第十六章
「真的從來沒玩過嘛。」
「開什麼玩笑?她是不惜作弊都非要贏我不可的。」
「你聽我說,好嗎?我都一直在想自己。老天,他凌虐過她啊。她一定嚇得要死。我無法想象,也無法停止去想象。我不認為我能應付得了,寶貝。」
「她說他是個好情人。」
「你是個好老師,如此而已。」
「那麼,還好他不在中央情報局做事。」
他說:「既然她沒迷上被捆綁、性施虐與受虐,或隨你怎麼稱呼的那些,那麼其實就正好符合我們收集到的資料,」他對著我說,「我不知道你有沒有遇到過這種事,不過如果你在這個分局待過,你就一定見過。任何稍微有點怪癖的人,就會有滿滿一衣櫃的工具,皮革和橡膠製品,面具,鏈子,你簡直會覺得這些工具對他們來說比那些做的事情還要重要。她半樣都沒有,沒有手銬,沒有鞭子,沒有那些垃圾。倒不是說——」他頓了一下,笑了,「你看過《宋飛傳》嗎?我想說的是,『倒不是說那有什麼錯。』你還記得那集嗎?」
「花?」
我們說這樣很好。
「她跟你描述過這個人嗎?」
「想必是。」
「他把某樣東西放在地上,才能摸他的小鬍子?」
「是,很久以前了。」
「有一次他到她家,她問他要喝什麼,他說要蘇格蘭威士忌,結果她家裡沒有。所以他就喝別的,但第二天她就出去買了一瓶我想是很好的蘇格蘭威士忌。她顯然選得很好,因為下一次他去,就說那酒真的很不錯,但他只喝一小杯,她說她不知道哪個會撐得比較久,是這段關係還是那瓶酒。」
「現在我們知道點兒東西了。這是她碰巧提到嗎?」
「馬格利特。」她說。
「也不是每個人。」
他們或許也可以付得起場租,然後我倒了杯咖啡,找位子坐了下來。演講者一身行頭和打扮就像GQ雜誌上的廣告,他說了個獨自在四季飯店酒吧喝酒的故事,他在裏面試著和另一個沒有伴的男士眉目傳情,然後他去街對面一個名聲不太好的店裡,希望他的候選人跟著過來。如果沒有,他就待在那兒喝到醉。「當時我們都躲在衣櫃里不肯出來,」他說,「肩膀都是衣架印子。你會以為瓊·克勞馥是我們的媽媽。」
「你保證嗎?」
我怎麼能保證這種事呢?然而,我又怎麼能給她否定的答案呢?
「你和我除外,」他說,咧嘴笑了,「我不介意同性戀者,事實上我很享受滿屋子同性戀者的那種能量。只不過沒想到罷了。」
「還比她原來所知的更猛烈、更有想象力呢。」她一臉疑惑看著他,然後他說,「雖然我們想保密,但反正你們很快就會從媒體上得知了。她手腕和腳踝上都有捆紮過的痕迹,她的嘴巴上也有膠帶的殘留物。她迷這類東西嗎,你會不會恰巧知道?」
「對,還有十四街上對面那個小地方,店名叫小什麼的。莫妮卡喜歡那裡,他們有各式各樣烹調淡菜的方式,她一向就愛吃淡菜。你知道看起來像什麼嗎?」
「那就去吃點什麼吧。」
「不,那些瘋子本來就存在,根本無須你提供他們構想。他們光靠自己就能想出一大堆主意來。那個劇集真正的影響,是讓他們很難被抓到。裏面會教他們不要犯哪些錯。」
「說不定會更久。我對這件事沒有心理準備。」
「淡菜?有點像蛤蜊。」
「不,我不覺得。我不知道自己對這個傢伙怎麼想。那是我這輩子見過最令人毛骨悚然的犯罪現場。我不想描述細節,也很遺憾斯卡德太太得聽到任何一丁點兒,可是他凌虐了那個女人很長一段時間,才動手殺了她。然後他把那個地方收拾得一塵不染,一切井井有條,然後她裸身死在中間,就像那個畫家,那個法國人……」
「你確定?我是自己烤的,用的名字是『費爾茲太太』。」read.99csw.com
「因為那家馬克特是比利時餐廳。」
「想到她已經走了,真的很難受,」她說,「但我會慢慢習慣的。人生就是如此,你會習慣有人死掉。但想到有人這麼對待她還逍遙法外,我無法忍受,而且我也不想習慣。」
「不,我們走一走吧。可以嗎?」
他坐在辦公桌後面,我們在桌前的椅子上坐了下來。「莫妮卡·德里斯科爾,」他說,「我們另外也找到一些證件,上面說她是莫妮卡·韋爾布里奇。」
「因為我心裏也有同樣的印象,那種超現實的不和諧。白天天空是暗的。或者畫的是一支彎柄的煙斗,畫上寫著『這不是煙斗』。矛盾。我現在想到是因為——」
「謝謝,」她說,「我就打算做這個。」
我喝了半杯咖啡,她啜了兩口茶,我們出去又往上城走了幾個街區。然後她說她已經可以搭計程車了,於是我設法攔了一輛。
「那是她前夫的姓,」埃萊娜告訴他,「她從沒用過。」
「我想不用了,阿比。」
「你對他知道些什麼?」
過了一會兒,一個我聽過的聲音說:「我真的很高興今天來這裏。我平常參加的是其他聚會,但今天在這裏看到了幾個熟面孔,而且今天聽到了很多人的故事。我名叫阿比,我是個酒鬼。」
「的確。」
在計程車里她說:「這樣一來就成真了。這就是為什麼葬禮時棺材要打開。這樣你就會知道,會接受這個人已經死了的事實。否則我心底總是難以相信她真的走了。我會一直以為拿起電話,撥她的號碼,就可以找到她。」
「哦。」
「你現在正在應付。」
「這個姓很少見,」薩斯曼說,「如果有任何必要找他的話,電腦搜尋可能査得到。我想你說過,她正在跟某人交往。」
「她有個哥哥,已經死了。不知道哪裡可能還有一個阿姨或表親吧,不過我不清楚。她都不聯絡了。」
「這叫應付嗎?我不知道。或許是吧。」
「可是那個心理諮詢師會說出去嗎?你跟諮詢師講的任何事情,他不是都應該要保密的嗎?」
「我不餓。」
她坐在電腦前,花了一小時寫一份給《紐約時報》的付費訃聞,然後印出來拿給我,看我覺得是不是可以。我還沒開始看,她就又拿回去,撕掉。她說:「幹什麼,我瘋了嗎?我不需要登廣告告訴大家她走了。報紙和電視自然會負責宣傳。等到明天這個時候,她認識的每個人都會知道她發生了什麼事,其他不認識的人也會知道。」
我本來不想帶她到停屍間的,可是我也不想留她一個人在家。而且這也不是我能決定的,是她做的決定,而且很堅決。她想跟我在一起,而且她想去看她的朋友。在停屍間里,那個女人警告我們說屍體的樣子不會好看,我曾告訴埃萊娜,她不是非看不可。但埃萊娜說她要看。
星期三在聖哥倫巴教堂有個男性的聚會,那是西二十九街一個小教堂。聚會專門針對四十歲以上的男人,來參加的幾乎全是同性戀男子,雖然並沒有這個規定。當地的人群中本來就有很多同性戀者。那一帶是切爾西,大部分的男性人口都是同性戀,就算四十歲以下也一樣。
他在布魯克林學院拿到歷史和社會學雙學位,畢業后申請到幾家研究所,但他發現自己並不想以教書為業。他去紐約市立大學的約翰·傑伊刑事司法學院修了幾門研究所課程,發現這是他感興趣的領域,但他不想研讀,他想投身其中,親自去做。那是十年前的事了,現在他已經升到警探,在格林尼治村西十街的第六分局刑警隊里有張辦公桌。
我又攔了輛計程車,車上收音機里的阿拉伯音樂放得很響。我請司機關小一些。他看看我,想必我臉上的表情讓他不敢跟我爭執。他關掉了音樂,我如願在一片沉默卻難免有點不快的氣氛中坐到家。
「所以你們會清查附近的酒鋪。」
「記得。」
「她的心理諮詢師叫布里奇特·杜菲。是法國人,跟那個法國畫家拉諾爾·杜菲同姓,說不定兩個人還是親戚。我知道莫妮卡問過她,但不記得回答是什麼了。這大概也不重要。她是在紐約長大的,她父親以前在『布列塔尼之夜』當二廚。你記得那個地方嗎?」
「嗯,會一點。」
「這點確認了,因為我們發現壁爐架上的花瓶里插著鮮花。他一定是兩手都拿著東西,因為他等電梯時,得把某樣東西放在地上https://read.99csw.com,才能摸他的小鬍子。」
「這就是重點。」
「女巫酒,」他忽然說,「提到你可能會想起的事情。他帶去的酒就是這個名字。這可能是我們能逮到他的辦法之一。這可不是什麼到處都買得到的美國制伏特加。如果你是酒鋪的店員,能有幾個人跑來跟你買一瓶女巫酒?」
「我知道有可能,」我說,「薩斯曼也覺得有可能。警察會檢查她的通訊錄或她的旋轉式資料匣這類東西,然後清查上面列的每一個人。這麼一來,兇手可能也會包括在內。只因為她不肯說他的名字,不表示他沒告訴過她。如果他也給過她電話號碼,那應該就會登記在她的通訊錄上。」
回家的路上,她只說了一個詞。「為什麼。」她說,聲調里沒有問號。聽起來她不像是期盼有答案,而天知道,我也沒有答案。
「沒多久。兩個星期嗎?三個星期?總之,不到一個月。」
「要三個人才能玩,不是嗎?」
「接下來幾天我可能會有點兒瘋瘋癲癲。」
他繼續談到最近工作很忙,沒時間參加聚會,然後如何想起戒酒應該是他的第一要務。「如果不能堅持這一點,那麼我也就不能堅持住所有隨之而來的一切。」他說。
我們沉默地走了幾個街區,然後她說:「總是會有人死的。」
我見到馬克·薩斯曼的第一個感覺是他太年輕了,而第二個感覺是第一個的延伸,那就是他大概就是我辭掉警察工作時的那個年紀。他個子不高,發達的上半身顯示他常做重量訓練,深褐色的眼珠很難看透。
「更像是整理。你知道,就像這樣。」他大拇指和食指合在一起放在他光滑的上唇中央,然後兩指打開。「上樓前先確認自己的外表沒問題。總之,這就是為什麼——」他看了看筆記——「為什麼赫克托·魯伊斯會注意到他有小鬍子。」他看著埃萊娜。「她對他的外表只提過這些嗎?說他穿得很體面,留了小鬍子?」
「嗯,你不覺得有可能嗎?」
他沒說錯,這不合情理。
「是啊,還真是好極了呢。有些男人發瘋了,會找個可憐的女人強|奸。可是他們不會先跟她約會。通常他們會挑個陌生人,某個站街女郎,或某個只是在錯誤的時間出現在錯誤地點的可憐女人。偶爾有某種男人會覺得她跟某個女人是情人,但那是他在心裏自己想。這種人一般稱之為『戀情妄想症』。那是一種幻想,這男人會以為自己是在約會,但其他任何人都會稱之為糾纏不休。」
「那瓶酒,」薩斯曼說,「酒還在那裡,叫格蘭什麼的。」他記了些筆記,「也許他上次去的時候曾拿起來倒一杯來喝,但昨天晚上忘了擦掉指紋。只是我不敢指望。不過呢,我們就是希望你能想起這類事情。你知道,我覺得她應該會無意間透露過一些有關他的小事情。只要慢慢想,自然就會想起來。」
這種話多年來我聽過幾千遍了,不過再多聽一次也無傷。
「那你怎麼有辦法輕輕鬆鬆就讓我輸得這麼慘?」
「好吧,我還想著另外一件事情。她可能回去找她的心理諮詢師。幾年前她就停止做心理諮詢了,不過偶爾碰到什麼事情,她還是會回去跟諮詢師談幾次。我記得最近曾感覺到她可能又回去了,我不知道原因是什麼,但我就是有這個感覺。」
「因為它會提供人們構想嗎?」
「她一直都犯同樣的錯誤嗎?」
他搖搖頭。
「嗯,如果你想吃點東西,我們可以找個地方。不過我沒胃口。」
「對,他非常保密。」
「我們得吃飯,」她宣布,「意大利麵可以嗎?還有沙拉。」
「是啊,嗯,我想我們很幸運,這個天才竟然記得小鬍子的事情。還有花。」
「沒見過,她連他的名字都不肯告訴我。一開始我猜想是因為他已婚,雖然過去幾年我們見過好幾個她的已婚男友。」
「沒關係。」
「這位神秘男子,她跟他交往多久了?」
「那個女工離開時,或許也不像那傢伙還把吸塵器的集塵袋帶走。她以為他是某個政府的情報人員嗎?嗯,如果他不是,那也可能當過。他真的是行家,不會留下任何能追蹤到他身份的東西。你知道那個有關鑒定科的電視劇集嗎?後來又有另外一套在邁阿密的版本,不過沒那麼好。原始版很棒,不過我得說,我真希望那個劇集停播。」
「你想警方會用這個辦法逮到他嗎?」
「也許吧。」她說。
我可以去平常的聖保羅教堂參加聚九*九*藏*書會,從我家走五分鐘就到了,但出於某些原因,我不想看到熟面孔,也不想碰到有人問我情況可好。我情況一點也不好,而且不想談。
屍體其實沒準備要讓人看的。驗屍還沒完成,一個看起來一副已經花太多時間在死人堆里打滾模樣的女人讓我們稍等,然後帶我們進入一個大房間,來到一張桌前,上面一張素白床單蓋著一堆隆起物。她把頭部掀開,沒錯。那是莫妮卡。
「好吧。」
「對,就是他。就好像,這幅畫哪裡不對?我的意思是,如果兇手是她正在交往的那個男人,幾乎一定是他,而且她一聽到他的名字就告訴門房讓他上去。如果他正在跟她約會,又跟她上床——他們上過床吧?」
「那家餐廳很棒,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情,有一天忽然消失不見了。總之,布里奇特在這裏長大,口音就像地獄廚房那一帶的愛爾蘭裔。莫妮卡喜歡喊她布里奇特·達菲。警方或許會在莫妮卡的通訊本子上找到她的名字,但也或許不會有。你知道一般人更新通訊錄的時候,都會懶得抄下那些現在已經不來往的人。因為反正你不會再打電話給他們,幹什麼還費事抄呢?嗯,如果她沒再去做諮詢的話……」
「如果你們二位,」他說,「有誰能記得她曾不經意說過其他有關這個傢伙的事情,會很有幫助。任何事情,比如他有沒有哪個地區的口音,他很有教養或沒什麼教養,甚至比如他愛看籃球、擦古龍水這類小事。你們以為太瑣碎不值一提的小事情,可能與其他事情聯繫起來,就能變成一條線索。」
「不,她喜歡這樣。她不想再結婚了,不想只專屬於另外一個人。」
「特寫,」她說,「把殼拿掉后。看起來就像女人的陰|部。」
我什麼都沒說。
「他穿著體面,打扮整齊。可是她交往的都是這類人。哦,我想到了,他留了小鬍子。」
莫妮卡住的公寓大樓外形很特別,這可能就是為什麼我在「紐約第一」頻道上一眼就能認出來。這幢大樓位於格林尼治村西北角的珍恩街,是一幢十七層樓高的新藝術風格建築,正面是黃褐色磚,楣石和飛檐上都有精緻的雕刻。我們手牽手沉默地沿哈得孫街往上城方向走,當莫妮卡住的那幢比旁邊都高的大樓進入視線時,埃萊娜的手握緊了我的。我們穿過珍恩街時,她正在哭。
「我以前跟我外婆就玩這個。」
「如果你把這些小事收集起來,或許可以拼出一個圖像。」
「也許她曾跟其他人提過這個男人。我的意思是,她告訴過我他喝蘇格蘭威士忌,有小鬍子。她可能也跟其他人提過別的什麼小事。」
「嗯,那就對了。」他放下筆,抬頭看著我們,「昨天晚上九點半或十點時,門房讓一個人上樓去她公寓。這傢伙告訴門房他的名字,然後她說讓他上來。」
「她已經不年輕了,也見過不少世面,」她告訴他,「而且她獨自住在格林尼治村。我的意思是,你自己想想就知道了。」
我沒有反駁他。
他還是搖頭,然後她給了他一個擁抱,送他走了。她收起牌,又走到窗邊,再也看不到世貿中心雙塔的那扇窗。她嘆了口氣,轉過身來跟我說。「我剛才一直在想,除了我之外她還有其他朋友,雖然沒那麼熟,但還是有幾個女人她會一起吃中飯,或在電話里聊天的。」
「我沒法看她那幢大樓,看到就會哭。」
「我懂你的意思。」
「你不知道她有任何親人嗎?」
我進門時,匹納克爾牌戲還在進行中。我問誰贏了,埃萊娜做了個鬼臉,指指桌子對面。「他發誓說他以前從沒玩過這種牌戲,」她說,「我真傷心,沒想到這個可愛的年輕人竟然會這樣,撒謊面不改色。」
她走到窗邊向外望去。我們住十四樓,以前從南邊的窗子可以看到世界貿易中心。當然,現在沒有世貿中心可看了,但事後幾個月,我常會發現她站在窗邊,凝望著沒有了世貿中心的紐約。
「我怎麼可能有心理準備呢?我還以為自己會永遠有她做伴。我還以為我們會一起變成古怪的老太婆。她是我朋友中唯一知道我以前賣過的。我剛才用錯了時態,對不對?動詞應該改成過去式。她現在已經是過去式了,對不對?她已經是過去的一部分了,她再也不是現在式或未來式了。我想我得坐下。」
「她離婚後,又改回她娘家的姓了。她是最近幾年離婚的嗎?」
「我連聽都沒聽過。」
「我在聚會裡已經喝過兩杯。我想已經夠了。」
我心想,倒不是說同性戀有什麼錯。
「對不起,我沒有輕佻的意思。看起來,是他把他認為需要的東西帶去的,事後又全部帶走。她說九九藏書過他很愛乾淨嗎?你會認為他是全世界異性戀男子中最愛乾淨的。那裡有一瓶酒,義大利餐后酒。我不知道把酒名寫在哪裡了。無所謂,只是一瓶很花哨的酒。我們認為是他帶去的,還有那把花。他們各自喝了一點酒,他離開前把瓶子和酒杯都擦過了。他什麼都擦得乾乾淨淨,據我們所知,他在整套公寓里沒有留下一枚指紋。等我們清查完畢后,可能會在哪裡找到半枚指紋,通常都會的,不過我得說,我不太指望。」
「我只做過這些。天哪,我真是沒有情趣。你怎麼受得了我?我他媽的向來都只做同樣的菜,唯一不同的就是意大利麵的形狀。也許我該開始煮肉。只是我決定吃素,不表示你們兩個不能吃肉。」
「是啊,」
「我在聚會手冊名單上看到過這點。我不知道的是,來參加的都是同性戀。」
「當然。」
「恐怕我只會礙事。不知道,我會看看我能不能想出什麼辦法。」
「因為他很愛乾淨。」
「哦,老天,我想想。他非常保密,他有時得出城去,沒辦法告訴她要去哪裡。她感覺他是在替政府單位工作,或其他國家的政府。你知道,就像某種情報人員。」
「當然。」
他說完之後,全場輪流發言,而不是舉手自由發表意見。輪到我的時候,我已經說完要講的話了,只不過是在心裏跟自己說罷了。「我名叫馬修,」我說,「我是個酒鬼。很高興聽到各位的發言。我想我今晚只聽就好。」
這應該是個很容易回答的問題,但埃萊娜不希望人家以為她的朋友很放蕩,或來者不拒。「如果她在跟某人交往,」她想了一會兒才說,「通常我們後來會發現他是已婚男子。」
「我叫輛計程車吧。」
我說我明天會跟薩斯曼提這件事。
「她有可能跟那個心理諮詢師談過這個男人的事情嗎?」
他往後退,皺著眉頭,然後捏了下他的上唇,以前我看他做過這個動作。「嗯,我沒有惡意,」他說,「我想你今天晚上寧可獨處吧。」
「他喝蘇格蘭威士忌。」埃萊娜說。
我不認為,但我說有可能。
「那克里比吉呢?」
「事情就是這樣。你活得越久,失去的人就越多。世界就是這樣運轉的。」
「不去那裡,」我同意,「可是要不要找個地方坐坐?」
「啊,不,」埃萊娜說,「不,不,不。」
「可是你看起來好像有什麼心事想講出來。」
「哦,老天,不是。十五年前嗎?至少是,或許二十年吧。」另外,不,莫妮卡沒跟德里克·韋爾布里奇保持聯絡,她也不知道怎麼聯繫他,甚至不知道他還是不是活著。
「不,我很願意堅持自己的選擇。」
「不過你還是知道薩斯曼講的那個畫家就是他。」
「她可能從沒用過吸塵器,」埃萊娜說,「她雇了個清潔女工每星期來一次,吸塵是她做的事。」
「好極了,」她說,「這表示我可以教你。馬修,去參加聚會吧。」
「我不想去那裡。」
「我只記得這些。她說過他是個好情人。非常強勢,非常有想象力。」
一輛計程車駛過來,我揮手攔下。
大約六點時,門房打電話上來說TJ來了。她看到TJ時哭了出來,他擁住她。「你一定餓了,」她跟TJ說,然後轉向我,「你也是。你早餐后吃過東西嗎?」
「那不行。賭場呢?你知道賭場這種牌戲怎麼玩嗎?」
「好像有什麼事在折磨著你。」他碰碰我的肩膀,「要不要去喝杯咖啡?」
「我想是吧,不過我的意思是——」
「如果他把名字告訴了門房——」
我本來不打算去參加聚會的,但時間到了,埃萊娜建議我去。我說我待在家裡也一樣。她說:「去吧。TJ和我可以玩撲克牌。你知道拉米牌怎麼玩嗎?」她轉身問TJ。
旁邊就有一家拉丁美洲咖啡店。他們有古巴三明治,我不知道還有其他什麼,因為我們兩個人都沒看菜單。我點了兩杯咖啡,她告訴侍者給她換杯紅茶。
「我們會從附近開始,一路查下去。她完全沒跟你們提過他住在哪裡嗎?你們不知道他可能在哪個特定的區域嗎?嗯,有人把女巫酒賣給他,也許他去酒鋪問的時候,賣給他酒的人當時就在店裡,而且或許他不但記得賣給了他酒,也覺得可以跟警方合作,不會侵害他客戶不可剝奪的隱私權,害他吃官司。或許這位女巫酒先生是用信用卡付賬,雖然這好像期望太高了。或許那酒鋪里裝了監控攝像頭,而且或許攝像機當時真的開著,而且或許我們真能在那天的錄像帶自動洗掉重錄之前找到那家店,雖然這似乎要求太高了。一般錄像帶根本不會保存那麼久,因為你裝錄像機是希望能用來指九-九-藏-書認那個搶劫你的敗類,而不是兩天前去跟你買一瓶高價酒的人。」
他大學畢業,這現在好像不稀奇了。我不認為我念警校時班上有任何一個人上過大學,更別說大學畢業。警校里有種普遍的觀念,認為上大學對當警察沒好處,你會學到太多錯誤的觀念,而正確的觀念又學得不夠多,於是你只會變成個孬種,而且滿腦子都是毫無來由的優越感。當然,這些都狗屁不通,不過我們對大部分問題的想法,多半同樣是狗屁不通。
「你應該沒見過他吧。」
「嗯,你知道,如果她覺得沒法跟其他人談這件事的話……」
「我不期望你去辦案,逮到兇手。」她說,「只不過,我一直覺得,你是我的英雄,你知道的。一向如此。」
「是啊。」
出來后她說:「我最好的朋友。我這輩子最好的朋友。我們每天都講話,沒有一天不講。現在我要找誰說話呢?真不公平,我已經老得不可能再交一個最好的朋友了。」
「你就還是做同樣的意大利麵吧。」
「好吧,可是——」
「我敢說她不必作弊。一定有什麼玩法是你不知道的。那匹納克爾呢?」
「你今天還沒吃過東西。」我說。
「嗯,我不是『沉默者威廉』那樣不愛講話的人,」我說,「不過我也不想硬擠出些什麼。」
「他們會抓到他的。」
「吃了也會吐出來。可是如果你餓了……」
「我保證。」
「我告訴過她,那清楚顯示了她潛在的女同性戀傾向。我們正打算要去那兒吃午餐,可是老抽不出時間。現在永遠去不了了。」
「我講的是雙人匹納克爾,」她說,「那是完全不一樣的牌戲。你不知道怎麼玩嗎?」
「沒有了。」
「想必是。」她收攏牌,「回家吧。你真是個天使,陪了我一晚上,雖然你沒好心到讓我贏。等一下,你餓了嗎?要不要吃餅乾?」
「她常這樣嗎?和已婚男人交往?」
「我的第一個輔導人常說,把話藏在心裏這種事,是我們所負擔不起的奢侈。」
「哦?」
我們沿哈得孫街朝北走,過了十四街就變成了第九大道。我們經過一家叫馬克特的時髦餐廳,她說:「雷內·馬格利特不是法國人,是比利時人。」
我什麼都沒說,只是握著她的手。車子又開過一個街口,她說:「在某個層面上,我反正是會相信這個事實的。但如果沒有看過她甜美的臉,總是會差那麼一點。啊,老天,馬修。」
「你覺得這個人就是從電視上學來的嗎?」
「你能幫得上什麼忙嗎?」
「你最好把希望寄托在蜘蛛人身上。」
「馬修?我很驚訝你今天晚上沒有發言。」
出門時他趕上我。「我第一次來這裏,」他說,「我原先還根本不知道這是個特殊興趣的聚會。」
第九大道上有一路往下城的公共汽車,不過我沒乘,而是叫了計程車,今天倒還可以成為我的計程車日。我到的時候,正在念開場文,也已經收過捐款。我想沒有我捐的兩元。
「她從來不會有一丁點兒的批判。她會感興趣,但不會入迷,而且她不覺得這樣有什麼不好,也不認為我那些年那樣過日子有什麼不好。還會有誰知道這些?我生命里還有誰會知道?除了你和丹尼男孩之外,還有誰知道我當年的事情?還有TJ。我想不出其他人了。」
我說是,但其中有灰色地帶。當病人死了,而警方的調查有希望能找到兇手時,對某些醫師來說,這就壓倒了醫生與病人間的保密特權,但也有醫生不這麼想。
「四十歲以上的男人。」
「她會讓你贏嗎?」
「我吃不下。」
我沒有。
「這隻是一種形容,對吧?因為我査到她的父母都已經過世了。」
「他甚至還用了吸塵器。樓下的鄰居在午夜時分聽到了吸塵器的聲音。他不打算去投訴,因為也沒那麼吵,只不過覺得意外而已。顯然半夜用吸塵器不是她的習慣。」
她搶在他前面。「我不認為她有怪癖,」她說,「我不認為她迷上任何特定的東西。我想,你知道,如果她喜歡某個男人,而他想做些什麼,她不會叫著跑著說要找媽媽。」
她說:「她從來沒做過什麼壞事,她從來沒有壞心腸,從來沒有傷害過任何人。從來沒有。她跟已婚男人上床,他媽的有什麼大不了的,她父母一死、留給她足夠的錢過日子,她就沒再工作了。有時候她會在錢包里藏糖果偷偷吃,因為她覺得這很可恥,不想讓你知道。另外她可能對她衣櫃花的心思比特雷薩修女要多,這或許也讓她比特雷薩修女要膚淺,可是相處起來也有趣得多。而這些是我所能想到她做過的最壞的事情,可是也沒那麼糟糕,對不對?沒有壞到要因此被殺死。對不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