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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第十七章

當時就在第十大道的一家熟食店,他正停下來買三明治和咖啡,結果聽到了兩個老人在談論可憐的喬·波漢,他現在不常出門了。一個人說,他老把自己關在家裡,不過按他那個臭脾氣,沒碰到他倒是好一點。
這幢房子是他生命中的一部分嗎?它就像在這個不平凡城市中的其他眾多事物一樣,仍歸在標為「未完成事務」的項下嗎?
於是一切就是如此。
老人很困惑,不過還是讓他進了門。老人正在抽煙,活像那是氧氣管似的不停吸著,同時一個勁地問問題。那他是誰的兒子?是尼爾的嗎?他以為這個哥哥死了,還以為他這輩子都沒結過婚呢。
「我才去看過他。」
他隔了一兩天好讓老人忘掉這個電話,然後收拾行李搬出原來住的那個房間,那是賓州車站附近一家收費過高的廉價旅社。他兩手各提了一個行李箱,爬上了西五十三街的門廊,按了標示著「波漢」的電鈴,然後爬到三樓,三樓走廊上站著一名滿臉胡楂的瘦弱老人,穿著灰色睡衣,身上發出至少一個星期沒洗澡的體臭。
我寫這封信,是因為我一想到傑夫里·威利斯不幸的父母,就深感不安,最近普雷斯頓·阿普爾懷特剛因為謀殺傑夫里而接受極刑。失去兒子就已經夠難受的了,但若始終未能尋獲他的屍體,那一定更難熬。一般人總不希望自己的血肉長埋在沒有墓碑的墳下,然而,仔細想想,我也不會更喜歡躺在有墓碑的墳下。我想,對於長眠地下的人來說,有無墓碑都完全一樣。
雖然他不再成天夢想要擁有,但這幢好房子並沒有就此消失,七十四街又沒有炸彈工廠,房子不會無端消失。房子還在那裡,那個年輕女人也還住在裏面,整幢都是她的,除了最底層那樓開著同樣的高檔古董店,老闆依然是同一個老太婆,現在更老了。
另一方面,他覺得寄出這封信好像會比較有趣,攪一下,看看會發生什麼。這封信一定會掀起一些風波,但如果他沒有動作,那麼除了已經發生的事,就什麼動靜都不會有。
他想到了另一家店,他買下那把拆信刀的店。賣給他的那個女人稱之為裁紙刀。他心想,這個名詞本身有點含糊不清,可以表示是一把用來裁紙的刀子,也可以表示是一把用紙做成的刀子。或其實根本不是什麼刀,就像紙老虎也不是真的老虎一樣。
現在他知道有關自己的真相,感覺多麼自由!
不過如果寫了一定很好玩。他想到那個謀九-九-藏-書殺兒童后再吃掉的瘋狂食人魔阿爾伯特·費什。他在殺害並吃掉了一個小女孩格蕾絲·巴德后,寫了一封信給她的父母描述謀殺的過程,而且證實他們的女兒烹調后鮮美多汁。不過,他向他們保證,「我沒操她,她死時仍是處|女。」
「嗯,人生總是有苦有甜哪,拉斯科斯基太太。你知道我叔叔常說的話。『你碰上了只能認命。』」
現在他坐在廚房的餐桌前,桌上有幾百個喬·波漢不小心讓香煙燒過的痕迹。他碰碰上唇,然後皺起眉頭,對自己很懊惱。他心想,養成習慣需要的時間這麼短,但要改掉卻得花這麼久。他打開電腦,上頭接著喬·波漢的電話線。現在撥號上網的速度太慢了,他很想裝個DSL的線路,但這根本不必考慮。
他露出那個悲傷的微笑,點了「發送」鍵。
小巴德沒有被迫開|苞,他心想。這對於老巴德夫婦會是多麼大的安慰!
不過,在這個連最寒酸的公寓房間都貴得要命的城市裡,對免費的公寓也就不能太挑剔了,尤其是一戶離他眾多未完成事務都這麼近的公寓。
哦,或許他在這裏不會住太久了。
他坐在哥倫布大道一家金考連鎖影印店的電腦終端機前,每小時只要花一點點上網費用,他就能有完全匿名的網路通道。他上了雅虎網站,只用了幾分鐘,不花半毛錢就申請到一個賬號,使用者名稱是一個字母與數字毫無意義的拼湊組合。很難記,但他不必記,因為以後他再也不會用了。這是個只使用一次的賬號,幾乎確定無法追蹤,不過如果警方要追,他們最多只能追到這部電腦,對大眾開放的,每天有幾打人使用過。
把最後一批喬·波漢的實質殘餘物都處理掉、只剩他永遠繚繞不去的臭味之後,他開始散播消息,說他把叔叔送進了醫院。「我本來想自己照顧他,」他告訴拉斯科斯基太太,「可是他需要的照顧我沒法做到。昨天晚上我背著他下樓上了計程車,直接到老兵醫院去。計程車費花了好多錢,可是你還能怎麼辦呢?他就只剩我這個親人了。他要我留在這裏,等他出院回家read•99csw.com。我本來該去舊金山的,那裡有人找我去工作,可是我不能就這麼丟下他不管。他是我叔叔啊。」
他第一次來到紐約時,那幢房子已經重建了。大小跟鄰居相仿,新房子正面有一部分以四十五度角突出,看起來像是被建築師給扭了一把。他知道,這種設計的表面目的是要融合當代和傳統,但他覺得有更深層的解釋,那是一種渴望,要讓毀掉第一幢建築的那種爆發力量表現在後繼者身上。
相信你會原諒我不署名。我最近學會了匿名的重要性。這肯定是我們一切傳統的精神基礎。
他走回家。有時他覺得自已就像一隻寄居蟹,背著房子四處走,身體長大后就拋棄舊殼。現在適合他的寄居處,也就是他目前的家,是位於五十三街上、第十大道以西一幢出租公寓頂樓的三房式公寓。大樓本身顯示出一些紳士化的效果,正面的磚頭外牆重新粉了灰泥,大廳和樓梯都翻修過,門廳整個重做了。很多戶公寓在舊住戶搬出或死掉、新房客以市場行情租下時,也都整修過。剩下來有房租管制的老住戶沒幾個,其中一位是拉斯科斯基太太,可能也活不了多久了。
以下就是他說的地點……
當你找到屍骨,一定找得到的,你和你的讀者及相關當局就該好好思考。你們相信鬼魂、相信他們會顯靈嗎?或者是有人犯了很嚴重的錯誤呢?
「他一個字都沒提過。那家老兵醫院,是在布朗克斯區,對吧?」
接下來幾天,他讓大樓里的其他住戶熟悉他這個人,同時把這戶公寓據為己有,他把老人的衣服和各種雜物扔了,甚至把老人本人都設法處理掉。他每天都要搬幾個垃圾袋下樓出門,大掃除,他這麼告訴鄰居。過去幾年我叔叔什麼都不肯丟。他捨不得,你知道。
親愛的朋友,就讓我們都回到原來的工作崗位上吧。我會立即放棄這個電子郵件網址,所以很遺憾,你將無法跟我聯絡。我應該偶爾還會用別的電子郵件網址與你聯繫,只不過,唉,新的網址將會像現在這個一樣無法追蹤。可是你可以從我的署名認出我,為您服務是我的榮幸。
亞伯·貝克
乍一看,你肯定會以為這封信是惡作劇,任何有理性的人都會這麼以為。不過你們只要派兩個人帶著鏟子過去,就會知道傑夫里的屍骨——他身體的其他部分當然早就腐朽了——是否真有可能埋在九九藏書那個鬼魂所講的地方。
他還記得自己曾經納悶一世紀前沒有監定科學的時候怎麼會有人被逮且定罪。但科學不是一邊幫助犯罪,一邊又幫助犯罪學家嗎?他曾在哪裡看過一句口號,讓他總覺得是達爾文演化論的完美解釋:如果你做出一個更好的捕鼠器,大自然就會造出一隻更好的老鼠。
能住進聖克萊爾一定很不容易。
「我連那是哪裡都不知道。乘地鐵過去一定要很久。」
「你大老遠跑去,他竟然不認得你。」
「啊,是啊,他非常引以為榮。可是他不喜歡談當年的事情。」
他以為這就是他殺人的原因。
他自己也操縱過。以前他住在紐約時,他是個操縱大師,雖然被他操縱的人沒做過那麼戲劇化的事情。不過,他的傀儡很聰明,他得利用一種心理學柔道才能成功;他利用這些人的心智力量對抗他們自己,取得了成功。
「中間要換車,」他說,「終於坐到那一站后,還得走上一大段路。」他不知道是不是真這樣,他只去過布朗克斯一次,那是好多年前了。「而且去看他真的會很難過。今天他認不得我了。」
「喬叔叔嗎?我是您的侄子阿爾,大老遠來看您了。」
他回到這個城市的路上時曾想過,這幢房子搞不好已不在了。幾年前,在下城的西十一街上,曾有一排褐石房子中的一幢就這麼消失了。激進學生在那個地方製造炸彈,房子是其中一名學生父母的,還有什麼比炸掉父母的家更能滿足他們潛意識裡的動機呢?說到底,他們的政治目的不就是這樣的嗎?
「但願我也能去,我說真的。這麼多年來看慣的老面孔,現在沒看到還真想念呢。真可惜聖克萊爾醫院不肯收他。我表姐瑪麗啊,願上帝讓她的靈魂安息,她生前就在聖克萊爾,我可以每天去看她,直到她過世為止。」
「我還根本不知道他當過軍人呢。」
當時他以為這幢房子將會是他的獎品,是殺人讓他得到的。他以為那就是他想要的,一幢精緻的褐石洋房,離中央公園才一個街區。
他挺喜歡紐約的。
回家的路上,他在另一幢大得多的建築物對街站了好一會兒,這幢大樓位於五十七街和第九大道的東南角。樓下二十四小時都有門房值班,電梯和大廳里都有監控攝像機。不過這些玩意兒能造成什麼障礙呢?既然是人類所創造、設置、維護的,當然也就能被人類所破解。不過還不到時候。
他得好好想想。
那天死了那麼多人,對他個人並沒有造成很大的衝擊。但他好read•99csw.com奇的、也是啟發他的,就是背後操縱者那種驚人的權力,那位木偶戲大師說服他的追隨者駕飛機沖向建築物。這顯示了一種令人羡慕的操縱才華。
「那家老兵醫院把他照顧得很好,」他提醒拉斯科斯基太太,「他們非常細心,而且完全不收費。」
「啊,你好,」她說,「你叔叔怎麼樣了?」
他邊走邊想著這些事情,然後有點開心地發現自己不知不覺間來到了老地方,一幢位於西七十四街的房子。他曾站在這幢房子外頭很多次,也進去過一次。那次屋裡還有其他三個人,他在這裏殺了其中兩個,就在這幢房子里,一個用槍,另一個用刀;第三個人則是一個小時后在南邊幾英里處的一幢房子里幹掉的。
他爬上樓梯,進了自己那戶公寓,鎖上門。公寓里破舊又年久失修。他很想雇個人來打掃,但可能會引起鄰居議論,所以他盡量自己來,把地板和牆壁刷乾淨,噴上空氣清凈劑。不過也只能做到這個地步了,整個地方還是有喬·波漢五十年累積下來的臭煙味兒,混雜了喬·波漢本人繚繞不去的氣味,這名獨居老人顯然從來就不重視個人衛生。
當然,《里士滿新聞領袖報》有網站,他連上去,找到了地方版編輯的電子郵件網址。他把網址填入適當的空格中,坐在那裡幾分鐘,游標停在「傳送」鍵上。寄還是不寄,這是個關鍵問題,而且沒有明確的答案。整件與普雷斯頓·阿普爾懷特有關的事情已經以最圓滿的方式解決了,照道理說,實在應該讓一切都保持原狀。
他寫下詳盡的指示,巨細靡遺以文字敘述了一份藏寶地圖,任何人遵照指示都可以找到那個古老的家族墓地,他曾在那裡與小傑夫里共度一段歡樂時光,但傑夫里本人大概不會太歡樂。他因而又回想起一切,不禁想加上一段傑夫里臨終前的精確描述,但這麼一來,就會跟整封信的內容和口吻不一致了。
而最重要的就是有趣,不是嗎?
但他對信中的最後一段不太確定。這會打動一些看信的人,讓他們魯莽地往好幾個錯誤的方向亂跑,但這其實只是個小小的玩笑,而且會剝奪他為自己作品署名的機會。他把最後一段選定,按了「刪除」鍵,然後想了一會兒,重寫了這麼一段:
「在國王橋路。」
他當年離開時,世貿雙塔仍傲然站在曼哈頓尾端。有時他會很好奇,當這個城市遭受到那麼大的衝撞時,如果他在紐約,那會是什麼樣。
她超重五十磅,有糖尿病,天氣壞的時候還要飽受關九_九_藏_書節炎之苦。他走上門前階梯時,她正站在樓梯上方,抽著一種臭烘烘的義大利小雪茄。
有些垃圾他就放在人行道邊緣,讓垃圾車來收。其他裝著老人屍體的垃圾袋就不能這麼隨便亂放了。他把屍體搬到浴缸里,讓各種體液和排泄物流干,然後用一把從第九大道廚房用品店裡買來的骨鋸將它切割成小塊。他把喬·波漢的屍塊像店裡的肉似的分片包起來,一次帶一點出門,過了西城高速公路,扔進哈得孫河。就算這些肉會浮起來——其實不可能,肉塊不像整具屍體那樣會因為充氣而浮上水面——他也無法想象有誰能搞清楚那是什麼。而且,就算藉著鑒定科學而發生了奇迹,查出了那些屍塊是怎麼回事,這隻寄居蟹也早已經擺脫舊殼,也擺脫阿洛伊修斯·波漢這個名字了。
老人喘著氣,站不穩了。他臉上有兩個瘤子,看起來像是皮膚癌,他的氣色很差,而且臭氣熏天。他抓住波漢,一手圈住他滿是胡楂的下巴,另一隻手握住他瘦骨嶙峋的肩膀,毫不費力就扭斷了老人的脖子。一項利己的行動也同時是對他人的慈悲善行,這是多麼美好的事啊!
不管叫什麼,反正現在刀已經離他而去了。啊,刀子沒有消失,就像這幢房子仍然存在,但已經從他的生命中消失了。
他以前住過這裏,住了幾年,如果不是情勢所迫,他會待得更久。當時所有狀況看起來似乎都將轉向厄運,但就像他常說的,態度才是最重要的,而憑他的聰明,也足以將逆境視為機會。他離開紐約,不也是有個機會可以看看全國各地嗎?這不也提供了他許多遊歷冒險,而且剛剛在普雷斯頓·阿普爾懷特這個了不起的事件中達到最高潮嗎?
他在電話簿上找到了一位喬·波漢。他撥了上面的電話號碼,一個沙啞的聲音接的。不,那人說,這裏沒有瑪麗·艾琳·波漢。他是個老男人,自己一個人住。親近的親戚?沒有,一個都沒有。不過姓波漢的人很多,只是他沒聽說過有什麼瑪麗·艾琳。
這個原理讓他思索了一陣子,然後不情願地回到現實。他點了「寫信」鈕,開始打字:
然而,我覺得好像應該告訴你,普雷斯頓·阿普爾懷特——願大家對他都沒有好的回憶!——的鬼魂昨天來找我,他深切懺悔。「你務必要告訴《里士滿新聞領袖報》的那些好人們,」他以一種幽靈的聲調說,「我很後悔自己做過的事情,希望能夠悔改,所以我要告訴你該去哪裡找威利斯家男孩的遺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