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我喝完飲料后離開。那酒保會拿到槍嗎?也許不會。大多數人說的比做的多。但是,每當有這類的瘋子上了頭條新聞,不管是砍殺狂還是冰錐大盜,就會有一群人拿到槍支許可證,另外一群人則購買非法槍支。在這些人當中,總有幾個人會在喝醉酒後,拿槍射殺老婆,但從來沒有一個人因此而逮到那個砍殺狂。
「在酒吧里快樂時光飲料全部半價,活見鬼把這詞兒拿來用在小孩子身上,你不覺得嗎?」他搖搖頭,「他們還奇怪為什麼生意做不下去。」
他搖頭,「我有一個她的永久地址要不要?」我寫下地址,他念了一個電話號碼,我也把它記下來。
「來,你看過那個地方,你開個數目。」我看著他,他捻熄一根煙又點燃另一根。「一百二十五元一個月。現在的租金是這個數字的五倍,而且一旦那個做針織的不做或租約到期,馬上還要漲價的,不管哪一種情況先發生。」
我按了門鈴,有人按對講機讓我進去,我先走上頂樓再一路訪談下來。有張名片能亮一亮,事情會比較簡單,但是舉止比證件重要。我並非做不出那個架勢,我沒有告訴任何人我是警察,但我也沒有要讓他們以為我不是個警察。
他告訴我他還有許多事要辦,但話講到一半口氣由堅定轉為發牢騷。我坐在一張老舊的橡木旋轉椅上,讓他一個人在檔案堆里亂搜一通。他把半打以上的抽屜開了又關,關了又開,最後才拿出一本檔案夾,「啪」的一聲扔到桌上。
這裏的街區則朝另一個方向發展。我在這些街道里走來走去,終於明白變化在哪裡。每一條街道都有樹木,它們大部分都是這幾年才種上去的。雖然有些赤褐砂岩及磚徹建築物荒廢失修,但大部分還是都裝點得煥然一新。商店也反映出這種改變。史密斯街上的健康食品店,沃倫和邦德街口的時裝店,那種稍具格調的餐廳也隨處可見。
電話號碼停機後到這個號碼重新給另外一個人使用,時間大概相隔一年。當然科溫可能只是換了電話號碼,但沒有從懷科夫街搬走。一般人,尤其是女人,經常換號碼以擺脫騷擾電話的糾纏。
他伸開盤著的雙腿,輕快地站起來。「我幫你介紹,」他說,「等我穿上衣服,馬上就好。」
「我可不碰這個玩意兒。」羅爾夫說。
我不加入他們的對話。我試著去回憶這個房間,跳過這九年,再一次處身現場,站在芭芭拉·埃廷格的屍體旁邊。她離爐子很近,兩腿伸到廚房中央,她的頭朝向起居室。地板上有張油氈,現在沒有了。原來的木地板經過整修,處理得光光亮亮的,爐子看起來也是新的,灰泥被除去露出磚砌的牆面。我不能確定以前磚塊有沒有露出來,也不能確定我心中的影像有幾分真實。回憶是一種合作的動物,很願意討好你,供應不及時,它常常可以就地發明一個,再小心翼翼地去填滿空白。
他們談論著第一大道的砍殺狂,還有最近發生在本地的盜竊風。一個星期前,這裏的一樓就發生過一次,我問她可否看一下廚房。在我問這個問題的時候,我已經走在去廚房的路上了。我想,無論如何,我應該還記得廚房的位置。但是,我已經去過這棟大樓的其他公寓,每一幢的布局其實都相同。
「我想它在地底下走,吶喊著要復讎,」羅爾夫說,「你知道,拖著鏈條,把地板弄著吱嘎作響。」
我站著讓強烈的情緒平復下來,想清楚我現在不去懷科夫街,要等一下再去,等吉爾曼下班時我再去,到時候可以順便去查一下科溫的住處。這時候,我想不出來關於芭芭拉·埃廷格謀殺案自己能做些什麼,但有一件事我現在可以做以撫平我焦慮的情緒。
我翻了翻筆記本,然後走到電話旁邊查閱布魯克林的電話號碼簿,以前芭芭拉·埃廷格工作的那所日間託兒所看來已經停業了,我查看分類廣告,看看同一個地址上九九藏書有沒有登記其他公司,結果沒有。
我和菲茨羅伊談話時,天空下了一點小雨。我走到外面時,雨已經停了。不過我覺得今天的雨還沒下完。我在第三大道的拐角處喝了一杯,並且看了一段電視新聞。他們公布了警方繪製的砍殺狂素描,和《郵報》頭版上刊登的相同。圖片上是一個圓臉黑人,蓄著修剪整齊的鬍子,頭上戴頂無檐帽,一雙杏仁形的大眼睛露出狂暴的凶光。
「啊?」她說著,一邊把門打開。她真像羅爾夫的姐妹,他們有著同樣淡棕色的頭髮,相同的臉部特徵和中西部人開朗的表情。她也穿牛仔褲,以及一件毛衣和一雙便宜的拖鞋,羅爾夫幫我們介紹,她往旁邊站,示意我們進去。她完全不知道關於埃廷格夫婦的事,她對這件謀殺案的認識僅止於命案就發生在這裏的事實。「我很高興搬進來以前我不知道這件事,」她說,「我可能會被嚇到,這實在太蠢了,不是嗎?公寓很難找,誰有那個本錢去迷信?」
我不記得自己什麼時候開始在教堂裏面打發時間,好像是在我離開警察局以後,在我遷出賽奧西特區那棟房子並且離開安妮塔和我的孩子搬到五十七街的旅館去住以後。我想我發現教堂是和平寧靜的最後根據地。在紐約,這兩件東西很難獲得。
「她是新搬來的,我想她才搬來六個月左右,你究竟要不要和她談一談呢?」
我搖搖頭。
「你真的相信這一套?」
「聽著,」他說,「我總是合作,那是我的天性。」
朱迪·費爾伯恩把茶壺裝滿水,用一根火柴點著爐子。水開時她沖了三杯速溶咖啡。我希望我的咖啡里能加點波本,或者乾脆給我一杯純波本,但沒有人提議這樣做,我們各自拿著杯子走進起居室。她說:「你看起來好像見到鬼了。不,我說錯了,你看起來好像在找鬼一樣。」
他一放下電話,我就趕緊逮住他,趁電話鈴聲又響起前問他幾句話。就他記憶所及,除健康食品餐廳外,那個地點還做過童裝店,同樣沒有成功。「現在我們找到做針織品的,」他說,「不過,如果我沒有猜錯的話,她明年就會結束營業。你現在能賣出多少毛線?事情就是這樣,有人為了本身的嗜好和興趣就去開一家店,健康食品,針織品,不管是什麼。但他們對做生意懂個屁,不出一年或兩年他們就做不下去了。她一中止租賃合約,我們就會在一個月以內以她所付價格的兩倍將房子再租出去,在高級地區是出租方市場。」他拿起電話。「抱歉,我幫不上你的忙。」他說。
「想象一下你在街上發生這種事。」酒保說,「我告訴你,很多人拜此事件之賜取得手槍許可證。我也正考慮要去填申請表。」
託兒所的地址在柯林頓街。我離開這一帶太久了,因此我必須打聽一下方向,結果只要走過幾個街區就到了。布魯克林這一帶的邊界一向都界定不清楚,這個地區的幅員大小大部分是房地產經紀人自行發明的,但當我走過法院街時,我已經由波朗坡區來到圓石丘了,而且兩區間的變化不難看得出來:圓石丘綠化得比較漂亮,樹木多,赤褐砂岩建築物比例也高,街上大部分是白人。
我往住宅區走,路上在一家義大利餐館停下來吃晚餐,然後在四十二街的中央圖書館待了幾個小時。我看了微縮卷舊報紙,又看了新的和舊的市區地圖。我做了一些筆記,但不是很多。我主要是想試著讓自己深入到這個案子的情境里,在時光隧道中後退幾步。
離開之前,我先算好一百五十元,走到門口時,我把錢放入那個募捐箱。我不知道為什麼會開始這麼做,也不知道為什麼從來不曾停止。這問題並不怎麼困擾我,世界上很多事情沒有結局,我做很多事情都不知道原因。
「是羅爾夫,」他說,「還有一名警察要來拷問你,費爾伯恩小姐。」
「女人家,」他說,https://read•99csw•com「她們是業餘的,她們沒有非做成不可的必要。她們做生意像試穿衣服一樣,假如顏色不喜歡就脫下來,她們就是這樣,這樣我才會有生意進門。」
她記得冰錐謀殺案,雖然她很驚訝這件事居然已經過去九年了。對她來說,沒那麼久。她說被殺死的那個女人是個好人。「只有好人才會被殺害。」
我命令自己停下來,在我的胸中和胃裡有一種焦躁不安的感覺,我怪自己在浪費時間,而且開始懷疑自己為什麼一開始就收了倫敦的支票。他的女兒躺在墳墓里幾年了。殺她的人早有足夠的時間跑到澳洲去展開全新的生活,我做這些事根本他媽的毫無意義。
第二天是星期五。我用早餐時,讀了一份報紙。昨晚沒有砍殺事件發生,但是案子仍舊毫無進展。在厄瓜多,有幾百個人死於地震。最近好像死了很多人,也許是因為我比較注意這類消息的緣故。
「吉爾曼。」他拼出這個姓的寫法。「我叫羅爾夫·瓦格納,我在最近才看到有關冰錐大盜的報導。我當然不記得這件案子,我那時才讀高中,在印第安納的家鄉,曼西,印第安納離這裏很遠,」他想了一下。「不管從哪個方面來看。」他說。
「找到了。」他說,「快樂時光兒童看護中心,什麼名字嘛?」
「還沒有。」
「我不能確定我相信什麼。」她說。她把翹起來的腳放下,然後又翹起來。「假如芭芭拉的靈魂還在這幢公寓流連不去,那麼她一定相當克制。木板沒有吱吱嘎嘎地響,也沒有夜半幽靈出現。」
「我不確定我是不是相信這種事。他們認為這種情形比較常發生在猝死的情況下,死者沒有料到事情會突然發生。理論上是靈魂不能接受死亡的事實,所以遊盪不去,因為它不知道要進入另一個生存層面。」
信箱上的姓名不完全可信,人們因結婚或離婚而改變他們的姓名。為抑制房東調高租金,公寓常被轉手租出去。早就不住在這裏的房客的姓名卻一直還留在租約和信箱上,或者,承租人找人來同住,後來自己先搬出去了。沒有捷徑。你必須敲遍所有的門。
「要。」
我沒有祈禱,我從不祈禱。
布魯克林有個現象:你走不了多遠就會看見教堂,在這個區里到處都是教堂。
今天天氣還不壞。雲朵遮住了太陽,但還是看得見一小片一小片的藍色天空,空氣中有種特別的香味。我到阿姆斯特朗酒吧贖回我的禮券,沒喝任何東西就離開了。這時候喝第一杯還太早。我離開后,向東走過一個很長的街區,到哥倫布圓環,搭上一輛地鐵。
我在法院街和國會街的拐角處就發現了一家,這間教堂已經關閉而且鐵門深鎖,但是上面有個指示牌指引我找到轉角右邊的聖伊麗莎白·西頓禮拜堂,有一個柵門通往這間擠在教堂和牧師公館中間的平房式禮拜堂。我走過一個種滿常春藤的庭院,裡邊有個牌子寫著這裡是埋葬科尼利厄斯·希內的地點。我懶得去看他是誰,以及他們把他葬在這裏的原因。我從兩排白雕像中間走進這間小禮拜堂。只有一個身體虛弱的愛爾蘭婦人在裏面,她跪在前面坐席上,我坐在靠禮拜堂後方的位子上。
「承租人是一個叫科溫的太太,賈妮絲·科溫。租約五年,做了四年放棄,八年前的三月間終止合約。」那是芭芭拉·埃廷格死後一年的事。「老天,你來看看這租金,你不會相信的,你知道她才付多少錢嗎?」
「哪裡?」
我到銀行去,把査爾斯·倫敦的支票存進我的戶頭,並且領出一些現金和一張五百元的匯票。他們給我一個信封裝匯票,我要把它寄給賽奧西特的安妮塔·斯卡德太太。我拿著銀行的筆,在櫃檯邊站了幾分鐘,想要寫幾個字放在裡頭,但我終於還是只寄出了匯票。匯票寄走了以後,我想到要打電話跟她說一聲,但是看起來這個比尋思那張便條要怎麼九_九_藏_書寫更煩人。
「查一下你們的記錄。」我說。
我走出來時,天空在下雨。我叫了一輛計程車到阿姆斯特朗酒吧,在吧台找到一張凳子坐下來。這裡有人可以聊天,有波本酒可以喝,有足夠的咖啡可以消除疲勞。我不是真的很喜歡這樣,我只是順著過,勉勉強強,就這樣一天混過一天。你會很訝異的,一個人不管什麼日子都可以混得過去。
「我真以你為榮,你克制的功夫一流。那叫什麼來著,安撫鬼魂?那是驅邪的一種。鬼魂專家,或隨便你叫它什麼,與鬼溝通並讓它知道發生了什麼事,然後它就會離開,讓靈魂到靈魂應該去的地方。」
我走D線到史密斯和柏根街,下車后回到外面的陽光里。我四處走走,確認自己的方位,往東過去六七個街區就是七十八分局,我曾經在那裡干過很短的時間。那是好久以前的事了,在那段時間裏面,我有時候會到布魯克林來,沒有一樣東西看來似曾相識,當時這個地方屬於布魯克林區的一部分,但是一直到最近才有自己的名字。現在,這裏一部分叫圓石丘,另外一大片叫波朗坡區,這兩個地方都全力參与赤褐砂岩建築復興運動,鄰近紐約的各地區沒有按兵不動的,他們不是變進步就是變墮落,大半個市區看來都要瓦解了。在南布朗克斯區,一個接著一個街區都是被焚燒掉的建築物。在布魯克林,同樣的情形侵蝕著布希威克和布朗斯維爾。
「現在,你是要確定你這個案子也是他乾的?」他笑了,他有一張好看而且天真的臉,穿著短褲坐在席子上。他的樣子看起來很輕鬆,一般同性戀者通常都會比較有警覺性,特別是警察在場的時候。「這麼多年以前發生的事一定會變得很複雜,你和朱迪談過了嗎?朱迪·費爾伯恩,她就住在以前埃廷格夫婦住的那間公寓。她上夜班,做女招待,所以她現在應該在家。除非她去試唱,上舞蹈課,或逛街——反正她要麼在家要麼不在家,不會再有別種可能了。」他又笑了,完全露出牙齒。「或者,也許你已經和她談過了?」
我的第一個訪談對象是住在頂樓後排公寓的一位年輕媽媽。我們談話時,她的小孩在隔壁房間哭。她告訴我說她搬進來這裏還不滿一年,對於九年前發生的命案她什麼都不知道。她很急切地問我命案是否就發生在她住的這間公寓。當她得知不是的時候,立刻就鬆了一口氣並且好像很失望的樣子。
這時,突然有一隻手蒙住她的嘴巴,並且一刀刺進心臟要了她的命。之後,再用冰錐補上幾刀,讓它看起來像是冰錐大盜的傑作。
「你的鬼很低調。」他說。
「差不多是這樣。」
我坐在椅子上,他則盤著腿坐在席子上,當我提起發生在同一樓層的謀殺案時,他眼睛一亮表示他知道。「唐納德告訴過我。」他說,「我才在這裏住了一年多一點點,但唐納德在這裏就住得久了,他眼看著這一帶變得漂亮起來,幸好這棟特別的建築物還保留著它本質上的寒酸,你也許想和唐納德談一談,但是他出去工作了,要六點或六點半才會回來。」
「大家都隨便讓人進來。」她說,「我們這裡有對講機,但大家也不問清楚你是什麼人就開門讓你進來。大家都在談論犯罪的事情,但是他們不相信會發生在他們自己的身上。然後,事情真的就發生了。」我想告訴她只要有一把門閂剪,要弄斷她的門鏈實在很容易,但我認為她的焦慮程度已經足夠高了。
「你有科溫太太的聯絡地址嗎?」
也許她在爐子上煮東西,也許她正在為他沖咖啡,廚房太小了不能在裏面用餐,但是也足夠兩個人舒舒服服地站著等水燒開。
「沒有人,」羅爾夫說,「沒有這個市場。」
「有什麼不對嗎?」
除了說她人很好以外,關於芭芭拉·埃廷格的事她記得的好像不多。她不記得芭芭拉是否對某鄰居特別友善或不友善九九藏書,也不記得她和她的丈夫處得好或不好,我甚至懷疑她是否還記得那女人長什麼樣子,真希望我能拿張照片給她看。如果我先前就想到這一點,會向倫敦要一張她的照片。
他掛了電話,問我可以結束了嗎,我想不起來還有沒有其他事情。他拿起那個檔案夾說:「她在那裡做了四年,大部分的店面都在第一年就做死了。撐過第一年,你就有機會,做兩年就大有搞頭了,你知道問題在哪裡嗎?」
芭芭拉·埃廷格死亡和生前居住的房子位於尼文和邦德之間的懷科夫街。這是一幢磚造的建築物,樓高五層,每一層樓有四戶小公寓。因此,它不像其他的赤褐砂岩建築物一樣,變回原來的獨棟住家。不過,房子變乾淨了些。我站在門廳處檢查信箱上的姓名,和我抄下來的舊市區指南資料作比對,總共二十家住戶中,只有六戶自謀殺案發生以來還一直住在這裏。
羅爾夫問她:「你以為在哪裡?在卧室嗎?」
他再出現時穿著牛仔褲,法蘭絨襯衫,光腳穿著跑步鞋。我們穿過廳堂,他敲隔壁公寓的門,先是靜悄悄的,然後傳出腳步聲和一個女人應門的聲音。
我倒不覺得這個名字有何不妥。
「還是由他自己來回答比較好,你們已經抓到兇手了,不是嗎?我看到報導說他一直被關在精神病院,而且沒有人知道他殺過人,後來他被放出來,你們又抓到他,而他自己坦承犯案或是怎麼樣的?」
那裡有一架子的奉獻蠟燭,我停下來點了兩根,一根給去世已久的芭芭拉·倫敦·埃廷格,雖然不像老科尼利厄斯·希內那麼久。另一根給埃斯特利塔·里韋拉,一個大約和芭芭拉去世得同樣久的小女孩。
我在這間禮拜堂坐了十五到二十分鐘,感覺很平靜。我只是在這裏坐著,先前的那些感覺就會慢慢消失。
我撥了他給我的電話號碼,一個說西班牙語的女人接的。她對名叫賈妮絲·科溫的人一無所知,而且沒講多久她就把電話掛斷,沒讓我有機會多問幾句。我投下一個銅板,又撥了一次,我怕我第一次撥錯號碼。聽到同樣是那個女人的聲音,我就把電話掛斷。
她給我房東的名字和電話號碼,我在街角試著打電話,但卻一直佔線,我只好走回法院街,爬了一段樓梯來到他的辦公室。只有一個人在辦公室里,一個年輕人,卷著袖子,面前的桌子上放了一個塞滿煙蒂的又圓又大的煙灰缸。他講電話的時候,一根接著一根地抽煙,窗戶是關著的,整個房間煙霧瀰漫,濃得像是凌晨四點的夜間俱樂部。
電話鈴聲響了。他拿起電話,打聲招呼,聽了幾分鐘,然後有一搭沒一搭地講了一會兒。「聽著,我這兒有人在,我待會兒給你回電話,好嗎?」
「也許我剛才就是在找鬼。」
「唐納德姓什麼?」
不知道那是芭芭拉的過去還是我自己的過去,我說不出來。
是第一刀置她于死地的嗎?我記得有很多血滴,屍體不會一直流血,大部分戳刺的傷口也不會。驗屍報告指出心髒的那一刀多少可以立即致死,這一致命傷可能是她挨的第一刀或最後一刀。這些在驗屍報告中我都看過了。
我想起我不再帶槍的那一天,同時交回了我的防彈衣。沒有了腰間那一塊鐵,我有一股十分脆弱的感覺,但是我現在卻回想不起來第一次配槍走路的感覺究竟如何。
為什麼在廚房?這扇門通往起居室,她讓他進來是因為她認識他,或儘管事實上她根本不認識他也讓他進了門。然後發生了什麼事?他抽出冰錐,而她想逃跑?他抓住她站在油氈上的腳踝,爬過去,然後用錐子攻擊她?
我告訴他我的名字並且說我想請教他幾個問題,他帶我進去,把門關上,然後經過我身邊走到房間的另外一頭。他先把收音機音量關小一半,停了一下,又完全關掉。在沒有鋪地毯的木條鑲花地板中央放著一塊大草席。一副舉重桿和一對啞鈴橫放在草席上,read.99csw.com另外還有一根跳繩捲成一堆扔在旁邊的地板上。「我正在做練習,」他說,「你不坐下來嗎?這張椅子蠻舒適的,另外那一張也很好,不過你最好不要去坐它。」
「吉爾曼先生和埃廷格夫婦很熟嗎?」
「也許。」
但我相信她搬走了,我猜每個人都搬走了,離開布魯克林,離開紐約市這五區,離開本州。我開始回頭往懷科夫街走,過了半個街區,轉過來,折回去,再轉過來。
「你甚至不覺得好奇嗎?不過你聽起來像是克制著好奇心。」
「我今晚一定要做噩夢了,」她說,「假如我睡得著的話。」
朱迪說:「就是在這裏發生的嗎?在這間廚房裡?」
「不,它只是不明白該怎麼辦才好。你要怎麼做呢,你要找個人來安撫鬼魂?」
我找到柯林頓街上那個我要找的門牌號碼,它在太平洋街和親善街之間,日間託兒所已經不見了。一樓店面賣的是編織用品和針織花邊。老闆是一個肥胖而且鑲著一顆金門牙的胖女人,她不知道託兒所的事,一年半以前,一家健康食品餐廳結束營業,她才搬進來的。「我在那家餐廳用過一次餐,」她說,「他們真該關門大吉,我不騙你。」
我不知道他們把那些錢拿去做什麼。我並不在乎,査爾斯·倫敦給了我一千五百元,這個舉動並沒有比我把其中的十分之一拿來送給不特定的窮人更有意義。
廚房居中,隔開起居室和卧房。也許他是她的情人,他們正要走進卧房,他突然用那幾寸長的冰錐攻擊她。但是,為什麼他不等到他們走到卧房才下手?
威克小姐是另一位住在四樓的女人,她是唯一向我要證件的,我告訴她我不是警察。她拴著門鏈,透過一條兩寸寬的門縫和我說話。這對我來說並非無法理解。她剛搬來這裏沒幾年,知道這件命案發生在這裏還有冰錐大盜最近被捕落網,但是她對這件事的所知所聞僅止於此。
我敲遍了下面兩層樓的每一間公寓,沒幾家有回應的,住戶不是不在家就是沒什麼有用的消息可以提供給我。公寓管理人住在下一個街區一棟類似建築物的地下室公寓里。但我看不出來去找他能得到什麼,他才來工作幾個月,而且住四樓前排公寓的老太太告訴我,過去九年來已經換過四五位管理人了。
我在狄恩與史密斯小店拐角處的一家酒吧停下來休息。他們有三明治,還有微波爐可以加熱,但我不餓,我很快喝了一杯,並且喝了一口解酒的清涼飲料。酒保坐在高腳椅上喝著一大杯看起來像是伏特加的東西。另外還有兩位客人,年紀和我相仿的黑人,在吧台另一端看著一個電視比賽節目。其中一人偶爾會對電視機里的話評頭論足。
我謝謝他的幫忙。
「我不願去想這個問題。」
那一天很多住在這裏的人都不在。三樓,芭芭拉住的那個樓層,後排公寓有一間沒有人應門,我停在隔壁那間公寓的門口,有迪斯科音樂穿門而出。我敲門,過了一會兒一個二十多歲的男人來開門。他留短髮和鬍鬚,只穿了一條藍白條的短褲。他全身肌肉結實,晒黑的皮膚上閃爍著一層薄薄的汗水。
當我走出這棟建築物時,我因為再次呼吸到新鮮的空氣而感到高興,也為回到街道上感到高興。我在朱迪的廚房裡感覺到一種東西,雖然我不願稱之為鬼魂,但我感覺到有個來自許多年前的東西拉著我,想要把我拖下去,拖到地下去。
四樓前排公寓里的一位斯拉夫女人給我倒了一杯咖啡,她的雙手有淡褐色的肝斑並且因患關節炎而彎曲。她讓我坐在長沙發上,再把她的椅子轉過來面對著我。她那張椅子固定在適當的位置上,讓她可以看見街道。她告訴我她在這棟公寓住了將近四十年,四年前她丈夫還在,但是現在他去世了,留下她一個人。她說鄰居越來越好。「但是老一輩的都死了,多年來我購物的地方也不見了,還有每一樣東西的價格——我真不敢相信這些價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