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我將停在電話上的目光移開,還真希望能看到一些跟布蘭奇·泰文酒吧截然不同的地方。也許,一幅山水畫吧。聖馬克斯街是從第三大道開始向東延伸的。第三和第四大道之間根本沒有聖馬克斯街。
「她在隔壁房間,」他說,「有很重要的事嗎?我可以去叫她。」
「我們並不很親密,」她看著別的地方,從桌上拿起一枝鉛筆。「她是我的姐姐,我把她看得高高在上,最後我只能看到她的腳,我度過了一段忍受『她比你聖潔』的恥辱期。後來,我長大成熟了,但她卻在那時候被殺死。想到我以前對她的感覺,我就有罪惡感。」她看著我,「這是我做團體治療的原因之一。」
外面天氣很好,我想我可以步行一段路去赴林恩·倫敦的約,順便消磨一下時間。我一路步行到市中心,繼續往東走,途中我停下來一次坐在公園的板凳上休息,另外還有一次我停下來喝咖啡,吃麵包。穿過第十四街的時候,我走進丹·林奇酒吧喝了今天的第一杯酒。稍早,我還在想要改喝蘇格蘭威士忌,因為它再一次讓我免受宿醉之苦,但在我想起自己這個決定之前,我已經點了一杯波本和一杯喝完波本后要喝的啤酒。我把酒喝下去,享受著它帶來的溫暖。這酒吧里有一股濃厚的啤酒氣味,我很喜歡,也很想再多待一會兒。但是我已經讓這個學校老師空等過一次了。
我帶著一張沒用的照片還有滿腦子不相干——或者說沒有答案——的問題離開。我同時也很高興從那個女人難以理解的個性中解放出來。只要往住宅區走過兩個街區就可以到丹·林奇酒吧。我往那個方向走,想著那裡深色的酒桶,溫暖的感覺,和令人沉醉的啤酒芳香。
我往投幣口塞了個硬幣,撥了記事本中的電話號碼。但是沒有人接聽。
「他告訴你父親芭芭拉懷了黑人的孩子。」
我走過湯普金斯廣場,在B大道過馬路。我經過公園的時候,有些毒販向我兜售興奮劑、藥丸和迷|幻|葯。對他們而言,我可能看起來不像警察,或者說他們根本就不在乎。
「啊?」
「你是在曼哈頓?布魯克林?布朗克斯?你家在哪裡呢?孩子。」
「不必麻煩。我只是要查一下送信地址。你家的門牌號碼是幾號?」
穿過街道,有一個商店的招牌寫著「哈伯曼的店」,不知道店裡賣些什麼。
「你要一張照片,」林恩·倫敦正在對我說話,「我們家值得紀念的事恐怕沒幾件有我九_九_藏_書的份。我儘力了。這是芭芭拉大學時代的照片。」
「如果你沒去找過他,他不會跟我父親說那些我父親絕對不想知道的事。我想他寧可相信他的兩個女兒都是純潔的。不過,他可能不怎麼在乎我。我膽敢離婚已經使得我無法超度了。假如我捲入這種不同種族間的羅曼史,他一定會非常光火,因為凡事畢竟都有個限度。但是,假如我只是有外遇,我不認為他會在乎。我已經是個瑕疵品了。」她的音調平淡,不像她所說的內容那麼痛苦。「但芭芭拉是個聖人。如果被殺的人是我,首先他不會僱用你,就算他後來真的僱用你,他也不會在乎你會查到些什麼東西。對於芭芭拉,則完全另當別論。」
「我家在第三和第四大道之間。」
「你確定嗎?」
「她嫁給埃廷格之後,是不是有了外遇?」
「恨我?」
我想,他們都怕我把芭芭拉挖出來,但這是不可能的,因為芭芭拉已經被埋得無法想象的深了。我想起簡念的那首詩的片段,我試著回想它到底是怎麼寫的。與死去的人一起深深埋葬?是這樣嗎?
「什麼二百一十二號?」
我不認為她想要一個答案。我當然也沒有答案可以給她,而她也沒有耗在這兒聽聽看有什麼其他我要說的話。她木然地走出咖啡廳。我留下來喝完我的咖啡,付了賬單和小費。我不僅沒有拿她的五千元,還要付她那杯咖啡的錢。
從A大道往東到河邊的幾個街區,人們稱之為阿爾法貝特市。到處都是吸毒者、搶匪及瘋子。除非住不起其他地區,否則沒有正常人故意要住在這裏。
我找到這所學校,走進去。沒有人詢問我進去幹什麼,或是在走廊上把我攔下來。我找到了四十一教室,在教室門口站了一會兒,端詳這位坐在金黃色橡木書桌前的女人。她正在看一本書,沒注意到我的存在。我敲了那扇打開著的門,她抬起頭看著我。
我往回走,穿過公園。聖馬克斯街二百二十號是一家叫布蘭奇·泰文的酒吧。我走進去,這酒吧就像一桶已經敗壞的血,有壞掉的啤酒味、尿騷味和體臭味。
布魯克林的聖馬克斯街和曼哈頓的一樣,只延伸了三個街區。往東,過平林路,繼續到聖馬克斯大道處轉彎成一個角度,然後一直延伸到布朗斯維樂。
我端詳著這張照片,眼光轉到站在我身邊的這個女人。她抓住了我眼睛的動作。「如果你想找相似之處,」她說
九-九-藏-書,「我勸你別浪費時間了。她長得像媽媽。」我掛斷電話,覺得自己像個白痴。街道名稱在紐約的五個區內都會重複。我沒有理由假設她住在曼哈頓。
「我是馬修·斯卡德。」我說。
我說:「哪裡?」
「我沒有這個打算。」
也許,他和媽媽跟松鼠們一起住在湯普金斯廣場公園。
「等一下。」
看著一些細枝末節的事轉移你的注意力方向是一件很有趣的事。走了這麼一大段路,我覺得累了。我本想搭地鐵回家,但我又想喝一杯,我在書店前的人行道上站了一會兒,思索著下一步要做什麼,要往哪裡走。當我站在那裡的時候,有兩個穿制服的巡邏警察走過去。他們兩個看起來真是不可思議地年輕,其中有一個真嫩,就連他的制服看起來都像是戲服。
「什麼?」
我離開布蘭奇,然後迅速向西走到我買詩集的那家書店。他們有哈格斯托姆的紐約五區袖珍地圖。我在後頁找到聖馬克斯街,翻出那張地圖,找到了。
「你認為呢?」
我出了酒吧,走過幾間房子到聖馬克斯街一百一十二號,檢查門廊中所有的信箱,其實我也不是真的認為會找到哈弗梅耶的名字,我又走到外面來。我想喝一杯,但布蘭奇·泰文不是我想去的地方。
在暴風雨來時,任何港口都得去停靠。在酒吧里,我叫了一杯純波本威士忌,最暢銷的牌子。我右手邊有兩個人正在討論一個他們都認識的朋友。其中的一個人說:「我早就叫她別帶那個男的回家,他不是什麼好東西,他會毆打她,並且會整垮她。但她偏偏要這麼做,把他帶回家去,那男的真的揍她又整她。所以她現在哭訴無門。」
這個街區的最後一個門牌號碼是一百二十三號。聖馬克斯街結束在和A大道交會的轉角處,而A大道正好是湯普金斯廣場公園的西邊界線。我站在那裡,看著門牌號碼,又看著公園。
「天啊。是真的嗎?」
我拿出筆記本,地址還是一樣,聖馬克斯街二百一十二號。
我決定要找出正確的語句。不僅如此,我要這整首詩。在我模糊的印象中,在第二大道的某一個地方有座圖書館的分館。我往北走過一個街區,沒有找到,轉個方向往市中心走。在我印象中,那個地方確實有一座圖書館,裝飾著漂亮大理石外觀的三層樓高的正方形建築物。門上有一個牌子告知開放時間,每逢星期三不開放。
也許他只是想結束談話。同意我說的話九_九_藏_書比向我解釋布魯克林也有聖馬克斯街要容易多了。
「布魯克林。」
「嗯。我還在想是為什麼呢。事實上,我想見你的主要原因是想要知道,到底是什麼樣的人會讓我父親產生那麼強烈的反應。你知道了吧,要不是因為你,他不會知道他神聖的女兒會搞出這碼子事,假如他不曾僱用你,假如你沒有和道格談過話——你一定和道格談過了,我猜。」
「我認為道格是個敗類。我一直這樣認為。現在我知道為什麼我父親會恨你了。」
「我是林恩·倫敦。進來,把門關上。」
他開始講公寓棟號,我告訴他我要知道的是那條街的名稱。
「交叉街道的名稱?你家位於哪個街區?」
「就算有,她也不會告訴我。她的確告訴過我一件事,他和其他的女人惡搞。她說他到處追他們的朋友,占他當事人的便宜。我不知道是不是真的。他從來沒追過我。」
我先使用電話簿,羊頭灣那家分局的資料可能有誤,或者是安東尼里念錯號碼,再不然就是我記錯號碼了。西一百零三街有個伯頓·哈弗梅耶,但在聖馬克斯街沒有叫哈弗梅耶的人。
「是,我確定。」他的聲音聽起來好像都快哭了。「我們住在布魯克林。你到底要做什麼?怎麼搞的,你是瘋了或怎麼了?」
我從芭芭拉的照片上得不到多少東西。我看過一張警方在她死後於懷科夫街的廚房裡所拍攝的高度對比的黑白照片,但是我需要的是能讓我對她這個人有所感覺的東西。林恩·倫敦的這張照片同樣無法提供。我應該找比一張照片能提供更多信息的東西。
在B大道那邊,門牌號碼從三百號開始。街名也不叫聖馬克斯街。這裡是東八街。
「這是不可能的。」我說。
「也許我應該去叫我媽媽。我——」
「聖馬克斯街二百一十二號。」他說。
這首詩太長了,所以我打消把它抄在筆記本里的念頭。此外,也許我可以看看其他幾首詩。我把它買下來,放進口袋裡。
聖馬克斯街的起點在第三大道,越向東走,號碼越大。介於第一和第二大道之間的街區住家較多,商店較少。有幾間蓋成一排的房子,窗戶裝飾華麗,在靠近入口處有告示牌讓人們知道這裡是教堂。這是一座烏克蘭教堂,是一座波蘭天主教教堂。
「啊?」
但是我和哈弗梅耶之間的對話呢?「你的妻子還住在東村。」他同意我的說法。
我又撥了一次電話。響到第四聲的時候,一個男孩來接電話。我https://read.99csw.com還以為我撥錯號碼了,我問他這裡是不是哈弗梅耶家。他說沒錯。
「沒事,」我說,「你幫了個大忙。非常謝謝。」
我還是找不到去看他住處的理由。他甚至與我正在辦的案子不相干了,因為我已經見過路易斯·皮內爾,我可以確定這個矮小的精神病患者殺了蘇珊·波托夫斯基,而且他沒有殺芭芭拉·埃廷格。然而,哈弗梅耶的生活已經因此改變了,有些像我的生活因為另一個人的死而發生改變一樣,這引起我的幾分興趣。
我走到第一大道,等綠燈亮了再過馬路。這是個安靜的街區,比起先前走過的那個,這裏的房子比較不討人喜愛,整修得也比較差。我經過一堆停靠在路邊的車子,其中有一輛被棄置在這裏,輪胎和車軸蓋都已經被拿走了,收音機被拔|出|來,車廂內部已然破壞殆盡。對街有三個蓄鬍子,留長發,穿摩托車幫派地獄天使服裝的人在那裡試著要發動一部摩托車。
我想起了伯頓·哈弗梅耶。就算沒看到那兩個警察,也沒讓我的記憶被那個和他名字有點相同的店名衝撞了一下,說不定我還是會想起他。不管怎麼樣,我想起了他,我記得他曾經住在這條街上,而他老婆現在也還住在這裏。我不記得住址,但是記事簿里有。聖馬克斯街二百一十二號,還有電話號碼。
我往回想,把我先前和這位女人的談話內容重新再想一遍。有沒有哪一句話,讓我知道她不住曼哈頓。「他在曼哈頓。」她是這樣說她丈夫的。假如她自己也住曼哈頓,她不會這樣說話的。
我問他哈弗梅耶太太在不在。
裏面可能有上打的人,大部分坐在吧台邊,只有幾個坐在桌子旁邊。我走進去的時候,酒吧變得一片死寂。我想我看起來不像是屬於這裏的人,我祈禱上帝,我永遠不要屬於這裏。
「她是個聖人嗎?」
「道格拉斯·埃廷格告訴他一些事,他怕你會把它公諸於世。我想知道是什麼事。」
「二百一十二號。」
懷科夫街。
「哦,」他說,「第三和第四。」
她說:「我爸爸怕你會破壞芭芭拉的名聲,你會嗎?」
我一時之間產生了一種有時候在夢中才會有的錯覺,昏睡中的心智面對著一種不可能的矛盾掙扎,最後才認清是一場夢。我正和一個聲音稚嫩的小孩講話,他堅持他住在一個事實上並不存在的住址。
我往另一個街區走,正好到了聖馬克斯街,我知道這附近有家書店,裏面有個詩詞部。聖馬克斯街最繁忙的九-九-藏-書商業區,也是東村最有發展的一個街區,位於第二和第三大道之間。我向右轉,往第三大道走了三分之二,找到了一家書店。這裡有迪倫·托馬斯詩詞選集平裝本,我翻了好幾遍才找到我要的那首詩,的確是在這本詩詞選裏面,我從頭到尾讀了一遍,篇名是《拒絕哀悼被火燒死的倫敦小孩》。其中有一些地方,我想我不太能理解,但無論如何我喜歡它們的聲韻、用詞遣字的分量和風姿。
我身上沒硬幣了,酒保讓我換零錢。他的顧客知道我和他們毫不相干,所以態度顯得輕鬆不少。
我說:「介於什麼之間?」
所有地區性的圖書館都在減少開放時數,增加關閉天數。財政緊縮的緣故。這個城市無法再提供任何東西了,管理當局就像一個年邁的守財奴,關掉他零落老舊房屋中那些不使用的房間。警力比以前少了一萬人。什麼東西都減少,房租和犯罪率除外。
她說芭芭拉的死一直困擾著她,好像她會因此抱憾終身。我和她又談了十分鐘,除了芭芭拉的死對她這位妹妹所造成的衝擊外,沒有任何其他的訊息,然而這件事不是新聞。我很好奇,林恩九年前有什麼不同,假如芭芭拉還活著的話,她和現在又會有多大的不同。也許,所有的痛苦,情感的武裝,早就存在在那個地方,並且已經佔據好穩固的地位。我想知道——雖然我只是猜想而已——林恩她自己的婚姻是什麼樣子的。如果芭芭拉還活著,她會嫁給同一個人嗎?如果她還是嫁給這個人,她會和他離婚嗎?
林恩的容貌像爸爸。她有同樣冷淡的藍眼睛,像他一樣戴眼鏡,但是她的鏡框厚重,而且鏡片是長方形的。棕色的頭髮向後梳,在腦袋後面挽成一個整齊的髮髻。她一副嚴肅的表情,這給她平添了一種精明的感覺,雖然我知道她只有三十三歲,但她的外表看起來比實際年齡老一些。她的眼角有些皺紋,但嘴角上的皺紋更深。
她站起來和我握握手。這裏沒地方可以坐,只有兒童用的書桌。布告欄上面釘著一些兒童的藝術作品和考試卷,有的在上面畫著金色或銀色的星星。黑板上有一道用黃色粉筆寫的乘除法練習題。我發現自己已經在計算著這道數學題目。
「啊?先生,我不——」
「我見過他了,在他希克斯維爾的店裡。」
向西,聖馬克斯街結束在第三大道,就好像它在曼哈頓也結束在另一條完全不同的第三大道。在第三大道的另一邊,布魯克林的聖馬克斯街有另一個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