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經營那家日間託兒所的女人現在還住在紐約。她記得你。」
我搖搖頭。他看著手中的啤酒罐,把它放在桌上,再走過去關掉電視機,他維持著這個姿勢好一陣子,我從側面注視著他的臉。這一次他不需要刮鬍子了。他慢慢地,如我預期地轉過身來,就像在等待暴風雨傾盆而下。
我並不真的認為他會隔著門開槍,但他是一個佩帶著一把槍的安全警衛。雖然他可能每天晚上都把槍放在店裡,但我也不能確定他家裡有沒有另外一把槍。他們教過我,敲門的時候,要站在門邊上,我照做了。我聽到他的腳步聲靠近門口,然後才聽到他開口問我是誰的聲音。
「我離開那裡。沒有人看到我離開那裡。我就這樣離開那棟大樓,走了。我把冰錐扔到排水溝里。我想,我做了,我殺了她,而且我也逃出來了,但我不覺得我逃避得了任何一件事。我的胃很難受。我想著我做過的事,我無法相信我真的做了。當這件報道見諸電視和報紙時,我簡直沒有辦法相信。我覺得那一定是別人做的。」
「我從來沒見過他……我從來沒見過我的前夫……我沒見過我的丈夫,也沒見過支票。你明白嗎?你明白嗎?」
「也許他有電話,也許電話號碼簿里就有。你可以找找看。我知道如果我不幫你找,你也會原諒我的。」
「假如我做得到的話,我很樂意。順便來罐啤酒如何?」
「你沒辦法。而我也不需要告訴你任何事情。」他深呼吸,然後長長地嘆了一口氣。「當我看到波托夫斯基那女人時,出事了。」他說,「出事了。」
「哦,上帝。」
「你會沒事的。」
「沒有。」
「那天我值班到中午時分,我走到柯林頓街,坐在一家咖啡廳的櫃檯邊,監視著那地方。她很早就離開託兒所,我跟蹤她。我在對街看到一個男人走進她住的大樓。我認識他,我以前看到過他和她在一起。」
「你得先考慮自己。」
「然後你繼續戳刺她。」
「對不起。」
我拿給他。他問我是否確定不喝一點。我說:「不了,謝謝。」他喝了一些啤酒,我問他在哪裡拿到冰錐的。
「我不知道他們會怎麼處置你,伯頓。你可以什麼都不做。曾有一次,我叫一個殺人犯去自殺,結果他真的照辦,我再也不會這樣做了。還有一次,我說服一個殺人犯自首,因為我讓他明白如果他不自首,他可能會自殺。我不認為你會這樣做。我想你都這樣過了九年了,也許你可以這樣繼續過下去。但是,你真的要這樣做嗎?你寧願不讓自己解脫嗎?」
「波托夫斯基那女人,用她的眼睛透過血盯著我。當我看她像這樣看著我時,我好像被重重打了一下,我受不了。你不認識她,所以你不會了解的。」
「那不要緊。」
「你只是猜測而已。」
「我不知道該挑誰下手。直到有一天我帶丹尼去託兒所,她和我像平常一樣聊天,我突然有了這個想法:我想要殺她。這個想
九九藏書法很妥當。」「你隱藏這個秘密很久了,伯頓。」
「那又怎麼樣?」
「哦,上帝,」他說。他走到一張椅子前面,整個人跌坐進去。「把啤酒拿給我,」他說,「你能幫我拿一下嗎?」
他打破沉默說道:「沒有人可以證明這件事。我告訴你什麼都不要緊。沒有目擊者,也沒有證據。」
「哦,上帝。」他說。我等他開口。
「我看著那個死去的女人,但我在地板上看到的不是她,而是我老婆。每當我想起謀殺現場那個影像,那個在地板上的女人,我就會看到我老婆出現在影像里。我無法除去要這樣殺死她的念頭。」
他搖搖頭。「我知道我不會再做這種事。你知道嗎?我把這整件事想了一遍又一遍,我想我那時候一定是精神失常。事實上,我很確定。看到波托夫斯基雙眼裡的血坑,看到她全身上下被戳穿的傷口,我中邪了。它使我瘋狂,而且我就這樣一直瘋到芭芭拉·埃廷格死亡。然後,我沒事,而她卻已經死了。
他看了我一會兒,然後轉身走到窗戶邊,站在那兒往外看。我不認為他在看什麼特別的東西。
「所以?」
「你是什麼意思,這個想法很妥當?」
「你現在覺得怎麼樣,伯頓?」
「為什麼?」
「準備走了嗎?」
「所以你決定要殺她。」
我說:「穿一件外套吧,伯頓。」
我沒有回答這個問題,我也沒有答案。
「每天都有男人離開女人。」
我說:「我知道是你殺了她,伯頓。」
「我不記得他長什麼樣子。他和她在一起大約有半小時。然後,他離開了。我多等了一會兒,有個聲音告訴我,我也說不清楚,我只知道時機到了。我上樓,敲她的門。」
「我只要這樣繼續過下去。我只要把嘴巴閉起來。沒有人可以證明什麼。他們想試試看都有困難。」
「你以前常送他到柯林頓街的一個地方去。快樂時光托兒中心。」
「她屬於我心中那一幅影像。我可以看到她,你知道,在廚房的地板上。所以,我開始監視她。我不上班的時候,我就在附近逗留,注意著她。」
「九年來沒告訴過任何一個人。你可能沒想這麼多,但有時候你也難免會忍不住想起這件事,而你從來沒告訴過任何人。」
「是的。」
「你離開布魯克林的時候,他們還在營業。你一直在注意那個地方嗎?」
「九年之後。」
我等著。但他看起來想停在那兒不說了。我說:「你為什麼要殺她,伯頓?」
「你確定嗎?」
「然後呢?」
「還有我們住的那一帶。我帶丹尼到託兒所前,就經常在那附近看到她。」
「在九年後還記得嗎?還記得是那一天?」
「比禮拜天到現在以前好?」
「你老婆。」
「一家店吧。」他說,「我不記得了。」
「你當然沒有必要。」
「然而你卻要我去自首。」
「你只戳了她一隻眼睛。」
「放輕鬆一點,伯頓。」
答案浮現出來了read•99csw.com。我好不容易才伸出手去觸摸到它。但我的心沒有專註在這上面。
「這不是同一回事嗎?」
「我知道。我產生幻覺,你知道,開始戳刺她和住手的幻覺,無法完成的幻覺,這些事一直在我心頭徘徊,逼得我都快要發瘋了。我想我真的是瘋了。當然我確實是瘋了。」
「你是指什麼?」
「你真的不了解。」他嘆了一口氣。「我講到哪裡了?對。我一直想要殺死她。我考慮過,我當然考慮過,他們會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你的里裡外外先調查一遍,他們無論如何不會放過你,因為他們總是把矛頭指向丈夫,百分之九十都是丈夫做的。他們會把你說的話分析再分析,絕不放過你。然後,我看到波托夫斯基,這是個辦法。我可以殺了她,讓它看起來好像又是冰錐大盜做的。我知道我們處理波托夫斯基命案的方式。我們把整個案子轉給曼哈頓南區,沒有人質疑丈夫或其他之類的事。」
「沒錯。」
「我們到十八分局,找一位叫菲茨羅伊的警察談一談。你可以把你對我說的話告訴他。」
在去市中心的路上,他說:「我想星期天的時候我就知道了。我知道你會一直挖,直到你發現兇手是我。我當時就有一股衝動想要告訴你。」
「他們會把我的照片登在報紙上。我也會出現在新聞報導里。丹尼會怎麼想呢?」
他看了我一會兒,然後低下頭,然後又看著我。「你沒有辦法證明任何事情。」他說。
「誰告訴你的?沒有,我和她沒有外遇。我和任何人都沒有。」
「芭芭拉·埃廷格。」
「不知道什麼?」
「好吧。」他突然說。
他的表情像個小孩子。「為什麼?」
「你想殺芭芭拉·埃廷格?」
我猜他在考慮。然後他說:「我們在廚房裡。她正為我沖咖啡,她背對著我,我用一隻手捂住她的嘴巴,把冰錐刺入她的胸膛。我要刺中她的心臟,我不要她受苦。我一直刺她的心臟,她倒在我的臂彎里。我讓她倒地板上。」他抬起不安的棕色眼睛看著我的雙眼。「我想她是在那時候立即斃命的,」他說,「我想她是立即斃命的。」
「就算你是個警察,我也不需要說什麼。更何況,你不是警察。你沒有權力。」
「沒有。」
他喝著罐子里的啤酒。「我殺她做為練習。」他說。
「斯卡德。」我說。
「做什麼?」
「你一定要殺個人?」
「住得離她這麼近的有幾千人。」
「你從來沒跟別人講過吧?」
「我想是的。」
「但你想要有。」
他說得當然對。我想沒有任何一個地方律師會起訴他。案子沒有辦法成立。
我問他命案發生當天的情形。
「沒事了。」我說。
「黑人?不是。為什麼這樣問?」
他說:「還在調查這案子啊?我能幫得上忙嗎?」
我和這個男孩講電話的時候大約是下午三點。當我登上他位於西一百零三街大樓門口的台階時,則在六點半到七點之九*九*藏*書間。在中間這段時間,我去辦了點事。
「我認為殺她絕對錯不了。她沒有孩子,沒有人依賴她,而且她行為不檢點。她和我調情,也和其他到託兒所的男人調情。她丈夫不在時,她帶男人回家。我想,如果我做了,警方就算知道不是冰錐大盜做的,他們也還有許多人可以懷疑,絕不會找上我。」
「我覺得怎麼樣?」他思考著這個問題,然後,好像被自己的答案嚇一跳,「我覺得還好。」
「我沒有。」
「上帝,上帝。」
「可能有人在附近看到你。」
「我不想再說了。」
「你是怎麼查出來的?」
「也許真是如此。」
「天呀。」
他說:「我妻子是個瞎子。」
他沒有轉過身來,他說:「我不必承認任何事情。我也不必回答任何問題。」
「你讓我一直以為你以前住東村。假如我一開始就知道你住在布魯克林,我不知道我還會不會有第二個想法產生。也許我會。但很可能我不會。布魯克林是個大地方,我不知道那裡也有聖馬克斯街,所以我當然也不會知道它和懷科夫街的關聯。我只知道它大概在羊頭灣,靠近你服務的分局。但是,你說謊。」
「在我以前的想象中,我總是發狂,一遍又一遍地,像個瘋子似的戳刺她。這幅影像一直在我心中。然而我竟然沒有辦法這樣做。我必須命令自己戳她,而且我覺得噁心,我想我快要吐了,但是我卻必須把冰錐繼續刺進她的身體,而且——」突然停下來,喘著氣。他的臉縮皺成一團,臉色蒼白得像鬼一般。
「禮拜天你離開這裏時,我不能確定你是知道還是不知道。我想,也許你在和我玩貓捉老鼠的遊戲,但是我又沒有這種感覺。事實上,我覺得和你很親近。我覺得我們是一對離職警員,兩個因私人原因離開警界的傢伙。我想也許你在演戲,布陷阱,但感覺又不太像。」
我想,做個了斷吧。把事情弄清楚。讓菲茨羅伊知道他自己說對了,他說我就是有辦法查出這個案子。
「比我來這兒以前好?」
「你和她有外遇嗎?」
我導引他從頭再說一遍,仔細査證了一些重點。他喝完那罐啤酒後,沒有再繼續喝。我想要喝一杯,但我不想喝啤酒,也不想和他一起喝酒。我並不討厭他。我不知道我對他真正的感覺是什麼。但我不要和他共飲。
「我給她看我的警徽。我提醒她我們在託兒所見過面,我是丹尼的父親。她就讓我進去了。」
「只是為了避免冗長的解釋。不能證明任何事情。」
「這真是笑死人。」
「我怎麼能離開她?我怎麼能這樣對待她?什麼樣的男人會這樣離開一個女人?」
「是的。」
我按了幾個門鈴,但沒按他那一個,有人用對講機開門讓我進去。不管誰在三樓從門口看到我,都不能對我的路過提出異議。我停在哈弗梅耶門前,聽了一會兒。電視機開著,正在播放地方新聞。
「我會失去工作。」他說,「我會發生什麼事
九_九_藏_書?」「你在哪裡取得冰錐的,伯頓?」
「突然間,我看清楚很多事情。我沒有辦法維持婚姻,而且第一次我了解到我不需要婚姻。我可以離開我老婆還有丹尼。我以前覺得這麼做是一件十分可怕的事,所以我竟然在那裡計劃著要殺死她。現在我真的殺人了,我終於知道這比其他任何一件我可能對她做的事,都要更可怕,比如說離開她。」
「如果沒有這個巧合,也會有另一個巧合的。你走進我公寓的那一剎那,所有的事情就已經都設定好了。也許還要更早。也許從我殺死她的那一剎那開始,一切就都註定了。有些人可以逃脫謀殺罪的懲罰,但我猜我不是其中之一。」
「聖馬克斯街。你以前根本不是住在東村,你住在布魯克林,離芭芭拉·埃廷格的住處只隔三個街區。」
「她讓你進門?」
「實在是很困難。」他說,「她的眼睛睜得大大的。我知道她死了,我知道她什麼都看不見,但是那雙眼睛好像在盯著我。命令自己去戳她的眼睛最令我痛苦。我做了一次,我沒有辦法再做第二次。我努力了,但我就是沒有辦法再做一次。」
「九年了,你都沒有被捉到,伯頓。但你逃避得了什麼嗎?」
我聳聳肩。
「這給我一個調査你的理由。第一件我要弄清楚的是你告訴我的另一個謊言。你說你和你妻子沒生小孩。但是我今天下午和你兒子講過電話,後來我又打電話問他爸爸的姓名還有他的年齡。他一定覺得很奇怪,我問他這些問題做什麼。他十二歲了。芭芭拉·埃廷格被殺時他三歲。」
「你通常都穿制服。這會讓別人很容易記得你。」
「不是。」
「哦,」他說,「你不知道。」
「我走運。一堆巧合讓我跑到聖馬克斯街,我想到你,正好我又沒有比去看你以前住處更好的事可以做。但是那兒只有到一百三十二號的門牌。」
「所以,我為什麼要回答你的問題?」
「我也許曾經打那兒經過。當我去布魯克林探望丹尼的時候。」
「在附近嗎?」
「天呀。」他把頭埋在雙手中。「我都弄糊塗了。」
我說:「你會覺得好過一些。」
「那麼,芭芭拉·埃廷格是怎麼扯進來的?」
「是個黑人嗎?」
「她是這麼說的。伯頓,她還保存著那些記錄。有學生和雙親姓名以及住址的分類賬目,還有繳款記錄。當她要結束營業時,她把所有的東西打包在一個紙箱里,她從來都懶得去看它,也懶得把她不要的東西整理出來扔掉。她今天把這個箱子打開。她說她記得你。她說,通常都是你帶孩子,她從來沒見過你妻子,但她確實記得你。」
「我必須要。」他身體往前傾,坐在椅子邊緣上。「我無法將這個念頭從我的心中除去。當你無法排除某個念頭時,你知道是什麼樣子嗎?」
「沒有人逃得掉的。只是有些人沒有被抓到而已。」
他把門打開。他穿著外出服,我看不僅是手槍,可能連制服也每天晚上留在店裡。他的一
read.99csw.com隻手拿著啤酒。我問他可不可以進去。他猶豫了很久,最後終於點點頭,讓出一條路給我進去。我走進去並且把門帶上。「完全正確。」
快到十八分局時,我說:「有件事我不明白。為什麼你認為殺死你老婆比離開她還容易?你說了好幾次,離開像她這麼一個女人實在太可怕了,而且這是種卑鄙的行為。男人和女人一直在分手。你的家人都不在了,你也不用擔心你的父母會怎麼想。有什麼事情會這麼嚴重?」
「當然沒有。」
「我想是在羊頭灣。我不確定。」
「不是。不要幫我講,好不好?讓我自己說。」
我看著他深棕色的眼睛。他在排練否認的台詞,在心中複習,過了一陣子,他決定不要再費這個心了。他有主意了。「你什麼時候知道的?」
「是啊。」
「他們結束營業了。他們結束營業好多年。」
「我前妻提起過這件事。」他說。隨後,他聳聳肩膀。
「我害怕殺她。我是指我妻子。我怕會出問題。我想,假如我動手了,但是我卻沒有辦法完成,我該怎麼辦?我有一支冰錐,我常常拿出來看——我想起來了,我在亞特蘭大大道買的,我不知道那個商店還在不在。」
「瞎猜的。」
「你是在託兒所認識芭芭拉·埃廷格的?」
「你沒有殺你老婆。」
「對你一點兒都沒有影響嗎?把它藏在心裏這麼久?」
「你沒有見過她。你今天下午沒到那裡去吧?」
她注意到有人在跟蹤她,注意她。她很害怕,自從波托夫斯基被謀殺后,就有人在跟蹤她。
「為什麼你不離開她呢?」
「很長的一段時間。」
他喝了一小口啤酒,一邊喝,一邊說:「我以前老想著要殺死她。我想過好幾次,這是我能解脫的唯一途徑。我無法忍受婚姻。我孤獨一人,父母都去世了,從來沒有兄弟姐妹,我想我需要有人作伴。而且,我知道她需要我。但是,我錯了。我討厭婚姻。它就好像一個太小的領子圍在脖子上,令我窒息,但我又無法把它拿掉。」
「是的。我想知道我有沒有辦法做。而且我告訴自己,這算是一個預備措施。布魯克林又發生一件冰錐謀殺案,這麼一來,如果我妻子在隔著三個街區的地方被殺害,也不過就是給冰錐大盜再添一筆記錄。同樣又是冰錐謀殺案。也許,不管我怎麼做,他們都會注意到它和真正的冰錐謀殺案有點出入,但他們不會懷疑是我殺了像芭芭拉這麼一個我不認識的女人,因此,如果我妻子也是被用同樣手法殺死的——而且——但這隻是我告訴我自己的,我殺她是因為我怕殺我妻子,但我一定要殺個人。」
「幾個小時以前。」
「那又怎麼樣?」
「我想是這樣。」
「然後呢?」
「那不是很愚蠢嗎?」
「哦,」他說,「我了解了。」
「我出事了。在我身體裏面。有東西跑到我腦子裡,我擺脫不掉。我記得我站在那裡,敲打自己的額頭,但還是不能將它從心中排除。」
「她的記性想必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