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面對紐約市的財政危機,福特擺出一副撒手不管的態勢。《新聞報》的標題是:「福特進城:死定了!」
還有什麼?拳擊?
我偶爾會在他自己的店裡見到他,但我們更常在阿姆斯特朗酒吧里碰頭。他收工之後,也會到酒吧消磨時間。喝酒的時候,他倒是個好同伴。他很容易相處,而且絕不啰嗦。
酒吧朋友。
斯基普·德沃跟湯米·蒂勒里。一九七五年夏天,我似乎只記得這兩張臉。和這兩人,我廝混完那個漫長的季節。
幾年前,我的世界好像隨著我的意志越縮越小,最後只剩下哥倫布圓環附近那幾個街區。我終於揮別十幾年的婚姻生活跟兩個孩子,從長島搬到位於第八、第九大道間西五十七街上的旅館。差不多同時,我也離開了紐約市警察局。在局裡的那幾年,我力求表現。離職之後,我靠替人排紛解難混口飯吃,還有能力偶爾寄張支票到長島。我不是私人偵探——私人偵探要申請執照,要填報告,還要繳稅。我幫朋友的忙,他們給我錢作為回報。我賺的錢一直夠我付房租,夠我喝酒,也夠我寄給安妮塔跟孩子們。
這都是很久以前的亊了。
他在軍隊服役過。不過不是他舅舅希望他當的海軍,而是陸軍特種部隊,綠色貝蕾帽。他高中畢業之後就登記入伍,在肯尼迪的年代,曾被送到東南亞作戰。退伍之後他跑去上大學,但是不久就被退學了,接著,他就在上東城開始了酒吧打零工的日子。幾年之後,他跟約翰·卡薩賓用盡了他倆的儲蓄,租下一家停業已久的五金店,徹頭徹尾整修了一遍,開了他自己的酒吧——小貓小姐。
我到那裡就是圖個這種感覺。我只想喝酒喝得剛剛好,偶爾才想縱情一醉。我通常喝兩杯波本,再加一點咖啡,直到長夜將盡,才會再喝兩杯。我在那裡可以看報紙,可以吃一個漢堡或是來份正餐,如果我不想講話,在那裡也可以靜一會兒。我不是一天到晚都在那裡,但是,我每天至少會到那裡報到一次。有的時候丹尼斯一開門,我就進去,直到比利關門的時候,我才出來。每個人都要有個地方可待,對不對?
入主白宮的是福特。他當總統雖然有些人不服,卻也太平無事。一個叫阿貝·比姆的人入主瑰西園紐約市市長官邸。我看他自己都不相信自己當上了紐約市市長,不過這有什麼,格里·福特還不相信自己是美利堅合眾國的總統呢。
他喜歡盯著運動節目看,因為他下注一通常是球賽,有時也賽馬——他贏的時候,你很難不知道。他有一點客氣,坦白說,有一點不分青紅皂白的客氣。不過,他的言詞再和善,也難掩他眼中射出的兩道寒光。他的談吐暖烘烘的,眼光卻冷森森的,這是他的弱點,不過,你閉上眼睛跟他說話https://read.99csw•com,就沒有差別了。
「天哪,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湯米說,「讓我先把這件事記下來再說。」
其實斯基普·德沃的真名叫阿瑟,但也只有博比·魯斯蘭德一個人規規矩矩地這麼叫他。博比當然不能跟我們一樣隨便。他們兩人從四年級開始就是最好的朋友。兩人老家都在傑克遜海茨。斯基普在接受洗禮的時候,被取了小阿瑟的教名,而他之所以被取了個外號,「是因為他一天到晚逃課。」博比說。但是斯基普另有解釋。
他大概三十四五歲,跟我差不多高,瘦瘦壯壯。手臂跟手背上全是青筋。他臉上好像沒有多餘的肉,一層皮沿著骨頭起伏,讓他的臉龐顯得很像雕刻品。他有一個鷹鉤鼻,一對好像能看穿你的藍眼睛,在強烈的燈光下還會隱隱發綠。這麼特別的長相,外加他滿不在乎的個性,充滿自信的外表,對女性來說,的確是相當有吸引力。只要他有興緻,我從沒見他空手而回過。但是他還是獨居,也沒打算跟哪個女的定下來,他比較喜歡跟男人混一起。幾年前,他不是跟哪個女人同居過就是結過婚,不過,現在他不跟女人玩真的了。
過了幾個星期之後,這兩個人又碰面了。那個婦產科的人埋怨湯米沒打電話給他。
天哪,我就住在那裡。我是有個房間可以睡覺,也有別的酒吧和地方可去,但是吉米·阿姆斯特朗的店對我來說,就跟家一樣。和我有點交情的人都知道上那裡去找我,有的時候,他們會先打電話到阿姆斯特朗,找不到我,才會再打到旅館來。阿姆斯特朗酒吧在十一點左右開門,一個名叫丹尼斯的菲律賓小夥子值班。比利·基根在七點左右會來接手,然後再開到兩點、三點或四點,這得看他心情如何以及客人的多寡。
「不,我是認真的。」那個助產士很認真地說,「我最近賺了一點錢,我真的該想想這方面的事情。」
我還記得什麼?嗯,就在莫里西兄弟被搶的三個月之後,辛辛那提紅人隊與波士頓紅襪隊之間進行了七戰四勝的棒球大賽。我記得菲斯克在第六場比賽的全壘打,也記得皮特·羅斯奮戰九局,好像人類的命運就寄托在他打的每一球上。紐約兩支球隊都沒有打進季後賽,我知道的也就這些。我還記得到球場看過幾場比賽。我帶著兒子們read.99csw.com去看棒球,有時也跟朋友一起去。我記得跟比利·基根去看揚基隊和不知道哪一隊比賽,誰知道有個白痴從看台上把垃圾扔到球場里,球賽因此被取消。
阿里那年夏天打比賽嗎?我看過阿里打過一場,也親眼見到他下頜受傷,而且在勝負未決的時候離開,不過,那起碼是一年以前的事情了,是不是?之後,我又在很近的地方見過阿里一次。厄尼·謝佛斯跟吉米·埃利斯也打過一場。結果謝佛斯在第一回合就把埃利斯撂倒了。直到現在,我還清清楚楚記得埃利斯太太臉上的神情。她就坐我身後兩排的地方,但那是什麼時候的事了?
湯米·蒂勒里有個外號叫硬漢湯米,說真的,有時你還真會被他的外表唬住。斯基普以前才真是硬漢,只是你必須要在他的外表下探索,否則,你是看不出來的。
我常去小貓小姐——斯基普·德沃開的酒吧。就在我旅館那條街上,還有波莉酒吧,這家酒吧格調不高,貼著顏色俗麗不堪的壁紙,十點或十點半之後,酒客會逐漸散去。還有一家叫麥加文的。那是一家以土褐色為主色系的酒吧,天花板上是一個個連燈罩都沒有的燈泡,店裡的顧客個個沉默得出奇。有時,我早上心情不好,便會衝進去痛飲數杯。酒保倒酒的時候,手常微微顫抖。
這條街上還有兩家緊挨著的法國餐廳。其中一家生意不大好,裏面頂多坐四分之一的客人。我曾經帶過幾個女朋友到那裡吃飯。有一次,我還獨自上那兒去,在吧台前喝了兩杯。隔壁的那家有點名氣了,生意也比較好,不過,我偏偏不去。
他是個還算過得去的朋友。他很會七轉八彎地講一些土笑話,只要我聽得懂,就一定捧場。我覺得這些笑話里不無攻擊的意味,但是,我知道他沒有惡意。如果我想談談我在警察局裡的往事,他也是挺好的聽眾;如果我的故事很好笑,他跟大家一樣會聲嘶力竭地大笑。
湯米聳了聳肩,「你有名片嗎?」那個助產士搖了搖頭。「那你把你的電話留下來,我會找個適當的時間打給你。你想了解我們的狀況的話,我會提供所有細節。但是我得警告你,只要我用電話推銷,沒有人擋得住我的魅力。」
他也不是沒缺點。他的嗓門好像大了點,好像也太開心了點。他的話太多,無時無刻不敲在你的神經上。我說過了吧,他不是每個星期都會到阿姆斯特朗酒吧嗎?每次那個來自加羅林群島的卡羅琳·奇塔姆差不多都在他身邊。卡羅琳講一口軟綿綿的英文,就像某種烹調用的藥草,但是,加在酒里,可就後勁十足了。有時是湯米摟著她走進酒吧,有時是湯米先到,卡羅琳隨後趕到。她就在附近,而且我猜想卡羅琳跟湯米在同一間辦公室里上班。我也懶得推敲read•99csw.com這種事,就算是湯米的辦公室戀情害得他沉迷阿姆斯特朗酒吧好了。
第八大道跟五十七街的交叉口,有一個二十四小時的報攤。如果我沒見到那個拖著購物袋、在四零零熟食店前叫賣報紙的婦人的話,我通常在那裡買報紙。那個婦人用兩毛五的價錢從報攤批發報紙,不過,如果我記得沒錯的話,好像只有《新聞報》是兩毛一份,其他的報紙都要兩毛五。她用相同的價錢賣報紙,生活之艱難可想而知。有時,我給她一塊錢,叫她不用找了。直到好幾年後,她在街頭被人用利刃刺死,我才知道她叫瑪麗·艾麗斯·雷德菲爾德。
阿姆斯特朗那個地方實在是不值得一提。你一進去就見到右邊有個長條吧台,桌子散放在左邊,上面鋪著深藍色的桌布。牆壁是深色木材,牆上掛著相片和從過期雜誌上撕下來的廣告,一個鹿頭標本很不協調地掛在後牆上。我最喜歡坐在鹿頭下面,因為只有坐在那裡,我才瞧不見它。
那是一九七五年的夏天。總的來看,那一年實在乏善可陳,好像什麼重要的事情都沒發生。尼克鬆辭職是前一年的事,兩黨大會、奧林匹克運動會、美國建國兩百年,又是下一年的事。
那年夏天,湯米在坦納休公司兼差,推銷房地產財團的部分股份。我猜想,做這種事可能可以節稅而且可以累積一點資金。我之所以這樣推斷,是因為湯米從來不跟我或其他人談這一類事情。只有一次,有個羅斯福醫院的助產士跟他談到這方面的事情,我在旁邊,這才聽出點端倪來。湯米用了一個玩笑打發過去。
我最常去的是阿姆斯特朗。
也算是。不過,得加點解釋。他們是酒吧朋友。除了在陌生人痛飲各種酒類的場合之外,我絕少見到他們——坦白說,那時我很少見到任何人。我當然還是每天都醉醺醺的,不過,那個時候,我達到了酒幫助我超過酒傷害我的絕高境界。
雷吉·傑克遜那年在揚基隊嗎?七三年的時候,我記得他是在奧克蘭。那年的世界大賽,大都會隊一敗塗地。但他是什麼時候被揚基隊買去的?
我說了,我的世界好像越縮越小,小到只限於我睡覺的房間跟我清醒時廝混的酒吧。我常到莫里西酒吧,但那也不是我唯一會去的地方。我通常會混到酒吧關門,直到半夜一兩點才上床睡覺。我其實很少在非法超時營業的酒吧里喝到天亮。
第十大道上有個地方叫斯萊特餐廳。許多中城的警察喜歡那家店,如果我想跟閑雜人等混在一起,就會上那裡去。店裡的牛排做得不錯,環境布置也還舒服。百老匯跟十六街之間,有一家馬丁酒吧,專門供應廉價酒類,也有腌牛肉、烤火腿之類的東西可以果腹。吧台上放了一台大彩電,如果想看棒球,上那裡倒不錯。
有一家意大九-九-藏-書利麵店叫羅夫,還有幾家中國餐廳。此外,還有一家斯基普·德沃瘋狂喜愛的泰國餐廳。至於那家叫喬依·法雷爾的酒吧兼餐廳,位置在五十八街,不過,在去年冬天之後就不開了。還有一家在……他媽的,反正這附近有很多地方可以找得到酒。
我覺得他不是個簡單的人物,不管是什麼事情,他都能冷靜應對。你可以感覺到他好像可以單獨處理任何事情,而且不費半點功夫。他就是那種拿得起放得下,敢說敢做的男子漢。也許他在越南當過特種兵,所以養成這種特質,也許是因為我知道他在那裡待過,所以怎麼瞧他怎麼順眼。
孩子們不常到阿姆斯特朗酒吧。我剛搬到這附近來的時候,阿姆斯特朗的店裡還有一部點唱機,裏面有很不錯的爵士跟鄉村藍調,但是過沒多久,阿姆斯特朗就把它換成一套音響,只放古典音樂。阿姆斯特朗這一招倒是博得女招待一致的好感,她們一向很討厭年輕小夥子。他們只要一點點東西,一坐就老半天,而且小費給得很小氣。阿姆斯特朗酒吧里的音樂聲開得很小,坐在裏面喝酒,消磨半天,是一種享受。
我就是在阿姆斯特朗那裡認識湯米·蒂勒里的。他當然也是常客,一個星期他有三四個晚上都會在那裡。我不記得我第一次見到這個人是什麼時候,但只要跟他在一個房間里,你很難不注意到他。這傢伙個頭很高,聲音也不是特別大,但只要幾杯酒下肚,整個屋子裡都聽得到他的聲音。
我不知道為什麼大家叫他硬漢湯米。也許斯基普說得沒錯,這個綽號可能純屬反諷。大家叫他電話湯米,則是因為他的職業。他用電話做推銷工作,在華爾街附近的一家水桶店打電話拉人投資,我知道干這行的人跳槽跳得特別勤。想讓陌生人從口袋裡拿錢出來投資莫名其妙的事業,的確是要有點本事的。有這種本事的人,想當誰的夥計都行。
女招待更是來來去去。她們也許找到了一個表演工作,也許是跟男朋友分手,也許是找到了新男朋友,也許是搬到洛杉磯去,也許回鄉下去,也許跟多米尼加的廚子打了一架,也許偷了東西被辭退,也許因為懷孕。反正,最後她們都不做了。吉米那年夏天好像不常到店裡去。我想他那時候是想在北卡羅來納買塊地。
你現在知道他為什麼能吃電話推銷這碗飯了吧?
「我這個外號是我在海軍的舅舅取的,從此之後,我就沒甩脫過。」他曾經跟我說過一次,「我媽媽的弟弟給我買了一套海軍制服和玩具船,因為有了這組艦隊,我便被舅舅叫做『小船長』。過沒多久大https://read.99csw.com家都這麼叫了。這個綽號還不壞,我們班上有一個人叫小蟲。我不知道為什麼。現在大家還這樣叫他,尤其是他太太跟他在床上的時候,『哦,小蟲,再鑽深點。』」
說這些細節跟故事有關嗎?其實也不見得。如果真的有關,那我得上圖書館査査那一年的《時報索引》或是《世界年鑒》。幸好,我該記得的事,都沒忘。
他們是我的朋友嗎?
林肯中心的對街,有家店叫歐尼爾巴龍——這個名字有點典故。這家店開得很早,當時,法律明文規定禁止酒吧取名叫沙龍,店主人不知如何是好,索性改動字頭,還說見鬼去吧。我曾經在下午去過一次,但它到了晚上才夠時髦、夠熱鬧。在第九大道跟五十七街的交叉口,有一家叫安塔里斯與斯皮羅的希臘酒店。這家店並不怎麼合我的口味,但我常見那些留著希臘大鬍子的人,在裏面喝一種加水的希臘酒。我每天晚上回家的時候都會經過那裡,有時也會進去喝兩杯。
我記得這標題,但我卻忘記刊登的時間是在夏天之前、之中、還是之後。反正,我看過那個標題。我很少錯過《新聞報》,每天清晨我晃晃悠悠回到旅館時,或是在吃完早餐之後,都不會忘記買上一份。我也看《紐約時報》,如果有我想看的新聞,我還會多買一份《郵報》。我不太注意國際新聞或是政治這類的東西,只看體育或地方犯罪新聞,不過,我對這世上所發生的事情也略知一二。只是,非常好笑,這些世界大事跟過眼雲煙差不了多少。
反正我確定不是在一九七五年。那年夏天我一定看了非常多的拳擊賽,多到連誰打誰都弄不清楚。
有一家咖啡店叫火焰,還有一家店叫四零零熟食店。附近有幾家還算可以的比薩攤子,還有幾家賣乳酪牛排的餐廳,保證你絕不想再去第二次。
我常在罪犯身上見到斯基普的那些特質。我抓過幾個持械搶劫銀行運鈔車的歹徒,就是斯基普這副德性。還有一個長期在搬家公司開車的司機也是這個樣子。有一次他跑了一趟長途之後,提前幾天回家,卻發現他妻子跟姦夫躺在床上,他一氣之下,用雙手活活把他們給掐死了——我也是因為這個緣故,才認識那個司機的。
他可以吃得下很多牛排,喝不少芝華士威士忌,而他的能吃善喝,全都寫在他的臉上。湯米·蒂勒里差不多四十五歲的樣子,下頜很有力,臉上因為毛細血管處處破裂,看起來有點像窗帘布。
到酒吧去的什麼人都有。有街對面羅斯福醫院的醫生和護士,來自福德姆學院的教授跟學生,還有搞電視的——哥倫比亞廣播公司就在一條街外,美國廣播公司也走不了幾步路——外加住在這附近的和逛街逛累了進來歇歇腳的人。兩個搞古典音樂的、一個作家跟一對開鞋店的黎巴嫩兄弟,也是這裏的常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