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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第九章

「我聽說他們把那兩個黑鬼拖進圖托的地下室,」他說,「把他們掛在肉鉤上,」隔了兩桌,相機閃光燈閃了兩下。「活生生把皮給剝了下來。不過,這種事眾說紛紜,你都不知道到底要相信誰。」
「在我們去跑馬場前,他們打電話來提談判條件。」
「我有事情要做。」我說,「而且,我對賽馬了解不多。」
他搖了搖頭,「我還要那個地方幹什麼?我們兩個人住那裡都嫌大,有時候,我會被我自己嚇一跳,現在又加上這一層不愉快的回憶。」
沒人應門。我扭了扭門把,門緊鎖著。這種鎖對我來說,實在不堪一擊,只是我沒理由把鎖弄開。
「怎麼全世界的人都在找我?」我說。
「然後我想我們會開始磋商,再然後就一定是沒有結果,最後,我們只好乖乖付錢。除此之外,律師跟會計師還會給我們什麼建議?組織一支突擊隊,跟他們來一場都市游擊戰?你覺得律師跟會計師會給你這種建議嗎?」他又從煙盒裡抽出一支煙,點火,沒點著,他看了看,再點火,打火機終於進出火花來,點著了。「我是部抽煙喝酒的機器。」他在煙霧繚繞中說,「我跟你說,我也不知道我在煩什麼。」
「我看不懂啊。我先觀察大熱門是哪幾匹馬,賠率降了多少,接著我走下去,看那些馬小跑步,還有大便的情況好不好。」
他把我的酒杯拿到他的桌子上。「這地方很瘋狂吧?」他說,「你看看那邊,有那麼多相機,我沒騙你吧?我真不知道他們要那些照片幹什麼,也不知道為什麼要替這些噼哩啪啦拍照的日本觀光客弄個那麼大的酒吧。」
「這樣說好像清楚了點。」
那天傍晚,我拖著疲憊的身體準備回家。下了地鐵,我走進旅館,前台上有一條給我的口信。湯米找我,還留了他辦公室的電話號碼。我把便條放進門袋,晃到街角的酒吧,比利·基根跟我說斯基普找我。
「比赫雷拉和克魯茲那裡強多了。」
「很科學。」
「相機里根本沒有底片。」
「那當然。」
「這話只有我說過嗎?有個傢伙買了輛汽車,他朋友問他喜不喜歡。他說:『就跟上床一樣。我為之瘋狂,但沒什麼好驕傲的。』」
然後我們談到了教堂,只是我忘記我們是怎麼談到這個的,以及到底是怎麼議論的。我只記得我們提到一點:酒吧至少有一點好處,營業時間要比教堂長多了。「哦,他們也沒辦法,」他說,「晚上犯罪活動很猖獗。馬修,在我們小時候,你幾時聽說有人偷教堂的東西?」
「你該跟他提一提的。這種東西他一定派得上用場。」
「我以前就知道有人這麼干。」
在第三大道上,我朝左邊望去,遠方是連接布魯克林跟斯塔read.99csw.com滕島的維拉扎諾橋。我再往前走去。這裏的環境比我前幾天見到的社區好多了。到了殖民路,我向右轉,這次總算是找到蒂勒里家了。我在離開旅館之前,特地查了查地址,所以這次沒有在街上亂逛。其實那天晚上我曾經見過這幢房子。
我打車到那裡。那地方果然跟湯米說的差不多。酒廊用厚厚的絨布遮住,屋內燈光昏暗,裏面也多半是日本客人。湯米一個人坐在那裡,一見我走進去便朝我揮手,並且把我介紹給酒保。
「他整個下午都那樣干。」斯基普說,「不是賭他女朋友的名字,就是賭他女朋友姐妹的名字,他不知道開了多少瓶樣品酒,起碼喝了半品脫的威士忌。魯斯蘭德跟我,大概都輸了一百、一百五,不知道,可是,基根他媽的單靠賭他女朋友的名字,就贏了六百塊。」
「我記得那家教堂在本桑赫斯特,很大,不過我忘記它的名字了,好像叫聖什麼的。」
我點了點頭,「去感受了一下。你有鑰匙嗎,湯米?」
他端起他眼前的酒杯,「如果卡薩賓按捺得住性子的話,我們明天要先跟那些律師、會計師見面,商量對策。」
「偏巧那匹馬就贏了。」
「那當然。你會把花花綠綠的鈔票押在便秘的馬身上嗎?不過,千算萬算,大概也有失算的時候。我賭的馬……」他垂下眼睛,有點不好意思,「全都是笨驢子。」
「不管你發現什麼都去跟德魯說一聲。」湯米再三要求,「或許你覺得那只是微不足道的事,但是,說不定他拼圖裡就少了那一塊,你跟他一說,問題就迎刃而解了。你知道我的意思吧?破案的關鍵可能就是一個聽起來完全不怎麼樣的信息。」
我打了幾通電話,但是大部分的時間都在到處亂逛,或是面對面跟人接觸,東一點西一點,把我問到的東西記在筆記本上。我這麼做好像也只是舒展情緒,打發時間,還得設法別讓我問自己在幹什麼。我是搜集到不少零碎的信息,但是卻不知道到底澄清了多少真相。我越來越不知道我到底在找什麼,也越來越不知道有沒有什麼東西值得我去找。我只是覺得我做的已經足夠對我自己、湯米跟他律師有個交代了,而且也不愧對那筆我已經花得差不多的費用。
「我今天下午看到了。」
「那當然。」
「你知道我們在同一個地方上班,我們天天都能在那裡碰面。我在辦公室里恐怕是洗不清了。」他嘆了一口氣,「但是,在事情沒弄清楚前,我總不能跟她出雙入對,招搖過市吧?」
「誰知道他們是怎麼乾的?電視上不都是這麼演的?你看看他們,天哪,他們自己拍還不夠,還要交換相機再拍。他們就住在這旅館里,難https://read.99csw.com怪到處是這種人。」他低頭看了看,手輕輕扶在桌沿上。他小指上的那枚戒指被撞歪了,他把它扶正。「這旅館不錯。」他說,「但是我不能在這裏住上一輩子,價錢天天漲。」
房子左邊有一條車道,往前走,一直通到側門和車庫。兩道門全都鎖上了。搶匪打破了側門的玻璃,但是,現在那個洞已經用一個有波浪紋的厚紙板補上,還用金屬的膠帶固定了一下。
「你說的沒錯。那傢伙用那種雜碎伎倆,打敗了科學。」他的身體前傾,摸出一支香煙。「啊,天哪,我真喜歡這種生活。」他說,「我對神發誓,我天生就是過這種日子的人。我花半天時間照顧我自己的酒吧,花半天泡在別人的酒吧。偶爾,我挑個陽光普照的下午,親近大自然,跟它的創造物溝通。」他的眼睛緊盯著我,「我真的喜歡。」他的眼神還是沒放過我,「所以我只好付錢給那些王八蛋。」
「比利做事就是那樣。」
「你讀說明書啦?」
「天哪,好像每個人都到過那裡了:警察、保險公司的人,更別提還有那兩個小鬼。」他從口袋裡拿出一串鑰匙,從其中挑出一把,遞給我。「這把是開前門的。」他說,「邊門的你要不要?他們就是從邊門進去的,打破了一塊玻璃,現在用厚紙板補上了。」
「我還沒想過。格拉莫西公園附近好像不錯,上東城也可以,要不就在漂亮的大樓里買套房子。反正我不要這麼大的地方。」他悶哼了一聲,「我也不能跟那個誰一起搬進去啊。你知道,我說的是卡羅琳。」
「你不記得了嗎?兩年前,兩個黑人小孩偷了聖壇上的東西,是個金燭台還是什麼。不巧的是那家教堂是多米尼克·圖托他媽每天早上都要去的地方。你知道圖托吧?那個黑手黨的頭目,布魯克林一半的地方都得聽他的號令。」
「哦?」
「如果你不玩得太過火的話,是很好玩的。」他說。
他沉默了好一會兒,把酒杯又放了回去。「之後,我們一家就只剩下三口。」他接著說了下去,「我、瑪格麗特跟她嬸嬸。她嬸嬸在三樓有一個房間,也有自己的浴室。那幢房子對三個人來說還是太大了點。我妻子跟她嬸嬸好得不得了,一天到晚在一起。老太太過世之後,我們曾經商量過搬家的事情。但是我妻子已經習慣那幢房子跟周圍的環境了。」他深吸了一口氣,但肩膀卻沉了下去。「我還要那地方幹什麼?在屋裡晃來晃去,一個車道就得整理上半天。只要這事情平息下來,我就要賣掉那幢房子,在城裡找個小公寓。」
「這裏很好。」
「訃聞上有,是的,是我加上去的。是個男孩,叫詹姆斯。他不大正常,有先天https://read.99csw.com性心臟病,心智發育也有問題,不到六歲就去了。」
「他是個用刀高手啊,」他說,「他殺過一個人,而且還逍遙法外。天哪,這太帶勁了。我就知道找你沒錯。你跟卡普蘭說過了嗎?」
「所以他放話了,一個星期之後,燭台還是不知什麼東西就被送回聖壇了。不過,我記得是燭台。」
「你打算付嗎?」
我把我手上的東西,挑了一些告訴他。當我跟他提到酒吧鬥毆案的時候,他頓時眉飛色舞起來。
「你瘋啦?我們賭得很科學。」
「一分鐘前你還說你熱愛你的生活。」
「其實我也應該幹活的。基根他媽的口袋裡都是一小瓶一小瓶的樣品酒,每一場比賽開始前,他都打開一瓶灌到嘴裏。他賭馬都是看它們名字。裏面有一匹很爛的馬叫吉爾皇后,大概從維多利亞女皇登基之後就沒贏過了。可是基根卻因此想到六年級時他曾經瘋狂喜歡過的一個女孩,就叫吉爾,於是,他就賭那匹馬了。」
我找了家餐廳,點了一盤米飯、豆子混合辣醬的雜食當午餐。那天下午我又跑到聖邁克爾教堂去,它終於開門了。我在角落的板凳上坐了一陣子,點了兩支蠟燭,我的一百五十元終於如願以償丟進了募捐箱。
「他們就是這麼乾的?」
「你到底聽到了什麼?」
「多得讓我覺得一點也不好玩。如果你在馬場贏了或輸了百來塊錢,那又怎麼樣?我賭得又不凶,但是,如果你一旦玩真的,那後果就很嚴重了。他們就是要玩真的。」
「很沒勁吧,是不是?」他笑道,「相機里根本沒有底片。全都是騙人的,反正他們可能也不是真正的日本人。我跟你說,跟公園隔一條街,有個地方叫藍圖,還有個像酒吧的地方,叫髒東西之類的,這兩個地方我都很常去。但是我還是留在這裏,因為我怕你找不到我。你覺得這裏可以嗎?還是我們要到別的地方去?」
「鑰匙?你說我家的鑰匙?當然有,我應該有一把我家的鑰匙,對吧?你想叫我把鑰匙交給你?」
第二天,我又到布魯克林走了一趟。地鐵過了日落公園,我還留在車上,一直到灣脊大道我才下車。地鐵出口正對面就是為瑪格麗特·蒂勒里舉行葬禮的殯儀館。她現在埋在往北兩里遠的綠木墓園裡。我往北遠眺,看看她這輩子走的最後一段路。然後我往西進入灣脊大道,向河邊走去。
「怎麼突然提到這個?」
「每天打一通電話給他,把你弄到的東西告訴卡普蘭好不好?我知道你說過你不寫報告,但是每天用電話聯絡一次總沒關係吧?」
我穿過馬路,在公園裡坐了一會兒。然後我又站在對街,從另一個角度觀察蒂勒里家。我腦中浮現的是當時的景象:克魯茲跟赫雷拉九*九*藏*書如果開車的話,我還真不知道他們能把車停在哪裡。停在蒂勒里家的車道,讓裏面的人看不見他們,而他們又可以很輕易地破門而入?還是停在街上,遇到狀況的時候,比較容易逃跑?還是那時車庫門沒關,蒂勒里的車也還沒開回來,所以他們索性把車停了進去?這樣一來他們就不用把車停在車道上,也不會引人懷疑了。
「媽的,希望如此。你到我家外面看過了?」
「你確定嗎?我以前沒僱用過偵探,所以我一定要把他侍候得舒舒服服的。」他笑了笑,然後,突然變得一本正經。「我只是在想,」他說,「你究竟有沒有……嗯……取得什麼進展?」
「這很棒。」他說,「這夠讓他們難堪了吧?」
坦白說,我有點懷疑。第一,卡普蘭根本用不著找偵探,他自己就有辦法査到克魯茲曾涉嫌殺人,但卻沒被起訴。第二,我也不認為把這種事提到法庭上有什麼意義,卡普蘭可能根本就不會搭理這種證據。卡普蘭說,他要的證據是可以讓他的當事人用不著上法庭的那種,我找到的根本就不行。
「她更難過。在幾個月之後,除了在家裡見不到詹姆斯之外,我覺得這事也不全然是負面的。單單說那些複雜的醫療過程吧,你在家裡是沒法做的,你明白我的意思吧?有時候醫生還會把我拉到一邊去跟我說,蒂勒里先生,你妻子真放不開這個孩子,將來有那麼一天,我想她會痛不欲生的。他們早就知道他活不了幾年。」
「然後呢?」
「報紙上好像提到過。」
「你今天下午真的該跟我們一塊兒去的。」斯基普告訴我說,「我、基根跟魯斯蘭德坐我的車到馬場去了。」他拖長了聲音,不知道在學誰說話。「參加運動之王的競技,用我們的血汗錢改良馬的品種,的確不錯。」
「當然贏了。賠錢的比例是十二比一,基根只在它身上押了十塊錢,他說他錯了。我們問他什麼東西錯了。他說:『她的名字叫麗塔,她妹妹才叫吉爾。我記錯了。』」
「我了解你的想法。」
「你又接到他們電話了?」
房子用磚和木頭作為建築主體,有三層樓高,就在奧爾斯公園東南角的對面,隔壁有一幢四層樓的紅磚公寓。蒂勒里的家有一個很寬敞的陽台,上面是鋁製的遮雨棚,屋頂鋪了瀝青,尖尖地聳起。我爬上台階,按了按門鈴,裏面響起一組四個音符組成的鈴聲。
「那你還要鑰匙幹什麼?把紙板移開,不就進去了?你進去之後,看看裏面還有沒有什麼好偷的,用個枕頭套把它們全帶出來。」
「哦,對。」
我做了點大家認為我該做的事。我在附近亂晃,見到門就敲,見到人就問問題。我又問到克魯茲跟赫雷拉的住處附近。我跟很久沒看見克魯茲的鄰居講https://read.99csw.com了好久的話,也跟赫雷拉同租一幢公寓的租戶攀談了幾句。我又去找了一次諾伊曼,雖然他不在,但我跟局裡的幾個警察聊了起來,還跟其中一個出去喝了杯咖啡。
「我想我應該找得到。」
「你跟魯斯蘭德是怎麼挑馬的?」
「沒有。」
「你們當初為什麼買那麼大的房子?」
「你想住哪個區?」
「反正是個什麼東西。」
「其實我們也在找你。」比利說,「我們幾個要去看賽馬,也許你也想去。」
「很好。」他說,「非常好,馬修,多弄點東西給我們。」他走到吧台,又拿回來一堆飲料。「你到我家去看過了?還喜歡吧?」
「哦,以前那裡不只住兩個人。」他的眼神朝向遠方,回憶起以前的點點滴滴,「那是我妻子嬸嬸的房子。她籌了一筆錢,把那地方買了下來。那時她丈夫剛過世,她手裡有筆保險賠償,而我們的寶寶要出世了,正好要找個地方住。你知道我們有個夭折的孩子嗎?」
「你知道,馬場中常有那種老千。他們老是彎著腰,貼近你,好像要告訴你什麼不得了的秘密似的。有時候他跟別人竊竊私語,人家就會告訴他一些內幕。那些人大概是他的同夥。」
「基根的馬卻一路狂跑。」
「要多少?」
「你們就靠他的小道消息賭馬?」
「我那時候有事要做。」
湯米留給我的電話號碼是他在默里希爾旅館的總機。他接了電話,問我能不能去他旅館一趟。「你知道在哪裡吧,就在三十七街和列剋星頓大道街附近。」
「我知道,但是你是什麼時候聽說過有這種事的?現在有一種新人類,不知道什麼叫尊重。在本桑赫斯特,有一家教堂是二十四小時開放的。」
最近我到布魯克林區去是很輕鬆的,多半是在麵包店喝兩杯咖啡,或是在雜貨店裡叫兩瓶啤酒。我叫比利倒杯雙份的波本,然後一口氣倒進喉嚨。
「你很難過吧,湯米。」
「有人找的感覺不錯啊。」比利說,「我有個叔叔就被四個州通緝。你有個電話留言,我把它放到哪裡去了?」他把那張紙條遞給我。又是湯米·蒂勒里,不過這次換了一個不同的電話號碼。「你要點喝的嗎,馬修?還是你只是過來看看有沒有你的留言?」
「而且偷東西那兩個小鬼也消失了。」他說,「這是我聽說的故事,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我並不在場。我忘記這話是誰告訴我的了,不過我知道那個告訴我的人也不在場。」
「下面有一個小酒吧,非常安靜,裏面都是在布魯克林混的日本商人。他們一杯接一杯,頂多會放下手裡的酒杯,拍張照片而已。然後他們相對微笑,再干兩杯。你會喜歡那個地方的。」
「你什麼時候搬回灣脊區?」
「你為什麼會這麼想?」
「如果你不介意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