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那你就該知道他不在這裏,門也鎖上了。」
「我一個線民把他在第三大道酒吧里聽到的話告訴我。很棒的一件貂皮大衣,價格非常合理。不過,這件事你得暫時保密,因為這事很棘手。反正六月大熱天,在日落公園裡賣貂皮大衣總是一件很奇怪的事。有個人買了那件大衣,因為他想讓他老婆晚上穿出去風光一下。我的人就跑來告訴我說,他覺得米格利特·克魯茲家裡好像有很多東西要脫手,來路不明。單憑那件貂皮大衣跟其他他描述的東西,我就相信有足夠的理由申請搜査令了。」
我一直向北,現在已經在第三大道上了。我走在右邊的街道上,抬頭就是高架快速道路。到克魯茲家前,我在幾家酒吧里混了一會兒,只是想使自己融入當地的氣氛里,而不是想要問什麼問題。我進去不是點波本,就是要杯啤酒,速戰速決。
「他們好像是表兄弟還是什麼的。赫雷拉住第五、第六大道間的四十八街,也就是在公園附近。反正他住在附近一間有傢具的公寓里。現在他們兩個都在布魯克林區的拘留所里,直到被移送為止。」
「知道。」
「你認識埃迪?」
另一邊就沒人應門了。但是我聽到裏面有電視機的聲音,所以我死命地敲。門終於開了。一個胖得出奇、只穿了一件內衣的人給我開了門,他一聲不吭往裡面走去,好像知道我一定會跟上來似的。他帶我穿過幾個堆滿舊報紙和空啤酒罐的房間,來到了前廳。他坐在搖椅上,繼續看他的運動節目。他電視機的顏色已經不正常了,熒光屏上的記分表一會兒是紅色,一會兒又是綠色。
他是白人,有一頭長發,以前大概是金色的,現在已經變成了灰色。從他那碩大的身材來看,實在很難估計他的年齡,不過我想大概是在四十到六十之間。他有好幾天沒刮鬍子了,內衣跟床單更是好幾個月沒換了。他很臭,他的公寓更臭,不過,我還是留在那裡問了他幾個問題。我剛進去的時候,見他身邊半打裝的啤酒盒裡還有三瓶,但是沒一會兒他就喝光了,接著,他光著腳又到冰箱里去拿了半打。
「刀。克魯茲說那把刀不是他的,也有人說是其他人把刀扔給他的。當然,沒人知道是誰把刀扔給他。我們沒辦法用私藏兇器的罪名來起訴他,凶殺案也只好不了了之。」
現在打電話給湯米未免晚了點,甚至打給斯基普都有點晚。反正夠晚了,就讓這個晚上這麼過去吧。
「東西都在克魯茲的家裡,」他說,「他住五十一街附近,就在快速道路邊。如果你要的話,我可以把地址給你。不知道你是否清楚布希終點站大批發店在哪裡?在批發店附近有個破破爛爛的社區九九藏書,那裡有很多空地和廢棄的房間,有的人會破門而入在裏面鬼混。不過如果你有機會到克魯茲家去看看,或許不會覺得有那麼差。」
米格利特·克魯茲跟他祖母住的地方,倒還跟諾伊曼描述的差不多。附近真有幾塊大型的空地,其中一個有圍牆,其他的可以任人來去,地面上則散落了許多橡膠製品。有幾個孩子在被火燒過的大眾甲殼蟲汽車裡打鬧。在第二、第三大道間,比較接近第二大道的地方,有四幢三層樓的樓房,拼成扇形,立在最北邊。這排建築物兩邊的房子都拆得差不多了,剩下幾面樸素的磚牆,不過上面卻點綴著塗鴉之作。
「通常他上街的時候身上肯套件內衣就很不錯了。」
克魯茲祖母住在頂樓。地方倒是收拾得乾乾淨淨,裏面有聖母的畫像和一個點了蠟燭的祭壇。不過在我面前,這位老太太是絕口不說英文的。
出來的時候,我並不覺得比走進去的時候更窮。
「為什麼?」
他搖搖頭,「他跟他祖母一起住。那個老太太老得要命,又不會講英文。她是從波多黎各來的,小時候是學過英文,但卻有個德文名字。很紐約吧,是不是?」
那是我從德魯·卡普蘭那裡拿到一千五百塊后的第二天下午。那天上午,我換了一張匯票寄長島賽奧斯特。同時,把八月份的房租、酒吧里的賬單清掉。最後,我還搭BMT線到日落公園去遛了遛。
這幢建築有六年歷史了。入口處的紀念碑上說,建築師、警察局長、市長跟其他幾個值得提一筆的人物,都相互較勁,想為市民留下不朽的作品。我站在那裡,從頭到尾把碑文讀了一遍,好像那是什麼絕妙好詞似的。然後我走到前台,問當班的警員可不可以見一下卡爾文·諾伊曼探長。警員打了個電話,用手一指,叫我到值班室找他。
「他們兩個以前都沒殺過人吧?」
看管二十二號房的是一把毫不起眼的廉價鎖。她試了三次,才找到正確的鑰匙。她打開房門,放我進去。天花板上裝了一個電燈泡,用一根線充當開關,屋裡有一組簡簡單單的床架。她走了進去,把窗帘拉開,讓些許光線透進房間。
但我還是在這幢建築物里到處看看。二樓,住克魯茲正下方的,是一個瘦得要命的波多黎各女人,養了五個不到六歲的小孩。客廳的收音機跟電視機同時打開,廚房還有一台收音機在響。五個孩子沒一個安靜的,其中至少有兩個在同時大哭大叫。那個女人倒相當合作,可是她不太懂英文,而且那種情況下,誰也沒有辦法專心聽你說話。
前台有我兩通留言。湯米·蒂勒里打了兩通電話找我,並且要我回話。斯基普·德沃也找了我read.99csw.com一次。
「不見了?」
離開那裡之後,我隨手招了一輛臟乎乎的計程車,請他送我到灣脊區殖民路。我想看湯米·蒂勒里居住的以及他妻子死在那裡的房子究竟是什麼樣子。可是我不記得確切地址,殖民路一路上都是磚造的公寓,但我記得湯米住的是獨門獨幢的洋房。公寓之間,的確見到幾幢洋房,但我既不知道號碼,也不知道它在街道的哪一邊,我只好跟司機說,請他開到最近有人被刺死的那幢房子去,司機卻不知道我在胡說些什麼,更擔心我會出其不意地傷害他。
在第四大道東邊的六十街上,我發現一家黑幽幽的啤酒屋,名叫菲約德。牆上掛的都是船上的裝飾,還有一面不大協調的明尼蘇達維京人足球隊的三角旗。不過看得出這地方的布置著實花費了一番工夫跟時間。在吧台的一端有一台黑白電視機,聲音開得非常小。許多老頭就坐那裡,默默地喝著苦啤酒,不大說話,靜靜等待時光流逝。
我不知道那算不算是工作,也不知道這麼做對湯米·蒂勒里到底有什麼好處。我在街上漫步,在酒吧里鬼混,我不刻意找什麼人,也不想問什麼問題。
「我想我也不會想念這種屁事。」他使盡全身的力量打了一個呵欠,「埃迪·凱勒對你評價很高。我聽你的話,打了個電話給他。他說你不壞。」
兩條街外,在雜貨店和健身房之間,有一座圓頂的小教堂。憔悴的耶穌悲傷地被釘在十字架上。聖壇前,有兩排板凳,兩個枯槁的黑人婦女縮在一起,不動,也不說話。
克魯茲住的地方很接近第二大道,離河邊也很近。入口處的磁磚跟油漆都已經剝落。牆邊有六個信箱。信箱上的鎖被敲開過,又被修好,痕迹還清清楚楚。門外沒有電鈴,大門上也沒有鎖。我打開門,往上爬了兩層。樓梯間里有燒菜的味道,老鼠以及小便的臭味。其實所有的舊公寓里,都有這股說不出來的氣息,死老鼠跟便溺的痕迹到處可見。知道這點之後,你會發現克魯茲住的地方也不算太差。
「想到這個,我對這份工作就一點留戀都沒有了。」
「這兩個人還真幹了不少搶劫案。」
日落公園當然在布魯克林里,位置大概是在區政府西邊,灣脊區上方的綠木公墓的西南邊。這些年來日落公園附近蓋了不少高級住宅,許多年輕的白領為了躲避曼哈頓高昂的租金,翻修了附近的房子,使得這個區域一躍成為高級住宅區。不過在當時,那批新貴還沒找到這個地方。當地居民大致以拉丁裔和斯堪的納維亞裔為主。大概先搬來的是波多黎各人,稍後就是挪威人。不過,人口比例從歐陸慢慢移向島國,膚色從淺到read.99csw.com深的變化很明顯。只是這個過程是在好多年裡慢慢進行的,改變並非一夜之間。
我敲了敲別的房間,沒人應門。
「他一個人住嗎?」
「我以前是。」
「你進這行的時候,他們沒告訴你,」他說,「你一天到晚都得處理這些沒一點用的東西?外面的人可能根本不知道我們這種工作好像是打字員。」
「那他知道有人被殺了嗎?」
我想我是有點醉了,不過,在返回曼哈頓的路上,我覺得好多了。那個司機其實並不想拉我,只是他開價十塊錢,我一口答應,他也只好勉為其難。我往座位上一靠,一點勁都提不起來。他開上高速路,路上見到聖邁克爾教堂高聳的圓頂,我問他那座教堂是不是二十四小時開放,他沒搭理我。我閉上了眼睛,等我睜開,車已經停在旅館前面。
他搖了搖頭。「但是我知道一個老警官的行事作風,」他說,「雖然我很想幫你忙,但是我沒辦法把所有的資料都交給你。坦白說,我恐怕沒法在布魯克林凶殺案上全力支持你。」
「我也不知道是不見了,還是放到別的檔案裏面去了。對這兩個警局常客來說,真是難得一見的奇迹。你希望這兩個傢伙死在牢里吧?」
我從窗戶望出去,又在房間里轉了轉,打開柜子,看看裏面有什麼東西。柜子上有一幅鑲了相框的照片,還有幾張快照。照片里有兩個不同的女人,幾個孩子。有一張照片是一個男人穿著浴袍在海灘上曬太陽,背後是起伏的波浪。我拿這張照片給那女人看,她告訴我說,那個男人就是赫雷拉。我在報上看過赫雷拉,可是他在這張快照里好像是另一個人。
「你有鑰匙嗎?」
除了你可以想到的各種氣味之外,空氣中還有一股大麻的味道。一個黑黑瘦瘦但眼睛卻極明亮的婦人站三樓入口處。她身上圍了條圍裙,手裡拿了一大捆西班牙文報紙。我問她赫雷拉住在哪裡。
她又告訴我那個女的是赫雷拉的女友,而另外一張則是赫雷拉在波多黎各的老婆和孩子。那個女人跟我保證,赫雷拉以前是個好孩子。他很有禮貌,房間也整理得很乾凈,他喝酒很節制,也不會在半夜把音響開得很大。赫雷拉非常喜歡他的孩子,從來不忘記寄錢回波多黎各。
「二十二號。」她指著樓上說。「可是他不在家。」她的眼睛緊盯著我,「你知道他現在在哪裡嗎?」
「好像是這樣。一天到晚為了這些雞毛蒜皮的小案子在警察局進進出出:入室盜竊,摸走一部音響,然後上街兜售,換五塊十塊過日子。克魯茲比赫雷拉更糟。赫雷拉有時還打打零工,去幫人運運雜物、送送午餐,賺幾個小錢混日子。可是我記得克魯茲始終是無業游九九藏書民。」
第四大道上大概每隔一條街就會有一家教堂。我到的時候這幾家教堂都沒開門,就連我想去的聖邁克爾教堂也不例外。我是那種只要碰到教堂就要進去繳稅的人,至於是什麼教堂我倒不在乎。我最常捐錢給天主教堂,理由很簡單,因為它們開門的時間最長。但是現在聖邁克爾教堂的大門緊鎖,就跟那些清教徒一樣難以親近。
他用手理理頭髮。他的頭髮是褐色的,如果在陽光的照射下,他那蓬亂的頭髮會顯得更淺些。那時的警察已經不把頭髮留長一點及蓄小鬍子、鬢角當作是一件很嚴重的事。但諾伊曼依舊是把鬍子颳得乾乾淨淨。諾伊曼除了鼻子曾被打斷,整容手術做得不太好,顯得有點奇怪之外,基本上,他是個平常人。
「對啊,沒半點可疑之處。我是說連音響上的編號都沒錯,不過,他還是死不承認。你是說這有什麼新鮮的,是吧?『哦,這音響是我在酒吧里跟一個人買的,可是我不知道他的名字。』我們就跟他說,當然啦,米格利特,我們相信你的話,但是在你偷東西的地方,有一個女人被砍得慘不忍睹,你知道嗎?那他只好承認東西是他偷的,但是,他說他在蒂勒里家裡沒見到那個死人。」
他說他姓伊林,保羅·伊林。他從電視上知道克魯茲的事,覺得很難過,但並不意外。他告訴我,他一輩子都住在這裏,以前還不錯,住在這裏的人很規矩,尊重自己也尊重鄰居。但是現在壞分子搬進來了,你還有什麼好說的?
「克魯茲殺過。」
「他們兩個都有悔改之意吧?」
「哦?」
值班室里有一排灰色檔案櫃、一排放私人用品的儲物櫃,以及兩排面對面的辦公桌。角落裡有台電視機,但沒人看。那十幾張桌子上一半有人。飲水機旁,一個穿襯衫的男子跟另一個穿西裝的男子在談話。拘留室里,一個神智不清的漢子不著調地唱著西班牙歌曲。
「這裏跟動物園沒兩樣,」他告訴我,「你不會相信的。」
「你在克魯茲家找到了蒂勒里的東西嗎?」
「這事沒鬧上法庭,罪名也沒成立。有很多證人都說是死者先拿破酒瓶找克魯茲的。」
建築內部相當乾淨寬敞,而且燈光明亮。警察局已經好多年了,但依舊是當年那種簇新的感覺。
安傑爾·赫雷拉租的房間在一幢四層樓的紅磚樓房裡,一樓有投幣式洗衣機。兩個快三十歲的年輕人在那裡鬼混,從褐色袋子里拿出一罐罐啤酒往嘴裏倒。我問了問赫雷拉住哪裡。他們覺得我是警察,從他們臉上的表情可以看得出來,他們不相信我,兩人都聳聳肩,不過,其中一個人告訴我到四樓去找找看。
「他們一開始就把案子接走了。他們報案直接報到一https://read.99csw.com〇四那邊去。這是不合乎程序的,這個案子應該是我們的,可是後來發生一大堆事情,這個案子就交給一〇四,而不是給我們管區。」
他在填表格。我就站在打字機旁等他。他瞧了我一眼,「斯卡德?」他指了指旁邊的椅子,把臉轉向我,並且朝我揮一揮手。
「那當然,沒有才奇怪。」他露齒微笑。「他們就是那種標準混混,一天到晚混幫派。一年半以前,他們兩個都因為搶劫被起訴,但是法官因為罪證不足放掉他們。」他搖了搖頭,「你就是得照他媽的狗屁規矩做事。不管了,反正他們逃過這一關了。第二次,他們又動手搶劫,律師跟法官商量了半天,叫他們承認非法闖入民宅,最後還判了個緩刑。第三次,罪名是一樣的,但是,證據卻莫名其妙不見了。」
「當然,只是他不承認是他殺的。報紙上寫了,是不是?他一會兒說他沒看過這條新聞,一會兒說他不記得地址,你知道那些人的供詞一天到晚變來變去。」
第六十八分局位於第三大道跟第四大道間的六十五街上,大約在灣脊區跟日落公園之間。路的南邊有新的公寓建築工地,警察局就在對面。這幢建築物有點像畢加索的立體派作品。建築表面有一些凸出的方塊和一塊休閑用的空地。我記得東哈萊姆區也有一幢樣子差不多的建築,我後來才知道,這兩幢建築物是出自同一人手筆。
我溜到裏面,在椅子上坐了好幾分鐘。我早就把我這筆收入的十分之一準備好了。我很樂意把這一百五十塊捐給他們,我覺得這種感覺跟把錢投資到一家信譽卓著的公司一樣。但是我實在想不出不起眼的方法來達成我的心愿。這裏沒有募捐箱,也沒有一個明顯的標記告訴我要把錢捐到哪裡去。我不想大張旗鼓找來執事人員,當面把錢交給他,也不想把錢放在椅子上,免得被不相干的人撿走。
「你們什麼時候發現赫雷拉也涉案的?」
她笑得很大聲,倒有點出乎我的意料。「你怎麼啦?被開除啦?因為所有的壞人都被關進牢里,所以你們就沒事可做了,對不對?你想進赫雷拉的房間?來吧,我帶你進去。」
「你是警察嗎?」她的眼神突然變得很銳利。
他點了點頭,「為了個女人,他在酒吧跟另外一個人幹了一架。」
「你們是什麼時候開始了解案情的?」
到六十八街前,我還在第四大道上逛了逛。這裡是布魯克林的商業區,我還不時東張西望找教堂。這裏的房子很少超過三層樓,不管我怎麼走,聖邁克爾教堂那個高達兩百英尺的圓頂好像都很遙遠。
「克魯茲拿什麼的器?」
「克魯茲通常身上有兇器嗎?」
「報紙上怎麼沒登這個消息?」
那天下午我待在日落公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