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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第十二章

「什麼歌?」
有一句話我們永遠不說出來,
「我把那張唱片放哪裡了?」比利喃喃說道。
「喝波本的至少不像喝威士忌的那麼假惺惺,那麼像婊子養的。」
「行,只是我們到底要到哪裡去?」
「我不大相信你。外面下雨了沒?」他朝窗戶外望了望,「沒有,但是隨時會下。」
「是愛爾蘭人啊。」她說。
「我喝夠了。」
「這有什麼差別?」
我離開她家。她的門上有個彈簧鎖。出門的時候可以把它扣上,增加安全。但我只是關上門,聽到門關緊的聲音,我想也就夠了。我坐電梯下樓,出了公寓。
吟誦表演什麼都有,
「我想是偽君子吧。」
「不,我是說真的。我寧可到酒吧,也不要回家。我在布魯克林混了一天,很晚才回來,累得要命。我都幾乎到家了,還是忍不住要跑到這裏來。我好不容易才把卡羅琳安頓好,我差點在她椅子上睡著了,不過我還是走了出來。我明明該跟其他正常人一樣,回家倒頭大睡,但又像信鴿一樣,不由自主跑到這個地方來。」
「范·朗克的歌啊。『我們又過了一夜——』」他嘎然而止,「嘿,我唱得不好,連調子也拿不準。《最後的召喚》,戴夫·范·朗克的歌啊,你沒聽過嗎?」
比利瞧了瞧我,我點了點頭。他倒給我一點波本跟一大杯黑咖啡。
「比利,」她又說,「你知道為什麼斯卡德先生夠格被稱為紳士嗎?」
「他不會從他房間里打嗎?他一再跟我說他不想用房間里的電話,免得讓接線員知道我們在說什麼。花束上沒有卡片,是因為他不想留下筆跡。他前幾天到過我的公寓,但是既不見我,也不跟我出去——哦,夠虛偽了吧。喝威士忌的果然沒半個好東西。」
「『再彈一遍。你可以為她彈一遍,也可以為我彈一遍。如果她能忍受,我也能。』你說這段棒不棒?」
迪博爾德一定要送我回家。我說我可以搭地鐵,他叫我別開玩笑了,因為那個時候已經是午夜,一個人坐大眾交通工具實在是太危險了。
「沒有。」
「就在你後面。」
「她明天會頭痛死。」
「你說得沒錯,我想我也該休息了。」我說。
「我那個問題問得不壞吧?是不是?那喝愛爾蘭威士忌的是什麼?愛爾蘭人。」
「喝波本就能使一個人變成紳士嗎,卡羅琳?」
「當然可以。」
能撐到明天酒店開門。
我在她身上蓋了條毯子,又坐了回去。我還想做別九*九*藏*書的事情,但是我卻想不出來到底是什麼。我死命地想,想著想著,卻睡著了。我猜我頂多睡了幾分鐘,卻足夠讓我做完一個夢。我睜開眼睛,把那個夢甩在腦後。
「有嗎?」
每個人都知道他必須問什麼,
「也許是花店忘了附上卡片。」
我穿過馬路。阿姆斯特朗酒吧的鐵門幾乎已經拉到底。酒吧前面的燈全部關掉,後半部還隱隱透著亮光。我走到門邊,看見椅子都已經放在桌上,等那個多米尼加的小廝進來打掃。剛開始我沒見到比利,稍後我才發現他坐在吧台後方的高腳椅上。見到是我,他開門讓我進來。
如果我帶著醉意出生,
所以我們幹掉這最後一杯,
「別擔心,第一次犯法可以假釋。嘿,馬修,謝謝你來我家玩。」
「天哪。」她說。
「棒極了。」比利說。
但我還是讓她又喝了幾杯酒,因為實在拗不過她。然後我把她拖出酒吧,一路散步回去。要變天了,在空氣中可以聞到雨的味道。我們走出阿姆斯特朗酒吧,走進溽暑悶熱的夜空下,她的精神好像因此又去了幾分。她抓緊我的手臂,好像在大海中絕望地抓緊一根稻草。走進電梯,她萎頓地抱膝坐下,背靠在電梯上。
「你喝得爛醉,」他說,「那些混混連你的鞋子都不會放過。」
湯米說得很清楚,他們不能見面,原因不是因為他的老婆剛死,怕別人罵他沒良心,也不是因為警方正在進行調查,怕牽累了她——只是湯米覺得他太疲憊了。
「再放一遍。」我說。
問題也就無人提及。
我說謊了。看著他的車開走之後,我朝旅館走去,不過我還是忍不住到阿姆斯特朗酒吧坐坐。裏面沒什麼人,我走了進去,比利朝我揮了揮手。
「跟我來就是。」他放了一個航空袋在吧台上,接著在台下的柜子里摸了老半天,找出一瓶他最喜歡的詹姆森愛爾蘭威士忌跟一瓶傑克·丹尼牌波本酒。
「我可以冒這個險。我喜歡在我自己的地方醒來。」
像一群麻木不仁的舞者,
每個人都知道他終會孤寂,
比利把我拉到一邊去。「我不想掃她的興,」他說,「這麼個好女人,長得又很漂亮。但是我想我得制止她了,你能送她回家嗎?」
「我怎麼會忘記這種事?我真是健忘。你會喜歡這首歌的。https://read•99csw•com」
「酒保喝酒免費,」他說,「就算在家裡也一樣。有的地方有年終獎金,有的有牙齒保險,這就算是咱們這行的福利。想喝酒就偷一瓶。你會愛上這首歌的,馬修。」
她想跟我談湯米。他仍然對她非常好,她說,常常打電話,也常常送花給她。只是她現在不方便出現在辦公室里,而他也要設法證明他的清白,所以,只能這樣交往。
「我可夠了,」他說,「我現在不能像以前那樣喝上一整夜了。」
他說的沒錯。在回曼哈頓的路上,我就已經昏睡過去了,直到他把車子停在五十七街跟第九大道拐角處。我謝謝他送我回家,還問他在回家前有沒有時間再跟我喝一杯。
「等等,還沒完呢。」
「謝謝你。」她說,「謝謝你,馬修。」她眼眶裡又充滿淚水,她從包里抽了張面紙。
「你不記得那首歌了嗎?」
我一手拿著酒,一手拿著酒杯。我把酒倒在杯里。「仔細聽這一段。」比利提醒我。
「有人告訴我,帶開過瓶的酒上街是違法的。」
「我要這瓶酒幹嘛?我又不喝波本。」
「喂,」他說,「如果你想睡這裏,那也沒問題。這張沙發看起來不怎麼樣,躺起來卻舒服得很。」
她的聲音並不大,但是這股語出驚人的氣勢,卻足以使得全酒吧的人都靜下來。酒吧里只有三四桌客人,所有的人都住嘴,不說話了,音樂顯得分外刺耳。有幾個音節我還覺得挺耳熟,好像是《勃蘭登堡協奏曲》。酒吧里常放這些音樂,所以連我也分辨得出來。
我那天心碎不已,
「他送花給我的時候沒有附卡片。」她說,「打電話也要我付錢,真是混蛋。」
「拜託,老天爺,」他說,「你一定要聽那首歌,我求求你去聽那首歌好不好?現在這首歌紅得跟國歌一樣。來吧。」
「我還想再聽一遍。」
「可以澆在頭上殺虱子啊。不,我是問你喝這種酒可不可以?我知道你常喝福里斯特牌的,但是,我找不到沒開瓶的。法律規定,不準攜帶開過瓶的酒上街。」
但願這杯酒的勁道,
「獨唱。我想是獨唱,每次只要我用力去想,就一定想得起來,這叫做禪的記憶法。我把那瓶愛爾蘭威士忌放哪兒去了?」
我回到旅館,直接衝上房間,沒問前台有沒有我的留言。我脫掉衣服,把它們甩在椅子上,從瓶里倒了點酒,喝了,上床。
「難道他沒看到這地方已經關門了嗎?」他抱怨說,「把你的錢收起來,馬修。我九*九*藏*書們下班了,收銀機也沒開,現在是私人聚會。」他把他的杯子放在光亮處端詳。「顏色真漂亮。」他說,「卡羅琳真是個豪放的女人。喝波本的人是紳士,喝威士忌的人是——她說喝威士忌的人是什麼來著?」
我把她鞋子脫掉,扶到椅子上,然後費了好大的勁,打開沙發床,把她放在床上。我想我應該幫她把衣服脫掉,結果,我把她的衣服全部都脫掉了。在這個過程中,她始終沒醒過來。我記得有個殯儀館的化妝師助理告訴過我,替死人穿脫衣服有多難。我的胃不住翻攪。我想我是病了,於是我坐下,讓胃安靜下來。
我從她那裡拿來鑰匙,把門打開,再把她扶了進去。她在沙發上半躺半坐著,眼睛睜得大大的,但我不知道她能看到什麼。我上了一趟洗手間,回來的時候見她已經睡了,還發出了輕輕的鼾聲。
「說不定你在臨睡前酒癮發作呢?說不定你早上起來,又想痛飲兩杯呢?求求你,把剩下的酒拿回去吧。你什麼時候變得那麼講究品味,連剩下的東西都不肯帶啦?」
「我必須要尊重這麼深謀遠慮的人。你上街真的沒問題吧?拿去,我幫你準備了個紙袋子,把那瓶酒帶回家吧。要不,拿這航空袋裝也成,人家會以為你是飛行員。」
「我自己也不知道我到底是什麼。」
每個人也都知道答案會是什麼。
山雨欲來的氣勢好像不見了。在第九大道的角落,有個慢跑的人從我身邊掠過,死命地朝街道冷清的上城跑去。他的灰色T恤滿是汗水,臉上已顯疲態。我想到迪博爾德的老搭檔奧班農。在他把自己的腦袋轟掉以前,也是想保持自己的身材。
當酒店關門之後。
「因為他喝波本。」她說。
但明天自然又能修補完好,
於是,我們又過了一夜,
「先讓我聽一遍再說吧。」
「除了威士忌以外,愛爾蘭人喝什麼會醉?不過醉成這樣,感覺很棒。我要醉,也一定會找個最過癮的辦法,大醉一場。喂,馬修,你知道這是一天中最棒的時刻嗎?這裏就跟莫里西酒吧一樣,是你私人的超時營業酒吧,你知道嗎?這裏黑漆漆、空蕩蕩的,音樂關了,椅子全都疊在桌子上,只有一兩個朋友作伴,你好像把整個世界都關在外面了。真棒,呃?」
結果我們又聽了兩遍。之後,他把唱片放進套子里,還問我明不明白為什麼把我拉到他家來。我只得點了點頭。
「我read.99csw.com還沒認識喝那麼多酒第二天不會頭痛的人。」他說,「連我明天都說不定會頭痛。我現在有點想吐。明天我最好窩在家裡,吃上一整天的阿斯匹林。」
「算我的。」我說。
「喝波本的朋友。」她說,「比利,這人是個紳士,給這位紳士朋友一杯波本酒如何?」
「是不壞。」
所以我們幹掉這最後一杯,
「是啊,是你問的。」
「省省吧,比利。」
「放吧。」
有人在外面敲門。比利對他搖了搖頭,擺了擺手。那人還是不死心,接著敲,比利不理他了。
「他在旅館里,不打對方付費的電話又能怎麼辦?」
敬每個人的歡喜與哀愁,
「名字像荷蘭人,長相卻像愛爾蘭人,可是他那種藍調的唱法又像是黑鬼。他會彈吉他,不過在這張唱片中,他卻沒有彈。《最後的召喚》,是戶外演唱。」
音樂的旋律有幾分愛爾蘭民歌的味道。果然沒有和聲,男歌星的嗓音低沉又溫柔。「現在聽這一段。」比利說。
「我喝波本。」她把杯子使勁一推,杯子往前滑了好長一段距離。「可是,他媽的,我是淑女啊。」
他說:「如何?」
然後我想起我到底想要在卡羅琳的公寓裏面做什麼。我想把湯米給她的槍拿走。如果她再像今天這樣喝得爛醉,再像今天這樣情緒低落,最好別在她身邊放把槍。
他就會知道何時心碎。
「這裏。」他手裡拿著一張唱片,「戴夫·范·朗克。你沒聽過他?」
「可以幹什麼?」
「只是不壞而已?」
反正答案一點也不重要,
他又為我加了點酒,可是我不記得什麼時候把酒喝掉的。我說:「你知道嗎?我的麻煩就是我不能回家。」
「咖啡喝完了。」他說。
「應該有吧。我從不偷開過瓶的酒,就是這個道理。可不可以回答我一個簡單的問題?傑克·布萊克牌的行不行?」
於是我們幹掉這最後一杯,
「托馬斯·沃爾夫不是說嗎?『你不能夠再回家了』,這是大家的困擾。」
「有道理。」
我們到了他住的地方。那是一間L形的房間,地上是拼花地板,還有個火爐。他住在二十二樓,房間坐北朝南。景觀不錯,可以看到帝國大廈,窗戶右邊的角落是世界貿易中心。
「再放一遍,好不好?」
「沒關係,我也不想喝了。」
「我根本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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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我進去之後,比利鎖上門,接著一溜煙地跑到吧台後面,在我還沒開口前,就給我倒了一杯波本。我用手臂環起那酒杯,但沒拿起杯子。
「你是燕子,這裡是溫暖的南方。」
「卡羅琳還好吧?」
我或許會忘掉所有悲傷。
我走到吧台。卡羅琳·奇塔姆就坐在吧台的末端,垂著眼瞧著她眼前的吧台。她的臉上凝著一層寒霜,眨了兩三下眼睛才認出我來。我看到她臉頰緊繃,眼角閃著淚光。她用手抹去滑下來的淚珠。顯然她剛才已經哭過了,在吧台上有一團揉皺的衛生紙,上面還有眼影的痕迹。
就在似睡非睡之間,雨,開始下了。
「別放屁了。你是人,是個男人,是個在秘密酒吧關門之後,不想一個人在家的可憐鬼而已。」
他家幾乎沒有什麼裝飾。一張雲母板床、一個鑲在牆壁里的衣櫥,房子中間有張沙發跟一把彈簧椅。角落的書架上滿滿都是書和唱片。音箱也是東一個西一個,主機就放在一個翻過來的牛奶箱上。
「他見到女士會脫帽致敬。」
回家的路上,我腦里蕩漾著那首歌的旋律和零碎的歌詞。「如果我帶著醉意出生,我或許會忘掉所有悲傷。」天哪。
「我叫你紳士朋友,」她把每個字都拖得長長的,故意露出她的醉意,「你是個紳士,也是我的男性朋友,但不是我的紳士男友,這兩個詞是不可能合在一起的。」
我們踉蹌走出酒店,
「我家。」他說,「你一定要聽這張唱片。」
「我可以自己回家。」
「謝謝了。你喝那酒還可以吧?哦,你已經拿在手裡了。好吧,聽仔細啦。媽的,又是老套,好聽的都放在最後一首。當然啦,你用不著從頭聽到尾。開始啦。」
我喝了一點波本,又把剩下的波本倒進咖啡。
我走到窗戶邊,俯瞰這座城市。我手腕上有表,但我懶得看,我根本不想知道現在幾點。我想是四點左右,還是沒下雨。
他看了看她,接著看了看我。我點了點頭,比利聳了聳肩,替她倒了杯酒。
比利終於說話了,「如果有人喝愛爾蘭威士忌,卡羅琳,那他會是什麼?」
「去幹什麼?」
「不是戶外演唱,我忘記那句話是怎麼說的了。你在唱歌時沒有和聲,那叫什麼?」
誰有一顆玲瓏剔透的心,
「這可以吧?」他問我。
「哦,馬修,別替他找借口了。」
「什麼?」我不禁失笑,「你說這是什麼地方?是什麼秘密酒吧?」
比利不曉得說了什麼,我沒聽見,腦里只有那首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