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
第二十五章

第二十五章

「這麼聽來證據是相當有力了。」
「我什麼感覺也沒有。」
我把紙條放進口袋。我把那把小槍從她手裡拿過來,習慣性地試了試卡羅琳的脈搏,接著找了個枕頭裹住手槍消音。
跟斯基普把店賣掉之後,約翰·卡薩賓離開了紐約。我聽說他在漢普頓開了酒吧,而且結了婚。
「阿特伍德、卡特勒,還有——」
「我的哪一份?」
「那個女孩一定是他殺的?」
「懸什麼賞?」
「他說不定能逃過這一劫,你知道的,那傢伙就是運氣好,遇難呈祥。前幾天晚上,他趾高氣昂地從我的酒吧里走出去,好像那地方是他的一樣。現在咱們就瞧瞧,這個演員能不能靠他的演技撿回一條命。」
「我不想要。」
「斯基普,別管那杯咖啡了,坐下。」
「這就不能告他謀殺了,頂多告他非法綁縛妻子而已,上一次是不是在幾百年前,有個丈夫為了這種事入獄?」我諷刺地說。
「這次換別人去吧,」卡普蘭說,「我告訴他說,我這次不適合替他辯護,不管怎樣,我是不想再沾惹他了。」
「你在說什麼?」
「懸賞。」
他用手背擦了擦眼睛。「我愛這個傢伙,」他說,「我想,我想,他也愛我。」他深深吸了一口氣,緩緩地吐了出來。「從現在開始,」他說,「我再也不會愛任何人了。」他站了起來,「我想他總有機會逃過吧,對不對?他應該沒那麼倒霉。」
「是啊,我只是說事情也有可能是這樣發生的而已。」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許多事都變了,許多人也不見了。
艾迪·凱勒兩年前從紐約警察局退休。頭兩年,我還接到他寄來的聖誕卡,他那個時候好像是在佛羅里達州的一個小漁村。最近我就沒有他的音訊了,或許是因為我始終沒回信的緣故。大部分的人在寄出卡片,卻沒有收到迴音之後,就會把名單上的那個人劃掉。
彈道分析指證無誤,卡羅琳是死在這把槍下。子彈如果打在骨頭上,可能會被撞得粉碎,但是貫穿卡羅琳胃部的那發子彈沒碰上任何骨頭,完整無缺。
在我看到這些新聞的時候,那個信封里還有錢,那時我沒決定該怎麼花。我不知道我究竟有沒有想清楚這一大筆錢該怎麼分配。不過,第二天我就把五百塊捐給聖保羅教堂,而且我還點了一大堆蠟燭。一部分錢寄給我的前妻,一部分我存進銀行。被我這麼一安排,這筆錢的血腥味洗去不少,倒像是一筆家用,一筆普通的錢。
天哪,真的過了十年了嗎?我的一個孩子上了大學,一個在軍隊里服役。我完全不記得上一次我是什麼時候跟他們一起去打球,逛博物館。
「就九*九*藏*書算是這樣,你也不一定能伸張正義。你跟我解釋了半天,我才弄懂你的意思。你想在陪審團面前試試看嗎?我保證對方的律師一定很難纏,也保證他每隔三十秒就會叫一次抗議,你說得下去嗎?陪審團成員你又不是不知道是什麼樣子:頭髮油油的,膚色鐵青,手裡拿把刀,襯衫上還有幾滴血,他們就長這樣子。」
斯基普死了。在小貓小姐關門之後,他有點失魂落魄,待在公寓里的時間也越來越長。有一天,他在餐桌邊,死於急症。
「這是你的,我跟蒂姆·帕特說過了,這一半的錢是你的,案子是你破的,拿著吧。」
街角的那家希臘酒吧不見了,現在是一家韓國人開的水果攤。波莉酒吧現在被改作五十七餐室,內部裝潢搖身一變,從低俗改為高雅,以前那個讓人有點噁心的猩紅壁紙跟霓虹燈全部不見了。火焰和藍橙鳥也都不見了。在以前麥加文酒吧的地方開了一家牛排館。小貓小姐在他們拿回賬本之後的一年半關門了。約翰和斯基普把店面頂了出去,新主人在原地開了個同性戀俱樂部,不過也只撐了兩年,又換人經營。
我想這事應該是到此為止了。我一直這麼想,但我錯了。
「所以你知道為什麼我不能收下這筆錢了。」
「我知道,」我說,「但你聽我說。」我就用純邏輯的方式,跟他解釋為什麼我認為是湯米殺了他妻子。有好幾個地方,我講解好幾遍,不過他聽懂之後還是一副意興闌珊的模樣。
「可能吧。」
「你說到哪裡去了?嫌疑犯一個死了,一個招認了,這事已經是歷史了。」
「幹什麼?」
「對。」
他又猛吸一口煙,「我已經把其中的一半給卡薩賓了,因為我欠了他五千塊。他也不想要,我跟他說,聽著,這錢你拿了,我們就扯平了。他拿了,剩下的就是你的。」
他們在蒂勒里家沙發的坐墊中間,找到了那把槍。槍支表面的指紋早就擦得乾乾淨淨了,但是在彈夾上卻有個清楚的指紋,經過査證之後,是湯米的。
傑克·迪博爾德死了。心臟病。我知道這個消息時,他已經死了六個月了。蒂勒里的那個案子之後,我們沒怎麼聯絡。
「我總不能去找他們把錢要回來吧?博比早把錢花了個精光,半毛錢我也榨不出來。我就到莫里西酒吧去,找到蒂姆·帕特,問他那筆賞金的事是不是還算數,我知道是誰乾的,他的眼睛立刻亮得跟星星似的。當我把名字和地址跟他說的時候,我覺得他都想要親我了。」
「這有可能,他就是有這種死裡逃生的狗運氣。」
安妮塔又結婚了。她還住在老地方,只是我不再九九藏書寄錢給她。
「給你的。」
「怎麼啦?」
「我不想要,你們已經給過我錢了。這消息我賣給你,就是你的,你把它賣給蒂姆·帕特,錢當然是你的。」
不過,這也不打緊,因為我已經不喝酒了。有沒有地下酒吧,對我來說,完全沒分別。我很少去點蠟燭,但卻常常待在教堂地下室里,用保麗龍的杯子喝沒摻波本的咖啡。
「三個規規矩矩的猶太人,父親、母親、孩子。父親留鬍子,孩子斯斯文文,一家人圍坐在餐桌上,全部是腦後一槍。我現在就知道這麼多,已經夠我受的了。現在就算肯尼迪是他殺的,我也不在乎。」
「拿去。」他把一個褐色的信封放在他跟我之間。那種信封看起來很像是裝錢用的。
當我回想到這裏的時候,我在報紙上看到赫雷拉日前出獄的消息。他在監獄里度過了十年的煎熬歲月,好在他沒惹什麼麻煩,總算是平安出獄了。
「為什麼呢?」
回頭看看這十年的往事,我相信我現在會用不同的方法處理以前的事了。可是,現在什麼事都不同了,真的,改頭換面,全然不同了。我現在還是住在相同的旅館里,在相同的街道活動,偶爾去看場球賽或是拳賽。可是十年前我喝酒,現在我卻滴酒不沾。我不會為我喝進去的任何一滴酒感到後悔,但我非常感謝上帝,現在不用再靠那玩意兒了。
七七年底的時候,莫里西酒吧也關門了。雖然被控走私軍火,但是蒂姆·帕特卻逃過被起訴的命運,他的兄弟也不見了。奇怪的是一樓的劇場倒還在經營。
我沒說話。
(完)
我沒說話。
我的耳邊是掛電話的聲音。
這麼多的變化,一點一滴,使得這個世界跟以前完全不一樣。去年夏天,最後一家地下酒吧也關了。阿姆斯特朗的租約到期了,吉米無意續約,一定是該死的中國餐館乘虛而入。吉米在五十七街跟第十大道的拐角處重新營業,但是距離我住的地方就太遠了。
咖啡桌上一瓶空的波本酒瓶下壓著一張從筆記本里撕下來的紙條。空瓶旁還有一個空酒杯。從紙條上的字跡看來,這份遺言是她在濃濃酒意中寫成的。
他看著我,「我給蒂姆·帕特三個名字跟三個地址。」他說。
他跟我點了點頭,然後走到吧台,很快喝了一杯,又站了一會兒。之後,他走到桌邊,拉了一把椅子,在我對面一屁股坐下來。
我覺得現在該是痛飲狂醉的時候,雖然不怎麼理想,但我手上兩個案子總算是結了。我的孩子到夏令營去,我的房租付了,酒吧賬單全部清了,而且銀行戶頭裡還有點存款。現在無論怎麼看,我連續醉上一個星期,都read.99csw•com不是什麼過分的事。
「那只是一種想法而已。」我說。
「可能吧。」
「你的那一份,收起來好不好?」
「現實生活不會有這種事吧?」
我跟斯基普碰面的那家健身房也開不下去了。後來,有人在那裡開了一家舞蹈教室。兩年前,那幢樓被拆了,原地蓋了一幢新大樓。我與弗蘭共進晚餐的那家法國餐廳現在也沒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家時髦的印度餐館。另一家格調比較高的法國餐廳倒還在,不過,我還是沒進去吃過。
門打開之後,我聞到一股火藥味,往裡走,更是硝煙瀰漫。她躺在椅子上,頭倒向一邊,槍還握在手裡。她的太陽穴上有一個黑洞。
那是星期一晚上的事。我不記得我是星期二還是星期三去找傑克·迪博爾德的。我先到警局去找他,沒找到,我就一直找到他家去。我們先聊了一會兒,接著我說:「你知道嗎?我越想越覺得那件謀殺案是湯米乾的。」
「阿特伍德和卡特勒,」他說,「我把他們賣給莫里西兄弟了,這就是賞金。」
他嘆了口氣,態度有些不耐煩。他點了根煙,狠吸了一口,為了不把煙噴在我臉上,還特意把頭轉了過去。「一萬塊,分一半給你。」他說,「一萬塊的一半是五千,信封里就是五千塊,現在幫個忙,把它收起來好不好?」
「我為什麼有一半呢,斯基普?」
「我不知道,」他說,「這事有點複雜。你說她被綁在閣樓上多久?八到十個小時吧?這時間真長啊,而且在這段時間里完全沒有人證。假設她醒過來了呢,假設她自己掙脫了呢?那他不是白忙一場了?」
我套上衣服,衝出房門,希望她是吃安眠藥,那樣就還來得及。我一拳打破她公寓大門的玻璃,伸手進去扭開門把,然後再用一張舊信用卡扳開彈簧鎖。我想,如果她把門反鎖,我就只好一腳把門踢開。幸好,門沒反鎖,事情簡單多了。
「他留著那把槍幹什麼?」
我把那個褐色的信封袋又放回我們之間,朝斯基普那裡推了過去,我說:「這不是我的,斯基普。」
我看著他。
他把煙夾拇指跟食指中間,瞪著它。「你最好別在我面前這個樣子。」說完,他把煙屁股往我面前的咖啡杯里一扔,「哦,天哪,我的腦子真糊塗了,杯里還有半杯咖啡。我以為這是我的杯子,可是我根本沒有杯子,我是怎麼了?對不起,我再替你叫杯咖啡。」
他的眼神有點挑釁的意味,「我不是告訴你,我一定會討點東西回來嗎?那些王八蛋可別想佔盡我的便宜。」
午夜時分,電話鈴響了。我那時已經睡了一兩個小時,不過,我還是翻身接了電話。我起九-九-藏-書碼花了一分鐘的時間,才弄清電話那端的人是誰。
「是,現在我明白了。」
但他沒逃過。沒有一個人逃過。周末之前,所有的人——加里·阿特伍德、李·大衛·卡特勒、羅伯特·魯斯蘭德,這三個人的屍體在城中三個地方被發現,他們的臉被黑布蒙住,手被電線綁在背後,頭部被一顆點二五口徑的子彈貫穿。麗塔·多妮真的屍體躺在卡特勒的旁邊,死狀跟其他人一模一樣。我想她是運氣不好,湊巧碰上了。
我說:「這是什麼?」
我說:「你給蒂姆·帕特三個名字。」
我讀了那張紙條。站了一會兒,想了一下,然後到廚房拿條抹布把瓶子跟酒杯擦乾淨。我又拿了桌上另一個同樣的杯子,沖洗乾淨,擦了擦,放回柜子上擺廚具的地方。
但我不知道為什麼總覺得好像事情還沒完,我沒放蕩一番,也沒有按照我的想法去找酒保報到。一兩天之後,我在阿姆斯特朗酒吧喝我那摻了波本的咖啡時,斯基普進來了。
「我沒有想要阻止你啊,我們先聊一聊,然後你愛幹什麼都可以。」
「這是錢啊,錢是可以花的,你知不知道?」
湯米·蒂勒里因為殺人,入獄兩年三個月,但最近他卻被一把廚房用的菜刀殺死,兇手不明。我猜想是赫雷拉在報仇,但我也懶得追究,也許是他在坐黑牢的時候,湯米沒有按時寄支票到他老家去。也許是湯米又用電話招搖撞騙,但是在面對面的時候,沒有辦法解釋清楚。
「他媽的,」他說,「去他媽的,我真不知道我為什麼要這麼做。」
滄海桑田。
七六年初,比利·基根離開阿姆斯特朗酒吧,也揮別了紐約市。我最後一次聽到有人提他,說他在舊金山,賣蠟燭、絲花或是什麼跟酒吧完全不相干的東西。一個月前,我在第五大道一家書店裡碰到丹尼斯,他手裡抱著一疊瑜伽、精神主義和心靈學之類的書。
「事情的原委都在紙條上,」她說,「我留了一張紙條。」
「是的。」
這條新聞上了報紙之後,我拿起電話打給德魯·卡普蘭,「我不大明白,」我說,「他好不容易才免掉一場牢獄之災,為什麼要跑到那邊去把他女朋友給殺了呢?」
「不過,下一次我還是會這麼做的。我一定是瘋了,瘋得一點理智也沒有了。不過,真的有下次的話,我還會再乾的。」
「不管了,反正這事已經是歷史了。你知道我現在手上是什麼案子嗎?市府公園滅門血案,你在報紙上讀到了吧?」
「卡羅琳——」
「一杯咖啡,算不了什麼。」
他把煙放在嘴裏,拿出打火機點著。他的眼睛半睜半閉,好像在躲吐出的煙霧。他說:「我出賣他了,馬https://read.99csw.com修,我出賣了我最好的朋友。不過現在我覺得他根本不是我的朋友,我乾脆就把他給賣了。我告訴蒂姆·帕特說,博比是內奸,全都是他一手策劃的。」他看著我說,「你一定覺得我是個大混蛋。」
「喂,」他說,「拿去,好不好?你不想要,那就不要嘛,你燒掉,扔掉,送人,我問都不會問。這筆錢我不能要,不能要,你明不明白?」
「喂,你先不要那麼衝動。」我跳下床胡亂抓了兩件衣服,「我馬上就過去,我們坐下來好好談一談。」
「你阻止不了我的,馬修。」
「還有博比,」他說,「我出賣了博比。」
「那個猶太家庭?」
「應該是他殺的吧。那把槍是相當有力的證據。在沙發坐墊里找到槍,跟被人發現手裡拿把冒煙的槍,有什麼不同?白痴。」
「不見得。」
「那是反射動作,我根本沒在想,我——」
我朝卡羅琳的胸腔跟嘴巴各開了一槍。
「對。」
「我一定要打個電話給你,」她說,「因為你喝波本,是個紳士。我覺得我應該打個電話給你。」
「挺有意思的,我沒騙你,可惜不太實際,就算是真的,誰有時間去辦這個案子?你知道的。」
我打開來看,是一沓錢。我拿出來數了數。「得了,」他說,「別這樣啦,你想招惹壞人跟你回家嗎?放進口袋,回家再數。」
「是啊,除非我們能證明是他動的手,否則一點用也沒有。我知道你的意思,這事的確有不少破綻,但是你的理論也有點牽強,你不覺得嗎?」
「我們共同的朋友把我給甩了,」她說,「他還把我給開除了,現在,他不用一天到晚在辦公室裏面對著我了。他不要我就甩了我,你知道他是用電話通知我被開除的消息嗎?」
「這是什麼?」
因為這樣,你看,我在人生的旅途上不是少走了許多冤枉路嗎?我發現我現在完全變了個人。對啊,完全不同了。
「哦,好吧。」他又拿出一根煙,在手背上敲了敲。
「也許他還有什麼想殺的人。你怎麼會知道一個神經病想幹什麼?除了那把槍之外,有人還打電話給警方說,在槍擊案之後,他見到有人跑出大樓,衣著打扮跟湯米的日常裝束一模一樣。如果他穿他那件邋遢的紅色運動衣,人家就會以為他是那裡的小弟了。」
「你自己去問他吧。」卡普蘭說,他的聲音聽起來很不高興,「你想知道我的想法嗎?他是神經病。不,我剛才是胡說的。我覺得他妻子可能是他殺的,當然也可能不是,我的責任不是去查明這事的真相,對吧?但我相信這傢伙有點殺人傾向。」
是卡羅琳·奇塔姆。
「我非這麼做不可。」
我把槍放進口袋裡,離開現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