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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第二十四章

「我沒有殺她,馬修,我沒有殺過人。」
「天哪,可能是我在報紙上看到照片,也可能是我誤以為我見過,你別再追究了好不好?不管他眼睛長得什麼樣子,反正他現在什麼都看不見了。」
「你到底是怎麼了?我沒有殺她。天哪,你不就是幫我證明這一點的嗎?現在你又回過頭來誣賴我。我對天發誓,我沒殺她。」
「所以我知道是你乾的。」
「你不必說了,湯米,這事是你一手策劃的,對不對?」
有一個人說,路易斯是有意修理那個德國冠軍的,另外一個人比手划腳,情緒激昂。
「赫雷拉和克魯茲大概是在午夜的時候出現,這其實是你的安排。他們以為屋裡沒有人。你妻子被扔在三樓,可是他們有什麼理由上到三樓去?為了安全起見,說不定你還把門鎖上了。他們劫掠一番之後,平安回家,還以為這是他們有史以來最簡單的非法行動。」
「明白。」
「我要知道就好了。他說等他變成大明星之後,會把錢還給我,我倒挺欣賞他這句話。我們有沒有辦法從那兩個傢伙那裡弄點錢回來?我們不是已經知道他們是誰了?」
「鈴蘭。」我說。
我說:「誰殺了你妻子?」
「我怎麼可能會這麼笨呢?我以前一直覺得我的臉色會說實話,我的眉目跟嘴角扯不了謊。我不知道。用電話就不同了。我可以跟陌生人侃侃而談,我不用知道他是誰,不用知道他長得什麼樣子,他看不見我,我可以放手大幹。但是面對面,面對一個熟人,我就一敗塗地。」他面對著我,但卻不敢直視我的眼睛,「如果我們在電話里談,我說什麼,你就得信什麼。」
「別鬧了,你們會沒想到嗎?」湯米說,「馬修,哥兒們,我愛死你了。我站在一個沒退路的地方,全世界的重量都壓在我身上,是你救了我。」
「我覺得他只是在找一個理由說服他自己罷了。」
「傑克·迪博爾德。你是怎麼啦?你好像還沒睡醒。」
「你告訴我的。」
我覺得有點喘不過氣來,趁湯米到吧台去拿酒的時候,站起來走了走。面前的酒我碰都沒碰,但他還是端來了兩杯酒。
「這有可能。」
「一定是這樣。沒講兩句話,我推銷的東西你就會照單全收。馬修,以下的話不足為外人道,是我殺了她。那是意外,那是一種衝動,我們兩個為了家裡被偷的東西,鬧得不可開交,我情緒一時失控就——」
我喝了一口酒。
「你胡說些什麼?」
「是啊,既然你已經想到開會這個主意,那我們乾脆就來個真的作戰會議,把大九九藏書家都叫過來,商量一下,對付那兩個戲子一一」
過了一會兒,湯米把我推出阿姆斯特朗酒吧,也許他也想知道卡羅琳是不是在其他地方。「我們要好好慶祝一下,」他跟我說,「我們不要醉到不省人事還待在同一個地方。我們要出去,到處遛遛。」
《新聞報》在頭版上有一條新聞標題:「殺人嫌疑犯自縊牢房」,詳細內容則見第三版。
「克魯茲年輕的時候好勇鬥狠,還有逼女朋友賣淫的事,不是你說的嗎?」
「你放屁。」
「我是不是真的把博比當成小丑演員?」
「再說一遍。」
「你在說什麼?」
「我不知道,」他說,「也許我真的很過分。記不記得有一次我把你酒吧的賬付掉,你氣得頭髮都直了?」
我拿起杯子,接著想到這杯酒是湯米買的,又把它放了下來。我覺得這個動作非常好笑。錢一天到晚轉來轉去,這杯威士忌又怎麼知道是誰付的錢?
「你以前怎麼沒提過。」
他坐定之後,我說:「赫雷拉呢?」
「我才睡醒,出了什麼事?」
「他們第一次到我家的時候。我不是跟你說過,他們曾經到我家清理閣樓和地下室嗎?」
「啊?」
「我只想要忘掉這一切。」他說,「這事一直在我心頭打轉。真希望我能忘個精光。」
他放肆地笑了笑,但我目不轉睛地看著他,他的笑容變得勉強起來。「到你家清理垃圾的只有赫雷拉,」我說,「你根本沒有機會見到克魯茲。」
「我剛剛起來。」我說,「你在說什麼?」
在吧台,有兩個老頭子唾沫橫飛地談論路易斯大戰施梅林的拳賽。
他閉上眼睛,用手蒙住他的臉。他嘆了一口氣,抬頭仰望,「你知道嗎?有件事我一直覺得很滑稽。在電話里,我是個推銷能手,戰無不勝,跟洛基一樣。我有多棒你絕想不到,我可以把砂子賣給阿拉伯人,在冬天推銷冰塊。但是,跟人面對面,我就不怎麼樣了。要不是靠電話,我連謀生都不太容易。你是怎麼想到的?」
「你什麼時候這麼近看過他?」
「你沒看報?」
「你知道現在幾點了?都快中午了。你這傢伙過的是什麼日子啊?」
「你殺了你妻子。」
「改口啦,坦白招供。」
「天哪,我今天精神好得很。」他說,「體內所有的怒氣都跟著汗水流出來了。我渾身都是力氣,覺得可以把屋頂舉起來。馬修,我是不是有點過分?」
「趕快去買份報紙。」他說,「我一個小時之內會再打電話給你。」
「你瘋了?求求你,聲音壓低一點好不好九九藏書?你想讓大家都聽到嗎?」
我到底做了什麼?又不是我把克魯茲弔死的,也不是我叫赫雷拉翻供的。我甚至還沒正眼瞧過他們。但是,我拿了他的錢,現在又好像非得喝他請的酒不可。
「赫雷拉不是說得很清楚嗎?是克魯茲殺的,你鬧夠了沒有?你那警察朋友像蒼蠅一樣盯著我,他都承認我有不在場證明了,你說我要怎麼殺她?」
第二天我睡到很晚才起來。那天晚上我跟丹尼男孩和他的兩個朋友到皇後區看拳賽。其中有一個中量級拳手,是丹尼男孩的朋友最欣賞的。他靠技巧取勝,但整體而言不怎麼樣。
「這事你幫了我不少忙,你別忘了這點。」
「那你就再說一遍。」
我沒說話。
吧台那邊有人在談論洛基·馬西亞諾。他說這是他這輩子見過的最偉大的拳手。洛基出拳不強,平淡無奇,但不知道為什麼,在拳賽結束之後,站在台上的是他,而不是他的對手。
「我也不知道,好像我們也嚇不倒他們。前兩天,你把大家叫到一塊兒,說要開個小會,結果證明只是虛晃一招,你把大家都叫來,只是為了揭發博比的陰謀。」
「什麼?」
「我再也沒有第二次仔細看他們的機會。」他說。
一張椅子放在房間中央,一幅奧爾斯公園的遠眺圖,一股撲鼻的霉味跟混雜在其中的一絲幽香。
「要不然你還能怎麼辦?」
我安坐不動,任隨別人去跟湯米寒暄。可是湯米卻瞧見了我,把手臂往我肩膀上一圍。「就是這個人,」他向大家宣布,「大家要注意這個跑壞好幾雙鞋的偵探!」他對比利說:「這傢伙的錢今天不管用。他不能付錢買酒,不能付錢買咖啡。如果我不在的這段時間,你的廁所改成收費的話,這傢伙也別想在那裡花上一毛錢。」
「在三樓她嬸嬸以前住的房間里,我聞到她的香水味。我一直以為是我從她卧室帶上去的,後來才發現不是。她到過那裡,所以我才聞到那股香水味。我一直覺得那個房間很奇怪,好像在告訴我什麼,只是我一直不明白。」
我當然沒出去,我甚至沒認真打算過,那只是一種感覺而已。
那個周末我跟我兒子在一起。過了這個周末,他們就要到夏令營去了。我星期六上午到火車站接他們,星期天晚上又把他們送上火車。我還記得,我們看了一場電影,用一整個上午的時間逛華爾街和魚市。對我來說,這是一個很特別的周末,很久以後,我還記得清清楚楚。
傑克·迪博爾德沒有再打電話過來,但是,傍晚六點的電視新聞卻交代https://read.99csw•com了後續發展。在知道朋友的死訊之後,安傑爾·赫雷拉翻了供,承認他跟克魯茲犯了蒂勒里家的搶劫案。克魯茲在做案過程中,發現樓上有動靜,便從廚房抄了把菜刀上樓査看。稍後赫雷拉很驚訝地發現,克魯茲居然把那女人亂刀砍死。赫雷拉說,克魯茲的脾氣常常失控,會做出常人難以揣度的事,但他們不但是好朋友,還是親戚,所以,他只好編謊話來保護克魯茲。
我說:「兩個小時之後,你跳上車子,趕回灣脊區。可能你又在飲料里放了點東西,讓你的女朋友昏睡不醒。現在你的問題就是找出一到一個半小時的空檔。不過在你的不在場證明裡如果有九十分鐘的空白,也不太容易被人發現。車程不太遠,可能根本不用一小時,誰也沒見到你開車回家。你現在只要爬上三樓,把她扛下來,刺她幾刀,再開車進城就行了。你就是這麼乾的,湯米,對不對?」
「什麼東西?我給過你一片指甲,好讓你用巫術咒他上弔嗎?」
「當然有辦法。」
「不好嗎?反正死無對證。人可能是克魯茲殺的,也可能是赫雷拉殺的,誰知道?誰在乎?反正你這次幫了大忙。」
「我覺得沒用。」
「你在那天下班的時候離開辦公室,趕回灣脊區,把她拖到三樓去,再把她綁起來,塞住她的嘴巴,對不對?你可能餵了她安眠藥之類的東西,讓她人事不省。然後你趕回曼哈頓,跟卡羅琳吃晚飯。」
「回答我的問題。」
「也許我也是那樣把他惹急的,只是對他我可能更過分了點。」他點上一根煙,咳了好一陣子。等平復下來之後,他說:「去他媽的,那傢伙是個王八蛋,就這樣了,我準備把所有的事都忘掉。」
我不知道我們在那裡待了多久。有趣的是,在我放慢喝酒速度的同時,湯米卻一杯一杯加速猛灌。我不知道他為什麼不帶卡羅琳來,反正,現在案子結了,他用不著顧忌什麼。不過,我懷疑卡羅琳不會跟來,畢竟她家就住在附近,大家都認識她,大家在想什麼,她心裏也明白。
「告訴我你沒殺她。」
湯米喝了一口酒,接著說:「兩天前,有個黑鬼找上了正在排隊領飯的克魯茲。那個黑鬼壯得像座山似的。『你還記得那個鄉下姑娘嗎?』黑鬼跟克魯茲說,『你當初怎麼對那個女孩,我現在會十倍奉還,我要折磨到你離開這裏為止。』」
我們下午進了格林尼治村,直到第二天天將破曉才回到旅館。我作了一個很可怕的夢,夢到我走在一個高不可測的橫樑上,小心翼翼,生怕九-九-藏-書掉下去。就在我驚疑不定、膽戰心驚的時候,電話鈴響了。
「我已經回答過了。」
「你告訴過我。」
最好笑的事是:我竟然想到日落公園去。這個案子算是結了,跟案子相關的人該怎麼樣也都怎麼樣了,但我還是覺得我應該上街去,找個酒吧,請小姐喝杯酒,給自己買包薯條。
我沒說話。
「卡普蘭,」他說,「不知道從哪裡找了個人,放話出去,問題就這麼解決了。克魯茲自己知道,他下半輩子怕是要在牢里過了,他左思右想,想出一個你現在已經知道的主意,就是一死了之。」
不管這地方在哪裡,反正這家店很安靜,可以讓人談點話。我問他,我到底為他做了什麼,值得他那樣為我大力吹捧。一個人自殺,另一個人自己招認了,這跟我有什麼相干?
「我們今天只是酒後吐真言而已,我們兩個幹了兩瓶威士忌后說的醉話,當不得真的。太陽一出來,我們就會把剛才的話忘個精光。我沒殺人,你也沒說我殺過人,什麼事也沒發生,我們還是兄弟,對吧?對吧?」
「我以後不會了。」
「嘿,我不是說過別再追究了嗎?」
他有車,我就搭他的車。我們真的逛了幾家酒吧。在東緣大道,有一家吵極了的希臘酒吧,裏面的服務員個個窮凶極惡,像是黑道的打手。我們也到了一兩家非常時髦的酒吧,其中有一家是傑克·鮑金開的,也就是博比說的斯基普偷了他好多錢、讓他自己有本錢開小貓小姐的那一家。最後我們在格林尼治村附近還找到一家黑漆漆的啤酒屋,這家店讓我想起在日落公園的那家挪威風味的菲約德啤酒屋。那些日子我一直想到格林尼治村那家啤酒屋去,不過那地方我只去過一次,之後就再也找不到了。或許是我記錯了位置,它不在格林尼治村,也許是在切爾西區。開車的人是湯米,我也沒太注意周圍的環境,不過我想我們現在去的啤酒屋,不是上次我去的那家。
「克魯茲不是那麼勤快的人,」我說,「他不可能去幫忙。你到底是在什麼時候瞧過他的眼睛?」
那天晚上,我待在阿姆斯特朗酒吧。我喝得又猛又快,但是我的腦筋沒閑著,大概是在十點半、十一點的時候,門打開了,走進來一個人,我連頭也沒回就知道是湯米·蒂勒里。蒂勒里顯然是剛打扮過,一身光鮮,這好像是他在妻子被殺之後第一次到阿姆斯特朗酒吧來。
「啊?」
「是啊,我幫克魯茲自殺。」我說。
「天哪。」我說。
「哦,天哪。」湯米說。
「誰知道是誰?我想是克魯茲,他那對眼睛read.99csw.com邪惡得很。你如果仔細看過,幾乎就可以確定那傢伙一定殺過人。」
「你也幫了赫雷拉。德普找到赫雷拉的律師,赫雷拉的律師再把消息傳給赫雷拉:喂,你入室搶劫總是事實吧,人也許是你殺的,也許不是你殺的,但是,如果你故事編得不錯,你至少可以在牢房裡少窩幾年。蒂勒里先生已經表示他既往不咎,每個月還會寄張支票給你在老家的老婆孩子。」
「不管究竟是不是你幫的忙,反正這起案子是找不上我了,馬修。這事不會開庭,我也不會到那個鬼地方去。你替我省了不少口角之爭。你知道一件事嗎?」
「那又怎樣?」
「你給了我們不少東西。」他說。
「我不相信你。」
「我說過。馬修,就算我忘了提,那又怎麼樣?有什麼差別嗎?」
「你準備怎麼跟他們說?」
「我也覺得沒用。我們怎麼辦,搶那兩個搶匪嗎?這不是我的做事風格。現在的問題是,這隻不過是錢而已。我是說真的。以前這筆錢放在銀行里,我也沒想要去用它,現在我的錢沒有了,我的生活也沒有差別。你明白我的意思吧?」
第二天是星期五,我在阿姆斯特朗酒吧吃午餐,斯基普走了進來,跟我喝了一杯啤酒。他剛剛去過健身房,口渴得要命。
「他是因為謀殺入獄的,難道他會為了在念書時揍過幾個人而上吊自殺嗎?」
米格利特·克魯茲把他的衣服撕成碎條,編成繩索,繞過牢房上端的管子,結成套子,站在床沿上,把頭往裡面一鑽,了此一生。
「我覺得這個主意不壞。」
「我還是不知道你胡說些什麼。你知道你在胡言亂語吧?馬修,你大概喝醉了,明天早上你就——」
「這故事是你編的。雖然合情合理,但你永遠也無法證實。」
「廁所還是免費,」比利說,「不過,我們會慎重考慮你的建議。」
「請問是哪一位?」
「我已經告訴過你了。」
「你的話我根本不想聽。」
我只是冷冷地看他。
「是你殺了她,對不對?」
「嘿,看是誰回來了。」他叫著,笑得很開心。大伙兒衝過去跟他握手。站在吧台後的比利還沒反應過來,湯米就決定要請客了。這麼一來他可就破費不少了,因為在場起碼有三四十個人,但是我想酒吧里就算有三四百人湯米也不會在乎。
「到底是誰殺了你妻子,湯米?」
「把殺人的事推到克魯茲身上?」
「克魯茲那時候來幫忙。」
我拿起電話筒,只聽到沙啞的聲音說:「沒辦法了,我沒想到事情會變成這個樣子,但是至少我們不用擔心我們會在法庭上輸掉這個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