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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第十章

我搖頭坐下了。他拿起煙灰缸里一支熄掉的雪茄點著,我從皮夾拿出二十五元放他桌上。
我把上床前寫的那張小紙片拿出來。「我有一個不完整的車牌號碼。」我說。
「我也是這麼想,但我都盡量去找不違規的停車位。當時我想也許我是把車停在一百一十三街了,所以我再走過去看,當然還是沒看到車,於是我打電話叫我丈夫來接我,他說要報失,我就打電話給你們了。從我找不到車到確定車子丟了之間大概是十五到二十分鐘。」
「誰殺了『陀螺』?」
「一向不超過八十六街。」
「真的?」
「他們撞斷第九大道上的停車計時收費器,然後很快逃走了。」
我一言不發。他拿起雪茄端詳了一會兒,俯身把它丟進垃圾桶。他坐直了看著我,轉開,又看著我。
我自己也一直懷疑這一點。我告訴她那是整體犯罪行為的一部分——每當我提出這個問題時,聽到的答覆也大多一樣。我謝謝她,並向她保證她的車應該很快可以找到,她也向我道謝。掛了電話后我又回到吧台。
哥倫比亞大學在一百一十六街跟百老匯大道交匯處,原來她上課的地方在那裡,而有一個人也在那裡念書,修心理學課程,並且打算為心智障礙兒童工作。
「哦。」
「也不盡然。」
「退休幾個月了,」他說,又問另一個警察,「嘿,傑里,雷伊什麼時候退休的?」
「現在,你趕快回家睡覺,好嗎?」
「它從哪兒來,埃迪?」
「是啊,那是他咎由自取。你眼見他的所做所為,為他做的事發瘋,而你卻希望他最後買個農莊就此終老一生。坐啊,馬修,最近很少看到你,要咖啡嗎?」
「好像是。」
我回到座位上把咖啡喝完,在吧台上放了張鈔票。走到門邊,我改變了主意,又翻電話簿記下S.普拉格的地址跟電話號碼。也許那個S是西蒙或是任何斯泰西以外的名字。我往投幣口塞了一枚硬幣,撥了那個號碼。鈴響七聲后我掛了電話,取回硬幣,結果拿了三枚出來。
「真的動手時,我們不會失手的。」
「啊?」
他一直盯著我直到我轉開自己的視線。他低聲說:「馬修,不要讓人家開車撞你,那樣有害健康。你確定不要把事情交給我處理?」
「我知道了。」我後來很後悔問了接下來的問題。「你什麼時候把車停那兒的,賴肯太太?」
「最後一次看到他的時候他穿得很體面。」
他冷眼打量我,說:「媽的,你就老想當警察。」
「那會是很長的一份名單。有時候人們不報失竊,他們總以為是我們拖吊走了,而如果身上不是剛好有五十塊錢,他們就不會來九-九-藏-書認領。等一下,我去列名單。」
「對,在一百一十四街上,不在百老匯大道上。」
我試著從剛才的對話中尋找有用的線索。一無所獲。我讓思緒漫遊著,發現我疑惑的就是賴肯太太半夜去上西城幹嘛?她沒跟丈夫一起,她最後一堂課應該是十一點左右結束。也許她在西緣大道或是哥倫比亞附近的酒吧喝了些啤酒,也許喝了不少,所以她才會繞著街區找車子。即使她喝的啤酒足夠讓一艘戰艦浮起來也無關緊要,因為賴肯太太根本與「陀螺」或這件事的其他相關人扯不上關係,而她跟丈夫之間有沒有怎樣是他們的事,與我無關,而——
我查了電話簿,沒有斯泰西·普拉格,因為單身女性知道最好別把全名登上電話簿。但是有個S.普拉格,住在西區百老匯大道跟河濱車道之間的一百一十二街。
「噢,天啊!」她說。
「那只是警告,斯卡德。」
「我也是,老想著要佩戴徽章,也不知道為什麼。有時候我在想,這大概是跟我們成長的經歷有關,街角的警察受到大家的尊敬,小時候看的電影中的警察,也都是好人。」
「是私事。」我說。
「這樣檢察官就不會知道了。」
「新澤西威廉·賴肯太太的車,她是你朋友嗎?」
「差不多就是這樣。」
我正在擦乾身體時電話響了。我不想接,我知道將會聽到什麼。
我到中央街,進入贓車小組辦公室,一個臉頰紅嫩的新手問我有什麼事。辦公室有六名警察,而我一個也不認識。我問雷伊·蘭道爾在不在。
「他常常上報。」
「真的?」
他指的是監理所。我說:「是有,但它掛新澤西的車牌,所以我想應該是輛偷來的車,而你可以在失車名單上找到它。三個字母是LKJ或LJK,三個號碼我沒看清楚,一個9和一個4,也許是一個9和兩個4,但順序我不知道。」
我告訴他沒什麼重要的事。雷伊退休了讓我頗為意外,他好像還不到退休年齡。然而,他年紀比我大,仔細想想,我在警界幹了十五年,離開也有五年多,連我自己也已到了退休年齡。
「你怎麼跟『陀螺』雅布隆扯上關係的?」
「我知道了。我們的紀錄上說你大約在凌晨兩點報失的,你是發現車子不見了馬上就報失的嗎?」
「我賺了一頂帽子?」
「你確定現在還不是時候?」
「你在隱瞞什麼?」
「不知道。他們總是在最後一幕把賈克奈幹掉。」九*九*藏*書
「我也不確定是否有目標。」
「我猜是上蒙特克萊城。」
「他的確欠考慮。」
我說:「恐怕我們還沒找到你的車子,賴肯太太。」
我叫他滾一邊去就掛了電話。幾秒鐘后我拿起電話告訴雅各布九點叫醒我,在那之前不接電話。然後我上床去,看看是否能睡著。我睡得比預期的好。夜裡只醒來兩次,兩次都是因為同一個夢,可以讓弗洛伊德派心理學家無聊得哭出來,它毫無想象力,全無象徵意義。夢境都是我從阿姆斯特朗酒吧出來,車子向我衝過來,只是在夢中駕駛員的技術更好,也更有膽量向我一直追擊。就在他正打算夾死我前,夢醒了,我兩手緊握成拳,心臟砰砰跳。
「為什麼一輛被偷的車跟『陀螺』有關係?」
我想著那通電話,不是萬寶路人,我有理由肯定這一點。那聲音比較老,大約與我年齡相仿,而且那口音是道地的紐約人。
「這問題不是針對找尋這部車子的,賴肯太太。我們正嘗試找出各種犯罪行為發生頻率比較高的時間。」
他不知道在哪兒。幾年前,如果你想開出租就必須隨時隨地知道最近的醫院、警局。消防隊在哪裡。我不知道這樣的測驗是什麼時候取消的,但是現在,只要你是活人就可以了。
「我沒數它幾門,但應該就是這一部。」
「是的,差不多。我走到停車的地方發現車子不在,當然,我第一個念頭是車被拖吊了。我是按規矩停車,但有時候會沒看到那些不同規定的標誌,而且他們應該不會老遠跑到上城來拖吊的,是嗎?」
我想離開了。我不能阻止他提問,但我實在不能把我手上的資料給他或任何人。我獨自進行調査又逃避他的問題,我不敢奢望他喜歡這樣。
不對,這不是重點。我可以設想很多可能的情節,但這些都只會使我更混亂。
「當然是真的。」
「我應該去當特別檢察官。賴肯太太跟你那個失蹤的丈夫去做什麼?」
「喝威士忌,」她說,「抽大麻,然後就出來飆車。你差點就被撞死了。」
「我的天,馬修。」
「它剛這麼做了。」我說。
「七二年新款,雙門,墨綠色。」
我沒有馬上回答。我想起那輛車沖向我的感覺,想起實際發生的事,以及夢中那輛大車一直衝向牆壁。
「放屁!坐下。馬修,你在搞什麼應該讓我知道。」
「哦,」他把名單翻到最後一頁。「百老匯大道與一百一十四街之間。嘿,這倒是很有意思。」
我下樓吃早餐,但只解決了一杯咖啡和一片吐司。我從販read•99csw•com賣機買了包煙,點了三根配咖啡,這是兩個月以來我首次抽煙,它們讓我有種飄飄然的感覺。抽了三根后,我把那包煙留在桌上就出去了。
剛剛好躲了過去。如果那個駕駛夠冷靜,他可以讓我沒有喘息餘地,他只需將車子貼近建築物,雖然這麼做會使車子跟建築物都遭磨損,但磨損得最嚴重的當然就是夾在當中的人。我原以為他會使這一招,但是當他猛轉方向盤時,我知道他想讓車尾如魚般擺動,把我當蒼蠅一樣打扁。
「狗屎!你已經試過了,但你還不夠好。」
「你問錯人了,埃迪。我不知道為什麼任何人都想當個人物。」
他用原子筆玩填字遊戲。我曾問他,用原子筆不是比較困難嗎?他說:「不這樣玩就沒有成就感了,斯卡德先生。」
「應該是十月吧。」
哥倫比亞!
我拿一塊錢換了硬幣去打電話。新澤西查號台給了我威廉·賴肯的電話,我打給賴肯太太,自稱是贓車小組。她很意外我們這麼快就找到她的車,還問我知不知道她車子的損壞情況。
「我是說車被偷時停在哪裡?」
我告訴他在西十街,他很順利地找到了地方。我走進埃迪·凱勒的辦公室,他正在看《每日新聞》上一則讓他很不高興的報導。
「一分鐘內。」
「最新的轎車型號,深色。我知道的就這麼多了,它們看上去都一樣。」
「沒什麼。」
我拿出皮夾。「這是一張十塊錢鈔票,」我邊說邊把鈔票塞進她手中,「要記得,當你用這張鈔票的時候,要看清楚找錢沒找錯,知道了嗎?」
「那你的目標是什麼?」
「沒有你必須知道的。」
老婦人趕到我身邊喘著氣罵。
我一片茫然,隨即想起我在探問「陀螺」屍體時所捏造的案子。「哦,」我說,「沒什麼,我告訴他老婆忘了這回事,花幾天工夫就把案子結了。」
我站起來拍拍身子。我在發抖,而且很狼狽。她說:「先生,你做做好事——」隨即她皺著眉好像有點困惑。「不對,」她說,「你才剛給過我了,是不是?對不起,實在記不得了。」
「那輛車又是怎麼回事?」
那樣的夢,我想是一種心理保護措施,潛意識裡你在夢中經歷那些你無法掌握的事,使得那些最可怕的部分不再那麼嚇人。我不知道那些夢的影響有多大,但是七點半我第三次從夢中醒來時,覺得好過多了。有人想要幹掉我,而那正是我故意刺|激別人去做的。他沒有得手,而那也正是我所期望的。
看來至少有兩個人在對付我。車上有幾個人?我試著回想車子向我衝過來時短促的一瞥:車前燈照著我的眼睛,沒看到什麼,而當九_九_藏_書我再轉身時,車子已衝出好一段距離,車速又快,我只來得及記車牌號碼,沒法數人頭。
他把雪茄擱進煙灰缸后離開,回來時雪茄正好又熄了。他說:「再給我那些字母。」
「你在追蹤某人?」
他差一點就打到我。當車子擦過我身旁時有一股氣流衝過來,我向旁邊一滾,看見他撞斷一根計時收費器,沖回大街上,車身還彈了一下。隨即他油門踩到底,此時恰好信號燈變紅,他就這麼闖紅燈揚長而去。紐約半數車子都是這樣,印象中卻沒看過這些違規駕駛被開罰單。
「我確定。」我說。
「那麼,誰偷了車?昨晚又用來做什麼了?」
根本沒有時間去思考,我想我的反應還算不錯。當那女人尖叫而我轉身時,我失去了重心,但我沒浪費時間去保持平衡。我向右邊躥了過去,肩膀著地並滾向建築物邊。
「他的西裝花了三百二十塊,他剛好提過。」
「我只是要再問一些細節。你的車停在百老匯大道跟一百一十四街之間?」
我大約十二點半離開阿姆斯特朗酒吧,所以賴肯太太不是馬上發現車丟了。如果他們又把車放回去,她將永遠不知道它曾經被偷。
「我不知道。」
「你的想法真臟。」
「『陀螺』?哦,他們從河裡撈起來的傢伙。沒什麼關係。」
「你沒什麼好擔心的,不是嗎?」
我勉強支撐著倒了杯烈酒喝下去,有那麼一會兒胃也在抖,我以為威士忌會下不去,但還是下去了。我撕了張紙片寫下幾個字母跟數字,放進皮夾里。我脫掉衣服,站在蓮蓬頭下衝掉一身的汗,最糟糕的那種汗——一半是由於用儘力氣,一半是由於本能的恐懼。
「打從小時候就這樣。從我有記憶以來,我就沒想過要做其他行業。」
「呃?」
我想起哈森達爾。「每個人都想當州長。」
這會兒他說沒有人打電話找我。我上樓走向房間,先注意看是否有燈光從門縫底下露出來。沒有,但這不表示沒事。我再看鎖邊有沒有刮痕。沒有,但這也不能證明什麼,因為這些旅館的鎖只要用牙線棒就可以弄開。我開了門,除了傢具外沒有別的,東西都在原處。我開燈,關門,上鎖,舉起雙手看,手指還在發抖。
我回到旅館時,雅各布在前台值班。他是西印度群島人,膚色稍淺,眼珠湛藍,褐色捲髮,臉頰、手背上都有明顯的深色雀斑。他喜歡值午夜到八點的班,因為安靜,他可以邊吸含可待因的咳嗽糖漿,邊玩填字遊戲。
「二十六街沒有你認識的人嗎?」
「噢,天啊!」她說,「十塊錢,一張十塊錢鈔票,噢!上帝保佑你,先生。」
「該死的特別檢察官,」他說,「這read.99csw.com傢伙除了惹人厭以外還能做什麼?」
「人們再也不考慮別人。」
「毀損公物。」
「那也不重要。」我坐直了說,「『陀螺』被丟進東河裡,那部車撞倒第九大道五十七到五十八街之間的停車計時收費器,而那部車是在上城被偷的,沒有一件是在第六分局發生的,所以沒有你必須知道的事,埃迪。」
「時機到了就會,埃迪。」
是他媽的很有意思,但他怎麼知道呢?我問他有什麼意思。
「那不重要。」
「而你剛好在那裡,剛好看到車牌號碼,然後很自然地你想這車是偷來的,而你要去査因為你是個好市民。」
「最可惡的是,他甚至沒停下來看看你有沒有事。」
他轉向我,「雷伊是十月退休的,有什麼我可以效勞的嗎?」
有時候運氣會來的。
「那是他媽的事實。為什麼你能看出這一點?」
「這些瘋子,瘋駕駛員!」
「是啊,大概他想當州長吧?」
「主名單上沒有,看看昨晚的新增名單。喔,有了,LJK914。」
「我可以找到他的地址,如果你願意等一下的話。」
「我想想看。我有兩堂課,一堂八點的短篇小說研習和一堂十點的文藝復興史,但我早到了,所以我想大概是七點出頭。那重要嗎?」
「我看看,凌晨兩點,紀錄上這麼寫的。」
我的委託人是「陀螺」,但我知道這樣說沒什麼好處。「我沒有委託人。」我說。
「有意思,」她說,「那有什麼用?」
「賴肯太太凌晨兩點到百老匯大道去幹什麼?賴肯先生知道嗎?」
「LKJ或LJK。」
我又各點了一杯咖啡和酒混著喝。從埃迪那兒我好像得到一些隱約的靈感,問題是我沒辦法讓它清楚浮現出來。
「你的委託人是誰?」
也許這孩子可以讓我看看失車名單,如果這樣我就必須告訴他我是誰,還得扯一些無聊的閑話,所以我離開那棟建築走向地鐵站。一輛空計程車駛過來時,我改變主意,攔下它,告訴司機我要去第六分局。
「一九四九年福萊澤型。」
我在獅頭餐廳吃漢堡,喝了點波本和咖啡。那輛車是從那麼遠的上城偷來的讓我有點意外,他們也許早就偷到手並停在我的住處附近,或者萬寶路人在我離開波莉到他走進阿姆斯特朗酒吧之間打了電話。若這樣則表示對付我的至少有兩個人,就與我聽到那通電話之後的判斷相符。他可能——
「是啊。」
「我聽說『陀螺』的死跟他最近變得闊綽有關?」
「有沒有廠牌跟型號?」
「誰知道,遇到那樣的瘋子,每個人都得擔心。」他把鈔票摺起來放進襯衫口袋裡。「我能為你做什麼?」
「我想不是,她什麼時候報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