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當然不知道。」他往後靠著椅背,說,「而且我想那就是最好的證明證明我跟他的死無關。」
「是的。」
「我沒下令叫人殺他。」
「是的。」
「你把事情弄得太複雜了,斯卡德。」
「沒有。」
「那麼或許你可以告訴我,今天下午你來幹嘛,斯卡德先生。」
「事實上,對我來說這會兒喝酒也是早了點。你在電話里聽起來很急的樣子,斯卡德先生。我猜你對為我工作這件事有了不同的想法了。」
「是的,我沒有憑據。」
「是你將要做什麼,哈森達爾先生。」
「我可以讓那個人為雅布隆之死負責。」
「我真不確定你是否做了,哈森達爾先生。我想你最好把門關起來。」
「你想出這個主意,斯卡德?」
我等著他再說什麼。過了一會兒,他呆在那裡,不發一言,眼望前方。我就離開了。
「到底為什麼你那麼幸運沒燒了那些照片?」
這間公寓像這棟大樓其他部分一樣令人印象深刻。當中有一道樓梯可以通往二樓,一名橄欖膚色的女僕帶我進入一間有橡木拼花牆壁和壁爐的房間。書架上約有一半的書是皮面精裝本。在這間大公寓里,這是個非常舒適的房間。這套公寓可能要花上二十萬元,而每個月的維護費大概得要五千塊。
我以前沒來過這棟大樓。有兩個警衛值班,而且電梯是專人操控的。警衛確定我是約好了的之後,電梯服務員迅速把我送到十八樓,並指點我哪一扇門是我要找的。一直到我按了門鈴,有人來應門,他才離開。
她指指壁爐旁邊的酒吧。那兒有一個銀桶裝著冰塊,還有十幾瓶酒。我坐在紅色皮椅上等他。
他喝光了酒,把杯子放回吧台,坐回椅子,蹺起一條腿。他說:「如果我競選州長——」
「我想不是。」
「那麼本州的每一家大報都會獲得一套完整的那種照片。除非你,宣布退出競選州長,它們就都會在它們原來在的地方。」
「你瘋了!」
「我認為有關係。一旦用刀子的老兄撇清了嫌疑,很明顯的,事情就都指向你。他是個業餘殺手read.99csw.com,但另一方的主控者可是完全專業的。從另一區偷一輛車來讓一個好手撞人,另一些人擅長在『陀螺』躲起來的時候找到他。你有的是錢去雇這種高手。所以你有關係。」
「然而他被謀殺的事對你來說很重要。」
「我可不知道你換了沒。而且,那些人不是重點。」
「事情已經到這地步了。」
「我想你記得自己說過什麼話,哈森達爾先生。那個時候我應該看出這句話的意義。你正想著從軍械庫里拿出武器來進行謀殺。因為你已經用過一次。」
「我把它們燒掉了。」
「所以就有人開車撞『陀螺』,想嚇退他。」
「這就是他的故事,」我同意他的說法,「他的部下以為亨利已經發布了弄死托瑪斯的許可令。亨利壓根沒想到事情會這樣,他只是發發牢騷而已,所以當他聽到托瑪斯的死訊時心亂如麻。或者至少他假裝心亂如麻。他沒有參与其事,所以我們不能怪他。」
「不,」我說,「我後來想到一件事:我第一次去你辦公室時你的反應。你不知道『陀螺』已經死了,直到我把報上的文章指給你看。我不相信你偽裝反應能偽裝得那麼好,所以幾乎把你排除在兇手名單之外。但那當然不是偽裝。你真的不知道他已經死了,不是嗎?」
「你是不介意這些,」我說。「但你會不喜歡門開著。我認為你應該把門關起來。」
「也許你會。也可能你不會。但那有什麼好處?他必然是個職業殺手,而且沒有證據能顯示他和你或雅布隆有什麼牽連,更別說讓他受審了。同時你也不能指望他不把你供出來。」
「我當然不知道。」
「大多數時候我是容易收買的。但你無法收買我,哈森達爾先生。」
「我不介意你大聲講話。」
他皺起眉頭,說:「我不確定我了解。」
「那是什麼地方?」
「你說人的生命是神聖的。毋庸置疑,但那是就你的立場而言。至於我的生命又如何呢,斯卡德先生?這麼多年來,對我而言只有一件事是重要的,而你多管閑事九_九_藏_書來告訴我我不能擁有它。」
「經過仔細思考的,我猜?」
他呆住了,「你曾經清楚地告訴我——」
「你已經找出了殺雅布隆的兇手。你前天告訴我的。」
「指令來自你。不管怎樣,你是領頭的。」
「我是說我不會投票選他做紐約州長。」
「但是在你的組織中有人——」
「我有那些照片。」
「而你認為亨利應該負責。」
「不能。」
「而那件事沒奏效之後,某人雇某人去雇某人幹掉他。」
「那麼你什麼都不要,是嗎?金錢、權力,一般人都想要的東西。再送一張支票給少年之家也不能改變我的處境?」
「你要嗎?」
他習慣了發號施令,而非接受指令,我以為他會講什麼,但他坐下了,而且神色之間似乎不像他已經知道是怎麼回事。無論如何我都會知道,因為所有片段拼湊出來的結論只有一個,而且他的表情讓我更確定這一點。
「他待會兒就會見你,」那名女僕說,「他說想喝什麼自己動手。」
「沒有。」
「你一直相信人的生命是神聖的。」
「我會是一個出色的州長。如果你喜歡歷史故事的話,你會更體諒亨利二世。他可以說是英格蘭最優秀的君主之一。」
「我不喜歡謀殺。」
「我不知道我相信什麼東西是神聖的。這是個非常複雜的問題。我曾經取人性命。幾天前我殺了一個人。那之前不久,我對另一個人的死也有貢獻。我的貢獻是無心的。但這並沒使我覺得好過多少。我不知道人的生命是否是神聖的。我只是不喜歡謀殺。而你在這過程中與謀殺無關,卻使我覺得困擾,所以我想做的只有一件事。我不殺你,也不揭發你,我不做任何類似那樣的事。我討厭扮演一個不完全的上帝,而我想做的就是不讓你進入阿爾巴尼。」
我搖搖頭,說:「那隻表示你還不知道那件事。而你吃驚的是,『陀螺』死了,但這個遊戲卻沒有隨著他的死而結束。我不但擁有那些不利於你的證據,還知道你被『陀螺』勒索,跟他的死脫不了干係。很自然這嚇著了你。」
九_九_藏_書「你沒有直接下令?」
「我想我看過類似的文章。」
「看起來是的。」
「我不知道。」
我說:「我應該知道他不是唯一涉入這件案子的人,因為不止一個『陀螺』的被害人想反擊。想幹掉我的人是個獨行俠,他喜歡用刀。但我早先曾被一個或不止一個人用車撞,一輛偷來的車。過沒幾分鐘,我接到一通電話,是個年紀較大、有紐約口音的男人打的。之前我也接過他的電話。若說那個愛用刀的老兄有同夥,感覺上總是不對勁。所以是有人隱身車后,有人該為敲破『陀螺』的頭及丟他下河負責。」
「你要告訴我這整件事是怎麼回事?」
「你無法證明任何事。你可以說我雇了某人去殺『陀螺』。我沒有,而且我敢對你發誓我沒有,但我也沒有證據可以證明。然而重點是,我沒有義務去證明,不是嗎?」
「他確實不是正當人。」我同意。
「但你知道事情就是這麼進行的,不是嗎?因為你曾經警告我,一次付清后,如果我再勒索你,你會讓我死。」
「不是的。」
「我真的那麼說嗎?」
「一派胡言!」
當你賺夠了錢,大概就能買到任何你想要的東西。
他沉重地嘆了一口氣,「看樣子是某人想掌控事態。我……曾經對幾個人透露被勒索,想找出是否有拒絕雅布隆勒索的辦法。重點是設法獲得雅布隆永遠的緘默。勒索的麻煩就是你得永不停止地付出。這個循環永不止息,無法控制。」
「不是。」
「是的。」
他拿了一隻高腳杯,先放冰塊,再倒蘇格蘭威士忌,最後加蘇打水。他很從容地調配這杯酒,然後走到壁爐邊,把手肘放在磨光的橡木爐架上。他喝了幾口酒之後,才轉過來看著我。
我望著他身後一張某人祖先的油畫。我想是他的祖先。雖然我從來沒注意過任何家族的肖像畫。
「我從來沒有一絲要雅布隆死的念頭。」
「但他從來沒想過要讓托瑪斯被殺啊。」
「我搞錯了。」
「你請便。」
「對啊。」
「我想是這樣。你無法證明它。甚至,我也無法證明read.99csw.com。」
「那麼你想拿它做什麼?」
「沒有,當然沒有。我並不想要他死。」
「那樣不還是在扮演上帝嗎?」
「你知道這故事?當他成為坎特伯雷大主教的時候,他就不再是亨利的夥伴,而按照他的良知辦事。亨利著慌了,而且讓一個部下知道這個情況。『噢!誰能助我駕馭那個難馴的牧師!』」
沒多久他就進來了,穿著白色法蘭絨家常褲,花格子運動上衣,腳下是一雙居家穿的皮拖鞋。
「好哇,這下子,」他說,笑容顯示他非常高興看到我,「我想你會要喝點什麼吧。」
「我可以換掉那些人。」
「坐下,哈森達爾先生。」
「星期三晚上有個人想殺我,」我說,「你知道那件事。我以為那個人跟殺『陀螺』的是同一個,又把他和『陀螺』的其他被害人連在一起,所以我認為你是清白的。但事實上他沒法殺『陀螺』,因為案發當時他在別的地方。『陀螺』死的時候,他有牢不可破的不在場證明,那個時候他在監獄里。」
「我是要這麼做。說已經燒了比較簡單,但後來我一直很忙,就沒去處理它。直到今天早上,我發現帶刀子的那個人不是幹掉『陀螺』的那個人,於是仔細過濾了我所知道的事,才看出那一定是你。所以我沒燒掉那些照片真是恰恰好,不是嗎?」
「我要做什麼呢?」
「我有不少財產。我負擔得起這些。」
「嗯,我是要告訴你。但我想你已經知道了,不是嗎?」
「我無法收買你嗎?你是那種絕對清廉的嗎?」
「那麼我們回到了原點,」他說,「你打算勒索我。」
「因為那是我唯一能掌握你的東西。」
「我印象中——」
我說:「你殺了『陀螺』雅布隆。」
「我假定是這樣。」
「不要。」
他還想說什麼,也許還想說我的聲調如何以及他是多麼不在乎,但還是把話收回去,把門關上了。
他慢慢站起來,說:「我想我還是喝點酒的好。」
我注視著他。他現在有耐心了,專註地凝視我,聽我說話,就像星期四下午我告訴他他是清白的時候一樣。
我看著他九_九_藏_書。
「一個非常安全的所在。」
他瞪著我。我真不想看他的眼睛,但勉強自己盯著他。他臉上那張面具不見了,我能看出他正急速思索著出路,但發現沒有一條行得通。
「好好享受這些吧。」
「你別競選州長。」
「沒有。」
「我明白了。」他又嘆了口氣,「他不是個正當的人,你知道的。我這樣說不是在為謀殺辯解。他是個小角色、差勁的勒索者。他先是設陷阱讓我掉下去,利用一個人的弱點,然後想壓榨我的血汗。」
「現在不要。」
「我知道。」他告訴我有關亨利的其他故事。我發覺他對這個主題知之甚詳。那些故事都很有意思,但我沒用心聽。接著他繼續告訴我一些他將如何做一個好州長、他將為州民完成什麼。
「那麼我別無選擇。」
他點點頭,一隻手指摸了摸下巴尖,說:「我不知道誰殺了雅布隆。」
「我是把事情簡單化。你所要做的,只是忘掉當州長那件事罷了。」
「沒別的機會。」
我站起來,說:「我以前曾讀過托瑪斯·貝克特的故事。他是某個英格蘭國王,亨利王朝成員之一,我想是亨利二世最親信的人。」
我環視這個房間:肖像。傢具、酒吧。「在我看來,你好像過得不錯。」我說。
「那麼——」
「什麼都不做。」
「那麼你還想責備我什麼,你連一絲憑據都沒有,不是嗎?」
「我不知道你的目的是什麼,斯卡德——」
「那不代表我跟那些事有關係。」
「我寧願相信另一種可能,」他說,「那天你告訴我已經找到兇手時,我感到如釋重負。不是因為我覺得謀殺案可能指向我而我將會接受什麼審判,是因為我真的不知道我對他的死是否要負什麼責任。」
「哦?」
「我沒有憑據,那是真的。但是我有其他的東西,哈森達爾先生。」
我很快地打斷他。我說:「你有很多計劃,但那不代表什麼。你不會是個好州長。你也不會是個州長,因為我不會讓你得逞。而你不會是好州長的原因是,你『知人善任』的結果造成謀殺。這就足以使你失去資格。」
「可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