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霍蘭德夫婦是走路回家的嗎?現在已經無從知曉了。沒有計程車司機說自己曾經載過這對夫婦。路上的行人也沒有注意到他們。他們大概是乘公共汽車回家的吧。但依然沒有目擊者出現。
晚餐相當可口,同桌的客人也還算是談得來。演奏更是動聽,這個音樂節的主題是莫扎特:他的鋼琴協奏曲和交響樂《布拉格》是音樂會的主題,其間點綴了德沃夏克的交響組曲。節目單上說莫扎特與德沃夏克好像有點淵源;還是說莫扎特與布拉格有點關係?要不,就是莫扎特寫過交響樂《布拉格》,而德沃夏克又是捷克人,所以把兩者聯繫在一起了?實在搞不清楚,我沒花太多心思在這上面。我就坐在那裡,聽音樂。音樂會結束后,我們就回家了。
我遇到了別的熟人。埃萊娜和我跟雷·格魯利奧還有他的妻子米歇爾聊了幾句。埃萊娜把我介紹給幾年前她在曼哈頓上課的同學、一對經常上門照顧她生意的熱心夫婦。我也讓埃萊娜見過我的朋友。一個叫埃弗里·戴維斯,是我在三十一俱樂部認識的房地產大亨;另外一個是端點心盤的侍者,是我在聖保羅教堂匿名戒酒協會認識的。我只知道他叫做弗利克斯,姓什麼可就不知道了,估計他也不知道我的姓氏。
我寧願這樣想。這是我的想象。我樂在其中。
埃萊娜喜歡贊助藝術活動。要論聽歌劇、參加畫廊開幕式、博物館展覽的次數,我當然不及她——但是,我去棒球場,拳擊場的次數,可比她要多得多。至於音樂,不管是古典的,還是爵士的,則是我們共同的興趣。爵士酒吧不會要我們捐錢,最多收點入場費;不過,我們可是寄了不少支票給林肯中心和卡內基音樂廳。他們的回報是希望我們多參加他們的活動,今晚就是個例子——有飲料、套餐,還有音樂節開幕式的貴賓保留席。
他們的房子是豪華的褐石蓋成的,位於七十四街靠近下城的那一端,大概在這排房子中間的位置。這幢房子是他們買的,上面三層他們居住,一樓和地下室租給一個高檔古董店的老闆。二十六年前,他們買下這幢房子,主要靠的是繼承來的財產,花了二十五萬多美元;幸好有古董店租金的收入,應付稅和維護費用綽綽有餘。現在,這幢產業的價值起碼是過去的十倍;樓下古董店的租金一個月更高達七千五百塊,霍蘭德夫婦一年的稅都用不了那麼多。
她的丈夫也在。他們只分離了幾分鐘,現在又重逢了,再也不會分開。
大家都覺得作家應該有想象力,卻不知這也是警察不可或缺的本領。少了槍和記事本還不要緊,要少了想象力,就肯定是個差勁的警探。不管是吃公家飯的警察,還是自行執業的私家偵探,不外乎是發掘和整理事實。但是,我們得有反思和想象的能力,才能找到一條出路。兩個警察談起正在辦的案子,說得更多的一定不是目前發現的事實,而是雙方read.99csw•com的想象。他們先建構起可能發生的情節,然後才去尋覓事實,或加以證明,或徹底摧毀。
這兩個人已經在房間里待了一個多小時了。他們是在伯恩與蘇珊·霍蘭德夫婦中場休息,重新回到座位時,闖進他們的住宅的。音樂會結束后,他們已經把霍蘭德家裡翻過一遍了。這兩個膽大妄為的歹徒毫無顧忌,翻箱倒櫃,掀開桌子,把書架上的書扔了一地。他們在梳妝台的抽屜里找到了價值不菲的珠寶和小擺設,在辦公桌和衣櫥的暗櫃里找到了現金,在廚房的櫥櫃里找到了銀器,還在別的地方找到了值錢的財物。他們掏空了兩個枕套,塞滿了他們精心挑選的贓物;但是,他們依舊待在起居室里。他們大可背著贓物,在霍蘭德夫婦回家前離開,但他們卻一個人坐在椅子上,一個人在爐邊踱步。按照我的想象,他們應該已經撈夠了。今晚的收穫著實豐碩,可以回家了。
我們倆都覺得應該把一部分的收入捐出去。幾年前,我有一個習慣:把收入的十分之一順手放進隨便哪個教堂的捐款箱里。近些年來,我想得多了,對於這種做法,有些保留,但是,我還是會找別的機會,把錢捐出去。
他們倆可用不了這麼大的地方。買這幢房子的時候,她正巧懷孕了。五個月後,孩子流產;一年內,她再度懷孕,生下他們第一個女兒,克里斯廷。兩年後,獨子肖恩出生。肖恩十一歲的時候,參加少年棒球聯盟賽,被球擊中頭部,傷重不治而亡。死亡來得很突然,一時之間,兩人都不知所措。接下來的那一年,他每天爛醉如泥,難得清醒;她則是與朋友的丈夫勾搭上床。隨著時間過去,兩人的傷口慢慢愈合。霍蘭德先生漸漸戒掉了酒精,霍蘭德太太結束了婚外情,回歸家庭。這是他們結婚以來,第一次出現緊張關係,也是最後一次。
他太太的話也不多,長得很漂亮,雖然不再年輕了,但歲月讓她變成了一個端莊秀麗的婦人。她及肩的頭髮是黑色的,有幾縷紅色的挑染,整整齊齊梳在腦後。她比霍蘭德先生小六歲,身高也差了好幾英寸;不過,她腳上的高跟鞋彌補了不少差距。二十多歲結婚之後,她確實胖了好幾磅;可當時的她跟模特兒一般清瘦,稍微胖一些也不難看。
他們倆站在埃弗里·弗希爾廳、各拿一杯白葡萄酒,隨意拿些點心的模樣,至今仍然在我眼前,栩栩如生。既然如此,也許我們曾和他們擦身而過,點頭微笑,也可能是我見到了這麼美麗的女人,所以多打量了她幾眼。我們跟霍蘭德夫婦,還有上百位賓客,那天晚上都在場。難怪稍後我見到他們的照片時,總覺得似曾相識。但說實話,我那天到底有沒有見過這對夫婦,自己也沒有什九-九-藏-書麼把握。也有可能是其他時候我們在林肯中心或卡內基音樂廳遇到過,也不能排除在我家附近見過他們的可能。我的目光可能掃過他們多次,卻始終沒有正眼細看過,就和那天晚上一樣。
過馬路的時候,他牽著她的手,她也正伸出手來,尋覓他的指引。他們就這麼手牽著手慢慢回家。
那麼,還是走路回家的可能大一些。只是霍蘭德太太穿著高跟鞋,或許會減少她走路回家的興緻;但是,那天夜涼如水,不悶,不濕,兩個人身體都挺好,一時高興,就這麼邊聊邊走回家也說不定。音樂會散場之後,外面總有一大排計程車在等候,但卻有更多人搶著招手,所以走回家更加簡單輕鬆。不過,還是那句話,沒人知道他們是怎麼到家的。
但他們沒有。如今已無路可退。霍蘭德夫婦到家了,他們已經踏上通往前門的大理石階。他們可曾感覺到家中被人入侵?有可能。蘇珊·霍蘭德是那種原創性的藝術家,有著與生俱來的直覺。她丈夫則比較傳統、務實,被訓練得只會處理邏輯和事實,但是,他豐富的經驗也可能會提醒他,家裡有些不太對勁兒。
我寧願事情是這樣的:霍蘭德夫婦一進門,兩個歹徒立刻把門踢上,其中一人朝霍蘭德先生開了三槍,但第三顆子彈鑽進他的身體前,霍蘭德先生就已經倒在地板上死了。這幅血腥的景象把霍蘭德太太的靈魂嚇出竅,飄到了天花板上,完全切斷了情感和肉體的連接,看著她的身體被歹徒凌|辱。然後,他們割斷了她的喉嚨,那身體死了。有一部分的她被拖進了長長的隧道,可能就是所謂的瀕死體驗吧。然後,一道白光,把她帶到一個白色的世界中,深愛她的人,在這裏等待。其中,當然有她的祖父、她在童年就故去的父親、兩年前辭世的母親,當然,還有她魂牽夢繫的愛子肖恩。她沒有一天不想起這個孩子,如今,他也在這裏等著她。
他掏出鑰匙,插|進鎖孔。屋內的兩個人都聽到了外面的聲響。坐著的那個站了起來,踱步的那個朝門邊移動。伯恩·霍蘭德轉動鑰匙,推開門,先讓蘇珊進去,自己跟在後面,也進了家門。
總之,他們到了那裡。時間還相當寬裕,可以在晚餐前先喝上一杯。霍蘭德先生五十二歲,個頭不小,有六英尺二英寸;下巴很結實,額頭很高。年輕時是運動選手,現在每天仍到中城的健身房運動,但是,中年發福的痕迹終究無法完全抹去。年輕時的他,好像總是吃不飽似的;現在的他,看起來富態穩重得多。霍蘭德先生一頭深色的頭髮,太陽穴附近已有些銀灰;眼睛是褐色的,一般人會覺得這種眼色的人過於警覺猜忌,不過,這多半是因為他聽得多,說得少的緣故。
這是一個美好的夏日傍晚,七月的最後一個星期一。霍蘭德夫婦在六點到六點半之間,來到了林肯中心。他們可能先在什麼地方碰頭——也許是在廣
九九藏書場的噴泉前,也許在大廳,誰知道——再一起上樓來。伯恩·霍蘭德是個律師,在帝國大廈跟合伙人有幾間辦公室。他大概是直接從辦公室過來的,來這裏的人多半西裝革履,他並不需要換衣服。我可以告訴你他們做了什麼、說了什麼。霍蘭德夫婦又是怎麼求情討饒,討價還價,但是,這兩個歹徒心意已決。他們拿出點二二自動手槍,裝上消音器,對著霍蘭德先生開了三槍,兩槍打中心臟,一槍打中太陽穴。踱步的那個強|奸了蘇珊·霍蘭德,前後都來,在她的肛|門射|精,又把撥火棍插|進她的陰|道;另外一個人就坐在橡木椅子上看著整個過程,冷眼旁觀,不動聲色。當然他也可能催他快點干,抓著她的頭髮,向後扯,用力得把頭髮都給扯了下來。然後,順手用從廚房抄來的利刃,割開她的喉嚨。這是一把碳素鋼刀,刀鋒呈鋸齒狀,製造商保證說,這種刀連骨頭都可以砍斷。
她是一個作家,出版過兩本小說和十幾個短篇故事。她的寫作生涯並沒有為她帶來什麼利潤。短篇小說偶爾在雜誌上發表,沒有稿費,最多得到點名聲和一些作者贈書罷了。兩本小說雖然評價不錯,但銷路卻不怎麼樣,現在已經不印了。不過,她很享受創作的過程,並不怎麼在意物質回報;常常看到她一個星期有五六天都坐在桌前,蹙眉沉思,尋詞覓句,反覆推敲。
她顯然是覺得有些不安了,緊緊地抓住丈夫的手臂。他微微轉身,看著他的妻子,好像覺察到妻子臉上的緊張神色。幾乎所有人都有這種本能,不知怎麼的,感覺到一點不安的徵兆,得到一點騷動的信息;但是,大部分的人會拋開這說不出道理的暗示,認為是自己疑神疑鬼,完全不理會個人體內的早期警報系統。還記得切爾諾貝利核電站的事故吧,監測數據已經顯示狀況異常了,但監管人員卻認為是儀器故障,完全不予理會。
如果不是當初投資正確,他們現在一定會笑著說,他們可負擔不起這樣的豪宅。霍蘭德先生當律師,收入相當優厚——他們的女兒念了四年私立學校,不但沒有跟銀行貸款,就連存款都沒動用——只是這些年來,他們無法離開紐約,或者再買一幢價值三百萬的房子。
六點半,我們坐上安排好的餐桌。同席的還有三對夫婦,我們自我介紹,一邊吃,一邊聊天,很是親切。如果問我這三對夫妻的姓名,我即使不全記得,也能說上個八九不離十。但,這有意義嗎?自此之後,我就沒有再見過他們了,在這故事里,也沒有他們的角色。伯恩與蘇珊·霍蘭德沒和我們一桌吃飯。
伯恩與蘇珊·霍蘭德人生旅程的最後一幕,已經在我的腦海中成形。在我的想象中,其實還有更多細節,只是我覺得沒有必要在這裏重複。真正的場景,應該比我的想象更加暴力——四處飛濺的血跡,點點滴滴的精|液,藏在現場暗處的線索和痕迹,夠鑒定科的
九_九_藏_書法醫忙半天的了。就算是搜證結束,有些問題仍不能斷定。比如,是霍蘭德先生先死,還是霍蘭德太太先死的?我想在他們強|奸霍蘭德太太之前,就槍殺了霍蘭德先生;但也可能相反。現場搜集到的證據無法排除任何一種可能性。也許霍蘭德先生聽到他妻子被強|奸時發出的呻|吟與慘叫,然後,第一顆子彈無情的鑽進他的身體,讓他眼前一黑,耳朵再也聽不到任何聲音。也許是她看到她先生的死亡,然後才被綁縛,剝了衣服強|奸。這兩種可能性我都推測過,也推敲過每一個可能發生的細節。他大約五點多離開辦公室。他們家在哥倫布圓環與阿姆斯特丹大道之間的西七十四街,所以他還有足夠的時間先去接他太太。他們一起慢慢地走到林肯中心——也就半英里遠吧,花不到十分鐘時間。我跟埃萊娜也是這麼悠閑地散步過來的。我們倆的公寓在第九大道與五十七街的交會口,但霍蘭德夫婦住的地方要遠一些。也可能他們不想步行,是叫計程車,或是乘公共汽車來的。
在窗帘的後面,有一把老橡木的大椅子,還有深褐色的皮革鑲飾,非常名貴,上面坐著一個人。另外一個人在火爐邊踱來踱去。兩個人正在等待。
他們看到屋裡有兩個人。但為時已晚。
我可以想象出整個犯罪過程,就像我想象得出霍蘭德夫婦手拉手過馬路一樣,甚至這兩個人是怎麼等待他們回家、誰坐在那張有皮革鑲飾的椅子上、誰在火爐邊踱來踱去,我都可以在腦海里巨細靡遺地描繪出來。我讓我的想象力跟事實糅合在一起,絕不曲解附會,只在空白處填補潤色。舉個例子說,我就不知道到底是伯恩還是蘇珊有那種感受危機暗藏的直覺,說不定兩個人都覺得有些不安。我也不知道強|奸蘇珊和揮刀砍死蘇珊的兇手是不是同一個人。也許他還在她體內的時候,就把她給砍死了,因為這樣更有趣。也許他真這麼幹了,說不定得到前所未有的高潮,也許根本不是這麼回事,我不知道。
他們使用的最低樓層是二樓。褐石豪宅的住戶都清楚,這裏就是所謂的客廳;房間比較大,天花板也比其他樓層高。霍蘭德家的廚房很寬敞,放得下正式的餐桌;真正的餐廳被他們改裝成書房與音響視聽室。他們也有待客用的起居室,地板上鋪著東方地毯,藝術傢具看起來很風雅,使用起來也舒適;火爐旁是直到天花板的整排書架。起居室面朝西七十四街,厚厚的窗帘已經拉了起來。
埃萊娜總喜歡把她做生意賺來的錢攢起來,拿去投資城裡的出租產業。紐約的房地產是個只賺不賠的行業,誰都能矇著眼睛做成一筆好交易,更何況是埃萊娜這麼精明的女人。她本來就是那種很少出差錯的人,處理自己的生意更是遊刃有餘。如今,她已買下我們倆在凡登大廈的公寓,還有一套皇後區的公寓在出租。從經濟上看,我和埃萊娜都不缺錢,完全不用工作,過幾天read.99csw•com清閑日子。可我還是乾著偵探的老本行,埃萊娜也還是在第九大道往南幾條街的地方開她的小鋪子。我們都挺喜歡目前的工作,賺到的錢也不愁沒有地方用。話說回來,就算是沒有人雇我調查事情,或者埃萊娜賣繪畫、古董的小鋪子沒人光顧,我們也不用擔心會餓肚子。
蘇珊·霍蘭德坐在褐石樓房頂樓的書桌前,任想象力馳騁,寫她的小說。我讀過幾篇,結構緊湊、情節豐富,有幾個故事的背景在紐約,有幾個在美國西部,還有一篇發生在不知名的歐洲國家。故事中的角色時而內斂深沉,時而莽撞衝動;讀起來無甚趣味,但很有說服力,彷彿真有這個人似的。雖然我也知道這是她想象的產物。幾個主角撐起故事的情節,然後尋找事實加以支撐,或是徹底摧毀。
我們還見到了一些久聞其名,但一直無緣結識的名人,芭芭拉·沃特斯、貝弗莉·蒂爾斯都在場。這是紐約仲夏音樂節的開幕酒會,喜歡莫扎特的人在這個夏天可以聽個痛快。捐兩千五百美元以上贊助這個音樂節的人士,會被邀請參加感謝晚宴,享用晚餐和雞尾酒。
她在頂樓有間工作室兼辦公室,她在裏面寫小說。他們的卧室、克里斯廷的房間和伯恩的居家辦公室,都在三樓。克里斯廷二十三歲從韋爾茲利學院畢業后,回到家中和他們生活在一起。前一年,她跟男朋友同居,分手之後又搬了回來。她經常在外面過夜,說要有個自己的地方。可是紐約的房租簡直是天價,合適乾淨的房間又很難找;她的房間舒服、方便、親切,再怎麼不願意,也找不出不住在這裏的理由。霍蘭德夫婦也很高興有女兒做伴。
他們坐在別的桌子上,我後來才知道,霍蘭德夫婦倆在大廳的另一頭。可能我之前見過他們,但在那天的晚宴上,我肯定沒有去看他們。聽音樂會時,他們的座位就在我們前兩排,但他們在中間位置,我們則偏左一些。因此,除非幕間休息時偶然遇到,我應該不會見到他們。
演奏會結束,指揮鞠躬下台,樂師魚貫出場,伯恩與蘇珊·霍蘭德只剩下一個半小時的生命。
當然,我沒有證據,但根據我的想象,他們是走路回家的。他們倆聊了不少事情——剛剛聽的音樂、餐桌上那個粗魯的同伴,在這樣的夜色下,散步于紐約街頭,又是多麼愉快的感受。但大部分時候他們是沉默的,這種沉默是和諧的,是結婚多年形成的默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