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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第四章

「你的身材也保持得不壞啊。」
「不胡扯了。」邁克爾說,「其實先前有徵兆。一年多前,媽媽曾經有過一次輕微的心臟病發作。」
酒保朝我點點頭。我只知道他叫利基,但不確定怎麼寫。他剛從貝爾法斯特乘飛機來到美國,在葛洛根打工,沉默寡言。最近愛爾蘭的人口進多出少,經濟反彈,贏得了凱爾特之虎的美譽。來找米克的訪客,顯然都不怎麼想去馴服這頭猛虎;他們不是身上背著好幾年的徒刑,就是被人追殺得無路可逃。於是把心一橫,住在布朗克斯或是伍德賽大道,在屋裡或者街頭替米克幹活。
「這愛沒持續多久吧。」
「圖森。」
「為什麼?」
「不好意思。我想埃萊娜大概不會想到德國去,是吧?」
「另外還去過一次。」
「我不知道還能怎麼更愛你。」我說,「在那種場合,他們會對你很客氣。他們對格雷也很客氣。他們是這麼叫他的,格雷。」
他們什麼也沒說。
「寶貝——」
埃萊娜總是說,上輩子我們倆一定是兄弟。這是我能找到的最好的答案。
午夜聚會的群體各有不同。早年在莫拉維教堂,常常有醉漢朝大伙兒扔椅子,這時,會有兩三個人見義勇為,一起把醉漢扔出去。在午夜聚會裡,你可以看到很多刺青、皮飾,身體上還有打了很多眼。一般來說,會在這個時候出現的人都比較年輕。他們剛開始戒酒,故意挑最後一場聚會,免得自己去買醉。聚會結束之後,賣酒的商店都已經關門。雖然酒吧開到凌晨四點,賣啤酒的小吃店更是通宵營業,但凌晨一點,你有很好的機會可以不喝半滴酒就上床睡覺,而且真的可以睡得著。
「你還真有一套。」我說,「說什麼也不肯饒了我,是吧?」
「格雷,」安德魯說,「你見過他嗎?」
「我不能不來。」我說,「我不會假惺惺地說我多想來,但要我假裝沒這回事,也辦不到。為了你們兩個,我要來這裏,就算是你們寧可我待在城裡也一樣。為了她,我更要來這裏。」我深吸一口氣。「她是個好女人。我這種男人,跟誰都維持不了太久的婚姻關係。她已經儘力了。天啊,我覺得我們兩個都儘力了。誰不是這樣?儘力就好。誰都是這樣。」
我搖搖頭。「我需要時間,以確定我沒留下什麼麻煩,把所有的事都處理好,也需要時間讓我周圍的人習慣。就這麼撒手走了,死者可能是輕鬆,對活著的人來說,可是折磨了。」
他還是坐在老位子上,面前是一大壺水和一瓶他最喜歡的十二年詹姆森威士忌。看到我他眼睛一亮,這種神情最近還挺少見。我到吧台要了一杯咖啡,到他對面坐了下來。
「我想我曾經愛過吧。」
「這我也不知道。」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這話聽了讓人挺安慰的https://read.99csw•com。」
「我不怪你。安德魯呢,他要直接回丹佛嗎?」
「對於即將百病纏身的人來說,還算不差。他們有些恨你,但他們現在誰不恨呢?但到那時候,我相信他們會幫你的。」
「安德魯沒問題。」
有的時候,我們會徹夜長談。打烊之後仍然不肯離去,所有的燈都熄滅了,就剩下我們頭頂上那盞昏暗的燈。有的時候,太陽都升起來了,我們倆還沒散,米克就穿起他父親傳下來的屠夫圍裙,我們到十四街聖伯納德教堂去望屠夫彌撒。有的時候,我們在西街或是加文斯沃特的弗洛倫特餐廳吃早餐。
開這個農莊不是為了賺錢,不過,他的葛洛根酒吧和其他生意應該有大筆盈餘。就算是這些表面上的生意賠錢也無所謂,反正他的大部分進賬都是來自非法勾當。他打劫毒品販子,合法、非法的商人都搶,還放高利貸給那些用自己的一隻手或一隻腳做抵押品的人。我以前當警察,後來還當過有執照的私家偵探,但這個職業罪犯卻是我的好朋友,我在很久以前,就放棄了探索究竟這是為什麼。
「替我向米克問好。」
「特別是有孩子的時候。」他說,「是吧?」
「說實在話,」我說,「萬一我跟人約好了又來不及取消,我今天就不來了。你們的運氣不錯,我是一個最近沒什麼事可做的閑人。」
除了這些絕望的新人之外,午夜聚會也收容了一些受環境或習性所迫而不得不夜不歸宿的傢伙。這些人有的戒酒很久了,但就是喜歡這種邊緣的感覺,你可能會發現這種人隨時會抽刀子,扔椅子,突然開始顫抖,或是倒在地上抽筋。
「當面議論我,好像沒我這個人似的。」安德魯說,「我能問個問題嗎?他媽的,就一個問題。」他無意徵求我們的意見。「你他媽的憑什麼板起面孔教訓我?你他媽的憑什麼?」
「媽活的時候,你根本不管她。」他還是不依不饒,「你真的愛過她嗎?」
「他對媽媽很好。」邁克爾說,「總是陪著她,你知道嗎?」
「她今天下午被埋了。」我說。但聲調不對。除非說話的人自己拿過鏟子埋土,否則他的聲調不可能對。不知怎麼的,在這件事上,我覺得怎麼都不對。「她是別人埋的。」我說,「我在車裡,看他們鏟土。」
我到的時候他們正在念序言。所剩的座位不多,我挑了一個坐下,這才想起來,我最近只來過這種地方兩次。我突然有一種天天都來參加聚會的想法,但沒過一會兒,我就覺得一個星期之內是不會再參加這種聚會了。我根本不知道接下來要幹什麼,但這是我一心想來的地方。所以我坐在屋內,聽一個瘦瘦的女孩講自己的故事。她的五官很突出,皮膚斑斑點點;她跟我們說她是怎麼在十一歲的時候,偷偷打開父母的藏酒櫃偷酒喝,又是如何在十七歲的時候,成為小有名氣的妓|女。現在她二十三歲,成熟,青春不再,不過,她https://read.99csw.com有高昂的鬥志,有八個月不碰酒的毅力,還有艾滋病。
一陣難堪的沉默。然後他說:「對不起,我不知道我為什麼會說這種話。」他舉起杯子,通過天花板的燈光看著。我記得我以前也常這樣,不過用的不是長島冰茶的杯子。「這玩意兒上面應該貼個警告標誌。對不起。」
不像某些人。「我真沒想到我得面對這一天。」我說,奇怪我為什麼會說這樣的話,從他們的表情看來,他們也著實詫異。「我以為我會先走。」我解釋道,「這事我想得不多,只是理所當然的覺得應該這樣。我比她大三歲,歷經滄桑,一般來說,男人會先死。誰想到她就這麼走了。」
我被問得啞口無言。我先前感受到的憤怒,現在愈發強烈了;只要有點空間,怒氣就一個勁兒地往上躥。如果說我還有點感覺,那就是無窮無盡的疲憊。我不想說下去了,但我知道對話只會沒完沒了。
「涼快多了。」我說,「但還是讓人呼吸困難。」
「你說過了。」
「我的心裏很亂。」我說,「我想應該還趕得上午夜聚會吧,應該是這個原因,不知道。」
「你真的不想看看你孫女嗎?」
「那是四年前了。」我說。
「饒了你,你會更愛我嗎?」
我說:「格雷,看來還不錯。」
「你們兄弟倆是不是該回去了?」我說。我根本不知道他們接下來要幹什麼,我不在乎,我只知道我想趕緊離開這個鬼地方。「接下來幾個小時,格雷可能很需要你們幫忙。」
「我真的很抱歉,不知道怎麼了。」
「他人是不錯。」安德魯說。
葛洛根的主人是米克·巴盧。不過,在租約或是業主文件上,你是絕對找不到他的名字的。他用相同的手段在這座城市經營許多生意。他原本在郊區有個農莊,養了幾頭豬和一些會生蛋的母雞,被大火燒掉之後,他就把那地方扔到一邊,沒再理會了。文件上的農場主人當晚死亡,還有一大堆人跟著殉葬。我想是名義上的主人的兒子出面料理後事的。我了解米克,他是不可能回頭的。他絕對不會再靠近那個地方。
「因為你哥哥打電話給我,說起這件事情。」我說,「不是星期六他發現媽媽過去的時候,也不是星期日你們兩個趕到東部的時候,而是昨天晚上。」我轉向邁克爾,「你真的很體貼,」我說,「這樣,我在喪禮之前就不會太苦惱了。」
「我想這次你不會再見到他們倆了。」我跟埃萊娜說,「邁克爾和瓊明天一早就飛回家了。」
「我不知道。你會有什麼反應?會說什麼話?來,還是不來?我不知道。」
「我肯定自己不是唯一做過這種事的人,對男人總是容易些。」
「今天不適合講笑話,兄弟。」
「看情況。」我說,「我把話說在前面,你記清楚了。舉行儀式的時候,棺材要蓋上。」
「她對德國應該沒什麼興趣,她會不會擔心到那裡會被做成肥皂?」
「下個月,」他的哥哥說,「勞工節過了就出發。」https://read•99csw•com
「那時候我還不認識你呢。」
我第一次戒酒成功的時候,列剋星頓大道上的莫拉維教堂還有午夜聚會。幾年前那地方不見了。但是匿名戒酒協會就像是九頭怪蛇,砍掉一個,又長出兩個來:一個在市區休斯敦街上,之前那裡是個惡名昭彰的深夜營業區。另外一個就是我今晚的目的地——匿名戒酒協會在西四十八街阿蘭儂的俱樂部。通常我步行,但今天已經晚了,我上人行道就見到一輛計程車,我伸出手招了招。
「我還以為你們是老朋友呢,叫格雷叫得這麼順口。」
「她不是猶太人嗎?」
聚會結束了,我謝謝主持人,幫著把椅子收好,然後遁入夜色之中。空氣異常厚重,像潮濕的羊毛。我穿了過去,走到五十街與第十大道交會口的西南角,走進葛洛根酒吧。
「天啊。」他說,幹了一杯,我細啜一口咖啡,又聊了起來。我們聊了兩個小時,我忘記究竟說了什麼,但氣氛相當輕鬆,聊的時間長,沉默的時間也長。我似乎記得我們提到了霍蘭德夫婦,還說沒想到謀殺這對夫婦的兩個兇手沒過幾天也死了。
「這一點都不好笑。」
「我們也是後來才知道的,媽媽和格雷都沒說。但是,因為她有糖尿病、血壓再一高……」
「你不知道?她得糖尿病至少有十年了。我只是不知道她得高血壓有多久了,有很多人得了高血壓,自己卻沒發現。她的糖尿病不嚴重,不需要注射,只要口服胰島素就行了;但可能會影響她的心臟,讓她血壓升高。她的心臟病曾經發作過一次,下一次只是時間問題,只是我沒有想到來得這麼快。」
我們大概是在十一點半上床的。沒過多久,我就確定我是不可能睡著的。我輕手輕腳地溜下床,不想驚擾她,但她卻坐了起來,問我要到哪裡去。
「是嗎?我想他是覺得冬天很舒服吧,如果他冬天還在那裡的話。」
「你的滾石小子。」
我轉向邁克爾。「等會兒還是你開車吧。」我說。
「說不定你會因為百病纏身,體重變得非常輕。」她說。
「也不盡然。」他說,「這幾年來,我碰上不少說走就走的女人。收拾行李離開是世界上最簡單的事情。」
「我以為她完全康復了。」安德魯說,「感恩節的時候她看起來還好好的。她跟格雷計劃了很多事情,本來要搭郵輪到德國各地去玩的。」
「這我倒沒有想過。」邁克爾說,「瓊有個嬸嬸得了老年痴呆症,拖了很多年。最後她心臟病發作走了,大家也輕鬆了不少。」
安德魯用袖子抹去淚水。他說:「爸,對不起read•99csw•com。」
「本來有機會的。如果我決定跟他們一起回家的話,但我直接回來了。」
「大家都說這樣是最好的結果了。」我說,「前一秒還在這裏,下一秒就到另一個世界去了。還來不及說痛苦,省得病魔纏身,不用站在邊緣,總是瞪著眼睛朝無底洞看。但我可不喜歡這樣的死法。」
「他們把她一起帶過來了,」我說,「但我沒見著。瓊覺得孩子不適合參加喪禮,所以把她留在家裡了。我不知道她是找個臨時保姆,還是請哪個親戚照顧。」
「你敢!」我說。
「我只是——」
「你根本搞不清楚,外面的空氣是該呼吸,還是舀一匙來吃。但是,你的心事好像比空氣還沉重。」
「不行。」
「這下全完了。」安德魯說,「說不定他們的船票可以給你和埃萊娜。」
「有一天我死了。」我說,「他們也會坐飛機來參加喪禮,西裝筆挺。他們倆穿西裝很好看,這我得替他們說句公道話。他們會來扶棺,出殯之前的那個下午,他們會先練習。不過我猜,那時,抬那副棺材需要更多的力氣。」
「這我倒不知道。」
我說他講得有道理。安德魯說,輪到他的時候,他希望一頭栽進一大桶羊毛脂,死的時候渾身感覺滑滑軟軟的。這話有些好笑,但是,酒桌上的氣氛凝重,沒人笑得出來。
但這一次我們什麼也沒做,也許是都沒力氣了。最後一個客人在三點三十分一拐一拐地走了,利基鎖了門,關上酒吧,再把椅子一張張放到桌子上,方便早班的清潔工來打掃,放到一半的時候,我叫他讓我出去。
「我會處理的。」她說,「除非我先走了。」
「我很害怕打電話給你。」
「是的。」
「六種酒混在一起,」邁克爾說,「裝在杯子里。你想會有什麼結果?」
「你是說,過去的那段日子有點不堪回首?」
「並沒有表面看起來那麼簡單。」
我感覺我的怒氣正順著後背蔓延。我得趕緊按捺住。
飲料來了。安德魯喝了一口,立刻說這酒太糟了。「這是誰想出來的?」他一臉狐疑,「應該很有勁兒的,但是,什麼味道都喝不出來。我想這就是重點吧,十九歲的少年想把女朋友灌醉就用這個。」他又喝了一口,「後勁來了。這是我這輩子的第一杯長島冰茶,也許是最後一杯,也許不是。等我幹完這杯,再來個半打。」
這玩意兒是我不碰酒之後才發明出來的,我沒喝過,估計是混雜了各式酒類的雞尾酒,一絲茶味兒都不會有。這個酒名有點諷刺,很可能是禁酒時期還得靠走私酒類的時候留下來的暗語;時代變遷,就可能更諷刺了。喝這玩意兒喝到不省人事的大學生,可能連越南在哪裡都想不起來了。
「哦?」
「這是部分原因。我還是他們的父親,他們還是我的兒子。否則的話,我們也不會把對方弄得一肚子火了。過聖誕節的時候,他們會打電話、寄卡片來。安德魯搬家的時候會通知我們一聲。有機會來紐約,他們也會給我打電話。雖然不是每read.99csw.com次都打,但至少打過幾次。他們也不是很常到這個城市來。」
「剛剛見過,在喪禮上。」
「他只是有些難過罷了。」
「算了。」
「你到底為什麼會出現?」
「不是我的了。」我說,「再也不是了。這兩個人都不是我的了,親愛的。我根本不確定我是否曾經擁有過他們。」
「嘿,開個玩笑嘛。」
但其實也沒什麼不同。
邁克爾點了喜力,我說我要一杯可口可樂。酒保問,百事可樂行嗎?我說,也行。不管百事可樂還是可口可樂,我都不想喝;我想喝的,卻不能碰。其實,我並不真的想碰。強烈的渴望壓迫著我,讓我覺得非離開這裏不可,幸好,想要一杯跟真的來一杯還是有點距離,更何況慾望升騰一陣之後,也慢慢淡了。可口可樂可以,百事可樂也行,一杯水也可以。
「媽是這麼叫他的。」安德魯說,「我根本沒有什麼機會叫,真的。除非我打電話過去正巧是他接的,還有前兩次我去看他們的時候,叫了一下。」
「那麼今天適合幹什麼呢。兄弟?請你告訴我好嗎?」
安德魯說:「管他呢,這裡是長島,不是嗎?咱們來杯長島冰茶吧。」
「沒人欣賞我的笑話。」安德魯說,「肥皂、羊毛脂,沒人笑,今天我的笑話不受歡迎。」
我走回家,感覺空氣清爽了一些,但可能只是我的想象。
「你叫他什麼?格雷?」
邁克爾說:「安德魯,別說了。」
「我想是上一個感恩節吧。我沒什麼機會好好看看這座城市,每次只待兩天,就匆匆地走了。」他盯著手上的酒杯。「我打了幾次電話給你。」他的口氣有些不確定,「每次都是電話應答機,我不想留言。」
我穿好衣服。站在門邊,我想了一下,說:「我可能會很晚。」
「我想我們不算吧。我和邁克爾。」
「她可能比你強。是你離開她的。」
「今天晚上不錯。」他說,「謝天謝地,有冷氣這玩意兒。出來啦?你當然出來了,否則你也不會在這裏了。外面好一點了么?」
「我會的。」我說。
「哦?我說過了?塊頭挺大,長得不錯,看起來很誠實、心胸坦蕩。念書的時候,說不定是校足球隊的,可能是後衛。年紀大了,難免發福,但是,身材保持得不錯。」
「我想你不該再喝了。」他的哥哥說,「格雷要我們回家幫忙。」
「那又怎樣?」
我坐在那裡,想想我這輩子,六十二年,十八年是清醒的,感覺跟我周遭那些年輕的、新來的、狂野的傢伙,有很大的差別。
我們期待什麼結果?
「沒錯。」我說,「我們倆都不怎麼適應婚姻生活。」
「你不喜歡?」
「沒關係。」
「幸好他們死了。」他說那兩個兇手。
「瓊是怎麼安排的?把梅勒妮托給她父母嗎?」
「這主意還不錯。」
「圖森?夏天的圖森熱得像火爐。」
「你見過我前妻嗎?沒有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