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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第三章

「真高興你能來。」邁克爾說,「儀式還可以吧,你覺得呢?」
「免得發霉。」
「天啊,好時酒吧。」邁克爾說。
「她的生日在十一月。」我跟埃萊娜說,「比我小三歲,三歲半,五十八了。」
「我覺得還不錯。」我說。
「他們昨天飛到這裏來,」我說,「今天晚上才打電話給我。」其實,我也不大確定,「喪禮明天舉行,在賽奧斯特區附近。」
「你會習慣的。」安德魯說,「你又不是七老八十的。今天也不是周末,時間又是下午,你說能吵到哪裡去?」
我沒見到梅勒妮。她多大了?兩歲?應該不到三歲,參加喪禮未免小了些。
「但最後她還是屈服了。」
粗糙的木牆上釘滿了學生比賽的錦旗。柱子上掛著陶土做成的大啤酒杯,吧台、酒桌上放了一碗一碗的小巧克力棒。這裡是好時酒吧,當然少不了好時巧克力,碗里盛著種類五花八門、用錫箔紙包好的巧克力。酒吧跟巧克力公司同名,當然會搞這些玩意兒,但是,誰會想用巧克力配啤酒呢?我知道有些酒吧會附送一些帶殼的花生、豆子當做是下酒的零食。馬克斯的堪薩斯市酒吧用的下酒菜是鷹嘴豆。但是,在大口暢飲墨西哥啤酒和德國啤酒的時候,誰會想吃好時巧克力呢?
「沒錯。我還記得她一個勁兒地稱讚我們的孫女有多漂亮,不過,她好像也是在跟她自己說。邁克爾跟瓊結婚的時候,她很不高興。」
他說教般的話像潮水般在我耳際回蕩,我放眼打量這個地方。我看到在前頭的一個人,我想他是格雷厄姆·蒂勒吧。我沒見過他,但應該沒錯,他的身邊坐了兩個女孩,大概是他的女兒。他認識安尼塔的時候,老婆死了,家裡有兩個女兒,兒子離家出走了。安尼塔搬了進去,幫他把兩個女兒拉扯大。
「她是在星期六上午過世的,」我說,「孩子們星期天飛過來。我不知道安德魯現在住在哪裡。上次我聽說他在丹佛,但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他不可能在同一個地方待那麼久。」
「你要我陪你去嗎?如果需要的話,我就去;不要的話,我也不會在意。」
我的眼光尋找我的孩子。他們在那裡,兩個人都戴上了黑色的絲質手套,準備扶棺,臉上的表情有些茫然,看不出心裏在想些什麼。「也許我們稍後可以找個地方聚聚。」我說,「咱們上次見面是什麼時候?邁克爾,有兩年了吧九*九*藏*書。至於安德魯,我已經不記得到底有多久沒見了。」
我按照他的指示走進玄關,屋裡映著午後的陽光。我在最後一排找了個座位。儀式已經開始了,一個穿黑西裝的男子,用標準的牧師語調敘述生命的脆弱與精神長存的道理。他沒說什麼我以前沒聽過的話,也沒說什麼我覺得特別的道理。
我再度經過殯儀館。這次我找了個地方,停好我租來的車子。殯儀館里有很多個廳,一個看起來比環境更加真誠的人站在入口,等待來賓,為他們指路。他問我參加哪一家的喪禮,我想也沒想,就報上我的名字。好多年了,她一直冠夫姓。我大概是有點在乎吧,還是覺得她可能會保留夫姓。
「你會送媽媽到墓地嗎?我可以去安排一下,看看禮賓車上還有沒有位置;你也可以參加遊行,和其他人一起走過去。不過,在葬禮這樣的場合,好像不叫遊行,有個專門名詞,叫什麼來著?」
「那你能想到更好的地方嗎?找一個吧。」
在它風華正茂的時代,這幢房子是個宏偉的建築。這是那種典型的鄉下產業,石頭、木料混合建成的泥灰房子。當賽奧斯特區還是小村落,四周都是馬鈴薯田的時候,它就建成了。後來,越來越多的建築在這裏出現,馬鈴薯地被填平,只剩下幾幢老房子還是私人產業,其他的不是被拆毀,就是當了公立療養院,或是改建成辦公大樓。
「他們就要闔棺了。如果你想見媽最後一面的話……」我不怎麼想,但是,先前我也不怎麼想來這裏。有些事情你就是得做,不管你想還是不想。我走了過去,看著她,無窮的歉意頓時湧上心頭。她看來沒半點生氣,像個蠟人,彷彿她這輩子從來沒有活過似的。
「雖然如此,我想你還是該去一趟。」
「我知道。」
「就是那家。」
「我想我就免了。」我說,「我不去他們家,也不到墓地,我在這裏告辭了。」
「那麼送到墓地之後,回家之前,有沒有時間呢?」我說。但是,他們都得坐禮賓車,邁克爾說。安德魯加了一句,禮賓車會把他們送回到這裏,原來就是這麼計劃的,因為他們倆都開了自己的車。
「送葬。」安德魯說。
「我真不確定我現在的感受。」我說,「好像少了些什麼,但少了什麼?她已經很久沒在我生命中出現了。」
「你還是別去了吧。」我說。
當然,也有被用作殯儀館的,比如艾伯馬爾路上的這一幢。這還是我第一次開車經過這裏。不會錯的,邁克爾指示的方向很清楚,更何況草坪上還有一個大九-九-藏-書大的招牌。我想,我只是不想接近罷了。我想在這裏繞一圈,開到一半,本該向右轉的,我卻向左轉,決定先去看看我們的老房子。
我們倆沉默了好一陣子,然後,她問我想不想喝一杯咖啡。我說,莫妮卡好像把最後一杯喝掉了,沒關係,反正我也不想喝。
「這我倒不知道。因為瓊是中國人嗎?」
安德魯說:「怎麼都行。我們倆還有活要干呢。」他掏出一副絲質手套戴上,「我們倆要扶棺。」他說,「提起往事,要不傷心都難。你知道吧?」
「不是。」
「你以前就跟她解釋過了。」
我把車停在墓園,坐著沒動,看著大家下車,走進墓園舉行儀式。從我停車的地方,可以看得很清楚,所以,儀式一完,我便立刻驅車離開那個地方。
「她不胖,也不抽煙。其實,我他媽的什麼也不知道。也許她現在已經三百磅了,還抽雪茄。我一直在想我們見最後一面的光景,卻怎麼也想不起來。我記得那個瘋子莫特利逃出來之後,只要是跟我有點關係的女性就會莫名其妙地被他追殺。我打了個電話給她,跟她說,她很危險,最好出城避一避。」
「你會去吧。」
「我想不出來,大家都在等我們呢。好時酒吧就好時酒吧吧。」他告訴我好時酒吧大概的位置,然後在殯儀館禮儀師的引導下,走到棺木的另外一邊去了。棺木現在已經闔上了。安尼塔的弟弟菲爾站在安德魯的後面,另外一邊是三個我不認識的人。
酒保看了看我,眉毛一揚,可我不想喝啤酒,也不想吃巧克力,我想要波本,雙份,純的,不加水,最好是整瓶的。我拍了拍口袋,一副掉了東西的樣子——我的皮夾、鑰匙、香煙。「我一會再來。」我說著趕緊離開酒吧,回到車上;把車鑰匙插|進去,發動引擎,打開收音機。我找到一個被稱為「古典鄉村歌曲」的頻道,埃萊娜一直覺得這兩個矛盾的片語合在一起很奇怪。這個台會播放漢克·威廉姆斯、帕齊·克萊因、雷德·福利和基蒂·威爾斯的音樂,就在這時,邁克爾和安德魯從一輛灰色的本田雅戈上走了下來。兩個人進門的時候說了幾句話,安德魯推了邁克爾的肩膀一把,打開門,然後兩個人就不見了。https://read•99csw.com
「隨便你。」邁克爾說,「你自己決定吧。」
「我知道。」
「我記得。」
「媽媽有很多朋友。」安德魯說。
「瓊可以開你的車。」他說,「我載你,一起到好時酒吧去。」
也許是死了。我依稀記得,樺木是壽命相當短的樹木。我離開這幢房子起碼三十年了,這棵樹是我在三十三、還是三十四年前種的?對樹來說,是一段不短的時間,對這種壽命不長的樹木來說,更是長路漫漫。不管你怎麼盼,事物衰敗的速度,總是比你想象的快。
「也許少了過去那一部分。」
我等著《上帝不曾造就酒吧天使》這首歌播完,才跟著走進酒吧。
「天啊,別去好時酒吧行不行?」邁克爾轉過頭來跟我說,「那裡是啤酒吧,裏面都是高中生、大學生,鬧哄哄的,擠得要命。你不會喜歡的,連我都受不了。」
「巴黎綠。」
他很職業,面無表情。沒有一家登記斯卡德這個姓,但是,他卻記得有個死者的兒子姓斯卡德,好像還見過一面。在他還沒有一步解釋之前,我馬上就糾正了自己的話。「對不起,」我說,「我認識她的時候,她是姓斯卡德,現在她姓蒂勒了。」
我讓他們忙去了。
「要不我陪你去,我在車裡等著。把安尼塔送往墓地的時候,你應該不用陪大伙兒走這一程吧。否則的話,我想TJ也很樂意跟你一塊兒去。」
「你的感覺呢,親愛的?」
「然後,我們會回格雷厄姆家,呃,應該說是他們家才對。」
「是解釋過了。我現在想起來了。梅勒妮出生的時候,我打電話跟她道喜。等一等,不對。我是打過電話,但接電話的是她丈夫,蒂勒,他說,她坐飛機去探九-九-藏-書望孫女了。」
「然後,你打電話到邁克爾家,這次找到她了。」
我還看到幾個我認識的人——安尼塔的弟弟和弟媳婦,不知怎的,這兩個人一下子就步入中年了,比我當初見到他們的時候胖了很多,還有她好像總也不老的妹妹,喬西。靠著中央走道坐著的,是我的兩個兒子,邁克爾和安德魯。邁克爾的妻子瓊坐在他們倆中間。邁克爾跟瓊生了個女兒,叫梅勒妮。一年前,我和埃萊娜到舊金山度了一個長周末,途中開車到聖荷西去探望我的孫女。瓊是第三代的華裔美國人,苗條優雅,梅勒妮更是跨國婚姻的美麗結晶。
婚姻失敗了,人死了。樹,憑什麼例外?
「女人也會有這種毛病。」
所以,我一個人坐在最後排的座位上想事情。儀式結束后,我走到前排和格雷厄姆·蒂勒說了幾句話,大意是我很難過之類,他也說了幾句,表示他很高興見到我。我們以前大概通過電話。然後我去找邁克爾和安德魯。他們兩個都穿西裝打領帶,看起來很體面,兩個帥氣的孩子。
我沒怎麼注意前往墓園的路——你只要跟著前面的車走就行了,誰會注意是怎麼來的?我轉錯了好幾個彎,又多跑了一些冤枉路,這才找到好時酒吧。我停好車,走了進去,原本以為我的兩個孩子已經到了,沒有想到裏面空蕩蕩的,就只有一個酒保,下巴看起來很硬,剃了個平頭,穿著金屬製品合唱團的T恤,袖子卷得高高的,露出結實的肌肉。他唯一的顧客是個老頭子,戴了頂布帽,穿著廉價商店買來的外套。看這老頭的模樣,應該是坐在岩燒或是白玫瑰酒吧的矮凳上,但他卻坐在賽奧斯特區一家學生常去的地方,用一個笨重的陶杯喝啤酒。
安尼塔也是,太早了。
「應該會。租輛車,開到城外。時間是下午兩點,我來回都可以避開高峰時間。」我看著我的手,「其實,我並不是很想去。」
「你是說瓊嗎?我想,她是邁克爾這輩子最珍貴的寶貝了,也許只有梅勒妮可以與之相比。你說的大概不是這個吧。」
「也許吧。不管是什麼,反正我覺得有些難過。」
「我想我沒有別的選擇。」
「天啊,還這麼年輕。」
「哦,當然。人嘛。安尼塔心腸好,也不會鑽牛角尖。她只是以前不認識亞洲人罷了。她的兒子娶了個亞洲人,沒多久她就習慣了。」
「她氣壞了。問我憑什麼干涉她的生活?我跟她說,我別無選擇;但是,我明白她的想法。你選擇了一個新的男人,繼續過日子,卻因為前夫惹的麻煩被列進死亡名單,還得躲躲藏藏的,這算怎麼回事九九藏書兒?」
「我還記得。」安德魯說,「上次我來紐約的時候。四年前,那還是我第一次見到埃萊娜。咱們三個人還一起出去吃了晚餐。」
房子比我記憶中的小,停車場卻寬敞多了。這種房子以前被稱為牧場式平房住宅,也許現在還是叫這個名字——三間卧室、一個起居室、餐廳、廚房,都在同一層樓,坐落在城市近郊,佔地約四分之一英畝。有的人會加蓋一個長廊,把屋子和車庫連起來;還有的人——根據我的了解,這其實是同一種人——會把房屋前面的窗戶改成落地窗。門前的灌木叢,種了又死了,然後再換。我在這裏種過一棵樹,長成了紡錘形的橡木小樹,現在靜靜地庇蔭著這幢房子。我在前面草坪還種了另一棵樹,不過,我還住在這裏的時候,它就沒有了。我種的一棵樺木也不見了,或許是新主人不喜歡,也或許是他的孩子拿去做了獨木舟。
他們倆交換了一個眼神。邁克爾說:「我們倆只要一進門,大概就走不開了。有許多人會過來,說幾句話,表示致意,我們倆一離開就會被發現的。」
「是啊,邁克爾是這麼說的。因為這兩個人完全不一樣,生活在不一樣的文化里,這些雞毛蒜皮的小事她一直掛在嘴上嘮叨。但我猜她是不想要一個中國媳婦,或是生出一個斜眼歪鼻的孫子。」
我開著車離開。我原本沒這個打算,但不知怎的,我的車還是排在大伙兒的後面,我只得坐在駕駛座上,跟著大家慢慢移動。我們有警察護送,所以不用理會街上的交通標誌。我跟自己說,這裏的警察真輕鬆,閑著沒事幹,還可以護送車隊到墓地。但我心裏明白不是這麼回事。長島的犯罪案件可不少,街頭有賣毒品的,有吸毒品的,有的男人會打老婆,會虐待自己的孩子,有人酒後駕車,一頭撞進學校。現在街頭還沒有像洛杉磯那樣有逞勇鬥狠的幫派,沒有人沿街開槍濫射,至少目前還沒有聽過,但也許不用等多久。
「他說不定會戴著一頂大廚師帽去參加葬禮。」我說,「那我只好退到後座去開車了。不,我自己開車去,一個人就行了。我不知道我會不會感到孤獨,但一個人說不定反而可以想些事情。」
「這附近有沒有咱們可以坐一會兒、聊聊天的地方?咖啡館什麼的。在喪禮結束,送完賓客之後,說不定你們能抽空出來。」
我轉過身,使勁眨了眨眼,但那影像始終在我眼前。它跟了我好一會兒,然後才慢慢消失。最後,我才記起熟悉的她。我結過婚的妻子,我曾經愛過的女人。
「她有心臟病,我一直以為只有男人才會得心臟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