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我在公寓里四處轉轉,又跟他聊了一會兒,多感覺一下這個地方,試著回想當初這裏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兩個人進門來,放下他們偷來的贓物。他們剛剛強|奸了一個女人,又把她和她丈夫殺了,他們感覺——他們有什麼感覺?我如何才能知道他們有什麼感覺?
我又不禁啞然失笑。如果我想節省時間的話,根本連布魯克林都不用來。我走了幾條街,爬上地鐵月台等車。
我說謝林已經拿給我看過了。
他搖搖頭。「剛租出去了。」
「兩口子賭氣。」
「味道淡多了。」艾弗森對管理員說,「你整天在這裏,可能沒注意到昨天和今天的差別。你先用阿莫尼亞水洗地,就像現在這樣,然後把窗戶全部打開,再噴點空氣清新劑,誰知道這裏出過什麼事情?」
「你覺得他們會費心調查這種事情嗎?有什麼差別呢?他們兩個人身上都有血跡。喉嚨都被割斷了,流出來的血還會少?不管是誰多少都會沾上點血的。」
「看你這副專心的樣子,好像想把它買下來似的。」
「割斷霍蘭德太太喉嚨的人是伊凡科?」
「也許是比爾曼殺了他的同夥,希望有幾分鐘時間可以冷靜地思索一下,再到陰曹地府去跟他的同夥會合。是不是越扯越遠了?你要知道的是他們是不是鎖門了,答案是:是的,而且還從裏面反鎖起來了。」
「做事情就是不能馬虎,租房子怎麼連看都不來看。再說說住在對門的那個女人吧,聽說她一天到晚都在廚房裡忙活。她不是唯一抱怨屋子裡有怪味的人,是吧?」
「你聞不出來?」
「不是那種門鎖。」他說,「其實也不是真正的鎖,是那種你在五金店就可以買到的小玩意兒,一半釘在門上,另外一半釘在門框上,只要把那道金屬橫杆推進凹槽,就從裏面反鎖起來了。等到喬治開始油漆的時候,這個地方他也得處理一下,如果他真的不嫌麻煩的話。我進來的時候,見過這道門鎖,銅做的,亮晶晶的,質地還不錯。門本身好端端的,破門而入的時候,門沒有損壞,倒把這道鎖踹壞了,掛在那裡。謝林給你看的那組照片里,有沒有這個掛在門邊的扣鎖?」
他點點頭。「如果你看過照片,對現場應該很清楚。開槍的人在正對著海綿墊的屋角,就在那裡,穿著內褲,朝自己開槍之後,現場一片狼藉。不過,就算沒有這兩具屍體,這裏的氣味也不會好,相信我。我不知道為什麼在自殺之前,他要把襯衫和褲子脫掉;或者是他想全|裸著死,正要脫內九*九*藏*書褲的時候,不知道想到什麼,覺得還是該體面些,就沒脫|光。他的牛仔褲扔在電視機旁邊,大概就在那裡,他的襯衫,忘了他的襯衫在哪兒了,在這附近吧,大概,反正一定在地板上,這地方就這麼大。」
「他坐在屋角?」
「警察到的時候,管理員也在場嗎?」
「比爾曼?」
我走到M大道,向左轉,突然想到,如果要省幾步路,我應該斜穿洛克斯特大街到街角去才對。
「所以你是想身臨其境,自己感受一下。」他白白的牙齒一閃,「聞聞這味道。」
他們進門來,過了一會兒——或是幾個小時之後,我不知道這裏應該用什麼單位計時——其中一個人把同伴殺了。然後他自己脫得只剩一條短褲——也有可能他是先脫得剩下一條短褲,再殺他的同伴——坐在牆角,把槍放進自己的嘴巴。艾弗森的想象說不定有點道理,他真把手槍當老二吸了。
「哦,可能你沒有搞清楚情況。當時門從裏面反鎖了。」
「我猜柬埔寨國宴的第一道就是大蒜煮狗肉。」艾弗森說,「她那家人對這道菜真是百吃不膩。好了,喬治,我們從這裏接手了。」
「這話說得對。」他說,「現在公平多了。」
「我沒碰過類固醇,自然的東西更好。」
「一見到這情景,你猜我馬上想到什麼事?」
如果你以為科尼島大道是通往科尼島,或者穿過科尼島的,那你可就錯了。這條路的起點是遠景公園西南角的圓環,往南延伸,一直到伯德沃克附近的布萊頓海灘大道。我搭乘D線地鐵在十六街與J大道的交會口下車。如果我多乘一站到M大道下車的話,應該可以省下幾條街的步行距離,但我下了車才知道。
一進大門,就看到八個電鈴,另外還有一個沒有標籤的。「高級住宅,」他說,「管理員的門鈴可沒有標籤。」他按了按沒有標籤的那個,對講機里傳來一個男人的聲音。「警察。喬治,我帶了個朋友來見你。」
「你一下子就想到這些東西是從哪裡來的。」
「癱在那裡。」他說,「自殺之後,身體往前傾,上半身垂著,一眼就可以看到他後腦勺的槍傷。」他走到牆角,指著上面一塊有點發黑的地方,距離地板兩英尺左右,中間有個圓圈,應該是彈孔,但是被磨平了。「喬治可費了不少工夫。」他說,「子彈射進去,留下一個彈孔,喬治不知道塞了什麼東西進去,又磨了一下,但還是留了一些痕迹。如果牆壁是很光滑、泛著光澤的那種,說不https://read.99csw.com定沒有痕迹,但是這種牆壁,一射就凹進去一大塊。沒關係,過兩天再油漆一遍,就看不怎麼出來了。這種錢再摳門的房東也會出的。現在,你還可以看看當初是怎麼回事。」
「然後你又冷靜下來了,因為你沒別的事情可以幹了。這兩個人是兇手,沒錯,但都死了,案子結了,沒有後續了。當然,你必須再查一遍,把前因後果和相關細節弄清楚,不過就是這些了。好笑的是:我跟費茨還得到嘉獎。其實,除了到處看看,我們倆什麼也沒做。」
「也許他把伊凡科帶回家來,是為了把贓物藏好,或者是兩個人分一分,什麼都有可能。」他聳聳肩,「也許比爾曼突然是個同性戀,可是伊凡科死活不從,砰砰,你死了,砰砰,我死了。如果兩個人裏面有個活口,還可以問一問,但是,現在誰都沒辦法了。」
「那東西對人體不好。」喬治說,「你的蛋會變小。」
「下個月一號。房東告訴我說他已經簽約了,意思是讓我刷油漆,把房間打掃乾淨。」他皺了皺鼻子,「得先把臭味除掉才行。」
他搖搖頭。「霍蘭德夫婦的血。女人的血吧,我想,要看報告才確定。她喉嚨被割斷了,血噴得到處都是。」
「喬治?就是他報的警。鄰居抱怨說這裡有臭味,他就報警了。」
艾弗森笑了笑。「接手幹活兒啊。」他說,「去忙吧,喝幾杯類固醇,舉舉重吧。」
「是啊,說得對。」
「從門縫竄出來之後,你看,就這麼一路上去了。」
「樓上都能聞到?」
「他們想得可真周到。」我說。
「不管做沒做,檔案里有了嘉獎證明,好處是一樣的。」我說,「以前你們一定白費不少工夫,什麼也沒查出來,這個嘉獎算是補償。」
「我真希望能知道他為什麼要把衣服脫掉。」我說。
「開玩笑,現在已經有房客了?」
「伊凡科的血?」
我一邊查看方位,一邊沿著J大道往西走。這是一條熱鬧的商業街,滿是小餐館和麵包店,大家管這裏叫米德伍德區。以前,在布魯克林還是猶太人、愛爾蘭人和義大利人聚居時候,這裏一直住著中產階級和猶太人。從招牌來看,如今這地方還是有不少猶太人,只是不太看到那種穿著及膝大禮服、戴著寬邊帽的傳統猶太人罷了,跟猶太區公園或皇冠高地那些地方相比,還是有些不同。
「他們還想到睡覺的時候要多吸點新鮮空氣,刻意把海綿墊放在窗戶邊。那個瘋子,伊凡科,就死在你站的那個位置,read.99csw.com四仰八叉地躺在那裡,頭朝下,身子一半在海綿墊上,一半在海綿墊外。突然想起來了,如果我們在警察局的話,我就可以拿現場照片給你看了,你會更加清楚我剛剛衝進來時候的現場情況。」
「有道理。」
一陣噼里啪啦的靜電聲。幾分鐘之後,一個來自西印度群島、皮膚黑黑的人走了出來。他個子很矮,兩條羅圈腿,上半身很強壯,彷彿練了很久舉重似的。
他帶我進到前屋,穿過廚房,在後面找到第三個房間。「傢具都不見了。」他說,「其實原來也沒有什麼。客廳里有兩把救世軍捐的破椅子,紙箱子上放了部舊電視,廚房裡有個牌桌,連張床都沒有,地板上放個海綿墊,鋪張床單,就這麼睡了。有沒有衣櫃呢?這倒記不清了。我只記得一樣東西,這裏還有一部電視機,放在地板上,可以躺在地上看,不會扭著脖子。」
「也許他們不喜歡穿沾了血的衣服。」
我問他,這兩個人都住在這裏嗎?
「反鎖?鑰匙打不開?」
我尋聲看去,消防栓旁邊有一部警車,一個一頭黑髮、留兩撇小鬍子的警官探出頭來跟我說話。他穿了一件夏威夷衫,手臂曬得黑黑的。「埃德·艾弗森,」他說著露齒一笑,「你一定是斯卡德。」
應該可以在這裏種種花,我想,或者是放個烤肉架來烤肉,但是,大概只有瘋子才會這樣做。
他走了之後,我到地下室跟喬治聊了幾句,然後在這幢建築物里轉了轉,找些人問問。一半的房客都出去了,剩下的人多半不會說英文,或是寧可讓別人覺得他們不會說英文。我毫無收穫,也不知道這裏到底有沒有什麼值得調查的線索。
「柬埔寨食物吧,我想。」
「衣服沾了血?」
「他剛剛不是放我們進來了?」我說,「他怎麼不放那兩個巡警進去?」
「可能我看到的不全。」我又走了幾步,透過窗戶打量屋后的停車場。那邊有四個大垃圾桶,其中三個整整齊齊地排成一線,另外一個在另一邊,垃圾滿得都快出來了。垃圾桶裏面套了個垃圾袋,袋口被扯開來了,應該是老鼠的傑作。我沒看見老鼠,但是見到了類似老鼠屎的東西;在法醫學校上課的小朋友,應該可以告訴我,這些老鼠早餐吃了什麼。
他點點頭。「報紙上連篇累牘,上面發了一大堆通緝令,我一下子就想到那個案子了九*九*藏*書。我的搭檔也是,只是忘了是誰先提起來的。頓時,我們熱血沸騰,全身都熱起來了。你可以想象那種感覺吧。」
「小得跟鷹嘴豆似的。」艾弗森說。門關上之後,他說:「你看那個王八蛋的肩膀,自然個屁。那些矮個子都想長高變大,急了,每個人都想試試類固醇,還真的有效,誰捨得放棄不用?但用多了,蛋真的會變小。這些吃類固醇的人,嘴巴上這樣說,但是跟肝癌一樣,都覺得只有別人才會得。」他搖搖頭,「其實,我們不都這麼想嗎?壞事只會發生在別人身上。否則的話,誰敢乘飛機、誰敢從酒吧出來以後開車回家、誰敢抽煙?說不定,連出門都不敢了。」
艾弗森還有別的事情要做。離開前,他花了一點時間確定門已經鎖好了。我還真不知道他在想什麼,這裏到底有什麼東西可以偷?
「他們剛殺了兩個人,把兩大袋東西背回家。在這種關鍵時刻,也許不希望有人闖進來。」
「伊凡科也是全身脫個精光?」
「也不敢去聽音樂會了。」
「沒有,沒穿衣服的只有比爾曼。這裏很熱,你可能已經發現了,屋裡少了很多東西,其中之一是空調,甚至連個電風扇都沒有。他們可能忙得一身大汗,從曼哈頓背了兩大包東西一路過來。比爾曼穿了牛仔褲、長袖襯衫,他可能覺得脫|光了涼快些。」
「裏面有斯卡德先生想看的東西,他又不想租,喬治。還是讓我們進去吧,難道要我再把門踹開?」
「接手幹什麼?」
「樓上的人也說他們聞到臭味。」
「可以試試。」
「嘿,燒菜的油煙味兒可重得很。」艾弗森建議說,「帶我們進去看看吧。」
聚住在科尼島大道的人種更加多樣。猶太小吃店的兩邊分別是一家巴基斯坦雜貨店和一家土耳其餐廳。我走過幾家二手車店、平價珠寶店,又走了兩條街,順著門牌號碼一家家走下去,終於到了我要找的那一家。從洛克斯特街的街角再往前隔兩幢房子,有一條巷子從科尼島大道歪歪斜斜地延伸出來,夾在L大道和M大道之間。
「她是從柬埔寨來的,」喬治說,「應該是弄柬埔寨食物吧,不是嗎?」
「他是通過電話談的。」
我說:「我不明白為什麼他們要把房門反鎖起來。」
「再強調一次。如果他們裏面有一個活著,我還可以請他開門。但是,別無選擇,只好破門而入。不是我帶頭沖的,是那兩個穿制服的巡警先動手的。他們倆一到這裏,就知道這裏出了什麼事。干我們這行的,誰不知道這股味道?聞過之後九九藏書,你這輩子就再也不會弄錯了。你也是吧?」
「也許吧。」
「如果那時她沒在對門張羅吃的,或是,屍臭和食物的味道混在一起,相互抵消,誰會想到屋裡面有死人呢?她到底在煮什麼?」
「所以你只好破門而入?」
「地方是比爾曼的。」他說,「四月份簽的約,他的鄰居都說他是一個人住在這裏的。衣櫥里的衣服也都是他的。海綿墊上也只有一個枕頭。兩個人或許可以同睡一張床,但是兩個人共用一個枕頭,就有點奇怪了。」
「能蓋住一些。可臭味兒已經滲入地板了。」喬治說,「牆壁里也有。我看得點香才行。」
「柬埔寨?」
「再跟到過現場的人聊一聊。」
「是啊。」
「什麼事都不敢幹了。這裏就是命案發生現場,你還可以聞到味道,是不是?情況比喬治想得好一些。你能做的,就是拚命聞,因為什麼也看不見了。他把這裏打掃乾淨了。他也非打掃不可,沒有理由把那些亂七八糟的東西保留下來。法醫已經驗過屍了,證據帶走了,照片也拍過了。門一撞開,這案子就破了,完全沒有保留現場完整的必要。」
「當然聞得出來,但已經比以前好多了。你說已經有個天才租下了這個地方?他是怎麼了?鼻塞?」
「油漆味兒說不定壓得住。」
「一語道破。兩個男人,一個海綿墊,自殺的那個人除了短褲外一|絲|不|掛。他殺了他的情人,知道這下完了,就把他的手槍當做老二,往嘴裏一放。我第二眼看到的東西是一個空的枕頭套,然後又瞥見另外一個枕頭套,裏面還有些東西。然後,我跑到廚房,看到牌桌上有一個深褐色的小箱子,裏面是挑牡蠣的銀叉子。想在科尼島大道找到純銀的東西可不容易。」
「可以。」
「這是斯卡德先生。」艾弗森說,「他想當你們一樓的新房客。」
巷子里的一幢房子就是比爾曼與伊凡科的喪身之地。它有四層樓高,方方正正的,像是個長箱子。起初只是一座木結構房子,我想現在還是,至少下半部是,但有人覺得用鋁架改良一下會更好。這樣可以省下大筆的暖氣費用和幾年就得粉刷一次的麻煩,更讓牆壁看起來獨一無二。主人因陋就簡,似乎只想把屋子包起來拉倒,懶得裝飾,也不講究建築細節,省錢就行。什麼都是四方形的,一個屋頂四面牆,看來是隨便找人胡亂弄了弄,到處都是修補的痕迹。
「我跟你說過,租出去了。」
「你說得有道理。」
「襯衫和褲子上都有。」
「但是,裏面又都是香的味道,這要怎麼除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