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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第七章

「這樣比較對得起受害者。」他說,「不是指真正的受害者,他們已經過去了,是他們的女兒。她太難受了,早了早好。這兩個傢伙死了也是好事,省得她整天上法庭,應付那些新聞界的瘋子。案子結得徹底,血債血還,她再也不用擔心六個月之後、六年之後,或是她生命中的哪一天突然被傳喚作證,請她判斷這兩個混混可不可以被假釋。案子結了就好,管它是怎麼結的呢?父母慘死,不管是誰,這輩子都忘不了。但是,至少她跟我們一樣,畫上句號,到此為止,沒有以後了。」
「單單這個理由就足夠了,你應該去把你的執照弄回來。」他說,「你是認真的,對吧?我先打個電話看。」
「為什麼我們要去看命案現場?」
「害死貓。」他說,指了指文件夾,「而且不止一隻。」說完,朝著電梯走去。
「恐怕只是原因之一吧。」對話的氣氛突然有點緊張起來。他問我客戶是誰,我很坦白地跟他說,沒有人僱用我。他說:「他們的女兒?這結局還不夠好嗎?老天爺。殺她父母的人又自相殘殺,一個都沒留下,幹嗎還花錢讓你在這兒問東問西的?」
「我明白你現在不知道該怎麼謝我,不過,沒關係,你會想出來的。」
他說:「這是幹什麼?老天爺。你是誰,作家嗎?想把這個故事寫出來,投稿到偵探雜誌去?」
喬暗示我謝林不是一個很能幹的人,但在我看來他算是很聰明的了。他有一點魯莽,畢竟是來自中西部,雖然不嚴重,但是已經足以讓喬這種在紐約混久了的老警察覺得他腦筋不夠靈活、動作慢慢吞吞。看到他,就會讓我想起一個叫做哈夫利切克的警察,也是從俄亥俄州來的。我很喜歡他,也很尊敬他,願意常常跟他在一起。哈夫利切克的動作也是慢吞吞的。
「假設你在玩『這圖哪裡錯了?』的遊戲。哪兒錯了?答案是:哪兒都不對。兩具屍體都在前屋,但是,他們應該是被一個邊開車邊開槍的殺手幹掉的才對。從現場血跡噴洒的情況和其他的證據來看,至少有一個人是在近距離被子彈射穿,當場死亡,然後才被拖到客廳去的。此外,有顆子彈射穿了牆壁,釘在廚房裡,也證明子彈是從屋裡射出來的。經過彈道比對,更發現從車上開的那槍跟讓那個女的,也就是女孩母親致命的那一槍,完全是兩碼事。從車上開出的那槍,射到天花板上去了,角度差那麼多,怎麼可能殺死母親?更何況母親的傷口還有灼傷的痕迹,這是近距離開槍才會有的現象。根本就是事先計劃好的陰謀。從屋外飛來的子彈,怎麼會在傷口附近留下灼傷的痕迹?」
窗帘都拉上了,除read.99csw.com了門楣上的磨砂玻璃氣窗之外,前門沒有其他窗戶。我把耳朵貼在門上,TJ問我有沒有聽見海浪聲,我說沒有,什麼也聽不見。我退開兩步,按了按門鈴,我想應該沒有回應,果然也沒有人應門。
我們終於站在霍蘭德那幢褐石豪宅的正對面了。我可以想象住在裏面的那種滿足感。建築精美細緻,和左右的房子相比顯得格外惹眼。位置更是無可挑剔,一條街外就是公園,左右各有一個地鐵站,距離都不遠。雖然從大街上看不見,但估計後面肯定有個花園。你可以在那裡烤肉,也可以挑個舒服的晴天,帶著一本書、一罐冰茶,消磨時光。
沒有什麼疑點。「如果有人自稱是天生的測謊機,沒有失手過,絕對是狗屁。但是直覺是可以培養出來的。干這行的當然知道每天要被騙多少次。壞人成天扯謊,就算是沒有理由,他們也要騙你一下。如果有理由,他們會不斷說謊,賭賭運氣,看看其中一個能不能蒙住你。『那袋毒品?我這輩子從來沒見過毒品啊,警官。這哪是毒品啊,只是一袋痱子粉罷了,我帶在身上,萬一我老婆要給孩子換尿布,我好用來拍拍他的小屁股。要不就是……毒品?這是打哪來的?你別冤枉我行不行?』你想笑吧?可他們就是這樣騙你的。」
「她不是我的女朋友。」
「你怕有人拿槍指著你?」
埃萊娜做了一頓很清淡的晚餐,意大利麵和蔬菜沙拉,我忙著看HBO的拳擊比賽。上床前,我洗了個熱水澡,但走了那麼長的路,讓我第二天全身酸疼。我們兩點多鍾離開家,走到林肯中心。我們買了愛麗絲·杜莉廳下午的室內樂演奏會門票。弦樂四重奏,有一段表演中還加了單簧管。
那個把車停好,看著克里斯廷·霍蘭德進門的人身上有手機,於是他打電話報了警。二十分局立刻派了一輛巡邏車來察看,巡警回報了現場情況,一個小時之內,分局的兩名偵探前來調查。這個案子原本是他們的,但是,局長眼見媒體報導幾近瘋狂,一時之間難以平息,於是當機立斷,從北曼哈頓調來了刑事組探員,與當地警方成立了專案小組,負責此案。
「看看。」我說。
「沒人在家。」TJ說。我看了看門鎖。要再亮一點才行,在昏暗的燈光下,的確是看不出任何異狀。門柱上沒看見破壞過的凹槽,鎖頭上也沒有新近擦撞的痕迹。當然,在這起意外發生之後,很可能鎖頭被換過了。無論你是即將搬進這幢豪宅還是打算出售,換把鎖絕對是首要任務。
「聽起來是挺合理的。」我說,「查爾斯·曼森涉案的程度,大概和克里斯廷差不多。事實上,除了在布魯克林自相殘殺的兩個混混之外,其他人都是局外人,沒什麼相干。」他把文件夾遞給我,我接過來,說:「幹什麼?這裏沒我們的事兒。我們昨天已經花了一個多小時跟你的女朋友談了話。」
「已經這麼近了。」他說,「走回去就行了。」
「正義應該已經伸張了吧。」我說,「記不記得我告訴過你,霍蘭德夫婦被殺的那天,我曾經跟他們一塊兒吃過晚餐?」
「微量證據?」
位於一樓的古九-九-藏-書董店已經打烊了,大門緊鎖,門前的牌子上有營業時間:星期一到星期五,中午十二點到下午六點,另外還用花體字警告說這裏裝有警報系統,一旦啟動,會有武裝人員趕到現場。
他上來的時候,挾著一個有半英寸厚的文件夾。「報紙上登的消息,我都找全了。」他說,「連網站上有點關聯的玩意兒,也全被我找來了。有意思的是,《紐約時報》竟然沒有發現霍蘭德夫婦的凶殺案跟沙倫·泰特命案之間的關聯。」
克里斯廷沒有撒謊,他非常肯定。她那種反應是裝不出來的,蒼白的臉色是裝不出來的,聲音不由自主地顫抖、越來越高,自己卻渾然不覺,也是裝不出來的。醫生說,克里斯廷驚嚇過度,必須要接受治療,嚇得都生病了,演技再精湛也辦不到。
「行了。」我說,「我想回家,去等地鐵吧。」
我和埃萊娜從沒想過買一幢獨門獨院的房子,價格只是其中的原因之一。我們倆都過慣了出租公寓的日子,有門房幫我們收包裹、詢問訪客,水管漏水、保險絲燒壞了,有專門的人來修理,倒垃圾和鏟雪之類的也不用自己費心。買一幢房子當然不一定要親自做這些雜事,可以雇個人來解決,但終究是你的責任。我們這幢公寓的管理很好,每件事魔術般地會有人來料理。我和埃萊娜從來沒有想過要搬家。
他的女朋友主修戲劇,畢業之後和他一起來到紐約,在餐廳打工,順便旁聽些課程。他則在某家公司當小職員,每天乘地鐵上下班,直到有一天,他看到了紐約警察的招聘廣告。他通過了考試,從此進入警界。他和女朋友的關係並沒有維持很久,現在他也不知道她留在紐約,去了洛杉磯,還是回聖保羅老家去了。他不在乎,也懶得去問。我問他想不想念明尼蘇達,他看我的眼睛,好像我是個瘋子。
「如果我沒有記錯的話,那東西是我故意不要的。」
「對很多人來說,想到這個場景會很安心。」
當然,她父母回家的時候,她不在現場。她有辦法讓這兩個小偷先溜進去,或是把鑰匙和密碼交給他們,血案發生的同時,再找個地方鬼混,製造不在場證明。但是,實在沒有什麼理由去懷疑她,也沒有證據證明她跟她的父母有什麼不合,沒聽說過他們惡言相向、大打出手,也沒有什麼解不開的深仇大恨。當然了,這幢房子價值不菲,她能繼承的財物讓人眼紅,但是,這幢房子已經算是她的了,她住在裏面,又沒有什麼急需用錢的難關,無緣無故的,為什麼她要變成一個唆使殺人的女怪物?
「科尼島大道啊。」他說,「看看警察是怎麼破門而入的。」
他們在撥火棍上找到半枚指紋,DNhttps://read.99csw.comA檢驗報告一出來,他們就鎖定了伊凡科,他是這麼跟我說的。指紋只有一處,而且還殘缺不全,本來沒有什麼價值,幸好靠著得到的信息找出了伊凡科的犯罪紀錄,終於有了突破。
「如果真有人雇我,不管是什麼案子,」我說,「我就有工作干,有別的事情要忙了,不一定有工夫去查這種已經結了的案子。」
謀殺案發生至今已經十二天了;在科尼島大道上發現那兩個兇手的屍體,也是一個星期前的事情了。這起社會案件總算在報紙上消失了,但是對左鄰右舍的街坊來說,恐怖的陰影在短時間內是無法消除的。封鎖犯罪現場的黃色塑膠帶已經被拆掉了,大門上也沒看見封條。
「沒錯。」
「這我聽說了,你不是自願放棄的嗎?不過,有沒有執照又有什麼差別?你沒有執照還不是照幹了好幾年?」
不在場的證明更是無可置疑。整個晚上她都跟朋友在一起,有些是她的老朋友,有些是剛剛認識的,送她回家的那位男士,就是其中之一。串供的機會微乎其微,大家的證詞相互印證,沒有矛盾的地方,整個晚上克里斯廷都在場,沒有離席。
他很同情克里斯廷,一般人也多半是這個心理,但是,這不會讓他斷了調查她的念頭。「坦白說地,這是你馬上就會想到的可能性。」他說,「父母在自己家裡被害,第一個發現屍體的人是他們的女兒,你當然懷疑是不是她唆使別人乾的。這類案子很常見。最近的一起發生在四個月前,阿斯托里納有一個高中女生,因為父母反對她跟男朋友交往,她就跟男朋友合謀殺了父母,兩人無一倖免。」
謝林是明尼蘇達州亞伯里人。進明尼蘇達大學前,打過足球和籃球。大學一年級的時候,專踢足球,但是,卻沒被選進學校的金地鼠足球隊。隊員的身高最矮也得六英尺五英寸。
演奏的曲目是莫扎特、海頓和舒伯特的作品。室內樂和爵士樂當然是兩碼事兒,但是聽室內樂,特別是弦樂四重奏,卻不時讓我想到小型的爵士樂團,可能是樂器之間的銜接和烘托與爵士樂頗有相似之處吧。雖然明明知道樂譜在兩百多年前就已經寫好了,現在聽起來,卻仍然洋溢著即興創作的激|情。
「如果我們是小賊,」TJ說,「這個告示會把我們嚇跑。『武裝人員』還不止是警察呢,是拿把槍在手上的警察。」
要這種人不去查查克里斯廷·霍蘭德的底,是絕對不可能的;但他沒有逼人太甚,主要的原因是克里斯廷涉案的幾率不高,再加上這個女孩身心備受摧殘,誰也不忍再增添她的痛苦與創傷。他觀察克里斯廷的反應,追查她的不在場證明,豎起耳朵,仔細聽她的供詞。
我們從沒想弄清楚TJ到底姓什麼——其實,他名字是什麼,我們也完全不知道。但可以確定的是:他絕對不姓桑塔馬利亞。有時候,門房非要他報上姓名才肯幫他傳達,他就會叫TJ.史密斯。他好像比較常用史密斯這個姓,有時,也會改姓瓊斯或布朗,或是史密斯的合伙人,TJ.威森——「這個人有點紈絝子弟的浮夸味。」他這樣形容這個不存在的人的性格。如果當班的門房對種族特別敏感,他也會找別的名字來應付,比如說,TJ.奧漢拉漢、TJ.戈德堡——假裝是烏比·戈德堡的侄子,現在又叫這個桑塔馬利亞。一連好幾個月,TJ的身份是來自聖基茨島的年輕人,裝模作樣,舉止矯揉;他也很喜歡裝身無分文的窮小子,名字叫TJ.斯佩德。九_九_藏_書
「這案子明明是我們的,卻得跟別人一起辦,誰心裏都不舒服。」丹·謝林說,「面子問題先放在一邊。跟他們合作是比較好的。否則,查了不到一小時,就得把手上的工作放下來去開記者會,這樣能有什麼進展?刑事組的人知道怎麼對付媒體,由他們出面跟記者打交道,我們全力調查,這就單純多了。在布魯克林那間公寓冒出屍臭前,我們其實已經掌握了嫌疑犯的姓名,也大致知道他們的長相。只要找到這些混混,就可以把他們抓起來了。除非這兩個人死了,否則,休想逃離我們的手掌心。」
「下次再說吧。」
我給埃萊娜倒杯了茶,順便告訴她我們有客人來訪。她說:「桑塔馬利亞?我們剛才進門的時候是埃迪在當班,我想八點應該是勞爾來接替吧。」
「我們為什麼要到布魯克林去?」
「我希望你跟他提起我的時候,沒有把我說成是個老好人吧。」
星期一上午,我打了個電話給喬·德金,問他可不可以幫我個忙。「我每天早上到辦公室去,就是為了幫忙。」他說,「但是我為這城市做的事情,好像幫不了誰的忙。」我告訴他我想要什麼。
「我看他們是變不了。先人留下來的經典謊話,可不能輕易篡改。偏偏每個人都以為他是第一個用這套來矇混過關的,每一個都以為自己是說謊大師。但你早就把他們看穿了,連他們會搭配什麼肢體語言都了如指掌。他們才說第一個字,你就知道他們在胡扯。」
「這我倒沒有想到,這個封面故事應該不錯。」
「好像有這麼回事。我似乎記得你們並沒有跟他們坐同一張桌子,是吧?你知道嗎?上個月有個老人家,在地鐵G線活活被人打死,G是我爸爸中間那個名字的縮寫,但我不覺得我得打起十二萬分精神,去把褻瀆我父親的那兩個混蛋繩之以法。當然了,如果有人給我一筆錢去查,又另當別論了。」
「辦什麼案子?我的執照早就被吊銷了。」
「這麼說吧。」他說,「卡爾在辦完事之後,可沒時間洗澡。」
我記得這個案子。「他們好像留下了不少破綻。」我說。
音樂會結束后,我們在泰國餐廳吃了點東西,回家剛好趕上埃萊娜想看的《經典劇場》。這已經是第三集,前兩集埃https://read.99csw•com萊娜都錯過了。不要緊,只要電視上的演員說話帶有英國口音,埃萊娜就會盯著看,我在廚房泡茶,門房用對講機說,有一位TJ.桑塔馬利亞先生來訪。
線索逐漸浮現,破案在望,能量逐漸累積,情勢格外緊張刺|激。在專案小組精銳盡出,布下天羅地網,全力追捕人犯之際,布魯克林警方意外發現了比爾曼與伊凡科的屍體。故事自此急轉直下,再無懸念。不過,他很高興案子就這樣解決了。
「我根本沒有見過那個女兒。」我說,「沒有人僱用我,調查這起案件,純屬個人興趣。」
他去忙活了二十分鐘,給我一個名字,幾個電話號碼。「我不認識這傢伙。」他說,「但是,有人跟我說,這個人很坦率,有什麼說什麼;不過,當你記不得衣索比亞首都的時候,可別指望他跟雷吉斯一樣,會在一旁催你快點想。」
「因為你是一個好公民,見義勇為,伸張正義。」
「她偷了她爸爸的槍,交給她男朋友,男朋友射殺了父親,叫這個女孩殺了她母親。親自動手說不定是這個女孩的主意,要看你聽哪一方的證詞。然後,他跑到外面,偷了一輛車,開到女孩家,朝著窗子開了三四槍。女孩子待在屋裡,開完槍之後,立刻報警,裝出一副歇斯底里的模樣,更妙的是,她還在身上弄出許多小傷口,假裝是被飛散的玻璃扎的。想得是挺周到的,可他們沒想到子彈是直接穿入,只留了一個圓圓的彈孔,玻璃好端端的,根本沒碎。
「只是個朋友,是吧?」我揚了揚手上的資料夾,「我幹嗎要看這個?」
「如果我們還要走到布魯克林,我現在就告訴你,我不想走。」
「是吻合的,」他說,「法醫認為至少有六成把握。這證據拿到法庭,當然不能說鐵證如山,但撥火棍上的指紋不完整,有這樣的結果其實已經夠了。換句話說,我們已經把這案子破了,可我們手上的證據卻沒有派上用場,法官和陪審團根本看不到我們的成果。真的上法庭,我們有他的DNA、精|液、在現場掉落的毛髮,還有法醫在布魯克林公寓里的屍體上搜集到的微量證據。」
我穿過馬路,登上台階,仔細打量這幢房子。TJ緊跟著我,問我下一步該做什麼。
「持槍的警察?」他搖搖頭,「這輩子還是別碰上他們的好。你要不要闖進去?輸入鍵盤在衣帽間,密碼是一〇一七。」
「好奇。」我說。
「大家都會想看的。說真的,馬修,你到底想幹什麼,難道有人委託你辦這件案子?」
如果有幢房子,房間會比較多,可是這間公寓的房間已經夠多了,比起我們倆以前住的地方寬敞了很多。自我從賽奧斯特區搬出來之後,一直住在一個比衣帽間大不了多少的旅館房間里,自得其樂。埃萊娜在東五十街租了一套一居室的公寓,工作生活都在那裡,距離河邊只有一條街。對我們來說,一套有兩個卧室的公寓,已經覺得像是徜徉在猶他州那般自由自在了。
「我忍不住想笑,是因為這些毒販三十年來,騙人的技巧一點進步都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