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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第十八章

「這話怎麼說呢?」
「那對夫妻的女兒——」
「向警方報案是一回事,至於保險公司嘛,槍是在我提出理賠申請之後才發現不見的,不值錢,沒有列在報失清單上。發現之後,我也懶得把清單要回來修改。但是如果知道你們對於我太太珠寶的理賠這樣錙銖必較,我一定會把這把槍列進理賠清單。」
「到處都有追著救護車跑的訟棍。」他說。
他還以為我是保險公司的人,我並沒有明說,但我的行為態度讓他有這種印象。
「差十分兩點。」他說,「我真的不能再跟你聊下去了。除了我之外,沒有人知道槍在哪裡,我的病人並沒有見過這把槍。如果沒有別的事情……」
沒想到激怒他那麼容易,而安撫他卻難得多。我也不想浪費時間,看他的眼神瞟向手錶,我知道,他急著在一點五十分之前把我打發走。
他從書桌後面站了起來,走到窗戶邊眺望公園,背對著我說:「我以前在醫學院的時候,大家一講到皮膚學,都無比佩服。皮膚遊戲,他們總是這麼說。『沒有哪塊皮膚會完全死透,也沒有哪塊皮膚會完全康復。』」他轉過身來,面向我,雙手緊握,「你可以懷疑我的工作,只是在大家的心理頑癬上擦點藥膏而已。當然,對於皮膚科醫生來說,這種話也不太公平,有的皮膚真的痊癒了,但也有的皮膚真的死了,變成黑色素細胞瘤。我的病人受到良好的照顧,他們多少變得開心些,精神病的癥狀也減輕許多。當然,還是偶爾會有人從屋頂上跳下來。」
「這種官司勝訴的並不多,這個案子看來也不像是會鬧上法庭的樣子,就算真的有人要起訴,結果看來也對我們有利,不被受理的可能性比較大。我來這裏,其實是預先搜集資訊,防患未然,免得那些小混混來找麻煩。」
「這隻是我個人的猜想而已。」在我讚歎了他的理論之後,納德勒醫生謙虛地說。「你到底來這裏幹什麼?那把槍也不可能還給我。」
「就是你面前的這張桌read.99csw.com子?」
他的候診室掛了好幾張鑲了框的畢業證書和行醫執照,但坦白地說,他剛才那番話比滿屋子的文憑證書更讓我相信,他是一個得到認證的合格的心理醫生。
「記得。」
「絕對沒有。」他說,「有病人在房間,我幾乎不敢打開那個放槍的抽屜,總把它鎖得緊緊的——不對,這麼說不對。有兩次,病人異常激動,我已經準備要把抽屜的鎖打開了。事後想想,都是我自己瞎緊張,你明白嗎?反正我並沒有把鎖打開,更別提亮傢伙了。」
「你是說那兩個強盜的家屬?他們闖進我的家裡,偷了我的財物,包括合法登記的手槍,殺了幾個人,最後,他們自己同歸於盡,你卻跟我說,他的家屬要告我?」
「在丟槍之前?」
「記得那兩個壞人吧,」我說,「一個叫傑森·比爾曼,一個叫卡爾·伊凡科。」
他想都沒想就回答我的問題了。如果知道我是偵探,他大概懶得回答;但是,面對一個誠心誠意幫他預防訴訟麻煩的保險員,他怎麼能拒絕呢?「不是,」他說,「我還是從報紙上第一次看到他們的名字。」
「我想那把槍放在警方的證物櫃里,好一陣子都不會拿出來。」
「沒錯,幾個月前吧。」
「那個病人後來——」
而我實際見到的納德勒醫生卻跟我一般高,身材修長,鬍子颳得很乾凈,身穿一套蘇格蘭格子的灰呢西裝,戴著斜紋領帶。他的頭髮是深褐色的,打理得很清爽,而且還很濃密。他的眼睛藏在角質框眼鏡後面,鏡片有兩個焦點,遠近視兩用。
「小偷摸進來的時候,」我說,「所有的抽屜都沒鎖嗎?還是只有放槍的那個抽屜被打開了?」
有點出乎我的意料。在還沒見到這個人之前,我習慣性地先揣摩一下對方長什麼樣子,換句話說,只要在電話里聽過他的聲音,我心裏就已經有了這個人的長相。
「納德勒醫生,」我說,「想打官司的人多著呢,不愁沒有律師願意幫他read.99csw.com們出面。」
我說:「你把槍放在抽屜里?」
「沒錯。」
「是啊,當然,這裏還有別的桌子嗎?」
「你是說,有人用我的槍殺了人,而我還得吃官司?」
「是嗎?」我說,「我來這裡是想了解那把槍的情況。」
「是的。」他突然對著我微微一笑。我們現在站在同一立場上了。我自己也得意,用心理戰征服了心理專家。「說得好。那把槍到底是怎麼了?」
「那我就放心了。」他說著露出一個冷冷的笑容。我怎麼看都不覺得他真的在擔心什麼。我們握了手,他告訴我門在哪裡。
「應該沒有。」我說。
「還捎上了布魯克林的兩條人命。」
「自殺嗎?不,是去年冬天的事,聖誕節到新年之間的那個星期。時間挑得真奇怪。」
「是那把槍把兩個歹徒引上門來,讓他們有機會得到他們想要的武器。」他說,「我知道你覺得我這種說法有些奇怪。坦白地說,我也不自在。以後,我絕對不會買槍放在辦公室里了。」
他坐回書桌後面,玩弄一把銅質拆信刀,刀的把手上鑲了孔雀石。「我有一個病人,應付不了他的四個孩子,三女一男。」他說,「還有一個人竊取了公司二十五萬元,拿去賭運動比賽和吸可卡因。這兩個人都沒有進監獄。我想,我的工作對罪犯、有前科的人,應該有些幫助,但他們從來沒有來找過我。」他還告訴我一點別的事情,然後拉起袖子,看了看手錶。
「我太太知道我有把槍,但不知道我放在哪裡。我太太看到槍就緊張,我買的時候就不贊成。」他皺起眉頭,「我想這也就是我懶得修改求償申請的緣故。至於我的接待員,格洛莉亞嘛,她根本不知道我有把槍,當然也不可能知道槍放在哪裡。」
「這太可笑了。他們為什麼不去告槍支製造商,我的天哪!」
「要不要換一把槍?」
「你先把來意說清楚,我們比較好談。」他說,「我的求償申請在很久以前就已經解決了。時間拖得太長,九*九*藏*書賠償金額我也不滿意,但還不至於為了這麼點小事上法庭。」他微笑著,「不過,我真的考慮過。」
「你幫了我很多忙。」我說,「很抱歉浪費你那麼多時間。我私下跟你說一句:我想,你應該不用擔心會有人找你的麻煩。」
「還有誰知道辦公室有槍?」
「這是法律責任的問題。」我說,「武器的所有人,有可能要為武器造成的傷亡負責任,雖然實際動手的人並不是他。換句話說,沒錯,你的武器落入壞人的手裡,但是子彈畢竟是從你擁有的槍射出去的,所以受害者還是可以告你。」
他搖搖頭。「我買那把槍也只是以防萬一,壓根兒沒想用,也沒有機會從抽屜里拿出來。」他摸摸下巴。「槍不見了。我還覺得是我讓它不見的,也許我對武器的厭惡,在冥冥之中,誘使那個小偷去偷那把槍吧。」
他看著我。「哪一個抽屜?我把槍放在哪一個抽屜,有什麼差別嗎?」
他的辦公室在十樓,布置了些古董,感覺還算雅緻。裏面當然有個躺椅,此外,還擺了幾張舒服的椅子。地毯來自東方,圖案描繪的是美國原住民,書桌旁一個時髦的架子上放著一台電腦,這是唯一有現代感的東西。從窗戶望出去,就是中央公園。
「沒有其他人。」
我再次問他把槍放在哪個抽屜里,還請他告訴我,抽屜怎麼鎖,怎麼開。書桌是橢圓形的,桃心木,桌面上還釘了皮革;右手邊有三個抽屜,手槍就放在中間的那個抽屜里。他習慣用右手,他解釋說,如果他坐在桌邊,剛巧需要這把槍的話,這樣最方便。
「哪一個抽屜?」
「原來你對那把槍是這種看法——」
「西七十四街。」
「原本也就只有那個抽屜上鎖。」
「事實上,」我說,「這種案例的確見到過幾次。受害者以所謂『產品責任』的理由控訴武器製造商,也鬧上了法庭。雖然最後法官裁定不受理,但是——」
我舉起一隻手。「不是我的部門。」我說,「相信我,我很理解你的火氣從哪read.99csw.com兒來,別說是我說的,我們的理賠員真的很差勁。」
「那兩個壞人,對。一個被謀殺,一個自殺,是不是?有意思。偶爾會出現這樣的情況:一個人突然陷入狂暴之中,然後就胡亂殺人。沒有想到這兩個人竟然自相殘殺,結束這場悲劇。」他握起拳頭,嘴巴緊閉。「我其實也不明白他們的心理過程。有可能是這樣的:血腥的殺戮突然讓他們覺得良心不安,於是用自殺來懲罰自己。可我有點懷疑,也許他們一時間找不到人可以殺,但殺人的慾望卻怎麼也無法抑制,老是覺得手癢,所以,只好找上僅有的對象,把自己人都殺光了。」
「知道你有一把槍,」我說,「知道你放在哪裡。」
「它在那裡躺一輩子都行,」他說,「反正我也不想要了。」
「請你再說一遍好嗎?」
「我給你十分鐘。」他說,「我下一個約會是兩點,我需要十分鐘準備。」
「他們是你的病人嗎?」
每個抽屜都有鎖,但是其中有兩個鎖年久失修,都銹了。中間的抽屜里放了一把萬能鑰匙,尾巴上還系著一根毛線,我想這樣大概比較容易找。
「點二二義大利手槍。」我說,「從你辦公桌里偷走的,如果我的資料沒有錯的話。」
他搖搖頭,「我的病人都是中產階級、專業人士。」他說,「三分之二以上的人病因都是情緒低落。有幾個是年輕女性,來找我多半是因為飲食失調。其中有一個是文思枯竭的作家,曾經寫過五本小說,第五本是他文學創作的里程碑,賣得非常好。不過,那已經是九年前的事情了,九年來,他什麼也寫不出來。還有的病人是因為婚姻不順,也有的是因為他們覺得他們的工作走到死胡同里了。」
「還有誰知道?」
「是的。」他的眉毛皺了起來,「我也聽說過這件事情。真的很可怕,案發的地點就在這附近,是不是?」
「這是最近的事嗎?」
他的眼珠是淺藍色的,嘴唇很薄。伸過來讓我握的手,感覺比我的手掌小。
「問題就在這裏。」
九-九-藏-書我依然記得西摩·納德勒的聲音——低低的,帶著那種職業的平靜——加上他的名字、地址和職業,我覺得我即將見到的這個人應該滿臉大鬍鬚,禿頭,穿一件燈芯絨襯衫,扣子開了好幾顆,硬鬃般的亂髮散在領子四周。他的鬍鬚跟頭髮一樣,都得好好打理一下,而且都是深黑色的。
我當然不希望他打電話給克里斯廷,去攪這樁沒來由的官司。「就這個案例來說,」我說,「我們比較擔心是其他人。」
「最近有人用那把槍,闖入民宅。」
「是的,在這起案件里,主要的受害者都已經死了,但受害者的家屬還是有可能成為原告,如果她真的想打官司的話。」
「那把槍我沒有報失。」
格洛莉亞是個中年黑人婦女,眼色冷靜,笑容溫和;但她給我的感覺卻是:這種人不會輕易放過什麼異常現象的。我覺得她沒有什麼好查的,於是問起他的病人。他在治療中有沒有出現過什麼必須要動槍的情況?
我翻翻筆記本,努力裝出一副困惑的樣子。「你沒有向警方報失?根據法律規定——」
「我再問一次,你到底來這裏幹什麼?我很遺憾,我買的武器讓好幾個人送了命。但我不覺得這是我的責任。」
「大家常常說:事出有因。冥冥之中,自有定數。我的意思倒不是說所有的被害人都是罪有應得,這是胡說八道。但是,有些因素不知道為什麼就是會湊在一起。就說這個案子吧,這兩個強盜就住在我們活動的區域里,我辦公室里唯一被偷的東西就是那把槍。偏偏我又過了好長時間以後,才發現槍不見了。」
他的臉上突然像罩上了一層寒霜。「自殺了,提起來就傷心。他住在二樓,卻坐電梯到頂樓,就這麼跳下來。他留了一張紙條,說他如果不這麼做的話,他可能會殺害別人。也許,我的擔心是有道理的。」
「在你的病人裏面,」我說,「有人有前科、曾經坐過牢嗎?」
「是的,距離這裏不遠。兩個人死了。」
「你太太呢?接待員呢?」
我跟他說,時間很寬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