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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第二十章

「我想他是個黑人。」TJ說,「你看嘛,我是所謂的中等黑度。我奶奶黑得發亮,如果我沒記錯的話。我媽媽在照片上,也是很黑的。我的膚色比較淡,一定是從我爸爸那邊來的。不過,生小孩這種事,畢竟不是調色盤,實在很難判斷最後會生出個什麼來。也許他跟我奶奶一樣黑,也許他是個白人。誰知道?」
露西·安·利平斯基住在一樓,也是畫家,是這群人里唯一土生土長的紐約人,身材粗短,皮膚黝黑。和她一起住的是基蘭·埃克隆。TJ造訪的時候他不知道到曼哈頓幹什麼去了。TJ原本想找個理由在現場逗留一陣子,看看他是個什麼長相,卻沒有料到屋裡的人都要到城裡去跟他會合,只想趕緊把TJ打發走。於是,梅雷狄思終於決定捏著一百塊紙幣,跟TJ握個手。
「我也覺得很好,我這就去打電話給邁克爾。」
「我還真有點起疑心。」他說,「有人塞錢給你,你一定會覺得蹊蹺,懷疑自己是不是看到了不該看到的事情。幸虧我很快就想到了我的身份。」
我是覺得我應該在紙上寫幾句話。坐在那裡,我想了又想,到底要寫些什麼呢?心裏偶爾冒出來的字句讓我覺得這都是廢話,很蠢,或是很蠢的廢話。最後,我坦然面對現實,我跟我的孩子——兩個孩子——都沒有話可講。我用一張紙把支票包好,塞進信封,封好,貼上郵票,拿在手上,還一個勁兒地端詳。
「如果是你,你會怎麼辦?」
「他沒有來找我,他只跟他哥哥聯絡。」
「莉雅也是這麼想。你開始覺得她是對的了?」
我知道他是奶奶一手拉扯大的,她死後,他就再也沒有哭過。
我寫了一張五千塊的支票,抬頭是邁克爾·斯卡德,我看了看他的地址,抄在信封上,撕一頁筆記紙包起來,別讓人看出信封裏面有張支票。但連我自己都覺得這麼做有點莫名其妙,會有幾個人拿信封對著燈,看看裏面有沒有他們可以偷的支票?
「說不定我媽也搞不清楚誰是我爸。」他說,「奶奶倒沒說我媽很野,但是,她那時那麼年輕,我想一定不安分。說不定她是做那行的,也說不定我是可愛的寶貝。誰知道。」
「弄好之後一定很好看。」他說,「他們都是藝術家,需要很大的創作空間,可以在一起工作。我剛到的時候彼得在一樓,一個勁地刮貼在牆上的壁紙,其他兩個九九藏書室友在三樓清理牆壁上的磚頭。他們都戴了個小口罩,掩住口鼻,免得吸進一堆不該吸的東西。灰泥落了他們一身,一拿掉口罩,模樣看起來有些滑稽。幸好我還記得我是建設部副督察員,保持身份,深吸一口氣,沒有笑出來。」
他搖搖頭,合上雜誌,站起來。
「你又不是賊。」
「不要強出頭。」她說,沒有半點遲疑,「幫他渡過難關,沒有半點好處;費了半天勁,結果是讓他得不到教訓。如果他沒有機會面對真正嚴重的後果,一輩子都不會學乖。放手吧,隨他去,讓他自作自受,少了我的幫助,會學得比較快。」
「血?」
「邁克爾長得像他媽媽。身材粗壯,他媽媽家的男人,就是那個樣子。安德魯長得像爸爸。」
「我想支票抬頭應該寫他老闆的名字。」
彼得·梅雷狄思的醫生可能沒有辦法挽救他跟克里斯廷的關係,也沒有辦法幫他減肥,把他塞進四十二號的衣服里,但是,看起來醫生把他的人格打造得不錯。
終於拿定主意了,我鬆了一口氣;但是,也就在剛才,破曉之際,我卻覺得這事情沒有那麼理所當然。我的心一個勁兒地在撲騰,就像是被貓玩弄的球一樣;我得不斷地提醒自己,我已經拿定主意了。
「有件事情倒是挺有趣的。金額,如果只是五百元,我連想都不會想,立刻就會開張支票給他寄過去。」
「你有家人嗎,TJ?」
麥瑟羅街一六八號的外牆柏油是由下往上逐步清除的。下層的牆壁需要再補一層泥灰,整修的工作看來也不輕鬆。就目前的狀況看來,要走的路還很長,但畢竟比以前好看多了,工程重點現在轉移到上半部。屋內也在進行類似的整修工作。先前房東隔了很多小房間,招徠房客,他們現在把隔板、花磚天花板,還有覆蓋在上面的油布,全部拆掉。外面的泥灰也要設法颳去,露出磚頭本色。改裝過後的三層公寓全部打通,跟庫房一樣,此外,有幾面牆也設計好了,準備當書架或者掛畫。
住在二樓的是瑪莎·基特里奇和盧西安·比米斯。她是一個白種盎格魯撒克遜人的後裔,金髮美女,來自南加州的波弗特;他則是憔悴瘦高的黑人,老家在南費城。她是畫家;他是雕刻家。TJ看了他們一眼,當場認定他祖父是她祖母蓄養的黑奴。
「是不該這麼想。最值錢的是那幢大房子https://read.99csw.com,對吧?房子歸克里斯廷了,她是我們的老闆,所以,我們確定她絕對不是嫌疑犯。」
「他還會再犯的。」
「血。」他說。
彼得住在三樓。TJ覺得這個安排有點陰謀的意味兒,因為大家可能覺得他需要運動。他很胖,是真的,但動作卻很敏捷,在梯子上爬上爬下,連口大氣都沒喘,臉上更沒有一般胖子的那種擔驚受怕的神情。
「奶奶過世之後就沒了。」
我跟他說,我要在床上想一想,事實上我在床上翻來翻去,怎麼也睡不著。埃萊娜跟我一起聊到很晚。她七點起來的時候,發現我已經在廚房裡煮咖啡了。
「五萬塊呢,就用不著想了,因為不可能有。五千塊恰好在中間,說大不大,總是張羅得到,說小不小,也算是一筆錢。」
「市政府官員。」
我終於拿起電話打給他。邁克爾在開車,正要去拜訪客戶。「我開了一張支票給你,」我說,「今天下午就寄。五千塊。你也開一張支票給他好吧。比較好的方法是不是——」
她點點頭。「不管什麼理由。不管他是進監獄,還是被人打斷腿,我都不會管他。」
「我想他遲早也會跟他爸爸一樣爛醉如泥。我不知道他的DUI是多少,不知道他毀了多少部車子,也不知道我到底該怎麼辦。」
我一直盯著手錶看,希望馬上就到了可以打電話的時間,希望這事趕快結束。其實拖拉的人是我。先是找個理由擔心吵了他睡覺,然後是覺得吃早飯的時候跟他說比較好。但我轉念一想:這事他可能不想讓瓊知道,否則為什麼要躲到別的房間去給我打這個電話呢?我可以等他到了辦公室再說。
「不是給他的,給他在圖森的弟弟。他的名字叫安德魯,私底下偷了老闆的錢,如果還不出來,就得坐牢。」
十一點的時候,TJ來了,穿著卡其褲、馬球衫,但卻帶著昨天的寫字板,上面是他去威廉斯堡的調查心得,他準備過來跟我討論。那是一幢三層樓的公寓,有三四十年的歷史,牆壁塗著柏油。「一定有房屋中介在炒作,」他說,「那個地方的每個人都拼了命似的,在進行破壞環境計劃。」
「我媽媽到我家來,把我領走,」他說,「然後她就生病,死了。九九藏書我完全不記得這個人。她死的時候,我剛滿一歲。我奶奶跟我提過她,給我看她的照片,跟我說,我媽媽很愛我,誰知道是真是假?我爸倒是跑得很快,除了知道他已經死了,我奶奶對這個人一點概念都沒有。她說他是被人殺的,我也不知道她是從哪兒聽來的,有沒有根據。說不定是我奶奶編的,也說不定是我媽跟她說了一些什麼,剩下的,她就自己編了。」
「當然不是。」
「這個理由不錯。」他說,「如果他反對的話,我可以用這番話應付他。坦白說,我才不在乎支票寄給誰呢,我只是不相信他而已。」
「這就難了。」她說,「它在你一念之間。」
我知道他的意思。跟其他人交往的時候,我也有類似的感覺,只是他們不是胖子而已。比方說,一個是瞎子,一個人少了一條胳膊。我想他們是同樣性質的人,都很有自信心,結果就會跟TJ說得一樣。因為他們接受不完美的自己,結果別人也會變得跟他一樣,對這些缺陷渾然不覺。
「是啊。」
「那也沒有。」
我沒有真的去打電話,她告訴我,當時是加州的凌晨四點。我沒有問她巴黎是幾點。
然後他說:「我應該有個爸爸吧,誰知道呢?」
「是有人這麼說。」
「我知道。」
信封在我的手上,輕飄飄的。一張郵票就可以把它帶到這個國家的另一頭。我說:「我也可以把錢從銀行里提出來,噴點什麼液體在上面,點把火把它燒了。說不定這樣干還比較合理。」
「我覺得好的事情,你不一定會覺得好。」
「我還沒忘記我剛才說了什麼。但這世上還有別的道理,每個人都有倒霉的時候。他以前或許做過這種事,但這是他第一次來找你。」
「這就是你的答案?你的意思是不要寄錢給他。」
「如果他真的像我,」我說,「沒跟我一樣進警校,當警察,真是可惜。警察愛怎麼偷,就怎麼偷,沒有人追究。」
仔細想想,這個人涉案的可能性實在是微乎其微。一個人日夜操勞,想要恢復老房子的昔日風華,先把柏油清掉,露出裏面的磚頭,還得用硝石酸清理磚塊,打磨地板,很難想象這樣筋疲力盡的人三更半夜還有力氣殺這麼多人,跟外人玩猜謎遊戲。在布希維克的陰影里、在低收入的社區中,挑一幢老房子來改造,或許讓人懷疑他們的判斷能力,卻很難把他們跟殺人兇手聯想在一起。九-九-藏-書
「血濃於水。」
TJ坐在沙發上,胡亂翻著一本藝術雜誌。好一陣子,他連一個字也沒說。
「我拿過不該我拿的錢。有時候,我會找個借口遮掩,但有的人說拿就拿,沒什麼不好意思的。看看安德魯。他跟老闆借錢,還得還回去。而我們是上繳一部分,又拿一部分。我不想讓他在亞利桑那的監獄里發霉,但也不想這麼輕易放過他。」
「所以,你會寄錢給他?」
「你在匿名戒酒者家屬組織里,他們是怎麼教你的?」
「不過得提醒你一下,你自己也說過的。這不是錢的問題。」
「我知道我們拿得出來。」
以前,也有嫌疑犯僱用我,故布疑陣,但現在這個不像。但我怎麼知道真正值錢的就只有那幢房子呢?我又怎麼知道所有失竊的東西,都還給克里斯廷了呢?
「我會跟他說,這是最後一次。」
「這不是錢的問題。」我說。
「我知道。」
我們在五十八街街角的小攤子上買了兩杯可樂和兩塊西西里比薩,站著吃。我的可樂甜得發膩,請老闆拿一片檸檬給我;他卻給我一袋塑膠袋裝的檸檬汁,我馬上確定這玩意兒幫不上忙,我看著玻璃杯說:「濃於水。」
我們把比薩吃完,互想看了一眼,我去找老闆再要兩塊。我們兩個又吃了起來,TJ把可樂喝個精光。我說,歡迎他把我剩下的可樂也幹掉,不過,他說他喝不下了。我們沉默了好一會兒,卻不是因為嘴巴里塞了東西的緣故。
「他絕對不是瘋子。」我說,「這個人算得很精,我只希望這個案子跟金錢有關。」
「你會嗎?你剛才不是說——」
「說得對,大哥。像我這樣的身份地位,就算是他們沒做錯什麼事情,也會塞錢給我。」他嘆了一口氣。「這行還真不錯。」他說,「可惜制服難看了些。」
「下一次,你一定會拒絕他。」
之後,我們坐在公園裡逐一清理他在威廉斯堡的調查所得——再怎麼看,TJ搜集到的資料都說不上豐碩。他看到的人從外形來說,沒有任何一個符合第三個人的特徵。基蘭·埃克隆有可能,但也只是還沒排除可能性而已。
「他叫他哥哥不要打電話給你,卻把他哥哥逼到非打電話給你不可的地https://read.99csw.com步。從這個角度來看,跟他親自打電話找你有什麼不同?」
他還在看雜誌,頭也沒抬,「他一定很高興。」他說。
「是有人這麼說,但有時我還真是懷疑。」我站起來。「我去寄信。」我說,「你要在這裏等嗎?」
「你如果看到他,」他說,「你在心裏一定會說,啊,這傢伙真胖。然後,你站在他身邊一會兒,馬上就會忘記這件事情。他很胖的事實,在你心頭一閃而過,抓都抓不住,你又跟別的人扯了幾句,再回過頭來一看,媽的,這傢伙還真胖啊!好像你根本沒見過這個人似的,但其實,才剛剛跟他打過照面。」
「我不是說我們能拿多少錢。我的意思是,他殺人的理由是謀財。大概不會有人花這麼多的工夫,就是為了報復,或者純粹享受殺人的快|感。這個謀殺案設計得很冷靜,在鮮血的背後,應該有很大的利益。」
我把它投進街角的郵筒,心裏想,我到底相信什麼。我更相信這封信橫越三千英里,安全抵達邁克爾的手上,卻不相信信封里的支票,會帶來什麼好結果。
「我就是想跟你說這件事情。不是我們不相信他,而是兌現的支票可以當做證明。」
我喝了一口咖啡。我說:「他很像我,你知道的。」
「我想這很難免。」
「這真的很難。」她說,「道理上不行,實際上又不得不這樣。」
在街邊,我們經過一個正在起勁地打電話的人。顯然他沒有手機,他對著吼的電話筒連在一根一英尺多長的電話線上,這當然是一個電話亭。我以前好像見過他,老是穿著一條不合身的褲子,外加西裝外套,褲管比他的腿短了好幾英寸,外套的袖子卻又太長。他一直住在附近轉,抓著他的電話不放,不管誰接了電話,他就跟對方說KGB或是CIA的小道消息,還有俄克拉何馬市府大樓爆炸案的內幕。
她給自己倒了一杯咖啡,在我的對面坐了下來。
我無話可說。
沒有人願意浪費時間聽他在說什麼。
他還是沒說話。
「但是卻不成器。」
「但這一次你會寄錢過去。」我又喝了一大口咖啡,「知道嗎?我覺得你是對的。」
「不,我會寄錢給他。」
「我要寄五千塊給我在加州的孩子。」我說。
「我們用不著變賣家產,用不著勒緊褲帶,銀行里就有。」
他的眉毛揚了起來。「你上次不是告訴我,有人雇了我們嗎?」
「是啊。」
「我們拿得出來,親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