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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章

第三十四章

我謝謝她,跟她說案子破了我會再跟她聯絡,然後,找把椅子坐了下來,等米克·巴盧上門。
我打電話給溫特沃思,這次倒很特別,他就坐在辦公桌邊。「斯卡德。」我說,「我想要知道你有沒有派人去保護克里斯廷·霍蘭德。」
「讓你到這裏白跑一趟,真是抱歉。」
「哦?」
「我昨天晚上做了個噩夢。」我說,「夢見我的一個孩子,純粹胡思亂想,他們都很好。但是,有的時候,你得換個地方,透透氣,才能把擔憂拋在腦後。」
我又試了一下,還是佔線的信號。我進到浴室,打量一下鏡子里的自己;我其實不需要刮鬍子,但至少能讓我有點事情做。
「哦?」
我只好說:「我跟溫特沃思談過,他的申請還沒有批下來。」
我拿起電話打給克里斯廷。佔線。佔線的聲音很讓人心煩,我想這是因為佔線常常是對方故意安排的,多多少少有些掩飾的成分。這個電話沒打通,讓我覺得格外不安。照理來說,她的電話不應該佔線才對。她根本不應該拿起電話。
巴盧的四個電話我都有,這個時候,我還真不知道他在哪裡。我打到第三個,終於找到他了。我用五個句子,交代我的需求;他只想知道地址。
「彼得喃喃自語,什麼命運,」她說,「還有一些古里古怪的話的時候,你就會知道他在重複亞當的話。我跟他分手之後,覺得鬆了一口氣。亞當對彼得很好,對他們五個都很好,我猜亞當·布萊特給他們洗腦了。」
「有些分局比較講究形式,」我說,「有的分局長,或是那些當家的蠢貨,就是喜歡這種官僚作風。我可以借用你的電話嗎?」
「說說他的樣子。」
「亞當·布萊特。」
「對!」
「命運。」我說。
他們兩個聊了很久,她說,這也就是我一直在聽佔線信號的時候。掛上電話之後,她筋疲力盡,決定到浴缸里泡一泡,手裡拿本上個月的《浮華世界》,準備看看別人的苦難。電話鈴聲響起,她剛要踏進浴室,她想也許是彼得,也許是那些不死心的記者九_九_藏_書,反正不管是誰,她都不想接,還是待在浴缸里比較好。
「我心裏清楚得很,要分手,就痛痛快快、乾乾脆脆地跟他說。我說,別說什麼命運了,忘了我吧。我想要自己的生活,在我的生命里、在我的心裏,已經沒有他的空間了。」她蹙緊眉頭。「這麼說很殘忍、很傷人是不是?要有人這麼跟我說,我一定把頭放進烤箱,吸瓦斯自殺。但他卻有別的理解。」
「我知道已經填了。我想知道——」
那個時候,我大概只睡了一個小時。我累得要命,勉強自己又回去睡,但是,總是在一個接一個的夢境中遊走。我猜我是想回到某一個夢裡,把問題解決掉,讓自己安心下來,但是,始終無法如願以償,一顆心老是懸在那裡。
「是嗎?」她的聲音有些虛弱,「真高興你這麼十萬火急地趕來,幸好我沒事,我想到樓上去整理一些文件。我想你也有事要忙,所以——」
她轉身,消失在長廊盡頭。一兩分鐘之後,她回來了,臉上的淚痕不見了,恢復了平靜。「我做了不該做的事情。」她說,「彼得打電話來,不知道是第三次,還是第四次的時候,他一個勁兒地講,好像是透過應答機跟我說話似的;一直說,一直說。只要我不把話筒拿起來,他絕對不會住嘴。」
「他知道錢是從哪裡來的嗎?」
我很快就找到一輛計程車。開車的人可能是紐約市看到黃燈唯一會踩剎車的計程車司機,所以,比正常的速度又慢了一點,我只好強迫自己靠在椅背上,盡量放輕鬆。等車子開到七十四街的時候,我已經冷靜下來,自己都覺得自己反應過度。車停穩了,我付錢下車,按她家的門鈴。
我又不在法庭,誰也不能說我引導證人。「他的名字是不是叫亞當·布萊特?」
「我忍不住啊。」她說,「我想走開,腳步卻怎麼也移不動,感覺好像是掛人電話一樣不禮貌,可能還更嚴重些。我不知道,覺得自己很糊塗,但不知道為什麼,就是把話筒拿了起來。」
我應該讓她繼續相信下去https://read.99csw.com嗎?萬一她就這麼走了出去,以為有人在外面保護她怎麼辦?
「你確定嗎?我不想——」
我那天晚上做了一個噩夢。我夢見我睡得正甜的時候,邁克爾打電話過來,把我吵醒,跟我說他弟弟安德魯死了。我嚇醒了,猛地在床上坐起身,一時間什麼都不能確定,和以前喝得爛醉的時候一樣渾渾噩噩。對,我知道這是夢,但我到底喝了酒沒有?我的兒子真的死了?
「我沒跟他說。」
「對,但我就是——」
我們坐在廚房,等他來按門鈴。她突然說:「我差點忘了,我找到他的名字了。」我的疑惑一定在臉上寫得很清楚,因為她說:「不,我不是說彼得。你記不記得有一次你問我,我們兩個曾經去看過心理醫生,那個醫生叫什麼名字嗎?」
「沒關係。」
這不算是回答我的問題,但我想就這麼算了。我問起瓊和梅勒妮,他也向埃萊娜問好,除此之外,我們倆就沒有什麼話好說了。我真希望我能跟他談談我的工作;我知道,他也很想跟我談談他的工作。可是我們只互道珍重,講一些我很愛你之類的話,扯了幾句,就把電話給掛了。
「我洗完澡、穿上衣服之後,來到應答機旁邊,聽了留言,才發現是你。再回電話給你的時候,你那邊又是應答機了。」
「那一屋子的人都認識亞當?」
「我明白你的意思。」
「也差不多了。反正他不叫亞當就是了。」
「對,我知道你明白。」
「你說納德勒醫生叫什麼名字?賽爾頓?」
「對,就是這個名字!我不怎麼確定亞當這個名字,但他姓布萊特絕對沒錯!布萊特,亮晃晃的,布萊特,感覺起來就很積極,跟大白天一樣亮,跟新銅幣一樣亮。真不明白前兩天我為什麼怎麼想也想不起來,現在一下子就清楚了。九*九*藏*書」
「他們都是他的病人,這幾個人一起參加過集體治療,或是諸如此類的課程。」
幾分鐘之後,我才想起來克里斯廷沒有回電話給我。但是,她怎麼回呢?我一直在用電話啊。我撥了個電話給她,還是應答機,我請她拿起電話,如果她在家的話,講了兩遍。
我其實不希望她這麼做,我希望她在我找她的時候,能馬上拿起電話,但我已經不想再跟她說什麼了;因為我先前的規定,已經把她弄得有些不大正常了……
她搖搖頭。「彼得跟他們的朋友。也許他還有別的病人,但我只認識彼得,還有一起在威廉斯堡裝修房子的四個搞藝術的朋友。」
「我已經離開家了。」
「你覺得他說的是真話嗎?」
「你說彼得叫他醫生。」
「我的一個朋友。」我跟她說,「他會在這裏陪你,誰想闖進來,就只能祈禱上帝保佑了。」我把巴盧的長相和事迹大致跟她說了一下,她的眼睛睜得更大了。
結果,我起得很晚。等真正清醒的時候,我才發現從頭到尾我都在做夢,看來,我是太擔心我的小兒子了,也不該把第二片比薩塞進肚子里去。夢有警示作用,我老是無法擺脫這種傳統的說法。我忐忑不安地吃完早飯,喝完第二杯咖啡,心情還是波濤洶湧。我決定不再胡思亂想,先看電視新聞,再看報紙,但是陰影揮之不去,怎麼也不肯離開這個房間。
「然後你就拿起來了。」
「沒錯。」我說,「你說他們都叫他醫生,他們全是他的病人嗎?」
當然,電話不通並不代表她在跟什麼人談話,想到這一點,我就放心多了。可能是有人在她的應答機上留言——比如說,彼得·梅雷狄思,喃喃說上五十個理由,解釋他為什麼非得跟她通話不可。也許她受不了記者的一再糾纏,乾脆就把電話拿起來,讓耳根清凈些。
她始終沒有拿起電話,五分鐘過去了,她也沒回電話給我。我想,她大概是出事了。
「等一等。」他說完就不見了。我站在那裡,把身體的重量輪流放在左腳和右腳。好不容易他才回來了九-九-藏-書,跟我說,申請表還沒批下來。
「你一直沒接電話。」
「我還想借用你的電話。」我說著,趕緊在我的筆記本里找到我想要的電話號碼,撥過去,很快就找到我想要找的人。我說,「我是馬修·斯卡德。沃特林太太,我想向你打聽那個心理醫生的事情。」
「西摩。」
「亞當。」
「真的?」
「天啊。」她說,實在撐不住了,靠在我身上,抽咽起來,我讓她發泄一下,然後,扶住她的手臂,讓她站直。「抱歉。」她又說了一遍,「給我幾分鐘好嗎?」
「你說得對。」我說,「我該走了,只是留你一個人在家裡,我實在不放心。」
「他說,他很感激我把真正的感覺說出來。他說,這樣他就不用痴心妄想,左右為難了。他說,這是一種解脫。」
我不知道我這種想法究竟有沒有道理,也不知道我的擔憂有多少來自噩夢,還有邁克爾的那個電話;但我就是覺得不太對勁,最好能做點什麼事情,排遣排遣。
「對。」
我接了起來,是邁克爾打來的。我頓時眼前一黑,不知所措,幸好只有一會兒,他打電話來跟我說,所有的事情都進行得很順利,安德魯的老闆拿到支票,把放棄索賠的契約退回給他。安德魯收拾行李離開了圖森,不必流亡天涯,一個全新的人已經出發,去尋找一個更適合他過活的地方。
「沒關係,我跟你一樣該罵。我是白跑一趟,但是,這還不是最糟的事情。」
我覺得心裏一寬,譴責自己大驚小怪,太蠢了。我正要道歉——雖然我不知道為什麼——她卻先開口了。
「他們都喜歡叫他醫生。我剛剛向彼得打聽醫生的名字,他不相信我竟然想不起來。在彼得的生命里,醫生扮演的角色比我重要多了。這先不說它了。他的名字叫亞當,我發誓,我真的沒聽過他的名字。彼得跟我介紹的時候,只說他是醫生。」
她躺在浴缸里,讀一篇文章,報道康涅狄格上流社會的一宗謀殺案,三十年了,至今未破,正讀得入神的時候,電話又響了。她決定讓應答機去接,她繼續泡澡。https://read.99csw.com
我忍不住又說了一些話,但我發現,我是在自言自語,他早就掛了電話了。我又打了一個電話找克里斯廷,還是應答機,我放下電話,出門。
我到廚房再給自己倒杯咖啡,想了想,確定這是我最不需要的東西,不過還是先喝了再說。我慢慢踱到客廳,就在沉吟之際,電話鈴響了。
「不是有警察在外面保護我嗎?我沒看到,但是,他們應該在附近才對。」
「他一直說,一直說命運的事情,他說,他在那裡等我,是命運,他們一夥兒在那裡等我,也是命運。實在聽得受不了了。」
「對不起。」她說,「你怕我出了什麼意外,是不是?所以你才趕到我家來。」
「哦,天啊,」她說,「我只在諮詢課看過他兩次,大部分時間彼得和我都在互望,或是迴避雙方的眼神。我想想。跟你差不多高,可能比你瘦些,長得很普通。這麼說跟沒說一樣,對吧。」
「一個很樂觀、很正面的名字,你說。」
「當然可以。」她說著突然一笑,「我不能用,但是你可以。」
「你不認識彼得。如果他不真心誠意的話,他就不會開口。」
「這不只是形式而已嗎?」
「很抱歉,我始終想不起來。」她說,「我覺得很丟臉。」
沒過多久,雖然感覺起來是長了一點,我聽到大門窺視孔的蓋子掀了一下,隨即反彈回去,我趕緊報上名字,擔心自己因為焦慮過度而面容扭曲,害得裏面的人不認識我。然後,她就把門打開了。
這次我再打電話的時候,對方傳來應答機的聲音。我聽完她的錄音留言之後說:「克里斯廷,我是斯卡德,請把電話拿起來,我有話要跟你說。」我等了好一陣子,都沒有迴音。我把相同的話又說了一遍,請她把電話拿起來,還是沒有迴音。我放棄了,請她回電話給我,還把我的電話說給她聽,重複了一遍,才把電話掛上。
「我不再接電話了也不行嗎?你打來是例外,我一定馬上回話。記得,我在外面還有兩個守護天使呢。」
「真希望還有他能待的地方。」邁克爾說。
「我已經填了申請表了。」他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