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現在看起來,他當初的計劃,繞的圈子實在是大了點:先讓彼得跟克里斯廷破鏡重圓,結婚之後,彼得順理成章搬進豪宅,經過一段時間,克里斯廷發生不幸。彼得想要搬回麥瑟羅街,跟他的兄弟姊妹相濡以沫。這幢房子就送給他,象徵他對他的愛。他先前的工夫可不是白下的。
「可憐。」
彼得根本不適合克里斯廷。這是他第一次見到那個女孩時的第一印象。貴族女校的女神,高尚家庭的掌上明珠——她怎麼會跟這個笑嘻嘻的大胖子?
從外表看起來,她實在不像是干這行的樣子,個頭小小的,身子單薄得很,看心理醫生的時候衣著也很邋遢,經常是運動衫和慢跑鞋,赴約前,還先繞著中央公園的水塘跑一圈;臉上脂粉未施,長長的頭髮往後扎個馬尾,用一個黃色橡皮筋一套。
這嘴皮耍得還挺俏皮……
「彼得,」他說,「我有點糊塗了,無法理解。」
水打在他的身上。這幢大樓的水壓很足,比以前那幢好多了。他讓水沖在背上,感覺緊張一點一滴地消逝。他一醒來就要淋浴,這是每天早上第一件事情。他經常一天要衝兩三次澡,現在他的身心逐漸步入常軌。
「哦?」
「我現在覺得很輕鬆,醫生,我終於可以放下她了,這還是頭一次。她說,我們之間什麼都沒有了,她完全不想再回到我的身邊,我覺得這是一種徹頭徹尾的解脫。我覺得我可以繼續過我的生活了,這是從來沒有過的感受。」
他站起來,到衣櫥旁邊找到褲子,掏出皮夾,遞給她一張嶄新的百元鈔票,那是他從虐戀女主人那裡拿來的——錢,不就是這麼來來去去?——這個女孩想找錢,他拒絕了。他用簡單的英文,外帶手勢,要她留下所有的錢,但希望她脫掉衣服。
站在那裡,等。
「我留話了,醫生。」
「特別服務。」他糾正她,「我就是為了特別服務來的。」
還是跟自己道賀吧。他放下西裝外套,鬆開領結,打開領口的扣子,把那根金鏈子系在他的脖子上。
表響了,他站起來,意思是時間到了。她話剛講到一半,但是,她找他看病不是一天兩天,早就被訓練好了,她立刻閉嘴,在最短的時間內出門離去。他則把一張嶄新、微有韌性的鈔票——綠色之愛,他愛這麼叫它——放進他的皮夾里。
結完婚後,也不必急著把戶頭結束。克里斯廷是美麗的裝飾品,她的心思是很好玩的玩具。在他玩膩之後,不幸的事情就會降臨在克里斯廷身上。她九九藏書一定會死得很自然。自然,克里斯廷會無疾而終,保證不留任何線索,絕對不會牽扯到他的身上來。死得不留痕迹,完美無瑕。
一時間他倒糊塗起來,一會兒他才發現她說的是「好看」。他移開她的手,把項鏈掛在她的脖子上。菱錳礦石環在她的胸間晃蕩。
「你留話了。」
「我知道了。」
他躺在桌子上,她挨了過去,按摩他的肩膀和手臂。她的手掌很小,手臂很細,他覺得這個女孩根本沒有什麼力氣,如果靠按摩過日子的話,早就餓死了。
「先付。」
「我確定她在城裡,在她家裡,覺得孤單、失落。」
他們倆分手,多多少少跟他在幕後搗鬼有關。等他弄假成真之後,他才發現失策。他們應該在一起的,害得彼得在布魯克林搞他那幢破房子,克里斯廷卻在褐石豪宅中凋零。這幢豪宅在紐約市中心,身價日漲,稱得上是不可多得的好貨色。如今,她那對礙手礙腳的父母,終於消失了,房子和裏面的好東西都歸克里斯廷了,如果彼得現在也能上場客串個角色的話……
你一定覺得,像她這麼有趣的職業,一定有一肚子離奇的故事,你錯了。她的聲音很粗,像是在磨沙子,聽的人不是神經被摩擦得緊繃起來,就是昏昏欲睡。她這個人極其神經質,就連日常生活里的小問題,都要左想右想,下不了決心,非把自己逼得快瘋了為止。她會啜泣、絮絮叨叨,一直說相同的事情。老天保佑,不知道為什麼,偏偏她就是聽他的話,動不動就說,她這輩子都是他救的,說不定也真是這樣。
坦白說,沒有,他自己也承認。當時他根本沒有想過這件事情。殺戮本身就夠他著迷的了,哪有時間考慮後果?事後,他才懊惱,真不該把血濺在地毯上的。
他這次是走來的,站在對面,看著他未來的房子。這不是他第一次想象住進去之後的種種情景。在那道牆後面,他曾經看著那個野蠻人伊凡科翻箱倒拒,把桌子椅子掀翻,他本來想警告他,要小心他的房子和傢具。
她不想見他,彼得說。她對他的感覺還是很好,依舊珍惜過去相聚的時光,但對她來說,這都是過去式了。她有她的日子要過,他也有他的日子要過,更何況他在威read•99csw•com廉斯堡還有幢房子。她希望他的日子過得很好,祝福他,但她不想再跟他分享什麼了。
事實上,他是她的顧客。他脫完衣服之後,她把衣服收到一個鐵柜子里。她穿了一套橘紅色的內衣,穿脫容易,但是,她卻不大明白要她脫衣服的要求。他比手畫腳的請她把衣服脫掉,她一個勁兒地笑,搖搖頭,指著屋裡的那張桌子。
他的地毯。
「你要我繼續打電話。」
但戲為什麼一定要照本宣科,從頭演到尾呢?這麼一路下來——他的心裏一定早就想過了,只是不自覺罷了——這個宴會他是為自己準備的,跟彼得一點關係也沒有。贏得公主,佔領城堡的人,最後應該是他。
「不,這些成就是你的。」他嘴裏機械地說著,心裏卻在想,媽的,你了不起,你這頭肥豬。你兩隻腳都踩進來了,真蠢。
「你真是天才,醫生。」
「五十塊。」
他關掉水龍頭,擦乾身體,噴點香體劑,在兩頰拍拍古龍水。多有意思啊,他想,人的心思真是奇怪,事情還沒搞清楚,算計就這麼一大堆。他什麼事情都幫彼得安排好了,讓這個胖子可以贏得美麗的公主,佔領城堡——彼得當然感激涕零,更愛他了,等到城堡歸彼得一個人擁有,他就會用具體的方法回報他。
他換上乾淨的內衣褲,挑了一件深藍色的襯衫,紅色領帶。打好領帶,正準備找西裝外套時,這才想起他忘了他的護身符、信物,那個環形菱錳礦會使他的感受敏銳,思路清楚。
醫生,就是治療你自己。這句用來灌輸給病人的口號,用在他自己身上倒也適合。該是你的,就是你的,在路上不管碰到什麼東西,對你來說,都是個機會。
「是啊。」
這個女孩很矮,很瘦,臉圓圓的,小小的嘴角邊剛巧各有一顆痣。只是一顆痣還稱得上是美人痣,兩顆痣,一邊一個,這麼對稱,恐怕就得找整型醫生了。如果她是他的病人……
他離開桌子,那個女孩把衣服遞給他,看著他穿衣服。在他扣扣子之前,他指了指他的護身符。
在阿姆斯特丹街上有家按摩小店,位於二樓,樓下是修指甲的。兩間店面的老闆都是韓國人,裏面的服務人員也是韓國人。他爬上樓梯,櫃檯後面站著一個光頭韓國人,收了他兩張二十塊的鈔票,指了指其中一個房間。
他應該生氣自己竟然忘記這麼重要的事情,還是應該慶幸出門前想起來了?選擇是他的——大海可不在乎。
壓力,他的壓力太大了
https://read•99csw.com,需要宣洩的渠道。
這是可以理解的。家裡遭過小偷,父母因此血濺當場,有點腦子的人,都知道該換把鎖了。
他出門的時候,按了按他的臉頰,再用手蒙住鼻子,深深地吸了古龍水的味道。
「是的。」
你帶個湯匙、帶個水桶,去找大海,大海怎麼會在乎?
在他把那個女的喉嚨割斷的時候,他有沒有擔心血會濺在地板上呢?
「你覺得這樣不好嗎?」
他走到對街,嘴角掛著一抹微笑。他登上階梯,面對大門。他的手指摸了摸領結,確定沒有歪,一隻手指頭順勢滑進襯衫裏面,摸了摸裏面斑斕的粉紅石環。又伸出一個指頭,按了按門鈴。
他一直是這樣打算的。
「我不會去看她。」
「你留言的時間是昨天嗎?」
「你跟我講的那些事情,命運的安排,直到我說出口,被她拒絕之後,我才發現這些想法早就藏在我的心裏了。從此之後,我就再也不會受她的羈絆了,我想——」
他又躺回桌子上。她有著與年齡不相稱的技巧,溫柔地做出他要求的姿勢。最後,她用她的手和衛生紙替他清理。他高潮來得強烈,射得很猛很多,他的靈魂彷彿出了竅,有意思。他好像站在一邊冷眼旁觀,冷冰冰的,沒有半點快|感。
成功與失敗。
「大概明白吧。」
她還是格格地笑著,雙手護住那個石環,壓在心臟附近。她說:「留著?」
他想,他真他媽的白痴,但是嘴裏卻說:「太好了,彼得,我真替你驕傲。」
她的按摩漸漸變得輕柔,在他身上游移,輕撫他的胸膛和小腹,慢慢的。他被吞了下去,她的手指觸碰他的突起。
這女人差點把他逼瘋了。
「你一定要打。」
上班的時候,她跟他說,她身上得套一大堆皮件。
「一點兒也沒錯。採取行動,等待結果。採取了什麼行動,就會有什麼結果。彼得,下次她的應答機請你留話的時候,你就想象克里斯廷孤獨地站在電話旁邊。這一次,你不要跟應答機講話,要直接跟克里斯廷講話;感覺一下,她在一字一句聽你的肺腑之言,會是什麼模樣?」
差十分就是十一點了。下一個病人兩點才會來。他轉向電腦,然後又轉開了,決定打一個電話。
「我覺得沒有,彼得。」
「你明白我的意思了嗎?」
電話響起的時候,他正在電腦前面。今天早上,alt.crime.serialkillers網站上沒有什麼可看的,但他又找到幾個有關連續殺人狂的網站,經常上去九九藏書看看。他正在看的這個就挺吸引人的,一時間欲罷不能,他決定先讓應答機去應付一會兒,但他知道打電話來的人是彼得·梅雷狄思。
「我照你的話做了,醫生。」他說,「真的有效。我不覺得在對著應答機留言,我真的在跟克里斯廷講話,我覺得我的每一言、每一語,她都聽得見。我怎麼也不住嘴,好像她就在我的對面,就這麼一直講下去。我把你昨天告訴我的事情,家人的感覺、命運的安排,一股腦兒地跟她說,我不管她有沒有反應,反正一直說,不停地說。」
「在她的應答機上。我問她可不可以回一個電話給我,我說,我真的很想跟她說話。但是現在為止,她還沒有回電。」
果然是他,報來成功的消息。
「那個雕刻家。」
「她到現在還沒有回電話給你。」
「跟她通話之後,再打電話給我。」
一個簡單的動作之後,這個女孩就光溜溜的了。她的身體還很稚嫩,除了兩腿之間,幾乎沒有毛。乳|頭小小的,像嬰兒一樣。
「對。」
「再也得不到你的愛啊。你們兩個分手了,當時看來有不得已的苦衷。但從此之後,她的生命就改變了,接著厄運就來了。」
他又撥了另外一個號碼。一個男的接的,他聽出是盧西安的聲音。「我是醫生,」他說,「露西·安在嗎?」盧西安跟他說,露西上五金店去了。「沒關係,你幫我跟她說一聲,我今天的約會全部取消。她原本跟我說下午兩點要來的,請她再打個電話給我,我會告訴她,我給她安排的新時間。」
「你會得到什麼呢?彼得。」
「住在威斯路。」
「是嗎?」
「大概是被我磨煩了,她拿起電話,跟我聊起來。」
他搖搖頭,她又開始笑了。她原本也沒以為他會把這個石環給她,他伸手去取,也沒出乎她的意料之外。她的嘴角還是上揚,笑著,當他的手掐住她的喉嚨,她還是笑得很開心。
「好大。」她輕嘆道。她又摸了起來,像羽毛一樣輕,「你想要特別『夫物』嗎?」
他一隻手滑進口袋,掏出一串鑰匙,找到正確的那一把,插|進鑰匙孔,剛剛好,但是轉不動。
「你必須要穿透她的抗拒,彼得。不是打一個電話就算了,你要打到她有回應為止。」
婊子,賤貨!
「是的,醫生。」
如果不順利的話,就修改一下:彼得對於至愛的人就這麼去了,無法釋懷,終於追隨愛人于地下——死前,他把他所有的財產,都留給這位始終在旁邊陪著他的醫生。
「跟她說,要她拿起電
九九藏書話,叫她,叫她拿起電話。」等……
「怎麼了?」
「得到該我的東西。」
她格格笑著,很開心。
「對,昨天下午。」
「怎樣?」
該是你的,就是你的。
「非常沮喪,一點生活的樂趣都沒有。對這種經歷家庭巨變的人來說,有這種反應是很正常的。多少人的父母會死得這麼慘呢?很有可能她剛從驚嚇中回復過來,開始感受無比的傷痛與損失。」
她是那種他很想刻意保住的病人。一個星期來兩次,星期四和星期五的上午十點。這個時候通常很難排進去,但她每次都付全額的費用,一小時一百美元,兩小時兩百美元,一年一萬美元,最不含糊的是:她每次都付現金。永遠是嶄新的鈔票,永遠是本傑明·富蘭克林的長者風範,笑吟吟地看著他。她是性|虐待者,被她在口頭或是肉體上虐待的男性,完事之後也都會付現金給她。
真是幢漂亮的房子!
運氣不錯,這很容易解決。
他就是有一套,就是有本事對付這種人。
天哪,他覺得很累。「我想值得一試,彼得。就算失敗了,也不要緊。失敗的關係會為成功的關係鋪路。」他深吸一口氣,「我看你還是回去整修房子吧,好嗎?」
「可以。」
「是什麼樣的損失?」
「是嗎?」
「你什麼時候要去看她?」
「你想追求她。」
多好的指示啊,她的聲音,可不是說應答機的嘩聲——冷靜、莊嚴、深富期望。
他的眼睛睜大了。他感到怒火升起,難以遏制;他仔細掂掂,估量一下,看看到底有多嚴重。他的怒氣和換鎖不成比例:換鎖是很合理的,也在他的意料之中。所以,他的火氣和鎖沒有關係,跟沒有人來應門也沒有關係。
「是嗎?」
現在,這些麻煩都可以省了。他自己會娶這個女孩。他會很巧妙地安排彼得的情緒走向,時機成熟的時候,彼得會瘋狂迷戀住在威斯路的雕刻家,熱戀之餘,感情有所寄託,當然不會有一絲一毫的怒氣。他們五個人會是婚禮上的貴賓,六個,如果算上雕刻家的話,為什麼要把她排除在外呢?
她伸手摸了摸他護身符,「你還是戴著。」她說。
「我一定聽你的話,醫生。」
他找出電話號碼,撥號。他的命運之聲在另一端響起,「現在無法接聽電話,請在嗶聲之後留言。」
「沒有,我想她可能出城了。」
「結果呢?」
「你曾經說過這是反彈,但是,卡羅琳——」
「醫生,」彼得說,「我很感激你要我打這個電話,你總是知道什麼事情對我比較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