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
第二十二章

第二十二章

「所以我就想象他會碰上這種事。一把刀或槍,迅速結束生命的外傷。你知道我當時怎麼想嗎?」
「所以你就有錢投資了。」
「如果他得了艾滋病,最後因此而死,我就會拿到七萬五千元。如果他被車撞死,或者在浴缸里摔死,或者死於火災,那我就會得到雙倍的錢。」他摘下眼鏡,雙手拿著,凝視著我,毫不設防地說,「我其他什麼都沒法想,」他說,「我沒法把這個事實趕出腦子。」
他重新開口,話題轉向拜倫·利奧波德。「開始我只想著可能會有人殺掉他,」他說,「某個闖入他家的小偷,或者街上的搶匪。任何事情,街頭毒販戰爭中某顆亂飛的子彈,或者我在報上或電視裡頭看過的任何情景。我會在腦中重新排演一遍,然後想象是發生在他身上。我看過一個節目,我想是真實故事改編的,裡頭的男護士把病人給悶死。不見得都是絕症病人,所以我想這個事件不能算是仁慈殺人的案例。我想著這種事情可能會發生,然後我想到,如果病人真這樣被殺掉的話,可能會被誤判為自然死亡。」
「對。我相信這是一個很好的投資媒介。」
「想象?」
「聽起來你似乎歡迎有人找上門來。」
「我開車去鄉下試射。朝著一棵樹的樹榦射了兩發子彈。槍好像沒問題。所以我就回家,想著這件事,吃不下睡不著。然後我知道我得找些事情來做。於是我就去了紐約。」
「好一筆橫財。」
「沒錯,我當時就是這麼想的。」他拿起茶壺,把我們兩個人的茶杯都加滿,「我開始想象意外的發生。」他說。
「或者你可以自願跟我去紐約。」我說。
「對,而且不會讓任何人付出代價,那不是他的錢,或其他任何人的錢,我會得到一筆純粹的橫財。」
「你從菲利普斯身上賺了一筆,」我說,「然後投資在塞特爾身上。」
「一定很痛苦。」
原先我以為他邀我進門只是出於禮貌而已。他帶我走進前廳,招呼我坐在一張椅子上,然後說他可以泡壺茶,我要不要喝?我說好,這並非僅僅出於禮貌,喝杯茶好像挺不錯的。
「你曾事先確定過那個保單有雙重理賠條款嗎?」
「沒錯。」
「我還想這對我們兩個人來說,是多麼幸運的事情。」
「應該不介意吧,」他說,「真的,錄不錄音又有什麼差別呢?」
「不到十二個小時。」
「結果一個都沒有。」
「你帶著那把槍,怎麼通過機場的安全檢查?」
「如果他死於艾滋病,」他說,「就少掉一半的錢。我無法自制的一直想著這是個多大的浪費。這些錢不會被他,或他的繼承者,成任何人拿走。完全就是損失。但如果他不幸死於意外——」
「那你就被欺騙了。」
「不!不,我發誓我沒有。」
「在飛機上。」他說。
他剛剛說話中途,把眼鏡摘下來了,現在他再度戴上,透過鏡片看著我。「好吧,」他說,「現在怎麼辦?」
「約翰·塞特爾是其中之一。」
「你瞄了一眼。」
「對。這樣做的好處是,主要可以替你省掉許多延遲和官僚公文程序。而且還有另外一個私人的好處。」
「我們所有人也是一樣,每一個人。人都不免一死。但這就表示殺人無罪嗎?」
「我不知道。我唯一能想象的方式是用槍。我不可能打他或用刀刺他,但或許我可以拿槍指著他,扣下扳機。也說不定我做不到。我完全不敢確定。」
「的確,沒那麼高。」
「我簡直不敢相信九*九*藏*書。之前我付三萬八千元買那張保單,所以這個投資的報酬已經很好了,但結果真是太驚人。我的投資幾乎回收了三倍。三萬八千元變成了十萬元。」
「嗯,我了解。」
「沒錯。」
「對。」
他點點頭。「我想這樣最好。」他說。
我按下錄音鍵。「這是馬修·斯卡德和威廉·哈夫邁耶的談話錄音,」我說,接著報上日期和時間。然後我在椅子上往後靠,讓他有機會講話。
「可是換了拜倫·利奧波德,就不一樣了。」
「你有他的保單,」我說,「是通過得州一個旅費交易經紀人買下的。你以前做過這種旅費交易,其中一個姓菲利普斯。」
「不知道。」
「我怎麼……可是我沒去機場,我不坐飛機,從來沒坐過。」
「怎麼想?」
「那艘渡輪。」
「不是開玩笑吧。」
我還是沒出聲,他的聲音陡然降下,然後說:「當然那些錢不會憑空生出來。是保險公司提供的,我也沒資格拿。可是我開始覺得自己應該得到那筆錢。如果他意外死掉,那就是我的錢了,一毛也不少。如果他死於艾滋,那我就少拿了一半。」
「去紐約。」
「十萬元。」
「我了解原因。」
「從各方面來說都不錯。無論是對那些可憐患病又沒錢的人,或者我們這種尋找高利潤又安全的投資方式的人。對不起,你告訴過我你的姓,可是我不記得了。」
「馬格納·敘韋森號。你知道,那艘渡輪根本沒有管理,顯然非常不安全。你不會相信這艘船有多少違規的地方。而且你知道它害多少人白白送死?」
「我原以為殺了他也沒什麼,」他說,「我以為反正他早晚都得死。結果他真的死了!」
「你有幾個選擇,」我說,「有個克利夫蘭的警官,是我一個朋友的朋友,他很熟悉整個狀況。我們可以去他所在的警察局自首,讓他正式宣讀你的權利給你聽。」
上帝殺人就無罪,我心想。他常常在動手。
「四十八個。」
「一夜之間。」
「大部分都知道了。」
不過我知道我不會有任何危險。他拿刀或槍對付自己的可能性更大,而且我想他有這個權利。不過他也沒自殺。
「所以你又參与了另一個旅費交易。」
「『利奧波德先生?』『是的。』『拜倫·利奧波德?』『是的,有什麼事?』諸如此類的。然後我掏出槍,朝他射擊。」
他看著我。「你知道怎麼回事嗎?」他問。
「想象可能發生的一些事情。我們這一帶有很多人會死於車禍。我想這類意外在紐約比較少。」
「結果事情不是這樣。」
「坐火車要多久?」
「你剛剛說過,」我說,「我忘了。」
「是,是意外。」
「這種心理上的恐懼,本來就沒有道理可講。哈夫邁耶先生,我不想說服你做任何事情,但我要告訴你,如果你被正式拘捕,押送到紐約,他們就會逼著你乘飛機。」
「是,當然。斯卡德先生,我是個鰥夫。我太太以前患了多重硬化症,婚後的大半歲月都卧病在床。她過世已經快滿七年了。」
「有什麼差別?」
「是嗎?再告訴你事情是怎麼發生的。我開始會覺得那是我的錢,十五萬元都是。我開始覺得自己應該得到那十五萬。」
我盡量不去看錄音機。只希望這些話都錄了下來。
「那錢就是你的了。」
「事情是怎麼發生的?」
「對,而且還永遠不知道自己被騙。我只知道,某個好心的護士可能把哈倫·菲利普斯九九藏書給悶死,他的保單也有雙倍理賠的條款,所以——」
「結果有。」
「我有這把槍已經好幾年了。原來是我一個舅舅的,他過世之後,我舅媽不希望家裡有槍。我把它連同一盒子彈放在閣樓的一個皮箱里,就忘了這件事。然後我想起來,東西還放在那裡。我連那把槍還能不能用都不知道,我還想,如果我射擊的話,說不定會轟掉自己的腦袋。」
「還是有,」我說,「不過沒那麼多。」
「可是如果我跟你去——」
「我扣下扳機的那一剎那,」他說,「那個幻覺就忽然消失了,像煙霧裡的圖畫一樣,一陣風吹過就沒了。一點痕迹都沒有。然後事情完成了,那個人死了,再也無法挽回。」
「是的。」
「我乘火車,」他說,「沒有安全檢查,不必通過金屬偵測器。我想他們不怕劫火車。」
「一想到紐約,」他說,「你就會想到那兒的人很容易被謀殺。雖然真正的謀殺率並不比起其他城市高,對吧?」
「對。你知道,只是看看有沒有這種條款罷了。」
「我明白了。」
「我早知道你會來。當然,不知道是你,還是別的什麼人。不過我知道會有某個人來。真不懂我怎麼會以為自己逃得過。」他拾起眼睛看著我,「我一定是瘋了。」他說。
「如果你希望這樣的話,」我說,「我會陪你乘火車。」
他在廚房忙的時候,我坐在客廳里,忽然想到他可能揮舞著一把屠刀,或者握著他殺掉拜倫·利奧波德那把槍走出來。如果他真這麼做,我一點機會都沒有。我沒穿防彈背心,而且身上唯一的武器只有鑰匙圈上頭的指甲刀。
「如果拜倫·利奧波德會死於謀殺的話,就不能讓他看起來像是死於睡夢中,或者像是死於疾病。這種意外無法偽裝成自然死亡。我查過,兇殺符合保險的意外死亡定義。到了這個時候,你知道,我已經盤算著要自己動手了。我不知道這個念頭是什麼時候進入我腦中的,但一旦有了這個念頭,就再也擺脫不掉了。除了這個,我什麼都沒法想。」
「對。」
「那艘船,」他說,「那艘可怕的船。」
「我們是有這個名聲沒錯。」我表示同意。
「可是我絕對做不出來。」他說。
「我想你都知道了。」他說。
他拿著一個銀托柄的核桃木茶盤出來,上頭有個瓷壺,旁邊擺著糖罐和一個小牛奶壺,還有湯匙、茶杯和托碟,他把東西一一在茶几上放妥。他的茶加上糖和牛奶,我則是什麼都不加。那是正山小種紅茶。一般來說,我沒法分辨出不同的茶種,不過我沒喝之前,就認出這種茶的煙熏味。
永遠都是美麗的問題。
「我到了紐約,」他說,「找到他住的那棟大廈,結果一個半街區外就有一家供早餐的旅社。我不知道自己會在那裡待多久,但我想如果我有膽去做那件事的話,最多不會待超過一個星期。」
「從傑西·詹姆斯之後就不怕了。」
「對。」
「你是在諷刺,可是難道病死https://read.99csw•com會比較仁慈嗎?生命一點點的被吞噬掉,讓你一步步走向死亡,最後在你死掉之前,就奪走你活下去的意志?你知道目睹這種事情發生在自己所愛的人身上,是個什麼樣的感受嗎?」
「對。公園裡有幾個人,目擊者。我以為他們會描述我的長相,然後會弄出一張合成畫像登在所有報紙上。我以為會有人把保單和我聯想在一起。可是報上什麼也沒登,至少我什麼都沒看到。我一直等著有人找上門來,可是一個都沒有。」
「新奧爾良高多了,」他說,然後說了其他幾個城市的名字,「不過在一般人心目中,」他說,「紐約大街是全國最危險的地方。甚至是全世界最危險的地方。」
他再度摘下眼鏡,用手背擦擦眼睛。「她就是一點一點地死掉的。」他說。
「這些都是不錯的投資。」他說。
「是的,我想是。你會慢慢習慣,就像你會習慣獨居。我在一家公司工作了二十幾年。五年前他們希望我提早退休。『多年來,你一直是個忠心的好職員,因此我們願意付錢請你辭職。』當然了,他們沒這麼說,但反正我得到的指示就是這樣。我接受了他們的條件,其實也沒有太多的選擇。」
「因為那張保單有雙倍理賠條款。」
「少拿了一半。」
「而且這件事起了頭,對吧?你所持有約翰·塞特爾的保單是五萬元,如果他待在家裡死於艾滋病,你就會得到五萬元。」
我沒搭腔,沉默著,又喝了點茶。小錄音機側邊的紅燈亮著,錄音帶繼續轉,錄下了這段沉默。
「告訴我吧。」
「有些評論家嚴厲批評旅費交易,他們並不是基於投資觀點,每個人都承認這是個好投資,而是針對等著某個人死掉,好讓自己成為他的理賠受益人這種想法。我看過一個漫畫,一個人走在沙漠里,一堆禿鷹在他頭上盤旋。可是事情完全不是這樣。」
「簡直為了仁慈而殺人。」我說。
「你從哪兒弄來那把槍的?」
我什麼都沒說。
「不可能了。」
「我明白。」
「我告訴自己,我幫了他一個忙,」他苦澀地說,「我讓他輕鬆地死去。可是我憑什麼以為這是他想要的?如果他已經準備要死,他可以吃藥,可以把塑膠袋套在自己頭上。有太多方式了。老天在上,他住在高樓上,如果他想死的話,還可以從自家窗子跳樓。」他的眉毛擰成一團,「看得出來他並不急著赴死,他賣掉保單隻有一個原因,就是要拿錢活下去。他希望儘可能活得久、活得好。所以我提供他那筆錢,」他說,「然後我又取走了他的性命。」
「我是很慶幸。」
也許這樣也好,也許氣氛正需要打斷。
「對你和拜倫·利奧波德兩個人?」
「但因為他是死於意外……」
我把身上帶著的一個小型錄音機拿出來,擺在茶几上。「如果你不介意的話,」我說,「我想錄音。」
以前他從沒想過要採取行動結束他太太的生命,就連他祈禱太太早日死亡時,也從沒想到要真的去做什麼事。當他開始實際考慮過殺害拜倫·利奧波德的很多方法時,忽然想到,當初一把刀或一顆子彈,將可以免去他太太許多痛苦。
「沒錯。」
「但你覺得換了利奧波德你就做得出來。」
「我把一部分收入存進銀行,其他的又拿投入另外一個旅費交易。這回我買的保單比較貴,七萬五千元。」
「我當時根本不知道,」他說,「我根本沒有概念。收到保險公司的支票時,我還以為他read.99csw.com們搞錯了。而且我還真打電話給他們,因為我相信我如果沒通知他們的話,他們日後還會跟我追討利息。結果他們告訴我雙倍理賠的事情,還有塞特爾先生死亡的方式如何讓我得到保單面額雙倍的錢。」
「如果我想活不去,就非把那些錢拿去投資不可。存在銀行裡頭的利息不夠,而且我老擔心銀行倒閉的風險。你是乘飛機來這裏的,對吧?我這輩子從沒坐過飛機。我一直很怕飛行。很荒謬吧?我在街上射殺了一個人,冷血無情地謀殺他,可是我卻怕坐飛機。你這輩子聽過這麼荒謬的事情嗎?」
「讓他迅速死亡。」
「對,絕對不可能了,過去的事情一絲都無法改變。全都刻在石頭上,連一個字、一個筆畫都無法抹去。」他沉重地嘆息,「我原以為……唉,別管我怎麼以為了。」
「我還以為他們會找上門來。」他說。
「你怎麼會這麼想。」
他緩緩地點點頭。「我一直想著這件事,」他說,「到現在還是無法向自己解釋,也絕對無法向其他任何人解釋。我原先有個幻覺,以為自己可以去紐約,殺了這個人,然後回到這裏,而我生活中的唯一改變就是我會更有錢。」
「那保險公司呢?」
「我想我知道。」
「沒那麼糟,」他說,「座椅可以放平躺下睡覺。還有餐車。」
「你上回就乘這班車去紐約的?」
「我太太。她花了好幾年才走完死亡之路。死亡先讓她用拐杖,然後讓她坐上輪椅。這會吞噬掉她生活的某一部分,我們就得調整自己去習慣這種情況。然後死亡又會再咬一口,情況永遠不會好轉,只會越來越糟。」
「哦,對,你不乘飛機的。」
「對你來說一定很難熬。」
「對,一般是這麼稱呼。然後當然你可以有律師在場,他會跟你解釋有哪些選擇。他可能會建議你接受引渡,然後你會被安排押送去紐約。」
「那你應該很慶幸。」
「我從沒問過。可是收到保單后——」
可是他沒把槍帶在身上。槍還放在旅社房間里,用一條抹布包著,鎖在他的行李箱裏面。第二天早上他帶槍出門,到達公園的時候,拜倫·利奧波德已經坐在那張板凳上了。他忽然想到,這個區似乎住了很多同性戀者,說不定有其他艾滋病患也住在那棟大樓里。雖然迅速的死亡無疑可以解救這個有福的人,不管他是誰,但確定一下他的身份似乎比較慎重。這樣可以確保這樁謀殺能讓他得利——無論他怎麼找借口合理化,他殺人還是為了錢,如果殺錯了人,那他就一點好處都得不到了。
「因為其實你不太會想到那個人。如果只要你稍稍顧念他,你就會希望他活得很好。我當然寧可希望某個人多享受一個月的生命,也不願我的投資提早一個月到期。畢竟,我知道他不會長生不死,這是科學事實,我的本金和利息都有保障,因為他身體狀況的生物過程不可逆反。哈倫·菲利普斯和約翰·塞特爾也是如此,我早知道他們快死了,不會再活太久。可是我並沒有老想著這件事,也不希望他們早點死。」
「我想你一定覺得很愚蠢,尤其是現在這種時候。」
「米蘭達警告。」他說。read.99csw.com
那個錄音機似乎有戲劇感,第一面剛好挑在這時錄到底。一般人都會想儘可能順利地把錄音機打開換面,然後重新錄音,免得打斷氣氛。結果我的手指卻破壞了這個過程,我笨手笨腳的按鈕,又笨手笨腳的把錄音帶換面。
「是什麼?」
「我不會使用手銬,」我說,「如果你被正式拘捕,全程就得被銬住,這樣在飛機上會很尷尬而且不舒服。我沒有警方的身份,所以不受這種規則約束。我們只要坐在一起就行了。」
此後的記憶甚為模糊。他開始跑,希望有人追上來,希望被逮住。但沒有人跟著他,也沒人抓到他。中午剛過,他就搭上了回程火車,回克利夫蘭。
飛機只要一個小時出頭,但即使我把他送去克利夫蘭警局蹲監獄,我自己也得等到明天上午才有班機飛回紐約。
「據我所知的確是。」
「可是他們已經把風險考慮進去了!」他的聲音忽然提高,音量驟增,「他們賣給我一個有雙重理賠條款的保單。我相信是業務員建議的,不會有人刻意要求這種條款。這個條款會使得每期保費高一點,所以錢已經在那裡了,如果不是我得到這筆意外之財,那就是保險公司得到,因為他們只好留下這筆錢。」
結果,在那家旅社住了一夜后,次日早晨就有機會。他走到那個小公園,以便觀察利奧波德那棟大廈的門口,此時他看到利奧波德撐著兩枝拐杖帶了一份報紙出現,他直覺上就知道這是他尋找的人。他臉上顯示了艾滋病的病徵,而且顯然已經到了晚期了。
「湖岸線特快車。」他說,「清晨三點從克利夫蘭開出,下午兩點十分抵達紐約。」
「沒錯。」
「沒錯。」
「我得到了雙倍。」
「什麼都比不上喝一杯茶。」他說。
「那是意外。」
我聽過一些小偷講過類似的話。小偷想要你的東西,他心裏就開始把所有權栘轉,所以東西就都變成他的——他的錢、他的表、他的車。他看到你還持有這些東西,所以他是出於一種幾乎是正當的義憤,才去拿的。他從你那邊拿來時,並不是偷竊,而是收回而已。
我說:「那艘船沉沒的時候……」
「我想是的,」他說,彷彿他從沒想到過這一點,「對她來說太可怕了。我常祈禱讓她死掉,覺得很矛盾。你怎麼可能祈禱一個心愛的人死掉呢?你會祈禱她得到解脫,但怎麼有辦法祈禱她死掉呢?『上帝啊,減輕她的痛苦吧。』我會這麼說,『上帝啊,賜予她承受重擔的力量吧。』然後我不自覺地就會祈禱,『上帝啊,讓這一切結束吧。』」他嘆了口氣,直起身子。「可是一切都沒有絲毫不同。疾病有它自己的行程表,有它自己的步調。祈禱無法使它減緩或加速。它想折磨她多久就折磨多久。然後殺了她。然後一切就結束了。」
「可是你結果還是拿來用了?」
「所以我走向他,」他說,「喊了他的名字,他點點頭,然後我又喊了一次他的名字,他說是的,他是拜倫·利奧波德,或類似的話,我也記不清了。我還是不確定自己會動手,你知道,因為我還在掙扎。我可以確認他的身份后就轉身走開,不回再動手。或者我可以回家,然後忘掉這一切。
「馬修·斯卡德。」
「哈倫·菲利普斯。」
「馬格納·敘韋森號。海上的死亡陷阱。我們總以為北歐的船應該不會太糟,對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