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這就是我骯髒的小秘密,如果你想這樣講的話。我真希望上帝能讓我不要哭了,因為我不想弄得太丑,不能容光煥發也就算了。我像不像只浣熊?」
「好。」
「怎麼了?」
「我想一切都得慢慢來,過一天算一天。」
「哦,很好看。」
叫我不開口,真難。我有話要說,有問題想問,但我讓她繼續說下去。
「恐怕會。那每次你去赴那些神秘約會,都上哪兒去了?我都以為,你知道——」
「你這樣覺得?你知道這讓我想到什麼嗎?一個波蘭笑話。不過也許對我們來說行得通。你可以保留你那個破旅館房間,一個星期來跟我過幾個晚上,啟動你的電話轉移服務,然後我們就可以……你知道嗎?」
「啊?」
「我很好,」我說,「只是昨晚一夜沒睡。」
她說:「我正希望你打來,那一個電話之後,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不要。今天早上我看著凱南開車走,我上了樓,上了床,可是整個腦袋裡想的全是我沒告訴你的話。你還以為我是因為凱南講的那件事睡不著,其實我根本沒去想它,空間不夠,我滿腦子都是和你的對話,只不過它們都是單向的,因為你並不在那裡。」
「沒錯。你這頭可憐熊,整晚不睡覺,去布魯克林跟那些瘋子跑來跑去,想睡覺還不知道要等多少個小時呢。」
我沖了個澡上床,卻連一個可以躺十秒鐘不動的姿勢都找不出來。我太焦躁了,連試著睡都不可能。
「你還要不要咖啡?我可以——」
「我沒事。」
回房后我打電話給埃萊娜。是她的應答機接的,我留了話,然後坐下來等她回電話給我。等她打來時已經十點半了。
「是不是表示我們要住在一起?我也不知道我是不是想那樣。離開安妮塔和孩子以後,我就沒和別人住過,已經很久了。獨居有很多我喜歡的好處,我不確定我願意放棄那些好處。
「噢,」她說,「還說呢,你才像頭老熊,你知不知道?」
「我們的關係又會變成怎麼樣呢?是不是表示我們要結婚了?我不知道我是不是想結婚。以前我結過一次,我不是很喜歡,九*九*藏*書我也不是個好丈夫。
「你是一個非常勇敢的人。」
「我不記得有沒有告訴過你,」她說,「幾年前我領悟到當妓|女救了我一命。我是說真的。我的童年,我那個瘋子母親,我後來經歷的青少年階段,這些都很可能讓我去自殺,或找個人來殺我。結果我開始賣屁股,這件事開始讓我意識到我作為人的價值。賣身毀了不少女孩,這的確不假,但卻救了我。為什麼會這樣,你去想吧。
「是真的。你是我的熊,我愛你。」
「哦?」
「以後你可能會。大部分男人都會。我可是以專家的身份下結論的。」
「只是掉幾滴眼淚罷了。」
「一定很讓人感到欣慰。」
可是我睡不著。
「現在?」
「想怎樣,想打動我?別道歉。」
等我講完了,她說:「我不知道該怎麼說。這個故事太——」
「或許你選了我,那我得作什麼樣的承諾?是不是你從此就有權利告訴我你不喜歡我的生活方式?
「更何況,我有什麼權利說話?當初我又不是不知情。你的職業是咱們約定的一部分,我有什麼權利告訴你這個別改,那個要改?」
「感謝上帝,你真的沒事。」
「你剛才告訴我了。」
「我過的生活很不錯,存了錢,拿去投資,買下這幢公寓。每件事都很順利。
「只是另一個在布魯克林度過的夜晚。」
「你不一定要作決定,」我說,「我只是想告訴你我的感覺,而且——」
「可是到了去年夏末,我開始明白到這樣行不通了,因為我們擁有的,你和我。我告訴我自己,這都是胡說八道,你和我擁有的是一回事,我為賺錢做的事情又是另一回事。可是要把這兩件事完全分開越來越難。我覺得不忠實,很奇怪,我還覺得骯髒,以前我賣身的時候從來沒有這種感覺,就算有,也沒意識到。
「你是在影射幹警察的。」
「這句話好,」我說,「我會記著。」
「嗯。我很驚訝你居然全部都告訴我。」
喝完咖啡,我又在外面走了一陣。我心裏有很多事,一邊走路,思路會比較順暢些。最後我回到旅館,然後在七點過九_九_藏_書後,乘計程車往下城走,去參加佩里街七點半的聚會。聚會八點半結束,我到格林尼治大道上一家希臘咖啡店吃了早餐,心裏揣測那家店主會不會用彼得說的辦法逃稅。然後我坐計程車回旅館。凱南現在一定會覺得很驕傲,我出入都乘計程車。
「『別這麼說。』你一點都不怕?我怕死了,我還沒說話呢。」
「可是我就是難受,知道你和別的男人在一起。我知道那和愛沒關係,我知道那只是性,我知道大部分時候按摩比做|愛更多。但知道這些並沒有用。
「不過這並不要緊。如果以後我想慶祝我的周年,就跟你慶祝喝最後一杯酒那天一樣,或許我就會去査。我不知道。」
「你說你不插嘴的。」
「因為你掉了幾滴眼淚?」
「可是我不敢告訴你。其中一個原因是,我怎麼知道我不會改變主意呢?我覺得我應該保有選擇的權利。然後,等我跟每一個常客都講了,說我退休了,也把聯絡本扔了,除了改電話號碼,什麼都做了之後,我還是不敢跟你講,因為我不知道你會有什麼樣的反應。或許你從此就不要我了。或許我變得不再有趣了,只是一個到處選修大學課程的老姑娘。或許你會覺得被套住了,好像我在逼你結婚。或許你會想結婚,或是同居,我從來沒結過婚,也從來都沒想結婚。從我搬出我媽家之後,我一直一個人住,我過得很好,也很習慣。萬一我們倆一個想結婚,一個不想,那怎麼辦?
「對不起,可是——」
「有時這樣反而容易些,你可以替對方寫每句詞兒。」她蹙眉,「替他。替她。替我?」
「真的,怪得很。我最大的恐懼是怕女孩出事,而且是我的錯,是因為我走錯了一步,或沒有採取該採取的行動。等她回到她父親身邊,我就放鬆了。很可能是因為我覺得我絕對不會出事。」
「我都不知道。」
「又沒睡覺?這不會變成一個習慣吧?」
「像今天早上。」
我走到她的窗前,眺望皇後區。皇後區是個充斥墓園的地方,漫山遍野,而布魯克林只有綠林。
「只有臉像。」
「不要插嘴,嗯?有一read.99csw.com件事我一直沒告訴你,我自己覺得很蠢,也不知道從何講起。好,我就直說吧。我不幹了。」
「會讓他們血糖升高而休克,對不對?」
「我不是不想告訴你,」我說,「因為我不想瞞你任何事,這才是我來這裏想對你說的話。最近我參加了很多聚會,對著滿堂陌生人講我不讓自己對你說的話,我覺得一點道理都沒有。」
「我不知道我會講到哪裡去,」我說,「可是我決定我必須告訴你我的感覺,還有我的生活。我愛你。我知道我們從來沒用過那個字,有一個理由是我不太確定那個字到底是什麼意思。不管它是什麼意思,反正那就是我對你的感覺。我們的關係對我非常重要。事實上,它的重要性就是問題之一,因為我太害怕它會變質,變成我喜歡的樣子,所以我才不敢讓你知道我的感覺。」我停下來喘口氣,「我想就是這樣了。我沒想到我會說那麼多,也不確定我把意思說對了,不過大概就是這樣。」
「很多事,」我說,「我想告訴你,我能不能過去?」
「也許,」我說,「不過不會是今天。」
「我也有點驚訝。但這並不是我來想告訴你的事。」
「對。有時候我去看我的心理醫生,或是——」
「這整件事他媽的太真善美了,不是嗎?這麼美的故事,我們能跟誰講呢?」
「咱們走著瞧。」我說。
「變了個髮型是不是?真的很好看。我剛才沒注意。我永遠都不會注意這種事,不過我喜歡。」
「真的。」
「不,因為我接下來要說的話。現在輪到我了,可以嗎?」
「我並不想——」
「我不是說我現在不幹了,三個月以前我就不幹了,可能是三個多月以前的事了。大概在年初之前吧,甚至好像是在聖誕節之前。不對,上次那個男的好像是聖誕節以後。我可以去査。
「哦?」
我下了樓,坐上今天早上第三輛計程車。她開門讓我進去時,用眼神搜尋我的臉,結果顯然令她憂心。「快進來,」她說,「坐下,我去煮咖啡。你沒事吧?」
「我去某個旅館房間替男人口|交。這個嘛,有時候我去做頭髮啊。九九藏書」
「本來我不知道我在意,」我說,「以前大概真的沒關係,我可能還覺得很剌激,最開始的時候。我們剛認識的時候。然後有一段時期我認為自己不在意,接下來就是雖然我知道我在意,卻想騙自己我不在意。
之後,她說:「我們在一起以後你真的沒和別人在一起過?」
「奇怪的是,」我說,「我在墓園裡並不覺得害怕。我想到一件事,我活得已經夠久了,不必再擔心死得太早。」
「什麼?」
「『都聽你的,親愛的。』你就是想睡覺。聽著,其他的事嘛,我們可以結婚,也可以不結,我們可以住在一起,也可以不住在一起。我們可以住在一起,不結婚;可不可以結婚,然後不住在一起呢?」
「如果你有別的安排——」
「我覺得我開始害怕了。」
「不,今天不會。不過就算你那樣了,也不是世界末日。只要知道回家就行了。」
「沒錯,他們都很狡猾的。」
我轉過身去面對她,說:「而且,我也很怕說任何話,或許會演變成最後通牒,只能選擇一個,別再幹了,否則我就走路。萬一你不選我怎麼辦?
「嗯,從二月中旬開始,每星期兩次。因為這些年我從事的職業,所以我有很多認同感都被捆縛起來了,現在突然變了,有好多無聊問題要解決。我想大概跟她講話對我有幫助吧。」她聳聳肩,「而且我也去參加過幾次戒酒協會的聚會。」
我起來颳了鬍子,換上乾淨衣服,打開電視,把每個頻道都轉一遍,然後又把電視關了。我走出去在附近轉,找到一家可以進去喝咖啡的地方。整個晚上我甚至沒想到酒,不過我還是很高興酒吧都關了。
「哦,別這麼說。」
「好。」
「我去做頭髮了。」她說。
「我不知道你在看心理醫生。」
「而且它會造成隔閡。今天早晨我打電話給你,結果你過了一個鐘頭才打過來。我就會想你去哪裡了,但我沒問,因為你可能會說你和客人在一起。或者你不說,我就會猜你是不是在瞞我什麼。」
她端給我一杯咖啡,我們倆在她的客廳里坐下。她坐在沙發上,我坐在一把椅子上,然後我從昨read.99csw.com天和凱南的第一次對話開始講起,一直講到他送我回西北旅館路上最後的對話。她沒有打斷一次,一直很專心聽。我花了很長時間才講完,巨細靡遺,而且很多對話幾乎都是一字不漏地說給她聽。她也每一個字都聽進去了。
「我想不會。」我說。
「你怎麼會知道?我又沒告訴你。我想他們大概可以教我一些對付你的訣竅,沒想到他們的課程都在教我如何對付我自己。我說那就叫使詐。」
「如果你不再和客人上床,是不是就表示我也不能再跟別的女人上床了?其實我們再碰面以後我就沒跟別的女人在一起過,不過我老覺得我應該有那個權利。這事兒一直沒發生,有一兩次是我特意阻止的,但我並不覺得我在這方面作了承諾。即使我作了承諾,那也是個秘密,我並不想讓你或我知道。
「哦。」
她盯著我看,讓我想躲開她的視線。
「如果我們想這樣做的話,當然可以。」
「嗯,你現在是我唯一的性發泄對象了,你可知道可能的後果?我很可能會變得不知饜足。」
「最好叫別人替你寫,如果每句話都是你自己編的。老天爺!唯一的辦法就是說出來。我不喜歡你現在的職業。」
「我不幹了。我不再干這行了,好不好?我的老天,你看你那個表情。其他的男人,太傻了。我不幹了。」
「總之,」她說,「我覺得不告訴你很蠢,可是干妓|女幹了這麼多年,誠實可不是工作要求之一。」
「害怕的不止你一個人。」
「不可以告訴有糖尿病的人。」
「謝謝你。」
「其實我很害怕。」
「我愛你。」
「我的眼線膏糊成一片了,那又怎樣。」她用面紙按按眼睛,「噢,上帝,」她說,「真難為情,我覺得自己很蠢。」
「所以我就想了,埃萊娜,你干這行已經比很多人久了,而且你也實在有點老了。現在外面這麼多新的病,而且幾年前你就開始減少接生意了,就算你不幹了,你以為真會有多少高級主管為你跳樓嗎?
「那才叫勇敢,去做你害怕的事。在墓園裡朝那兩管槍走過去,跟這事兒一比,大概像是吃冰淇淋吧。」
「都聽你的,親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