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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第二十二章

凱南搖搖頭:「不,你錯了。這裏只有八十萬,其中二十五萬是假鈔,還有十三萬本來就是我的,減一減還剩多少?四十多,四十三萬吧?」
我找到了,將那張紙展開:「嗯,」我說,「兩個,都不超過一分鐘,一個是早上九點四十四分,另一個是下午兩點三十分。對方號碼,二四三七四三六。」
「在廚房裡,」他耳語,「金髮的在裏面數錢,他把每一捆都拆開數,在紙上記下數字。浪費時間。交易都做完了,還在乎拿到多少幹嗎?」
卡蘭德說話了:「你們給我假鈔?」
錢似乎全在那兒。我們先裝滿一箱,另一個箱子在地下室里,沒人想下去拿。「本來該叫TJ去的,」凱南說,「可是我知道他是怎麼進墓園的,所以我看下去跟死人在一起他大概會受不了。」
不過這對我們倒很有利。
我們到另一扇窗口下重複剛才的動作,經過邊門時又試了一次。邊門是鎖著的,不過即使是小孩子,也能把門踢開。通往廚房的那扇後門,看起來就結實多了。
「他也講到你太太了?」
因此我們四個人還有兩輛車,等走到車邊,凱南把他那輛別克的鑰匙丟給我,說他想跟他哥哥坐一輛。「來灣脊,」他說,「我們叫個比薩或什麼的,然後我再送你回家。」
「這回合算是平手,」彼得說,「平手的時候誰慶祝來著?沒有人贏,就沒有人放鞭炮。平手的球賽,比輸球還叫人難受。」
「他們並沒有逃走,」我加了一句,「頂多一兩天就夠了,他們哪裡也別想去。」
「想把身體上的傷害和心理上的創傷分開是很難的。他們反覆強|奸她,據我了解,除了失去兩根手指頭,她還有些內傷。現在當然打了鎮靜劑,而且我覺得醫生也給尤里吃了點葯。」
「好。」
「我不知道。或許我想以牙還牙,以眼還眼吧。他把她切成一塊塊還給我,我就給他看看榜樣。或許是這樣吧,我不知道。」他聳聳肩。「操!反正事情已經做了。管他是活還是死,又怎樣,反正已經結束了。」
「今天早上尤里也接到兩通打錯的電話。」
「全裝進去了,」凱南把第二隻手提箱的皮扣扣上,「可以直接送到尤里家。」
「我不贊成,也不反對。」
「對啊,就像是惡兆,只不過接到的時候並不覺得特別惡,只覺得討厭。」
「呆了。」
「他可能埋在院子里了,或是媽的就埋在那個墓園裡。操,本來那些錢就不該是我的,我早就知道了。咱們快把該辦的事辦了,離開這裏吧。」
不過我也和其他人一樣,毫無慶祝的心情。就像所有平手的比賽,這場也留下痛失良機的遺憾。TJ恨自己沒有躲進後座,或想個辦法跟蹤那輛車子,彼得有不少次機會,可以在不危害到我或那女孩的情況下,斃了卡蘭德,我呢,我可以有一打能夠奪回錢的辦法。我們都儘力了,但為什麼就沒有機會讓我們做得更好呢?
「另一個呢?」
「換作是你,會去打公用電話嗎?」他們一臉茫然地看著我。「如果你只想假裝撥錯號碼,你不會多講什麼,也不會受到注意。你會願意開車開個五六條街,花兩毛五去打公用電話嗎?還是會用家裡的電話?」
「再念一遍。」他搖搖頭,「沒聽過。我們幹嗎不打過去,看看在搞什麼鬼。」
「不,」我說,「這絕不是原因,因為我已經做過這種事了,我曾經授權自己做過劊子手。我並不想養成習慣。」
「怎樣?」
「又不難,我看過,就是同一部喜美。然後我退到一根柱子後面,監視車子,然後有一個沒穿夾克的惡魔急急忙忙從墓地里走出來,丟了一個手提箱在後車箱里,然後又跑進去了。」
「錢呢?」
「他的腦袋是不是在別的地方,馬修?我想關於錢,他說的是真話。存進銀行里的那一半我們可以不用想了,至於阿爾伯特的那一半呢,我不知道,即使我們把這幢房子翻遍了,大概也找不到,你說是不是?」
「不會太久的。」
他抓起一個箱子:「走吧,」他說,「我們把它們放到車上去。馬修,看著他,嗯?」
「什麼辦法?」
「沒看見。」
現在的問題是,分別從各扇門到達卡蘭德數錢地點的時間各是多少。如果從後門或邊門進去,得奔上通往廚房的那段階梯,如果從前面走廊進去,又得穿過前面,才能繞到後面。
「我只是在猜測而已。」
「是你的十三萬。我們盡量仔細檢查過,應該沒有假的混在裏面。」
「沒有,只是閉上眼睛而已。」
他伸手出去抓電話,我把手蓋在他手上:「等等,」我說,「別給他們任何警告。」
我說:「我沒想到你真的下得了手。」
「我從來沒殺過人,我不是殺手。我看著他,心裏想,你這個禽獸,我就不殺你。」
「他們一定狠狠玩了她一通,」他邊說邊用力戳電話上的按鍵,「我不願意往這方面想,因為我又會開始想到弗朗辛——」他突然提高聲音說,「哦,喂,尤里在嗎?對不起,我撥錯號碼了,真抱歉,這麼晚打擾你。」
彼得說:「尤里只要九*九*藏*書求把女兒救回來就夠了。」
「我本來該當醫生,彼得當建築師,因為他是個夢想家,我比較實際,所以我應該做醫生。『這是世界上最好的職業,』他這樣告訴我。『你替這個世界做好事,讓自己生活也過得好。』他連我該做什麼樣的醫生都想好了。『當外科醫生,』他告訴,『那一行錢最多。』」然後他安靜了一會兒。「好吧,」他說,「今天晚上我就來做外科醫生,我來動手術。」
「又怎樣?」
「對,他講了。對著我講也讓他很過癮,就跟把她切成一塊塊還給我一樣,讓我多一層痛苦。我真想叫他閉嘴,我不想聽,可是,操!她已經死了,我他媽的已經把她餵給火了!沒有東西能再傷害她了。所以我就讓他講個高興,然後我才可以做我必須做的事。」
「可是你認得那個號碼嗎?」
「不寫日期?也不寫全名?」
他們走了,TJ和我站著俯視雷·卡蘭德。我們倆都拿著槍,不過此時此刻就算拿著蒼蠅拍也能看守他。他彷彿不存在。
「無所謂,我跟他講他可以給TJ一點。」
「杜斯可沒裝大門!他們從來不鎖門的。」
我看他一眼。
「這是很具外交手腕的說法。我真希望我能收回剛才對他說的那句話,說他有毒蟲心態。那句話太狠了。」
屋裡燈火通明。各種跡象都顯示這是一幢獨戶住宅一邊門上只有一個門鈴,通往走廊那扇門旁只有一個郵箱——所以他們可能待在房裡的任何一個角落。我們慢慢繞著屋子巡視。到了後面,我雙手手指交叉將凱南的腳往上一頂,他攀住窗沿,一寸寸慢慢把頭往上伸,掛在那兒好一陣子,然後才落地。
「所以我說你得作個選擇。」
「什麼?卡蘭德?」
「你真安靜。」TJ說。
「為什麼不拿?」
「不過你很酷,」他說,「站在那兩個惡魔面前。」
「彼得,你是不是話中有話?」
「他並不知道我們來這裏。」
「分屍的,」他繼續講,「我把他褲子打開,我並不想碰他,可是我逼自己一定要做,然後我把他犯罪的傢伙給切了,因為反正以後他也用不上。然後是他的腳,我把他的腳給砍了,操!因為他哪裡也別想去。然後是他的耳朵,因為他什麼也別想聽。然後是他的舌頭,一部分舌頭,我割不了全部,我用鉗子把它拉出了,能割掉多少就割多少,因為誰想再聽他講話,嗯?誰想聽他講那些鬼話?停車!」
「我不能,」我說,「說到司法系統,誰都不能作任何保證。我猜最有可能的情況,是他被送往馬蒂萬精神病罪犯州立醫院,一旦進去,他永遠不可能活著出來。不過,任何事都可能發生,你也知道。雖然我覺得他不可能逃過制裁,不過以前我也曾經這麼預測過,卻有一些人一天牢也沒坐過。」
「用膠帶粘住,」彼得說,「玻璃雖然破了,不會掉到地上,這樣聲音會小很多。」
「一旦你進了貨車,」我說,「你就只是一堆身體部位了。」
「哦,你醒著啊,TJ?我以為你睡著了。」
「你正好可以扯平啦,寶貝。這個屁|眼拿走你四十,加上你給馬修的費用,加上他的開銷,一共是多少?四十二?數目多接近啊。」
「他應該給我們每個人都開點葯。」
「現在正是機會啊。」
他並沒有動,甚至沒有將視線轉向我,只是坐在那兒,度過他生命面臨大轉變的這個時刻。然後他才轉過來看我,表情里既沒有恐懼,也沒有憤怒,只有無限的失望。
「嗯,我不知道是打錯的人笨,還是接電話的人笨,這樣去吵人家,覺得自己真他媽的是個屁|眼。」
「你跟著馬修,我看他對你會有好影響。」
「醫生說她會沒事的。」
「哦。」
「他跟我們講了各種屁話,我們什麼時候聽進去了?」
「應該知道。」
「哦。」
我們只開一輛別克過來,這時停在第七大道的轉角。每個人都拿了槍。凱南遞一把槍給TJ時,我臉上想必露出了驚訝之色,因為他看著我說了一句「要跟來就得帶槍,他當後援,讓他跟吧。你知道怎麼用吧,TJ?只要對準了扣扳機就行了,跟日本照相機一樣。」
「他要是沒有我就完了。」
「他們傷她傷得很重,對不對?」
「你和我,我們彼此了解,」他說,「我知道你騙我,我知道你食言,你非那麼做不可。可是我們談過話,你怎麼能就這樣讓他殺我呢?」
「你打算怎麼處置他?」
「我大概會用家裡的吧,不過——」
「你不必告訴我,凱南。」
「聰明。」
「嘿,我口袋裡有錢,」他說,「也許我會去弗龍特納克旅館,叫他們把我的老房間給我,我去衝上三四個熱水澡,打電話到樓下叫房間送餐服務。我有地方睡的,大哥,你不必替我擔心。」
「嗯,做過,」他說,「有很多女的你根本不知道。」他看看TJ,「我還記得有個黑女人,她跟你的膚色很像。」他長嘆一口氣,「我累了。」他說。
「你沒事吧,凱南?」
「一點都不錯,」我說,「我們全完了。」https://read•99csw•com
我踩剎車,在路旁停下,他打開車門,到路旁水溝邊上嘔吐。我給他一條手帕,他抹了抹嘴,把手帕扔在街上。「抱歉,」他把車門關上,「我以為我已經吐光了,以為我的胃已經空了。」
那個情況非常怪異。我們在卡蘭德的周圍工作,完全當他不存在,而他彷彿也有共識,緊閉著嘴,一聲不吭。他坐在那兒顯得矮小、虛弱而無能。我知道他其實一點都不符合這些描述,但他徹底的被動卻給人這種印象。
他用力瞪他哥哥一眼:「我不想扯平,」他說,「我為弗朗辛付的贖金都是見血的錢,現在你還要我從尤里那兒偷見血的錢。大哥,你那種毒蟲的心態——偷他的皮夾,然後再幫著他去找。」
那是個木結構的房子,即使在月光下,也看得出來缺乏維護;護牆板需要粉刷,樹籬雜亂。前門有一段四分之一層樓高的階梯,通往一道全用紗窗圍住的走廊,走廊中段明顯往下陷。房子右邊有一條車道,上面補了東一塊西一塊的柏油,通往一幢獨立的雙車庫。往屋後走差不多一半處有一扇邊門,屋后還有一扇後門。
「你太太被綁架的那天你接到兩個打錯的電話?」
「保重了,」他說,「回去睡覺吧。」
我說:「是警察,別動。」
「然後你就殺了他。」
「對,你說得對。」
天開始下起雨來,但雨不大,我並沒有啟動雨刷。「我把他帶到樓下,」凱南說,「地下室,跟他朋友在一起。TJ說得對,下面真臭!大概那種死法會讓你失禁吧。我本來以為我會吐,可是我沒有,後來大概就習慣了。」
我點頭。
「他要回去拿第二個箱子。」
「你說一個星期的,」他說,「你答應過的。」
「你怎麼找到的?」
「他們怎麼對她,還有當時她多害怕。一旦話匣子打開了,他的興緻可真高,好像講講就可以重溫舊夢似的。那種事不像打獵,射死一頭鹿,你可以把鹿頭標本掛在牆上。每次他做掉一個女人,留下的只有回憶而已,所以他很願意把那些回憶搬出來,拍拍灰塵,看看她們有多美的腿。」
「是嗎?我,我亢奮得不得了,你得用根木槌才能把我敲昏。別動,馬修,你來開。」他繞到車子另一邊,看到四仰八叉坐在後座像個破布娃娃的TJ。「過了他的上床時間了,」他說,「那個飛行袋很眼熟嘛,不過希望這次裏面裝的不是假鈔。」
「對。」
「我也不知道為什麼。我平常不是這樣子的,這可是實話。」
「保險箱。布魯克林第一商業銀行,新烏特雷奇大道和漢彌頓堡公園大道交叉口。我想明天早晨出城的時候去那裡。」
「我自己也沒想到。我從來沒殺過人;是曾經氣得想殺人,一兩次吧,可是憤怒總會過去的。」
凱南提議大伙兒靜悄悄地從前面進去,這樣就不會發出踩樓梯的雜訊,而且前門距離他最遠,他現在全神貫注數錢,或許不會聽到打破玻璃的聲響。
「兩百。」TJ說。
他回來報告給我聽,我確定阿爾伯特不是在樓上,就是出去喝杯啤酒了。我正計劃該如何一聲不響先殺了卡蘭德,再進行第二階段,一旁的TJ卻彈了彈手指,吸引我的注意。我往他那個方向看,他正蹲在地下室的窗戶邊上。
「是你父親的主意。」
他掛上電話嘆了口氣:「西班牙裔的女人,聽起來好像睡得正香,被我吵醒了。老天,我真恨這種事。」
「而且這件案子我也沒有理由自己動手。我可以把他交給布魯克林刑事組,晚上一樣可以睡得著。」
「你進了貨車。」我說。
我說:「你本來打算就這樣把阿爾伯特留下?」
「我們應該慶祝的,」他說,「孩子回來了,她還活著。這算哪門子慶祝?」
他思索了一下。「我覺得我睡不著。」他說。
「他自己也同意。」
凱南又往廚房裡看了一次,還是沒看到槍,我感覺卡蘭德一定把槍收起來了。在所知的擄人案中,從來沒聽人說他持槍,在墓園裡他是帶了槍,不過只是用來當做架在露西卡脖子上那把刀的後盾。他在與阿爾伯特解除合夥關係時,也沒有選擇用槍,而選擇了鋼絲。
「那麼我就先走了。」
我用耳朵夾著話筒,趕緊將地址抄下。我說:「登記人為A·H·沃倫斯,是你的朋友嗎?」凱南搖搖頭。「A應該是阿爾伯特的縮寫,卡蘭德就是這麼稱呼他同黨的。」我把抄下來的地址讀出來,「四十一街六九二號。」
「很多錢,寶貝。而且最近你才大放血。那筆大麻的生意沒指望了,不是嗎?」
「然後呢?把他裝在後車箱里,送給某人?」
我說:「打錯電話的。」
「你這個白痴,」凱南說,「我本來都忘了你了。你叫什麼,還怕花錢的時候被逮是不是?告訴你一個新聞,這些錢沒你花的份兒。」
「哦——哦,彼得,」凱南說,「難道你忘了老爸怎麼跟我們講的?」
「你那一半呢?」
「何況你可能不會回那部電話那裡去,那我該怎麼辦?所以我只是等著,等他帶著第二個手提箱回來,丟進read•99csw•com後車箱,然後坐上前座。後來另外一個,就是打電話的那一個,他也回來了,坐到駕駛座上。然後他們就開走了,我再溜進公墓,和其他人會合。公墓怪詭異的,大哥。我可以了解為什麼要立個石頭,告訴別人底下埋的是什麼人,可是有些墳上蓋了些小小的屋子,比活人住得還時髦。你會蓋那樣的東西嗎?」
「就算有,也沒啥大不了的,那玩意兒幾乎可以亂真了。應該走高恩努斯高速公路最快,你知道怎麼開回去嗎?」
他很用力地呼吸,吸進,吐出。
「有也是隱形的。我呢,繞了一大圈到他們後面,然後從他們進來的地方出去,找到了他們的車子。」
「以前在七十八分局,他們可不是這樣教你的吧?」
「老天,」凱南說,「我只記得有兩個打錯的電話,我不知道是什麼時候打來的。」
「我本來可以試試看的,可是等他回來,發現後車箱里的手提箱不見了,他會怎麼做?回去射你一槍?很有可能。所以我覺得那個主意不酷。」
是腓尼基人,我心裏想。
是在等一個紅燈的時候TJ說我很安靜的,他說得沒錯。從我們上車之後,兩個人都沒開口。和卡蘭德交談之後的感覺仍揮之不去,我告訴TJ剛才那一連串列動令我覺得疲憊。
「他看起來簡直一文不值,你知道吧。一個完全無足輕重的人。我心裏想,我怎麼能殺這條蛆呢?可是我知道我非做不可,所以我想到一個辦法。」
但是我並不想破門而入,除非兩個人的位置我都確定了。
我走布魯克林一皇後區的高速公路,然後上橋。等到過了橋,到曼哈頓這一邊,我問TJ他想在哪裡下車。
「反正你有的是辦法。」
「你可以保證他會終身監禁?」
「你就是那個阿拉伯人,那個丈夫。」
「對,」凱南說,「我就知道你會這麼說。」
靠近窗子這邊擺了一個乒乓球桌,球網已經塌了。有一隻手提箱擺在桌上,箱蓋打開,裏面是空的。身上還穿著去墓園那套衣服的阿爾伯特·沃倫斯,坐在乒乓球桌旁一張梯狀椅背的椅子上,像是在數手提箱里的錢,只不過箱里並沒有錢;而且在黑暗中數錢也是件怪事。除了TJ那隻手電筒射出的光線,地下室里一片漆黑。
「沒錯。」
「嗯,我想我剛剛已經決定了,我得自己處理。」
「我不懂。」
他笑笑:「肯定的。他的女兒怎樣?」
「警告什麼?」
「七十八分局絕沒有這樣教我。我跟他講我已經有僱主了,他付了我全額。或許是你說這些是見血的錢,讓我忘不了吧。」
「怎麼說?」
「然後再走橋或隧道,隨便你。我哥哥有沒有自告奮勇,想替我把錢拿進屋裡看著?」
「但你自己絕不會做這種事?」
「其中有一部分是你的,你想把你借給他的那筆先拿出來嗎?」
「日落公園。」凱南說。
「我覺得親自交給你是我的工作責任之一。」
凌晨兩點四十五分,我們如約到第八大道,阿爾伯特·沃倫斯房子旁的街角上那家珠寶店接凱南。他看到開車的是我,問我他哥哥去哪裡了。我說幾分鐘前我們才在殖民路上把他放下,他本來想去開那輛豐田,後來又改變主意,說他想上床睡覺了。
「我知道,所以我才說你得作個選擇。不過,如果你不選擇我說的,那我得先走一步。」
「沒有。」
「我也不會。只要一個小石碑就好,什麼都沒說,只要寫上TJ。」
「你有地方睡覺嗎?」
「阿爾伯特?」他還得想一想。「不,」他終於說,「本來我想在走之前整理乾淨的。」
「然後呢?」
「我們知道嗎?我們只有一個電話號碼。」TJ說:「現在港家兄弟或許在家了,要我試試嗎?」我搖搖頭,「我想這一次我自己來就可以了。」我拿起電話,撥了査號台,接線員接了之後,我說:「這裡是警局,需要查一個號碼。我是奧爾頓·希馬克警官,警徽號碼2491-1907,現在我手上有一個電話號碼,我需要登記人姓名及地址。沒錯,二四三七四三六。好的,謝謝你。」
「這一局平手,」凱南說,「咱們走。」
我看著他,記起我們在墓園裡的對話,那一兩分鐘一個有人性的東西對我說的話。我想再跟他談談,看看這次他會說什麼。
「你就是想激我,要我下去。」
「那又怎樣?」他皺起眉頭,然後點點頭。「你覺得是他們?打來看看有沒有人在家?可能吧,不過又怎樣呢?」
「對。」
「我可以把他交給警方。現在對他不利的證據相當多,他的同黨死在地下室里,車庫裡的那輛貨車上肯定到處是纖維和血跡,誰知道還有什麼別的玩意兒。帕姆·卡西迪可以指認出他就是致她傷殘的人,其他證據可以把他和利拉·阿爾瓦雷斯和瑪麗·戈特斯坎德兩案連在一起,他至少會被判三個無期徒刑,而且外加二三十年有期徒刑做紅利。」
嗷嗷叫,發牢騷。讓我無法不聯想到在以色列登岸時的艾希曼。我們怎麼能夠這樣對他?read.99csw.com
走到廚房門口時,我領頭,凱南站在我右側,我們兩人手上都有槍。雷·卡蘭德坐的方向讓我們能看到他的側面,他一手拿著一沓鈔票,一手拿了支鉛筆,那可是精明的記賬員手中的寶劍,不過比起槍或刀來,威脅性小多了。
車庫高大的門是鎖著的,鎖很堅固。旁邊有道窄木門,也是鎖著的,我用信用卡無法撥開。我正思索怎麼打破玻璃才最安靜,彼得卻遞給我一隻手電筒,起先我還以為他要我用手電筒敲破玻璃,正覺得莫名其妙,然後才恍然大悟,拿手電筒頭抵著窗戶,打開開關。那輛喜美就停在裏面,車牌號碼我認得。另一邊因為手電筒照射角度看得不十分清楚,是一輛深色貨車。從我的位置看不清楚車牌號碼,在那種光線下也無法判斷顏色。不過這樣就夠了,我們來對地方了。
「我並不想扯平。」
「假鈔都用大通銀行的扎繩綁著。」彼得說。
他搖搖頭:「只要寫TJ兩個字,」他說,「或許再加上我的尋呼機號碼。」
「我們分了。」
「我引他講話,」他說,「我問他幾個問題,他先給我兩個字的回答,我就繼續問,他的話匣子終於開了。他告訴我他們怎麼對尤里的孩子。」
「今晚是他的幸運之夜,錢他也可以拿回去。」
「我沒有麻醉劑,不過無所謂,反正他一開始就昏過去了。我拿了他的刀,好大的傢伙,刀鋒有六英寸長,而且工作桌上什麼工具都有,你要什麼就有什麼。」
我還想到我在墓園裡問他的一個問題,然後我把他給我的那個妙答原封不動地送還給他。
「你以為我在開玩笑,可是後來你知道了吧。」
「對,可是被這個豬頭一數,全搞亂了,所以最好還是在尤里那兒檢查一下好嗎?然後你們再來接我。我看去尤里那兒差不多要二十分鐘,回來再開個二十分鐘,在他家待二十分鐘,就算一個小時吧。從現在算起,過一個小時一刻鐘后,到轉角上接我。」
「當然會。」
「這樣才最糟糕,我們倆都知道這話是真的。尤里看到錢的時候很驚訝吧?」
「只是個想法而已。」
「可能。」
「以前你做過?」
我在我住的旅館前面停車,我們倆都下了車,尷尬地站在路邊。他看了那兩個飛行袋一眼,問我想不想拿點錢。我說他付給我的費用綽綽有餘。你確定?是的,我說,我確定。
「為什麼你沒那麼做呢?」
「切開,分別包起來。櫥櫃里有很多垃圾袋。」
「他說他不在乎錢,」彼得像在說夢話似的,「說錢並不要緊。」
「是嗎,馬修?你要是沒有他就完了?」
「又很用心。」
「哦,」他這才想起來,「不,那是專門替阿拉伯人做的。不過這很容易,只要把它們分開放,丟進垃圾場、垃圾桶里。沒有人會注意的。把它們裝在餐廳專用的垃圾袋裡,人家還以為是碎肉哪。」
「我很高興你想到這一點。」
「沒有。」
「好吧,」他說,「如果你確定。哪天晚上給我個電話吧,我們一起吃個晚飯。你會不會打給我?」
「日落大道,離洗衣店只隔兩三條街。」
「不會。」
TJ翻了個白眼,然後就下去拿了。回來的時候他說:「大哥,下面臭死了,死人都這麼臭嗎?下次輪到我殺人的時候,提醒我要在遠處下手。」
可惜我們沒有膠帶,附近賣膠帶的店也早打烊了。TJ提醒我們地下室工具桌附近一定有合適的膠帶,但我們還是得打破一扇窗子才能進去,所以這個方法也沒用。彼得又跑到前面走廊上去了一趟,回來時說客廳地上鋪了地毯。我們大夥互看了一眼。「管他的。」有人說。我把TJ往上頂,由他監視廚房,讓彼得從前面敲破玻璃。從我們站的地方完全沒聽見,顯然卡蘭德也沒聽見。然後大伙兒全從前門進屋,小心避開地上的碎玻璃,走一步停一會兒,仔細聽,靜悄悄地穿過那幢死寂的房子。
「我拿不定主意是開喜美好呢,還是開貨車好。」他繼續說。
「我也會。」我說完便急忙掏出筆記本,找吉米·洪替我抄下打到庫利家裡所有的電話號碼的單子。雖然我並不需要第一通要求贖金的電話之前的通話記錄,但他仍從午夜開始抄起。今天早上我還帶著那張單子,我想打電話給TJ,所以拿出來查那家洗衣店的號碼,我把它放哪兒去了?
「老兄,對你就不是了。你工作得這麼辛苦,又有好結果,他想給你意思意思,你應該拿的。」
他搖搖頭:「我繞到他們後面,想看看拿步槍的那第三個人。」
他考慮了一陣子。「回到我們當初的協議,」他說,「我們從來沒說過要讓你把他交給警方。」
「嗯,我想我沒事的。肯定沒事。剛才我說我沒殺他,其實我不知道那是不是真的。我離開的九*九*藏*書時候他還活著,不過現在很可能已經死了。就算他沒死,他又剩下多少?操!我他媽的簡直就是屠宰了他。為什麼我不幹脆往他頭上開一槍?砰!一切都結束了。」
「尤里也想這樣,他其實想給我一點錢。」
我說:「你現在必須作個選擇,凱南。」
我不知道我等了多久。可能不到十五或二十秒鐘吧,不過感覺過了很久。我一直等到他的肩膀姿勢稍稍變動了一下,讓我們知道他終於意識到我們的存在了。
「我把他眼睛剜出來,」他說,「讓他永遠別去看另一個女人。然後我把他兩隻手切了,讓他永遠別再去碰另一個女人。我用了止血帶,所以他沒流太多血。我是用鋼弦做止血帶的。我用菜刀把他的手砍了,媽的那把邪惡的菜刀,我想他們大概就是用它,呃——」
「不知道。一兩塊吧。」
我走過去,彎腰往裡看。TJ拿著手電筒,對著寬敞的地下室東照西照。房間一個角落上有個大水槽,旁邊擺著洗衣機和烘乾機,對面角落是一張工作桌,堆著兩架電動工具,工作桌上方的牆上有面掛釘板,吊著各式各樣成打的工具。
「呃?」
「如果女孩死了我們會更難受。」凱南說。
「不行。」
「我不知道阿爾伯特怎麼處理他那一半,我只知道不在這個屋裡。」
「你去哪裡了?我們還以為你回車上了。」
「你不想留下。」
「我是說,看在老天的分兒上,彼得——」
「上帝給你一個扯平的機會,你卻要朝他的臉吐口水?」
「好,你跟他們一起走,」他說,「我們這樣吧。可惜我們只開一部車來。馬修,你、TJ和彼得送錢去給尤里。」
凱南說:「你想,嗯?」
我正開著凱南的車。當露西卡·蘭多跑到她父親身旁那一剎那,他立刻一把抱起她,往自己肩膀上一放,便亟亟奔回自己的車上,丹尼和帕維爾也跟著他跑了。「我叫他別等在那裡,」凱南說,「那孩子需要看醫生。他認識一個住在附近的傢伙,他會去他們家裡。」
「然後我又想,如果我們現在在拍電影,我就可以鑽進車裡,躲在後座和前座中間。他們會把錢放在後車箱,兩個人都坐前座,沒有人會往後看的。不管他們是回家,還是去別的地方,等我們到了,我再溜下車,打電話給你,告訴你我在哪裡。可是我又想,TJ啊,這不是電影,你太年輕,還不能死。」
「我希望你拿了。」
彼得在前面冒著引起路人注意的危險,用小刀將走廊門的閂子往後撥開。從走廊通往屋子前面部分的那扇門上的鎖就牢固多了,不過門上有一大塊玻璃,可以在極短時間內打破進入屋內。他並沒有打破玻璃,只往裡面瞄了一陣,確定阿爾伯特也不在客廳里。
「又是你當毒蟲時學到的。」凱南說。
「杜斯就可以了。」他說。
我說:「雷,你從庫利先生那兒拿來的錢在哪裡?那四十萬。」
「讓他們知道我們弄清了他們的位置。」
「他說除非能偷到一百萬,否則就別偷。彼得,不記得了?」
「不。」
「因為你不贊成?」
「不,你說得對,你說得對極了。」
「恐怕你猜對了。」
「沒有第三個人。」
「因為這不是足球賽,這是玩真的。但你還是不能慶祝,寶貝。壞人拿著錢跑了,你會想把帽子往空中丟嗎?」
「我想打電話給尤里,」凱南說,「那孩子狀況糟透了,走路都走不動,我看她不止少了兩根指頭而已。」
「你要把我交給他,」他說,「然後他會殺我,那個阿拉伯人。」
「我很高興你沒那麼做。」
我雖然看不見,但我知道阿爾伯特的脖子上肯定有一段鋼琴琴弦,而且很可能就是切除帕姆·卡西迪一邊乳|房,甚至利拉·阿爾瓦雷斯一邊乳|房的那一段琴弦。這一次它並沒有切斷什麼,因為它碰到了骨頭和軟骨,不像以前,只是一塊毫無抵禦能力的血肉。不過,任務還是完成了。阿爾伯特的頭腫得可怕,因為血只能往裡流,卻流不出去。他的臉像個月亮,已呈一片淤紫色,雙眼凸出,吊在眼眶外面。以前我曾經看過被勒死的人,所以我立刻就確定了,不過這種事你永遠無法作心理準備;那真是我這輩子看過的最恐怖的景象。
「他給他多少?」
我們在第八大道和四十二街交叉口把他放下,然後在四十四街碰上紅燈。我朝兩邊看看,不見一個人影,不過我也沒有急事兒,所以我一直等到綠燈亮。
「我怎麼能當殺手?我本來該做醫生的,我告訴過你了,對不對?」
回到殖民路,凱南開始打電話想找家這個時候還營業的比薩店,找不到。不過也沒關係,反正沒人肚子餓。
「現在是凌晨三點鐘。」
「我知道,那時我心裏想,趁著他去拿另一個箱子,我可以把頭一個偷走。後車箱雖然上了鎖,但我可以學他的樣兒,打開前座置物箱按裏面開後車箱的按鈕,車子並沒有鎖。」
「到他那邊再分,好不好?我可不想拿到假鈔。」
「不,」他說,「我最需要的就是講給你聽。如果你不想聽,那是另外一回事,不過我非告訴你不可。」
「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