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我心裏想,但是在帕姆身上用鋼絲的卻是你。
他們走進我的視線範圍。兩個人形。等到眼睛習慣之後,你可以看到其中一個人形原來由兩個人組成,一個男的把女孩架在他前方。我聽見尤里倒抽冷氣,祈禱他能保持鎮靜。
我也不怎麼討厭死人,但讓我擔心的是某些活著的人。我們在三十五街的大門口會合,立刻溜進墓園裡,因為不想引起街上的人和車的注意。此刻錢由尤里和帕維爾提著。我們一行七人,共有兩隻手電筒。凱南拿了一隻,另一隻在我手上,由我帶路。
「隨便你說。他很難控制。」
「你覺得小孩子不會爬圍牆?」
「大哥,」他說,「我才不怕死人呢。原來你這樣想?你以為我害怕?」
「長大。一個住在街頭的黑人少年?他們的平均壽命還不如果蠅長。TJ是個好孩子,我希望他能撐過去。」
「聽你講話不像個怪物。」
我的后脊樑一陣發冷。我已經去世的姑媽佩姬以前常說,有那種感覺的時候就是一隻鵝踩過我的墳墓了。奇怪的說法,不知是哪裡傳來的。
「不。」
「也許這樣你會比較自在些。」
「是不像。」
「什麼?」
「差不多。」
「當然不能。我根本沒想到墓園會關門,他們不是整夜開的嗎?為什麼要鎖門?」
「只要我有能力,還能拖更久。」
「你是不是緊張,凱南?」
「你是錯了!我不討厭死人。」
「我也是。」
「哦,老天,這得要心理醫生來回答了,對不對?大概是埋藏在童年裡的某種情結吧,他們的研究結果不都這麼說嗎?太早或太晚斷奶?」
「是啊,本來我以為關得更早,不過我想一定不會,否則你會挑別的地點。」
「天哪。」
他彷彿想繼續傾訴下去,但某種念頭一閃而過,那扇難得的機緣之窗就此緊閉了。不論剛才和我交談的那個真我是誰,此刻已經又鑽回那層肉身保護殼裡去了。「你為什麼不害怕?」他突然暴躁地問,「我拿槍指著你,你卻是一副當它是水槍的樣子。」
「不知道,你幹嗎這麼問?」
「可能是親戚,否則怎麼會信任到這種程度?」
「問吧。」
等走到一半距離的地方,我對彼得做了個手勢,他便往旁邊移,選了個射擊地點,把來複槍的槍管架在一個低矮的大理石墳地指標上。我開始搜尋雷和他的同夥,但只能看到人影,他們都躲進黑暗裡去了。
「不久前毒品管制署還想定你罪,不是嗎?」
剩下來的就簡單了。我先打開第二個手提箱,然後往後退幾步。雷往前走,過來檢査兩隻箱子的內容,他的同夥則繼續拿槍指著我。他檢査得非常粗略,只拿出五六捆從頭到尾撥了一遍,但並沒有數,也沒認出其中雜有偽鈔;老實講,我覺得世界上沒有一個人能分辨得出來。他把手提箱關起來,扣緊皮帶扣,再把槍掏出來,讓站在一旁的黑髮男子上前來,嘿一聲將兩隻箱子提起。這是他當著我的面發出來的第一個聲音。
她認出那個聲音了。她很專心皺起眉頭,彷彿想辨認出那幾個音節的意義。
「所以說,這算什麼選擇呢?我可以拖延,但總有我不想再拖延的時候。拖延只會讓那種感覺更美好,或許這就是我的理由。我曾經讀過,所謂成熟度,就是在能即將得到滿足感的時間往後延的能力,我不知道他們講的是不是我的情況。」
我盯著洗衣店看,但TJ卻從第五大道上的另一個出口鑽出來,過了街,鑽進車子後座。我介紹他們倆認識,兩人都宣稱很高興見到對方。然後TJ縮進椅背里,凱南換了擋。
「我看得見。」
「好,卡蘭德的記錄很乾凈,所以read.99csw•com他並不是做毒品交易的,所以說——」
「現在放她走,」我說,「然後你們就可以來檢查錢。別在這個節骨眼改變規則,雷。」
「我喜歡她,」他說,「她很好。」
她往前走了一步,然後停下。她的腳步看起來相當不穩,而且正用一隻手緊緊握著另一隻手。
「我是不是可以選擇呢?我想是的。並不是每次滿月我不做就會發狂。我永遠都可以選擇,我可以選擇不做任何事,有時候我的確會作這樣的選擇,但有時候我會作另一個選擇。
好個令人心安的想法。
「天哪。」我說。
「明天或後天我就能證實這件事,我可以到毒品管制署去套個交情,看看卡蘭德這個名字他們熟不熟,或是找我的電腦天才來,設法潛進他們的檔案里。」
「不,先給我看錢。」
「嗯——這個問題不太好回答。刺|激、權力感、單純的壓迫——我覺得沒詞兒了。你懂我的意思吧?」
「完成我老爸的願望?不,我不覺得。或許我應該印偽鈔,應付的人比較高級一點,至少他媽的毒品管制署不會來盯我的梢。」
我說:「過來,到這裏來,露西卡。」她沒有移動。我說,「你爸爸就在那邊,親愛的。去找你爸爸。快去。」
我說:「用俄文講,尤里!」
「你怎麼下得了手?」
「我不會的。」
「嗯,看起來像是。即使他們應該鎖門,搞不好也懶得鎖。」
但我並沒有拔槍;我跪下去,把其中一隻箱子皮扣鬆開,打開箱蓋,讓他們看到鈔票,然後再站直。拿槍的那個人開始往前走,我伸出一隻手掌。
「怎麼了?」
很長一段時間,我得到的回答僅是一片黑暗及沉寂。然後,三道閃光對著我眨了眨眼,就在我正前方偏右一點。據我估計,他們離我們一百碼左右,或更遠。對一個抱著足球飛奔的人來說,這點距離不算什麼,但現在卻顯得太遙遠了。
「非要逞英雄,嗯?」
他回了一串我一個字也聽不懂的話,但顯然露西卡聽懂了。她鬆開雙手,往前踏出一步,再一步。
「所以我們應該會在十一點差二十分的時候,在荒地上面對面,這是不是你的計劃?」
他轉過頭來看我,然後逼自己往前看,猛轉了一下方向盤,超了一輛車。「天哪,」他說,「難道這是最新的強制政策?因為沒辦法控告我們,所以就殺我們的老婆和女兒?」
「對,所以我們趕快祈禱別出事吧。我只是有點擔心出來的時候怎麼辦,不過墓園大概不到午夜是不會鎖門的。」
「再走五十碼,」我說,「我們說好了。」
「什麼問題?」
「別使喚我,雷。」他說,但仍然放下一個箱子,提著另一個走了。
或者用一隻手扯開我夾克的一角,用另一隻手掏出槍來,此時此刻就把那兩個禽獸給斃了。但黑髮男子正拿槍指著我,而且卡蘭德現在也握著一把槍了,剛才拿的長刀也還在。
「印偽鈔?那情報局就會來了。」
「為什麼我講話應該像怪物?」
「為什麼不可能?」
他聳聳肩:「有些人工作到很晚嘛,他們去曼哈頓上班,下班后先去喝兩杯,吃個飯,然後等地鐵等上半個鐘頭,就像我認識的某人,小氣鬼,捨不得坐計程車——」
「鎖門?」
「長大以後他想幹什麼?像你一樣當偵探?」
「你們不要動,」我大叫,「我們會再往前走一點。」
「我覺得尤里很信任他。」
「說得通,不過——」
「別想耍花招,」雷說,「我不知道你看得見看不見,不過刀就架在她脖子上。」
等他走後,卡蘭德說:「你答應給我們一個星期,你會守信用吧?」https://read.99csw.com
「不止一根指頭。」
「沒錯,但他們査不出任何結果。」
「先把女孩放了。」
「沒錯。尤里呢?」
「你說得對,不值得偷。如果現在要去會合的這兩個傢伙願意把它扛走,我們就應該偷笑了。如果他們不願意,只好往地下室里擱,等下一次童子軍撿廢紙活動的時候再捐出去。你幫我一個忙好不好?等你一手提一個箱子走過去時,可不可以問我們那位朋友一個問題?」
「老天爺!」
「別企圖跟蹤我。」
我說:「她的手怎麼回事?」
「你是例外。」
「不過若真如你所描述的,他也不算是警察,對不對?」
「我不是那個意思。」
「哦?」
「我不管你為什麼會變成這樣,我只想知道你為什麼要做這種事。」
「真的?」
「不過他自己並不做買賣,我幾乎可確定這一點。我找了一個朋友幫我查,他並沒有前科。」
凱南在車上說:「我看走海岸公園大道和高恩努斯高速公路吧,你覺得如何?」我跟他講他路應該比我熟。他說:「我們現在去接的這個小鬼,怎麼會扯進來的?」
「我覺得卡蘭德可能在毒品管制署里做過事,」我說,「可能沒待多久,而且肯定不是優秀的特派員。或許當過一兩次線人,或許只是辦公室里的職員。他不可能晉陞,也不可能在署里待太久。」
凱南一副若有所思的樣子:「他講話不像警察。」
「我當然緊張,你認為呢?媽的。到時候不帶傢伙只帶錢、走到那兩個意識不清的兇手面前的可是你,我看你大概開始冒汗了吧。」
「都沒有牽涉到毒品。」
「他是貧民窟出生的小孩,常在時代廣場混,天知道他住在哪裡。大家都喊他TJ,我不知道這是不是他的真名,搞不好只是他在字母湯里舀出來的兩個字。或許你不相信,不過他可幫了我大忙。他介紹我認識那兩個電腦天才,今晚看到卡蘭德和記下他車牌號碼的也是他。」
「我只是怕被我搞砸了,萬一他們來的時候看到大門是鎖上的——」
「有一支高性能的步槍正對準你,你一步也別想逃。」
「嘿,老兄,」他說,「這又不是我規定的。如果我能做主,我一定讓全紐約的墓園無限制開放,可以了吧?」
「有這麼多人喜歡進去嗎?天哪,我大概小學四年級的時候就聽過這個笑話了,『墓園周圍為什麼要蓋圍牆?』」
「嗯,反正我不會開槍的。錢讓阿爾伯特獨吞?不好!不過我看我該隱入陰影中的時間也到了。轉過身去,開始朝你朋友那兒走回去。」
「交換和撤退會花多少時間?半個鐘頭?」
我點點頭:「十五六歲吧。」
「好。」
我實在沒有當英雄的感覺。兩個手提箱的重量令我腳步沉重,一點都不昂然。看來其中一個手裡帶了槍,不是抱著女孩的那個,而且那把槍似乎正對準我,但我並不覺得有被射擊的危險,除非我們的人亂了陣腳先開槍,那可要子彈滿天飛了。就算他們想殺我,也會等到我把錢帶過去之後。他們雖是瘋子,卻不是傻子。
「你有沒有坐過過山車?我很討厭坐過山車,好幾年都沒坐了,因為我會反胃。但如果我不討厭,如果我很愛坐,那麼這兩件事的感覺就會是一樣的。」他聳聳肩,「我說過了,沒詞兒了!」
「你認為他去墓園也能幫得上忙?」
「問他們他媽的為什麼會挑上我,好不好?因為我到現在還在為這件事發狂。」
他對這個問題微微一笑:「哦,」他說,「是我們互相找到對方的。有特殊嗜好的人通常都能找到對方。」
「八十萬,才差他媽的二十萬,你就要罵我是騙九-九-藏-書子?」
「只要不出差錯,可能很快。要是出了狀況,那就是另外一回事兒了。」
「露西卡上的那所女校的同班同學搞不好也知道。我們周圍的世界就是如此。」
「那你最好帶錢過來,而且別想玩花樣。」
「不讓人進去啊。」
「為什麼挑女人?」
但她撐過去了,一直往前走。我也沒亂動,只盯著那兩隻槍管。黑髮男子沉默地瞪著我,仍充滿了憤怒,卡蘭德則注意看那女孩。他想拿槍瞄準我,但卻忍不住不斷掉頭去看她。我可以感覺出來他有多麼想把槍口掉個頭,轉往她的方向。
我們在沉默中繞行墓園一周,街上根本沒車,那夜的空氣靜得很,彷彿墓園裡濃得化不開的死寂滲出了圍牆,壓迫了整個周邊地帶。
那一剎那感覺非常詭異,我覺得自己彷彿在和面具底下的人交談,難得的機緣為我開了一扇小窗。我說:「我可不可以問你一個問題?」
「是我錯了。」
「噢,甜蜜的露西,」他說,「我真不願意看你走,孩子。」
「快啊,」卡蘭德對她說,「快跑!」
「夠近了,把箱子放下。」
我瞪著卡蘭德,他一副幾乎要道歉的表情:「是在我們談好條件之前發生的。」這是他給我的解釋。
「賣毒品的警察,操!應該把他的頭轟掉。」
「哦,」他說,「她們都不真實。」
「別走太近!」
「我也沒有。」
「等不到什麼?」
我說:「出來,到我可以看清楚你的地方,然後讓我看看那個女孩。」
「而且幾乎三分之一都是假鈔。」
「幹嗎?」
我挺直脊樑往前行,貼著圍牆以便看街名,到了二十七街的時候,我放慢腳步,其他人往我這邊靠過來,我打了手勢,叫他們散開,但別再往北挺進。然後我轉回雷蒙·卡蘭德應該現身的方向,打開手電筒往我前面照,按照我們商定的暗號很快按了三下開關。
「可能。我們先開車在墓園周圍繞一圈,好不好?然後想辦法在靠近我們這邊的入口處找個地方停車。」
「她們都不真實,」他說,「那些女人,她們並不真實,只是玩具。當你在享受漢堡包的時候,難道會覺得自己在吃一條牛嗎?當然不會,你是在吃漢堡包嘛。」他淺淺一笑,「走在街上,她是個女人,一旦進了貨車,一切就都結束了。她只是一堆身體部位。」
「沒什麼。」
我讀到有些狂熱分子養成拜訪墓園的習慣,有些人來拍照,有些人來拓下墓碑上的銘文。我想不出幹這種事有什麼意思,不過我做的事很多不是比他們更瘋狂嗎?那些人只在白天活動,不會在晚上來墳墓里跌跌撞撞,免得磕碰上一塊塊的花崗岩。
「怎樣?」
「不成。」
等我們快接近剛才的出口時,TJ說:「我們要進墓園嗎?」凱南把頭轉開,不讓我們看到他在咧著嘴笑。我說:「如果你不想進去,可以待在車上。」
「你真的不知道他姓什麼?」
「或許有人進去破壞墳墓吧,」凱南說,「小孩子進去扳倒墓碑啊,在花瓶里拉屎啊。」
「我們並沒有拿來複槍的第三個人。你覺得有嗎?」
「因為你做的事只有怪物才做得出來,可是聽你講話,你很人性化,你怎麼能夠——」
「打開箱子。」
「不懂。」
「對。」
當她經過我身邊時,我伸手出去握她的手。她很快掙脫開。她少了兩根手指頭。
我對著尤里大叫,叫他呼喚女兒。「露奇卡!」他嘶吼著,「露奇卡,是爸爸。快到爸爸這裏來!」
「噢,」我說,「我想我已經知道了。」
我的左右兩邊分別是凱南和尤里的保鏢之一,其他的人也在後面不遠處,我走到差不多一半的地方。「夠近https://read.99csw.com了!」其間卡蘭德大叫過一次,但事實上並不夠,所以我沒理他,繼續往前走。我們一定得靠得夠近,進行交易時才能得到掩護。我們有一支來複槍,此刻在彼得手上,因為他在國家防衛隊服過六個月的役,那時槍法很准。當然,那是在他染上毒癮及酒癮以前的事,隔了很久,不過他似乎仍是我們這一群人里的神槍手。他那把步槍很不錯,有視鏡儀,不過並沒有紅外線裝置,所以得靠月光瞄準。我想設法把距離拉近,萬一真需要開槍,希望他開的每一槍都有用。
「你最好不要。」
「他知道一公斤可卡因的批發價格,」凱南說,「不過我不確定這真能證明什麼,你那位朋友TJ搞不好就知道可卡因的批發價。」
「我們應該斃了這個舔屁股的,雷。」
「因為他是瘋子。或許他能進去是因為他恨毒販入骨,在那個行業里這可是一大優點,不過要是恨過了頭,那就不妙了。聽著,這隻是我的直覺,我在電話里告訴他說我是尤里的合伙人時,他說了一句話,彷彿在解釋他們為什麼沒能套住尤里。」
「剛才我問過尤里,他說去年他談一筆生意臨時取消了,因為他感覺是特勤小組下的餌,想陷害他,他覺得那批人是聯邦調査局派來的。」
「你說他是個小孩?」
「一次提一個。」
「不知道。」
他說:「他們十點三十分到,對不對?我們預定十分鐘之後抵達,然後我們朝他們的方向走過去,是不是這樣?」我說是。
「很感激你給我們一個星期準備時間,」他繼續說,「我覺得也該換換氣候了,不過我覺得阿爾伯特一定不想跟我去。」
「怎樣?他們會怎樣,把她賣給阿根廷的白人奴隸販子是不是?他們會跟我們一樣,爬牆進去啊。而且墓園很可能要到午夜才鎖門,有些人或許想下班後進去,看看死去的愛人。」
「我根本沒想到這點,」我說,「你為什麼不早說?」
「我不能確定。」
他消失沒多久。他不在場時雷和我也沒有交談。等他回來之後,提起第二個箱子,立刻說比剛才那個輕,彷彿我們有意欺詐他。
「我希望他最好別想著幫忙,」我說,「我去接他,是因為我不想他在卡蘭德和同夥回家的當兒還待在日落公園想他的辦法,我不想讓他有受到傷害的危險。」
過了一會兒他說:「你覺得丹尼這個人如何?他是尤里的親戚嗎?」
「真是!從戒酒協會到街頭,你認識的人只知道名字,不知道姓的還真不少。」
「哦。我覺得他多少也參与毒品交易。」
「你應該當醫生的。」
架住女孩、握著刀子的人是雷。我認得他的聲音,即使他不講話,我也可以藉著TJ的描述認出他來,TJ描述得太像了。他的夾克拉鏈拉起來了,所以我看不見他那件襯衫,不過我相信TJ的話。
「聽著,」他說,「你跟他們講我們臨時改變規則了,錢太重,一個人提不動,我跟你一起走過去。」
我轉身把手提箱提起來,檢查了一下我們的人馬。我沒看到TJ,問凱南怎麼回事。他說TJ可能回車上去了。「腳不聽使喚,」他說,「我看他畢竟還是不喜歡晚上進墓園。」
「現在就想了,他不想等長大。我不怪他,太多人等不到了。」
「天哪,」他說,「躲得了初一,躲不過十五。」
「那應該比較容易提,」卡蘭德不耐煩地說,「快走吧。」
「可以這麼說。」
「關於那根指頭,我很抱歉。」
「那我可一點也不驚訝。」
「對。」
「一次提一個。」卡蘭德說。
凱南堅持要我帶的槍揣在我的后腰上,槍管就塞在我皮帶里,槍身藏在我的運動夾克下。以我現https://read•99csw.com在站的姿勢,要拔槍並不容易,不過我現在兩手空空,可以拔槍了。
「——等他們回到布魯克林的時候已經很晚了,他們想:『嘿,現在去綠林如何,看看他們把維克叔叔種在哪裡,我以前從來不喜歡他,我看我去他墓上撒泡尿好了。』」
「關於手指頭的事,很對不起,」他說,「是個意外。」
「你以為我有選擇嗎?」
「就是那家洗衣店?右邊那家?」我說是的,凱南把車開到路邊,停在店門口,但並沒有熄火。他說:「我們來得及吧,」說罷便看看表,再看看儀錶板上的時鐘,自己回答自己的問題,「沒問題,還有點早。」
「以前在蘇聯被逮捕過幾次,但沒坐過長時間的牢。在這裏曾經被控收受贓貨而遭到拘押,可是後來告訴被撤銷了。」
「我知道你不會。」
「你要把他留在紐約?」
「我拿刀架在她脖子上了,」卡蘭德大叫道,「萬一我的手不小心滑一下——」
「我不知道,你覺得呢?」
「比較像外聘人員,是聯邦調査局的外聘人員,而且專門針對毒品案件。」
不過那對我而言並沒有什麼分別。唯一需要他開槍的理由,便是對面的玩家來硬的,果真如此,我一定是在第一個回合首先倒下的人。倘若彼得開始還擊,我也不會知道子彈飛到哪裡了。
「晚上十一點去?」
尤里又爆出一連串俄語,這時她移動得比較快了,但仍然不算在跑,似乎她再儘力,也只能蹣跚地拖著腳步,我真怕她連走那幾步都走不動。
「對,但那對你有什麼用呢?照理說你應該害怕的。你很勇敢是不是?」
「你怎麼找到他的?」
「又不重。」
「你根本就知道。不過沒關係,你們救回女孩,我們拿到錢,皆大歡喜。」
我並沒有一直開著電筒,只在需要看路時很快打開又關上。大部分的時候並不需要開燈,我們頭頂上有一彎新月,街上路燈的光線也漏進來不少。墓碑大多是白色大理石做的,一旦眼睛適應暗淡的光線之後,它們便顯得極為明顯。我在墓碑之間迂迴前進,想著不知腳下躺的骨頭屬於誰。最近一年有家報紙登出一則連載報道,記錄名人富豪在紐約五區內的埋葬地點,我沒有仔細讀,但彷彿記得有挺多出名的紐約客都埋在綠林墓園。
他放開她。她一直被他身體的陰影擋住,直到這一刻我才有機會看清楚。即使在黑暗中,她仍顯得蒼白而畏縮,雙手在手腕處被綁住,兩隻臂膀緊貼著身側,肩膀往前縮,看起來像是想把自己縮到最小,別讓世界看見她。
她看看他,再看看我。很難說她到底看到了什麼,因為她的視線完全沒有對焦,異常的空洞。我真想一把抱起她,扛在我肩膀上,趕快跑到她父親等待的地方。
「說了又怎樣,你可以打電話找他改嗎?」
他沒再做聲,我還以為他溜開了。我一直往前走,等我跨出十幾步之後,他突然叫住我。
「況且,那還不到一百萬。」
「或許有一點吧。慢一點,前面就是入口,好像門是開的。」
另一個男的比較高,亂糟糟的黑髮,那對眼睛在暗淡的光線下看起來簡直像床單上燒了兩個洞。他沒穿夾克,只穿一件法蘭絨襯衫和牛仔褲。我雖然看不清楚他的眼睛,卻能感覺他射出的憤怒,真不知他哪裡看我不順眼,這麼大的火氣。我送一百萬來給他,他卻等不及要宰了我。
「來日方長。」
「我只是在想,他們兩個人開那輛林肯出去,後座擺了一百萬元。我知道丹尼身上有帶槍,萬一他做了尤里,帶錢跑了,我們連上哪裡去找都不知道,只知道他是個穿了不合身夾克的俄國人。又是一個不知道姓什麼的人,鐵定是你的朋友,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