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你不可能是為了要看丹尼斯的名字去的。你根本不認得他。」
「我相信是。」
「你丈夫可能向你介紹過。」
「為什麼?」
我帶著TJ,兩人分頭負責街道的兩邊,去咖啡店和比薩屋拿畫像給人看。海神餐廳的櫃檯職員看了看畫像說:「好多好多年沒看過他了。兩個炒蛋炒老一點,英式鬆餅不加奶油。」看到我的表情,他得意地笑了起來,「記憶力很好,嗯?」
十六個小時之後,我從賓州車站走出來,已經過了午夜。我想打電話找某個人,不過現在打電話去太晚了,得等到明天早上再說。
「你認識他嗎?」
「如果你再看到他——」
「我今天想到你,」我告訴米克·巴盧,「當時我在華盛頓特區,而且還去看了越戰紀念碑。」
「你覺得那個人有危險性?」
「他名叫約翰。」
「有可能。」
「他住的那些地方,」我說,「搬進去時都不會帶行李箱的。不過他似乎一直保持用JS這兩個字首的姓名,為什麼呢?」
我穿上西裝,打好領帶,喝了一杯咖啡,乘計程車到賓州車站。
「懂。」
她搖頭。「不是身體上的危險。我覺得他會偷東西,他身上有一種鬼鬼祟祟的氣質。你懂我的意思嗎?」
我說:「你說這個人看起來很面熟。」
詹姆斯·肖特,又名約瑟夫·史密斯,又名約翰·西伯特。難道又名胡貝斯提斯金?
「真抱歉,」她說,「真的就在最後一刻召集了一個緊急會議,可是我臨時沒法聯絡到你。」她把帆布提袋交給我,空出手來打開門。進門之後,她帶著我到廚房,把兩杯早餐的咖啡放進微波爐中加熱。牆上那隻黑貓一邊搖著它的鐘擺尾巴,一邊朝我轉動眼珠。
「瓊·謝爾曼。」
「對。」
「啊。」
「你本來打算說些什麼?」
「不知道。比較卑微的,完全平凡、單調的那類工作。」
「怎麼了?」
「啊,」他說,「可見沒有人去把名字塗掉。」
「一個攝影家。她昨天來我店裡,想租下那個彼德麥風格的古董椅子當雜誌廣告的道具。那張椅子我標價三百五,打算可以用三百塊成交,現在她付一百塊跟我租兩天,很棒吧?」九-九-藏-書
「無論如何試試看。他在做什麼?」
「所以你去華盛頓一定有別的事情,只是順便去看看那個紀念碑罷了。」
「沒有,不在上頭。」
我和費利西亞·卡普約好四點見面。我提早十分鐘來到她位於斯塔福德大道的房子,到了四點二十分我開始擔心。又過了十五分鐘,我跑上門廊,檢查通往她二樓住處那扇門上的鎖,思考著如果我設法進去的話,會惹上什麼麻煩。想到自己可能因非法闖入被逮,我當然有點擔心,卻更害怕我闖進去后可能發現的事情。畢竟她的住處離海倫·沃特森溺斃的浴缸很近,走路只要十五分鐘而已。
「你說叫史密斯?那個店主記得一個十二年前見過的人?」
「怎麼樣?」
「我利用索引,」我說,「找到了丹尼斯的名字,也找到了幾個死於越戰的熟人。我高中時認識一個女孩子的哥哥就是這樣。那些人二十或二十五年前死於越南,多年來我第一次想到他們,跑去找他們的名字,他們就在那兒。」
「就是他。他是弗雷德辦公室所在那幢凱新大樓的工友。他穿著制服,灰綠色成套的褲子和襯衫。我怎麼會記得?」
「嗯。」我說,「沒錯,我去那裡,還為了找另外一個名字。」
「JS,JS,JS,Just Shopping。Jonas Salk。Jesus Saves。Jelly Sandwich。抱歉,我大概一點忙也沒幫上。」
「我猜想他是決定退休了。」她說。
「所以你大老遠跑去,結果沒找到?」
「他叫什麼名字?」
「你最近在附九九藏書近見過他嗎?」
「是的。我不喜歡他。」
「看起來很面熟。他是誰?」
「他來過你家嗎?」她搖搖頭,「你在學校見過他嗎?他可能假裝成學生家長。」
「不,」我說,「事實上,我去華盛頓就是專程看紀念碑的。」
「是啊。」
在屆臨生命終點那段日子,哈爾·加布里爾過著隱居的生活,很少離開公寓,從中國餐館叫外賣食物,請賣酒的雜貨店送貨。在他位於九十二街和西緣大道交口那幢公寓的附近幾個街區有半打中國餐館。我不知道十二年前加布里爾被發現上弔后,至今哪些店家還沒倒閉,不過我也還沒聽說過哪家中國餐館會僱用白人當送外賣的小工。
「沒錯,史密斯。」我說,「而且他的英式鬆餅上不許加奶油。」
「是個女的。」TJ說,「她會記得,是因為他一直沒回來取當年送洗的西裝外套。老太太替他保管了很多年,去年終於捐給慈善團體。我把畫像給她看,她馬上就一副很怕惹上麻煩的樣子。『我保管好久了,』她說。」
「你的意思是,就是他殺了沃特森?」
於是我上床睡覺,忘掉詹姆斯·肖特和他的幾個化名。第二天早上起床,刮鬍子,然後忽然明白了。
「哦,她給了我一筆預防損壞或其他狀況的押金。這樣賺錢真好,你不覺得嗎?不過這對你沒幫助。」
「哦?」
胡貝斯提斯金。
「我怎麼會知道?」
「沒人介紹過他。名字在他的襯衫上頭。」她的眼神在畫像左邊胸部上方水平的移了一小段距離。「在口袋上方,綉著白字。不!不是白色,是黃色。」她搖搖頭,「真不可思議,我居然會記得這些事。」
「我想不會有人塗掉的,」他說,「不過這種事情很難說。」
「不要分析,回答就是了。他在做什麼?」
「是的,」她說,「我會立刻打電話給你,放心。」她朝著那幅畫像皺眉。「肯定是黃色。我是說他的名字,約翰,是黃色的綉線,就在左邊胸部口袋的上方。」
「我覺得該睡覺了。」我說。
「天哪,」她說,然後盯著那張畫像,顫抖著九_九_藏_書說:「我就知道弗雷德不是自殺的,」她說:「老天哪。」
「是的。」
「不過那種事情沒重要到讓我放在心上。我相信那天之後,我根本沒再想起過他。而且我很確定我沒再看過他。」
「閉上眼睛。現在他正在工作,你看到他在做什麼?」
「怎麼,這是新式引導想象的技巧嗎?沒用的,我太理性了,那是我的毛病。」
「艾倫也屬於我丈夫每年一度參加的那個晚餐聚會嗎?」我說是,「那這個人呢?是他殺了我丈夫嗎?」
天氣變冷了,雖然白天走了很多路,不過過去幾個鐘頭都在火車上,我想讓兩條腿舒展一下。於是我移動兩腿,來到第十大道和第五十街的交會口。
「有時候我會去弗雷德的辦公室找他,兩人一起吃晚飯或看戲。有一回碰到了這個人。我想——」
「你認識艾迪·鄧菲。艾迪認識丹尼斯。可是除此之外——」
「沒關係。」
我在百老匯大道往東一個街區那一帶問了兩家賣酒的雜貨店,兩家最近都剛換過老闆。其中一家轉手是因為原來的老闆退休搬到邁阿密,另外一家的老闆死於五年前的一樁搶案。兩家店都沒人認得畫像上的詹姆斯·肖特。
「可是你去不光是為了這個。」
「他為什麼要這麼做?我有危險嗎?」
「我看到你弟弟的名字。」
「我記得好像是我去的時候,他正在弗雷德的辦公室掃地、清垃圾桶。」
我把雷·加林德斯畫的畫像拿給她看。她拿起來,問我畫中人是誰。
「啊?」
簡直太好了。我恭維他之後走出來。TJ跟我報告說,對街一家乾洗店也同樣認得畫像上的肖特,而且還記得他名叫史密斯。
「我認識他。」
「拿著掃帚。老天,我真不敢相信。」
我從事偵探工作多年,偵察的某種固定過程其實對我來說已經是本能反應。這幾年我偶爾也會試著去做其他工作,但最後都會明白,我的行業就是偵探,而且我做得不錯,我的經驗和天生的條件都沒法做其他事情。
「找到了嗎?」
「不,」我說,「我找到自己一直在尋找的東西了。」
「然九九藏書後不知不覺,我就做著你做過的事情,只是走下去,隨意看著那些名字。真讓人感動。光憑這一點,我就覺得不虛此行了。」
「我知道我見過他。他之前在哪兒巡邏?這一帶沒有私人警衛,不過大家一直在討論要去找保安公司。你剛剛說是在大陸大道的另一頭?我不可能在那邊見過他。那個區不錯,比起這裏要高級,不過我沒有理由去那邊。總之,我認得這張臉,但不會是從窗口瞥見路過巡邏車而看見的。我怎麼會認得他的臉?幫我想想。」
「沒有。」
有時候查案子就像拼圖。先把邊緣是直的圖塊找出來,拼出周圍那圈,然後按照顏色分類,試試這塊又試試那塊,試半天才有一點點進展。有時你要找特定的一塊,卻找不到。一定不見了,你想寫信給製造商抱怨,這時候你拿到一片之前試過三四次的小圖塊,你知道這不是你在找的那片,可是這回,居然對上了。
她故意作出驚訝的樣子。「我明白了。」她說,「猶太肉彈(Jewish Sexpot),你覺得怎麼樣?」
「哦。」
可是現在我還摸不出頭緒。
凱新大樓的管理員不認得那幅畫像,結果弗雷德·卡普死的時候,這管理員根本不在那兒工作。我到位於西三十七街的大樓管理公司辦公室,那裡也沒人認得畫像上的人,可是一位年輕小姐檢查了個人檔案,查到了一個名叫約翰·西伯特的員工。他在卡普死前五個月開始工作,卡普死後三個星期辭職。那位小姐告訴我,「離職原因」那一欄填寫的是「搬到佛羅里達州」。
「那是一長串的死者,」我說,「你說得沒錯。」
然而這不重要,線索並沒有指引出任何方向。
哈爾·加布里爾那幢公寓里,沒人認得那張畫像里的人,一九八一年的房客名單也看不出什麼名堂。不過轉角有家單人房旅館,舊的登記資料記錄著,加布里爾死前曾有一個叫約瑟夫·史密斯的人在四樓住過好幾個月。屍體被發現一個星期之後,史密斯先生就搬走了,沒有留下轉信地址。
「或許他偷了幾個貼了姓氏縮寫的行李箱,九*九*藏*書」埃萊娜設想,「走到哪裡都不願意丟掉那些箱了。」
「問題是椅子還能不能收得回來。」
有時明確合理極了。你從街道這端往另一端走,敲每一戶門。這是形容,也是事實,每一個資訊的小碎片拼起來,指引你去另外一條街道,敲其他的門。等到你走過許多街道也敲夠了門之後,最後一扇門打開,答案就在那裡。不輕鬆也不簡單,可是要找出真相,這是一個很合邏輯的方法。
我從皮夾里取出一條可彎曲的鋼絲,轉頭看看,確定我把門弄開的時候不會有人在看我。街對面有個人正開著一輛福特想停進一個小車位裏面。我可以在那部車子停好之前打開那道門上樓去,可是我等著,卻看到費利西亞·卡普從車上下來。我收起我的小偷工具,上前去跟她碰面。
我常常想到這個童話故事里的侏儒妖怪。我不知道肖特給我這個線索代表什麼,或甚至這到底是不是線索。我追查了許多老舊時期的線索,尋找他曾出現在其他死亡現場附近的蹤跡。
「非常好。」
「如果你能想象的話,他會是在做什麼?」
「我知道他是什麼樣的人,不過沒錯,我並不認識他。」
「我想警告他。」
「你能想象他是做什麼的?」
「我想象不出來。」
這招也不是永遠行得通。
「真的去看了。」
「他的氣質。我覺得他偷偷摸摸的,事實上我差點跟弗雷德提起,不過後來還是算了。」
「真是壯觀,對吧?那個紀念碑,它的形狀,還有那些名字,一個接著一個。」
「我不——」
「我不知道。」
「恐怕……約翰。他的名字是約翰!」
「誰是瓊·謝爾曼?」
「是啊。」
但這招不是永遠行得通。
「看在老天分上,」她說,低頭研究那張畫像,「他的長相太普通了,」她說,「仔細看看,你會覺得他長得太猥瑣,不像個警衛。」
「那倒是真的。」
「他曾在一家保安公司當巡邏警衛,今年二月,他在大陸大道另一頭他負責的那幾個街區巡邏時,發現了艾倫·沃特森的屍體。沃特森是被刺死的,這個人很輕易就成為第一個到達現場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