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我不認為他提過。當時我大概以為是陸軍總部或者塞佛倫斯的親戚發的。顯然都不是,不管署名的是誰,那封電報根本就是塞佛倫斯自己發的。」
「我想我會,」我說,「如果必要的話。」
「他沒死?」
「最近的一樁是比林斯。」
「當然,」他說,「絕不讓步。」
「你認為審判期間和之後,會發生些什麼?」
我搖搖頭。「他們第一次見到他是在坎寧安餐廳,他們也不知道他是怎麼被挑上的。我不懂他如何假造自己的死亡,你們是怎麼知道他的死訊的?」
「我想他的謀殺會被定罪,」我說,「除非硬漢雷蒙德當他的律師。」
「那要等到上了法庭。」
「怎麼樣,你想過沒?」
「站在我的立場。」
「我連自己都沒法說服。」
「你後悔嗎?」
「我沒有他們的資源。」
我隱隱感覺到這個討論會得出什麼結果,我不想走向那個方向。我叫了侍者,要他替我的咖啡續杯。
「來這兒之前,我還進行了一些事情。」我告訴他,「我到路易斯·希爾德布蘭德的公寓,趁他離家去上班前跟他碰面,也去過埃弗里·戴維斯的辦公室跟他談過。他們都認出畫像裏面的人就是詹姆斯·塞佛倫斯。事實上戴維斯說,他想過兇手跟塞佛倫斯長得很像,本來想說些什麼的,可是他知道塞佛倫斯已經死了。每個人都知道他死了,你更不例外,幾年來你都在聚會上朗讀過他的名字。」
他計算著,皺起眉頭。「他現在不是四十八歲嗎?三十年前他應該是——」
「我也見過在世的會員,大部分都見過。總之,很難想象他和你們其他人坐在一起吃晚餐。我想正當你們都在努力工作、開創成功人生的同時,他卻住在便宜的旅社、去小餐館吃飯,而且做的工作都只能糊口而已。過去三十年你們走過截然不同的路,也造成了某些差異。可是我想,他一開始就跟你們很不一樣。」
「我認為我們應該假設他會被判有罪,我不認為法庭只會打他兩下手心,讓他免除牢獄之災,只判個五年緩刑。」
「我們的——」
他想推測塞佛倫斯的動機,以及他心裏可能有的想法。他說,早些時候,他還不知道兇手是誰,也不知道兇手因何行兇之時,曾突發奇想,認為整個事情可能是某個色情狂的某種收集形式,因此被攻擊的對象會固定集中於某類人,通常都是名人。「比方說那個一直闖到大衛·雷特曼家裡的女人,」他說,「或者那個殺了約翰·列儂的神經病。」九_九_藏_書
「他是個無名小卒,一個沒用的人,那種不會奮力求成功的人。你說得沒錯,他跟我們不是同一個世界的,他不是屬於那種跟我們同聚一堂的人。」
「可是你今天早上說的話可不是這麼回事。」
「我這杯也是個硬漢。」他說。侍者走了之後,他解釋說他那杯是摻了酒的,我告訴他我猜得到。
「我也不能。我覺得這混蛋瘋了,同時也覺得他這輩子傷天害理的事情做得夠多了。」
「我覺得挺好的。」
「聽起來很瘋狂,」最後我說,「而且成本——」
「哦?」
「以後,」我說,「我們會有很多時間去弄清他的動機。」
「你有罪惡感嗎?」
「所以呢?」
「不,不一樣。」格魯利奧說,「他要的是普通咖啡,不要奶精和糖,對吧?」
「做我該做的事情。」
「他謊報年齡,可能是為了與假身份證相符,不然就是因為怕去應徵保安人員年紀太大。他一定少報了八九歲。反正他撒過更大的謊。」
「或許他自己也明白了,」我說,「或許這激怒了他。」
「這我就我不明白了,」我說,「你得解釋一下。」
「你希望我替你找到他,而且替你斃了他。」我說,「我不想這麼做。」
「黑咖啡。」我附和道。
他笑了。「不,恐怕他得自求多福,得不到我的服務。不過你那麼確定他會被判有罪嗎?你認為他會因為哪一樁謀殺案被起訴?」
「我告訴過你他看起來很面熟,可是——」
「我覺得像塞佛倫斯這種人,能被釋放實在太遺憾了,但這不表示我認為州政府應該進行官方謀殺。」
「嗯,要命,」他說,「有件事我很不願意說,因為我曾認為他是我們之中光榮死亡的一位,但我現在可以說了,對不對?結果他是個失敗者。」
「俱樂部的故事會曝光,」我說,「如果你指的是這個的話。但這是無法避免的。」
「不驚動警方?」
「我的老天,」他說,「是他,對不對?」
「對,可是你有自己可以支配的資源。我們願意給你一大筆可以動用的預算,你還可以提供賞金。」
「我不認為read•99csw•com你談的是州政府。」
他雙手托著下巴。「假設他在紐約的話,」他說,「你有辦法找到他嗎?」
「埃弗里·戴維斯說,這就好像活到三十歲才知道自己是被收養的似的。」
「嗯,偶爾,」我說著,拿出那張畫像的複印件遞給他。他打開來,看了一眼,搖搖頭,然後又折起來。我伸出一隻手阻止他。
「老天,我認識他,」他說,「我想起他的臉,想起他講話的樣子,幾乎還能聽到他的聲音,提醒我一下好嗎?」
「完全正確。」
「如果要全面追捕逃犯,那我就是業餘人士了。而只有全面通緝,才能儘快抓到他。警察追捕、小報炒作,再加上通緝令,他無路可逃。」
「我從沒把你當作業餘人士。」
我張開嘴巴,然後半句話都沒說,又閉上了。
「會發生什麼?審判的結果會是什麼?」
「假設他被判終身監禁好了。這樣會讓他坐幾年牢?」
「他會回到老路上。等到他出獄,天生的本能會召喚他。我們又有一些會員會死掉,可是有一些會活下來。你想打賭看他會怎麼對付我們嗎?你想打賭看他會不會一個個幹掉我們嗎?」
「他沒當過兵。」我說。
我在市政廳隔壁那個街區一家名叫「壞瑪麗」的酒吧和雷蒙德·格魯利奧碰面,那兒有簡便的午餐,進出的都是律師和政府官員,店裡的招牌菜是牧羊人派,上頭撒了英式乳酪,下頭烤得焦黃。不過現在吃午餐還太早,店裡空蕩蕩的,只有吧台坐了幾個疲倦的人,可能是前一夜喝酒喝到現在的。
「天哪,」他說,「這張醜臉我看過太多次了,現在連做夢都會夢到。而且我發現我到處在找他,你懂我的意思嗎?今天早上來這裏的計程車上,我一直偷看司機,想看看會不會是他。剛剛我還又好好看了侍者一眼。」
「我的打算是,」他喝了口咖啡,「我想了很久,」他說,「而且也跟其他幾個會員商量過。你覺得怎麼樣?」
「我曾經站在你的立場,」我說,「有個人名叫……哦,別管他叫什麼名字了。重點是他曾經發誓要殺了我,他已經殺了其他很多人,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逮到他,把他關進牢里,可是我知道反正他不可能坐牢坐一輩子。早晚監獄得放他出來。」
「證據是什麼?你能證明他在場嗎?你能把他跟那輛贓車聯繫在一起嗎?你能找出他的兇器嗎?更別說要證明他用過了。」
「我的重九九藏書點是,對於既定的結論來說,定罪與否根本沒意義。你可以提出所有早期的案子,他殺了博伊德·希普頓夫婦,他跑去亞特蘭大射殺了內德里奇·貝利斯,他用哈爾·加布里爾的皮帶弔死了他,天知道他還殺了哪些人。但是你可以全部忘掉,因為沒有任何辦法能證明是他乾的。而且我也很懷疑你能說服陪審團相信他殺了任何人。」
「沒錯。」
「我沒聽說過這句話,」他說,「我想這個系統一般來說相當好,很善於把人關進牢里,有時候好得過頭了。但這不表示你就有辦法將任何一起明確立案起訴塞佛倫斯,把他關進牢里。要命,就算你有足夠的證據,他或許還可以用精神錯亂抗辯成功。他花了一輩子的時間去進行一串愚蠢的系統性連續謀殺,你能說服陪審團說他是個神智健全的楷模嗎?」
我想起喬·德金說過一句話。「沒有人會因為罪有應得去坐牢的。」我說。
「不是不可能。」我說,「但你們只是在拖延,不去面對無法避免的事情。等到上了法庭,俱樂部的事情照樣會曝光,而且會生動得活像一出連續劇。」
「嗯,你腦袋轉得很快。」他說,「我很少早上就喝酒,不過昨天一整夜可真難熬。總之,我好久沒睡覺了,九點開庭后,還得過街去。我申請延期了,不過得出席去正式提出要求。」他啜了口那杯加料的咖啡。「我喜歡直接喝到酒,」他說。「讓你感覺一下禁酒時代會是個什麼樣子。我也喜歡在咖啡里摻一份酒,免得咖啡因弄得你很焦慮。」
「是嗎?」
「我?」
「我不清楚,」我說,「你知道的,我見過他幾次,我曾隔著桌子坐在他對面。」
「你想逮捕他,但是不想動用警方或媒體。我有個感覺,你非常希望看到他被判刑,而且被確實執行。」
我聽他講完,提了很多問題,也有許多不同意的地方,不過他準備得很充足。最後別無選擇,只能服從他的判決。
「我想是。應該是一年之後,霍默就念了他和菲利普·卡利什的名字,解釋說他幾個月前收到一封電報。」
「他沒當過兵,就是這樣。我去過後備軍人行政處,找到一個認識五角大廈裡頭的人。他們徹底查過兵役記錄。結果塞佛倫斯從來沒在任何一個單位服役。我不知道他有沒有被徵召過,或他有沒有去報到。這些記錄更難查,而且也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沒死在越南,好像也沒死在別的read.99csw.com地方。因為他還活著。」
「你的重點是什麼?」
「很難說。」
「當時他已經計劃要殺掉我們了嗎?」
「只要警方認真去查——」
「結果沒有?」
「那是很不幸的,可是——」
「不。」
「我想想,」他喝了一杯他的硬漢咖啡,「老天,那是很久以前了。我彷彿記得,霍默讀了一封他寫的信,解釋說雖然身體穿上軍服,但他的心與我們同在。還有,他希望能很快再見到我們,如果出了什麼意外,他已經安排好儘快通知我們。」
「我昨天去了一趟華盛頓,」我說,「去查他的名字,看有沒有刻在越戰紀念碑上。」
「多年來,」我說,「你們全都以為他已經死了。」
「為什麼呢?看在老天的分上,我們對他做過些什麼?」
硬漢雷蒙德看起來也好像是前一夜沒睡的樣子。他一臉皺紋,眼睛下頭有黑圈。我到的時候,他正坐在高腳凳上喝咖啡,我告訴侍者我要一杯眼他一樣的。
「我明白他的意思。我跟塞佛倫斯一點也不熟,他很少開口。我一年見到他一次,幾年後,他因為服役而沒法出席年度晚餐。第二年還第三年,霍默就念了他的名字,從此我每年都會聽到他的名字一次。」
「我看不出有什麼避免的方法。」
「誰發的?」
「失敗者。」
「你不認為他在牢里會表現良好嗎?你不認為他能說服假釋委員會他已經改邪歸正了嗎?馬修,這傢伙是全世界最有耐心的畜生,他花了三十年殺害我們,現在只幹掉一半多一點而已。你以為他不會繼續等待時機嗎?監獄會安排他去鍍車牌,那隻不過是另外一個卑微的工作,就跟在科羅納保安公司工作沒兩樣。他會被關在一個小牢房裡,而那也只是另外一個附傢具的小屋子罷了。他已經耐心等了三十年,早晚他會被放出來。而且你有沒有想過,他可能神奇地重新做人。」
「我不知道這是否證明了什麼,馬修。那個紀念碑上的名字不是很準確。有些人的名字被遺漏了,還有人沒死,卻發現自己的名字刻在碑上。說不定塞佛倫斯是被列為戰地失蹤人員,他被遺漏有太多可能的原因了。」
「我也是,」他說,「如果必要的話。但我心裏想的不是這個,我不相信死刑,不管是官方還是私人行刑。」
「那你做了些什麼?」
「他沒去過越南?」
「你會怎麼做?」
「做我該做的事情。」
「他騙了你們。」
「他被抓到以後九_九_藏_書,」我說,「我想現在越早確定這件事越好。雷蒙德,恐怕我已經做了所有能做的了。現在我準備把這個案子交給專業人士去辦。」
「他們可能會找到一兩個目擊證人,能從一排嫌犯中指認出他來,」他說,「但是我不會寄希望,而且也用不著我告訴你,法庭上目擊證人的證詞有多麼沒價值。他還殺過哪些人?沃特森的遺孀?沃特森本人?你能證明任何一樁嗎?你知道他在現場,他發現了沃特森的屍體,可是有什麼證據?」
「你以前認識這個人,」我說。
「他的餘生會待在上紐約某個戒備森嚴的監獄里。」
「請再看一眼那張畫像,一眼就行。」我建議。
我盯著他看。
「是嗎?顯然,這會讓俱樂部和所有會員受到不情願的公開關注,不過這是無法避免的,不是嗎?也許我們這個團體還能繼續下去。就我個人來說,我無法想象每年五月的聚會從此結束。我實在不願去想新聞界的注意會把整件事改變成什麼樣。」
「不。」
「對。」
「沒有,當然沒想過。」
他盯著我。「那我們呢?」
「我也不想替你找到他,好讓你自己斃了他。你會怎麼做?抽籤決定誰該下手?還是大家一起拉繩子弔死他?」
「重來一次你還會這麼做嗎?」
「那是,」他說,「是塞佛倫斯。」
「你知道我說對了。」他說。
「有可能。」
「七年?」
「看情況。」
「不驚動警方和新聞媒體。」
「可能會久得多。」
「我能看出什麼之前沒看到的嗎?」
「哦,道德上我完全不反對,」我說,「而且可能行得通。」
「沒錯。」
「我知道你一向反對死刑。」
「那不是問題。」
「他是怎麼進入俱樂部的?」
「你提到過。」
「我又沒要求你做。」
「你三十年沒見過他了。你認識他的時候,他才二十多歲。」
「我不太明白你的意思。」
「不知道,要不是某人的朋友,就是霍默自己找上他的。路易斯或埃弗里——」
格魯利奧說:「就算我錯了。他被起訴,被判有罪,然後去坐牢。」
「但現在談的是生死攸關的大事,相比較起來,我們不願成為新聞焦點的問題就無關緊要了。這一點我沒話說。但我們再多追究一點好了,塞佛倫斯會怎麼樣?」
「你告訴我吧,雷蒙德。」
「你以前這樣喝過嗎?」
「以後?」
「你這樣認為嗎?」
「殺了他?」
「你知道他的名字。他是你們的會員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