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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第六章

「的確。」
「我走路可以快些醒酒。」
當我的杯子空了的時候,我站起來告訴她我該走了。她說如果我能留下來就太好了,我說,也許我不能才是好事。她想想這句話,同意我說的也許是事實,但是她又說,也許兩種情況都一樣好。
「我用三份厭惡感換你一份義務。」
「那我送你到車站。」
「當你為人母之後,就不能再是個孩子了。」
「也許你會,馬修。」我們的目光又再度交集,而且一直持續到她突然吐了一口氣,喝完了杯里的飲料。
「我喜歡你胡說八道的方式。」
「詹妮弗和我。」
「我很好奇今晚月亮會不會出現,天已經開始黑了,不是嗎?我真無法相信。夏天到哪裡去了?前幾天還是春天,現在卻都已經是十月了。再過幾個星期,我的三個小印第安人就要穿上應季的衣服去向鄰居們勒索糖果了。」她的臉上有了陰影。「原來,這是個家庭傳統,勒索。」
我想了一想。我有些相當不錯的理由——其中一個理由是,以他的開朗和他那身愚蠢的打扮是不會進行這樣的謀殺。他也許會在自己的公寓里殺死那個女人,但是他不會把她留在那裡,還花幾個小時在外面晃蕩,卻連不在場證明也沒想出來。但是我的理由裏面沒有一個真正重要的,所以也就不值得對她重複。
「他是在紐約被捕的,布羅菲爾德太太。」
這個地鐵站的月台像長島火車站一樣是高架的。顯然列車剛走,雖然我沒有聽見它的聲音。我本來是唯一在西行列車月台等候的人,漸漸地有其他人加入我的行列,站在附近抽煙。
「真傻。」
「我一有任何消息就會打電話給你。」
「真的嗎?那應該是他的公寓。哦,我一直都認為他有個公寓,他有些衣服我好幾年都沒看見了,所以我猜他把一部分衣服放在城裡某處了。」她嘆了口氣,「我懷疑他想對我隱瞞某些事。我知道這麼多,他一定也知道,你不認為嗎?他以為我不知道他有別的女人?他以為我在乎?」
「為什麼?」
「我就是不相信他會殺她。我曾經做了很久的警察,這行業待久了,你會發展出一些本能和直覺,它們會對事情有所感應,如果你做得好,就知道該怎麼抓住它們。」
「拿一點。我沒有靠它發財,也不去外面找錢,但是送到我面前的我就會拿。我們向來不靠薪水過活。」
「大概是那個時候,沒錯。」
「我不懂你的意思。」
「在哪裡?」
「這並不蠢。對,我是自願離開的。」
我猶豫了一下,然後點點頭。
「沒錯。」
「孩子呢?」
「莎拉——」
「我也是。」
「黛安娜,月之女神。」
「他曾經在值勤時殺過人嗎?」
「我給你的錢,兩千五百美元,想象一下在家裡放這麼多錢。我做的只是,走上樓去數兩千五百美元,還有更大的一筆錢在保險柜里。我不知道他在裏面放了多少,我從來沒數過。」
也許我大腦里某些白痴細胞設法這樣說服它們自己:如果我不把黛安娜·布羅菲爾德按倒在她家客廳的長沙發上,某個神經病可能進來殺害她。
「我懂你的意思。過日子很漫長,過年卻飛快。」
「我才告訴過你我的名字,你不打算用嗎?」然後她想起我們剛剛在談的事情,她的語氣就變了。「他幾點被捕的?」
「我不要了。」
我加了酒在她杯里,她用湯匙攪拌之後,嘗試性地喝了一口。「哦,很棒。」她用一種類似孩子的聲音說,「它可以暖身,對吧?它很強嗎?」
「他曾在德國派駐了幾年,但是從來沒有上過戰場。」
「我們野是人。」他告訴我們。我不確定這是他寫錯了字,或者代表著嗑了葯以後靈光閃動聽到的領悟。
「當然。」她將紙條摺成一半,然後又再摺了一次。「我不記得傑里提過你的名字,你們認識很久了嗎?」
同時我也沒有置身紐約五區之一的感覺。住在曼哈頓,你很難記得紐約人住在林蔭街道獨棟住宅的比例有多高,即使是政客,有時都很難記得。
在門邊她說:「你還要繼續幫傑里。這會使情況變得複雜嗎?」
「厭惡感。」
「只是『算是』?」
「如果你需要的話。」
「他殺了她嗎,馬修?」
「為什麼埃里克不到你房裡看?現在,媽咪,他是在我們的房裡看我們的電視。」
「一角錢在保險套里。我知道。」
我曾經大聲叫過她一次,無聲地叫過她很多次,但是我現在又叫了一次https://read•99csw.com:「黛安娜。」
「不可以叫埃里克小豬。」
「孩子們都在樓上,」她說,「莎拉和詹妮弗今天早上去上學了,她們在我聽到新聞前就出門了。她們回來吃午餐以後,我就把她們留在家裡,埃里克明年才要上幼兒園,所以他平常都在家。我不知道他們怎麼想,我也不知道該跟他們說什麼。電話不停地響,我真想把電話線拔掉。我希望我知道該怎麼做。」她畏縮地絞弄著她的手。「我很抱歉,」她說,現在她的聲音比較穩定了。「我正處於驚愕狀態,這件事讓我既緊張又恐慌。我不知道這兩天我丈夫人在哪裡,現在我知道他被關在監獄里,而且還被控殺人。」她吸了一口氣,「你要來點咖啡嗎?我剛燒了一壺,或者我也可以給你一些更強勁的飲料。」
「我不知道。有時候比較好,有時候比較不好。事實上我不去想好不好,因為那時沒有其他的選擇,只能那樣。」
「嗨,斯卡德先生。現在我可以離開了嗎,媽咪?」
「是你妻子要離婚?」
「哈哈,所有我最棒的笑話你都知道了,」她說,「你真無趣。」
「還不差。我有感覺,有本能,可是我對於自己做的事情太過投入,以致我終於停止把自己絕大部分的能力放在工作上。這就很不一樣了,這樣更容易做好自己真正在做的事。」
「最近嗎?」
「你說你離婚了。」
她看著我,短暫的一瞬間,我們彼此用眼睛打量對方。我直到現在還不是很清楚發生了什麼事,但是我們的眼光相接,交換了一些無言的汛息。那一刻我們肯定做了某些決定,雖然我們並未有意識地注意到這個決定,甚或之前的訊息。
我告訴她我的名字,然後她便請我進去。她說,我得原諒她,因為今天對她而言糟透了,所有的事情都亂成一團。
「對。我當然知道傑里拿錢,他對這事從來不多說,但是事情太明顯了,而他的確也暗示過。感覺上是,他希望我知道,但是他不想直接告訴我。事情很明顯,靠他正當賺來的錢我們不會過這樣的日子,他花那麼多錢在他的衣服上,我猜他也花錢在其他女人身上。」她的聲音幾近嘶啞,但是她卻像什麼事也沒有似的繼續。「有一天他把我拉到一邊,給我看那個柜子。柜子上有一個密碼鎖,他把密碼告訴我,還說我有需要的時候隨時可以自己拿,錢財的來源還有更多。我從未打開過這個柜子直到剛才,更別說數裏面的錢或什麼的。我不想看它,不要想它,我不想知道裏面有多少錢。你想知道一件有趣的事嗎?上星期某個夜裡我曾考慮離開他,但是我無法想象我怎能承受得起,我是說,在金錢上。而我連想都沒想過這個保險柜里的錢,它從來沒有出現在我腦海里。我不知道我是不是個很有道德感的人,我不認為我是,真的。但是那裡面有太多錢了,你知道。我不願意去想什麼樣的人為了這些錢可能做了什麼事。就你來看,我是對的嗎,馬修?」
「那我和詹妮弗也不要埃里克單獨在我們房裡。媽咪,還有——」
「成交。」她垂下眼瞼。「傑里拿很多錢。」她說。
我坐到長沙發上,坐在她的身邊,她急切地偎進我的臂彎,彷彿一隻尋找溫暖的小動物。她的臉輕輕靠著我的,她的氣息溫暖而甜蜜,當我的唇碰到她的,她僵了一會兒。然後,她好像了解到自己早已做了決定,於是在我的臂彎里放鬆,回應了那個吻。
稍後我們像之前那樣坐著,她坐在長沙發上,我坐在單人沙發上。她喝著沒有酒的咖啡,我則喝著一杯已經喝了一多半的波本。我們小聲地說話,但是在聽到樓梯上的腳步聲后,便停止了交談。一個大約十歲的小女孩進了客廳,她長得很像媽媽。小女孩說:「媽咪,我和詹妮弗要——」
「完全不必。」
「我叫黛安娜。」她拿起她的馬克杯,很快地喝光,就像在吃什麼苦藥。「如果我說我丈夫昨晚跟我在一起,會有幫助嗎?」
「對,幾年前。」
布羅菲爾德家的房子很不錯,前面有個漂亮的停車坪,介於人行道和草坪之間有一棵老楓樹。這條街不會讓人弄不清季節,整條街因為紅色和金色的楓葉猶如著了火似的。
「你現在還是一個人嗎?」
「有時候我也想離婚,當然,我現在不能想。現在我只是在盡一個忠誠而且長期忍受痛苦的妻子該盡的義務——在丈夫九-九-藏-書最需要的時候留在他身邊。你為什麼笑?」
「我不想讓埃里克單獨在我房裡。」
「我知道。」
我發現自己對著電話微笑。「也許兩者都有一點點。」我說,「我必須出城去皇後區,如果我要過去的話,我會先打電話給你。」
「比昨天老?但是你不也比較年輕了嗎?在某一方面。」
「我想這裏頭是有點不同。你和詹妮弗可以在我房裡看你們的節目,這樣可以了嗎?」
「我可能會有某些支出。」
「我還期望他可能告訴你。」
「你不數數嗎?」我搖搖頭。「你很信任別人,斯卡德先生。我確定你告訴過我你的名字,但是我似乎是忘了。」
「好,這使事情簡單多了,不是嗎?我就說,他在小孩睡了以後回到家,他回來看我還換了衣服。他跟我在一起,十一點鐘起我們就在看電視,直到卡森的節目演完,他回紐約,剛好就被捕了。怎麼樣?」
「你是說不會醉?」
「通常任何事情都會使情況變複雜。」我說。
「或者即使你沒有?」
她點頭,「我以前總認為我祖母瘋了,她告訴我,當你長大了,時間就會過得很快。不是她瘋了,就是她認為我是個好騙的小孩,因為時間怎麼可能根據人的年齡改變它的步調?但是時間真的是有差異的。一年只佔我生命的百分之三,卻是莎拉的百分之十,所以我的時間當然飛快,她的自然慢得跟蝸牛爬似的,而她卻催促時間快過,我則希望時間慢下來。馬修,人老了真不好玩。」
理論上來說,在地鐵站抽煙是違法的,無論是在地上或地下。幾乎所有的人在地底下都會遵守這個規則,而實際上,所有的抽煙者都覺得在高架月台上可以抽煙。我不知道為什麼這樣,地鐵站,不管在地上或地下,都同樣得防火,空氣也一樣的臟,抽煙並不會使空氣更糟,但是這條法律在其中一種形態的車站裡被遵循,在另一種形態的車站裡卻例行性地被違反(而且不被執行),而也從來沒有人解釋為什麼。
「我有很多好問題。我並不真正了解那個男人。難道這不讓人感覺不可思議嗎?我跟他結婚這麼多年,我卻不了解他,我從來沒有了解過他。他告訴你他為什麼決定跟特別檢察官合作了嗎?」
「沒什麼需要原諒的。那些理由是私人的,如此而已,也許哪天我會告訴你。」
她舉起她的馬克杯,「可以嗎?」
「比較像調酒,而咖啡可以抵消部分酒精作用。」
「你知道你還沒叫過我的名字嗎?你只叫過我布羅菲爾德太太。」
她搖搖頭,「我不知道究竟為什麼,我不知道他為什麼那麼做的事還有很多。為什麼他要娶我?現在這裏又有個好問題了。這就是我所謂的好問題,馬修。傑里·布羅菲爾德看中了渺小的黛安娜·卡明斯?」
「我們野是人。」
「也許他真的殺了那個女人。如果他決定他必須殺一個人,我不認為他會因為道德譴責而後悔殺人。」
在那個時候,她說:「讓我們把一切都拋開,一切。」之後她就什麼也不必再說,而我也是。
「為了前幾天你問的問題。我是個每天看報紙的人,很好奇這些事情會不會衝著我來。我是不是該開始擔心?」
「這樣就好了嗎?」她站在我身邊,雙手拿著馬克杯。「或許我也會試試,我平常不太喝酒,我向來不喜歡酒的味道。你認為酒能讓我放鬆嗎?」
她很堅定地看了我好一會兒,我以為她不會回答這個問題,但是後來她卻回答了。「我當然在乎,」她說,「我當然在乎。」她低頭望著馬克杯里的咖啡,似乎因為看見杯子空了而沮喪。「我要再去倒點咖啡。」她說,「你還要嗎,馬修?」
「我通常可以『感受』一杯,恐怕我不是能喝的人,但是我不認為這杯咖啡會讓我醉。」
「你真是位風趣的女士。」
「我不清楚。」
當小孩上樓消失之後,她媽媽噓了一個長而低的口哨聲。「我不知道世界上有什麼對我是重要的。」她說,「我從沒有做過像那樣的事,我並不是說我是聖人,我……去年我曾經跟某人在一起,但是在我家裡?老天!而且我的小孩還在家。莎拉可能剛好在那時走進來,我可能沒聽到。」突然間,她微笑起來。「我可能也聽不到第三次世界大戰。你是個好人,馬修。我不知道這事為什麼會發生,但是我不想去找借口,我很高興它發生了。」
「你不必覺得欠我什麼。」
「你何止不醜。」而且read.99csw.com你的手就像一對白鴿棲息在大腿上,一個男人可能徹底迷失於你的雙眸。「我不是很引人注目,馬修。」
「我慢慢在變老,馬修。看看今天的我比昨天老了多少。」
「這樣好多了。」
「我有兩個女兒一個兒子,我一定告訴過你。」
我走上通到屋門口的石板小徑,按了電鈴。我可以聽見電鈴聲在屋內響起,然後腳步聲逐漸接近門邊,一個留著黑色短髮的苗條女性拉開了門。她穿著一件檸檬綠的毛衣和一條深綠色的長褲。綠色很適合她,和她的眼睛很相稱,同時也使她散發出來的羞澀森林女神氣質更加突出。她很有吸引力,如果她不是剛哭過的話,應該會更美。她的眼眶泛紅,眉頭深鎖。
「我可能晚一點會過去,伊萊恩。」
她想了想。「那不是我需要的,」她確定地說,「你知道我需要什麼嗎?」
「我已經想過而且不再想了。如果你說我不用擔心,那我就不擔心。馬德爾太太的女兒喜歡如此。」
「很難說。除非有什麼事情發生,不然他將會接受審判。他可能脫罪,也可能不會。一個有力的律師可以把審判拖得很長。」
「哦,沒錯。」她說,「是,你是對的,我甚至從來沒想過這點。」
「在你還是個孩子的時候談老。」
「阻止他對警局做內部調查,或是為了私人原因。如果某人有理由要殺波提雅·卡爾,你丈夫肯定是最完美的『墊背』。」
「不,我才是那個要離婚的人,是那個必須一個人過日子的人。但是我的需要並沒有什麼了不得的,也許你覺得它沒道理。我必須獨居。」
我什麼也沒說。她雙腿交叉坐著,兩手整齊地疊放在膝上。她穿著深綠色的長褲,亮綠色的毛衣,冷靜的薄荷綠眼睛。她雙手柔嫩,手指修長,指甲剪得短短的,沒有修過。「我甚至不知道保險柜的事,直到他開始諮詢特別檢察官。我永遠記不得他的名字。」
「我以為你改過名字。」
「格林威治村的一個公寓。自從卡爾小姐提出那些控訴之後,他就一直待在那裡。昨天晚上他被騙出去,在他出去的那段時間,有人把卡爾那女人帶到他的公寓里殺了,然後報警;或者他們是在她死後把她帶去的。」
「這部電話應該是『乾淨』的。我付錢給一個夏威夷小個子每個禮拜來一次,幫我檢查有沒有被竊聽,到目前為止他還沒有發現什麼,不過他可能不知道怎麼找。我怎麼知道呢?他小得像貓一樣,我想他的內臟一定都用晶體代替了。」
「他很醒目,當然。他的身高也許有關。」
「莎拉、詹妮弗和埃里克。」
「你在警隊服務,你們共事過嗎?」
「沒有,他對幾個罪犯開過槍,但是他們都沒死。」
「我應該再來一點嗎?我應該再喝一杯嗎?」
我搭的地鐵被瘋子用噴漆粉飾,他要給世界的信息只有一個,只要有機會,無論在何處他都很用心以精緻的花體字或其他的方式,一而再,再而三地重申他的論點。
「這不會有什麼幫助的,黛安娜。」
「好吧,我們在你房裡看。」
「我在一個公共電話上,你呢?」
「而他在兩點半左右被捕?」
「你的記憶力真好。」她看著她的手,「那比較好嗎,離了婚?」
「哦,你真體貼。」
我告訴她給我咖啡加威士忌就好。她走進廚房,帶著兩大馬克杯的咖啡出來。「我不知道你要加哪一種威士忌,要加多少,」她說,「那邊有個酒櫃,你自己挑你喜歡的好嗎?」
「我想我知道。」
小女孩很誇張地重複:「媽咪,珍妮佛和我要看《奇幻之旅》,但是埃里克那個小豬要看《摩登原始人》,可是珍妮佛和我,我是說詹妮弗和我討厭《摩登原始人》。」
酒櫃里收藏了昂貴品牌的酒。我並不意外,我從沒聽過哪個警察不會在聖誕節時收到很多酒的。不好意思送錢的人會發現,送一瓶或一箱好酒要容易得多。我在杯里倒了一點「有益健康」的野火雞牌威士忌,我想這有點浪費,倒在咖啡裏面的威士忌和波本喝起來都差不多。
我並不是經常碰到我想要的女人,而且碰到的次數是越來越少。也許是因為某些方面的老化,或者是我個人蛻變的結果。我前一天才碰到一個這樣的女人,而為了種種理由——有些已知,有些未知,我什麼也沒做。現在,這事再也沒有機會發生在她和我之間。
「也是狩獵女神嗎?我只知道是月亮女神。」
「不止如此。他很高,長得也好看read.99csw.com,但是還不止是如此。他有種特質,在街上,人們會看他,自我認識他開始就一直是這樣。不要以為他不是刻意的,有時我就看到他在下工夫,馬修。我認出他不經意裝出的某個動作,我知道這個動作經過怎樣的設計,在這種時候我真的會瞧不起這個男人。」
「有人會喜歡嗎?」
我先回到我的旅社裡,很快地沖了澡,用電動刮鬍刀颳了臉。在我的「鴿子籠」里有三通留言,三個人都要我回話。安妮塔又打來了,另一個是叫做艾迪·凱勒的分局副隊長,還有一個是馬德爾小姐。
「也是狩獵女神。」
在一路坐到皇后大道和大陸大道途中,我有大把時間思考這句話的意義。我下車後走了幾個街口,經過幾條以艾克札特、葛羅頓和哈洛等預備學校命名的街道,最後到達了南森街,布羅菲爾德和他的家人居住的地方。我不知道南森街的街名是怎麼來的。
一輛車開過門外。我們坐著,彼此目光並沒有真正交匯,我們聽著遠處街上的聲音和自己心裏的想法。
車廂里很暖,我卻好像還站在高架月台上,暴露于刺骨的冷風中似的打顫。這是一年中最棒的季節,也是最悲傷的:因為冬天就要來了。
「離感恩節還有一個月,你不覺得我們彷彿是三個月、最多四個月前才剛度過了感恩節嗎?」
「謝謝。」
很難確切地說為什麼會發生。
「是。」
「我曾經在警隊服務,布羅菲爾德太太。現在我算是私人偵探。」
「我打賭你做得很好。」
當她接起電話,我說:「喂,你知道我是誰嗎?」
她仔細地看著我,然後點點頭,「好吧。」
我跟著她走進客廳,坐在她請我坐的單人沙發上。雖然她說很亂,卻沒有一個地方看起來是亂的。這間客廳里一塵不染,而且裝潢得很有品味,雖然屋裡的裝飾很保守、傳統,卻不會讓人覺得置身博物館。客廳里處處可見鑲在銀相框里的照片,鋼琴上則豎著一本翻開的琴譜。她拿起琴譜合起來,放進鋼琴凳里。
她拿著兩個杯子走進廚房,回來的時候,在酒櫃前停下,為兩杯咖啡添點威士忌。她倒野火雞的手很大方,這杯至少是我先前幫自己加的兩倍。
「哦,別這樣,你一定知道你很有魅力。」
「無論你來不來都打,寶貝。如果你不來,打電話告訴我。這就是為什麼他們放——」
「嗯,我想也是。你有電話方面的麻煩嗎?」
「幾年前。」
「你結婚了?」
「我說得很大聲嗎?」她突然微笑,整張臉因而明亮起來。「我想我不曾聽過一個警察用這樣的字眼。哦,他們用詞比較籠統,不過是特定類型的,你知道。『有嫌疑的行兇者』是所有警察用語中我最喜歡的,『作惡多端之徒』也很棒。除了警察或記者沒有人會說某人是一個『作惡多端之徒』,但是記者只是寫而已,他們不會大聲說這個字。」我們的目光再度交匯,她的微笑逐漸消失。「我很抱歉,斯卡德先生。我又在胡說八道了,對吧?」
幾分鐘之後她拿著一捆鈔票回來,並交給我。我把鈔票散成扇型來看,全是五十和一百元。我把鈔票放進西裝外套的口袋裡。
「阿布納·普傑尼恩。」
「你的確不能。」
「我?為什麼?」
「然後就要去坐牢?」
「為了生意還是娛樂?讓我換個字眼,為了你的生意還是我的生意?」
「沒有執照的那種。在警隊這麼多年之後,我對於填表格有種厭惡感。」
「哦,因為我說『我們』。我離婚了。」
「私人理由。」
她拿起她的馬克杯,低頭看著杯子,然後抬起眼來看著我的眼睛,「我再去倒點咖啡,馬修?」
「我回你的電話。」
我點點頭,「我相信是其他人殺了她,然後故意嫁禍給他。」
「我還是搭地鐵吧,黛安娜。」
「根據我昨天晚上聽到的新聞,他們推測死亡時間是在午夜。」
「沒人會相信,只有那種非常強有力的不在場證明才有用。妻子不確切的說詞——不,幫不了他。」
「不,從來沒有。有時候我很怕他,但我無法解釋為什麼,他從來沒有讓我害怕的理由。我會離開任何打我的男人。」她苦笑,「更少我想我會。我也曾經以為我會離開任何除了我還有其他女人的男人。為什麼我們總是不像我們以為的那樣了解自己,馬修?」
房子本身有兩層樓高,屋齡大概三四十年,但是保養得不錯。整個這一街區的房子屋齡都差下多,但是每一棟都很不一樣,所以不會有https://read.99csw.com置身那種集體開髮式住宅區的感覺。
「到這兒來。」
我沒說話。
「一點也不。」
她再次坐在長沙發上,不過這一次她坐在比較靠近我的單人沙發座上。她喝了一口咖啡,眼光越過我的馬克杯看著我。「那女孩幾點被殺的?」
車終於來了,人們丟掉香煙上車。我搭的這列車布滿塗鴉,但是所寫的僅限於現今俗套的綽號或數字,沒有一個像「我們野是人」那麼有想象空間。
「也許沒什麼大礙。」
我並沒有打算要上他老婆的。
「我應該了解這一點。」
「我沒有叫埃里克小豬,我只是說他像個小豬。」
走向地鐵站的半路上,我想到我其實可以借一件他的大衣。一個像傑里·布羅菲爾德那樣熱衷衣著的男人,肯定有三四件大衣,而黛安娜可能會很高興地借我一件。我當時沒想到,她也沒主動提起,現在我覺得沒借也好。今天到目前為止,我已經坐了他的椅子,喝了他的威士忌,拿了他的錢,並且還上了他的老婆。我不必再穿著他的衣服在街上走。
「這是個好問題。」
「自願的?」她臉紅了,同時把一隻手放到唇上。「我很抱歉,」她說,「這是個蠢問題,這不關我的事。」
「莎拉,這是斯卡德先生。」
「或者傑里殺了她。」
「但是他也有可能會被判有罪。」
「兩個兒子,我妻子擁有監護權。」
「或者即使我沒有。」
「最後還是會喝醉,但是你不會半途就醉醺醺。你通常只喝一杯酒就醉嗎?」
「馬修。」
外面很冷。當我走到街角向北轉的時候,正好有一陣刺骨的風從我背後吹來。我穿著西裝,但不夠暖和。
她想了想這句話,然後轉向另一個問題,「那是誰的公寓?」
「他會不會很暴力?他打過你嗎?」
「啊?哦,不,我才沒有。我一出生就是伊萊恩·馬德爾,親愛的。我可不是說我爸在我出世之前從沒幫我改過名字,不過在我出世前,它就已經是個好聽而漂亮的名字了。」
我走近她,但是她向後退開了。「我希望你知道我不打算粘上你,馬修。」
「我猜也是。」
有一刻我連想都沒想到這件事,在另一刻我卻很確定它將會發生,而這兩個時刻是那麼及時地接近並且結合。
「可能。」
剎那間我以為她會臉紅,但是她沒有。她吸了一口氣,並確認我是否希望當場拿錢。我說不必急,但是她說這樣比較好解決。我坐著喝咖啡,她則離開客廳奔上樓。
「他服過役嗎?」
「老天。」
「去吧。」
真令人好奇。
「他說他沒有。」
「你說真的?」
「你不在乎嗎?」
「嗯。」
「什麼?」
「怎麼說?讓我想想。你知道某些演員怎樣走上舞台,並且讓每一雙眼睛都注意他們,不管是否有人說話說到一半?他們就是有那種引人注目的特質,讓你必須看著他們。我不像那種人,完全不是,而傑里就是。」
「我需要你過來坐在我身邊,我需要被人擁抱。」
「你相信他?」
「當然,我真的很抱歉,我想我是『感受』到這威士忌的後勁了。原諒我好嗎?」
「這假設並不合理。」
很長的一段時間里她一直沉默著。她雙手抓住膝蓋坐著,頭微傾,雙眼閉著,陷入她內心思維中。她沒有張開眼睛便說:「傑里會怎麼樣?」
我打破了凝視,從皮夾里拿出她丈夫寫的紙條交給她,她很快掃了一眼,然後又仔細地讀了一次。「兩千五百美元,」她說,「我想你現在就要吧,斯卡德先生。」
她說:「你拿錢嗎?我是說,當你還是警察的時候。」
「我知道我不醜。」
「然後你就離開了警界?」
「為什麼不?」
「黛安娜——」
「你喜歡這種生活嗎?」
「我不是這個意思。我問的是,你為什麼相信他是無辜的?」
「你會冷的。」她說,「一旦太陽下山了就涼得很快。我開車送你回曼哈頓,可以嗎?莎拉已經大得可以在這段時間里照顧弟妹,我送你,這樣比坐地鐵快。」
「當然,除非你為了查明某些事情而打的電話給你帶來些後遺症,我是指那些跟你談過的人。」
「嗯,在哪裡不需要幽默感呢?但是我們在電話里也可以很酷。你也許猜得到我為什麼打電話。」
「對。」
「兩點半左右。」
「為什麼?其實這也不關我的事。」
我決定安妮塔和艾迪可以稍後再說。我從旅館大廳的公共電話打給伊萊恩,我不想通過旅館的轉接系統打這個電話,也許他們不會聽,但是他們也可能會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