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你指的一定是我,」他冷靜地說,「因為我確實沒有動機。我並不認識卡爾這個人,對布羅菲爾也不熟悉,所以你的推論站不住腳,不是嗎?」
「有線電視,」羅比爾說,「可以讓收視絕對完美,而每個月只要花一點點錢。在我們簽下租約之前,從來沒有真正對收視狀況滿意過。」
「該死。」
他轉過身來看著我,嘴兩邊的法令紋現在似乎更深了。「當然我不能一有什麼小事發生就去煩普傑尼恩先生,我的作用之一就是幫他擋掉瑣事。他的時間很寶貴,有太多太多的事情要來瓜分他的時間。」
「你可以讓你的動機成為秘密,克勞德,你可以編故事,或者拒絕解釋,沒有人會壓迫你,只要你承認殺了人。你身邊的人可能知道你犯了殺人罪,但是他們不必知道你生活中其餘的事情。」
在我搭計程車到西七十幾街,並把我的名字報給一個大樓門房之前,時間又過了三四個小時。這輛計程車並不是我從布魯克林回來以後搭的第一輛。我得去見好幾個人。我有過多次喝酒的機會,但是我都沒接受。我喝了點咖啡,其中有幾杯是我曾經喝過的最好的。
「利昂·曼區。看起來像是他殺了富爾曼,不過時間不對。看起來你似乎都布好了局,不過你做得不夠好。你本來可以按照正確的順序殺了他們,對不對?先殺富爾曼再殺曼區,而不是先曼區再富爾曼。」
「你已經被逮住了。」
門房叫我,帶我到電梯口。我搭電梯到六樓,找到號碼相應的門后,敲了幾下。一位個子小小、鳥兒似的頭髮灰藍的女人來開了門。我介紹了自己,她向我伸出手。「我兒子正在看美式足球賽,」她說,「你喜歡美式足球嗎?我可是一點興趣也沒有。你隨便坐,我去告訴克勞德你來了。」
「請坐。」
「我要你跟我去警察局,克勞德。我要你去自首,說你殺了波提雅·卡爾和道格拉斯·富爾曼。」
我說:「我想我一開始就應該想到你,但是其中有個問題:無論是誰殺了波提雅·卡爾,他都該與布羅菲爾德有某些關聯,她在他的公寓被殺,所以她應該是被一個知道他住在哪裡,而先用調虎離山計將他引到灣脊的人殺害的。」
「這時候你很漂亮地算計了布羅read.99csw.com菲爾德,你甚至不需要在謀殺上面特別花心思,因為警方會非常急著把案子與布羅菲爾德連在一起。你在把波提雅騙到格林威治村的同時,將布羅菲爾德引到布魯克林去。然後你擊昏她,並且把她拖到他的公寓,殺了她。你離開那裡,把兇器丟在一個水溝里,洗了手,回家找媽媽。」
「也許很污穢,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你跟她做什麼,或者她跟你做什麼,我可以做些專業的猜測。」
「你不要碰那個小作家就沒事了。你不可能知道,但是其實你只要放過他就沒事了。曼區留了一張紙條,他沒有說明要自殺,但是也可以解釋成他要自殺,我一定會這樣解釋,然後盡所有可能把卡爾的謀殺案釘在曼區的屍體上。如果我搞定了,布羅菲爾德就沒罪,如果不是,他就得接受審判,無論是哪一樣,你都會很自由地待在家,因為我會判定曼區是兇手,而警察已經認定了布羅菲爾德,這世界上就沒有人會來找你。」
「你在這裏住很久了?」
「什麼?」
「普傑尼恩先生?」
「即便如此,難道那個叫卡爾的女人不知道布羅菲爾德的公寓嗎?」
「不,謝了。」
「事實上他是自殺死的。」
「為了寬恕你自己,克勞德。」
「哦,可是你的晚餐,克勞德,幾乎準備好了。或許你的朋友願意跟我們一起用?」
我點點頭。「事實上,她知道。不過她不可能帶兇手去那裡,因為她在去那裡的路上已經失去意識。她是在頭部被重擊之後被刺死的。這就是我判斷她在別處被重擊的理由,否則兇手應該會繼續打她,直到她斷氣,他不會停下來去拿刀子。你的做法是,克勞德,先在某處敲昏她之後,再把她帶到布羅菲爾德的公寓,而去他的公寓之前,你已經處理掉你用來擊昏她的東西,所以你用刀子完成你的工作。」
他說:「媽,我出去一下,斯卡德先生要我幫忙,有些重要的事情。」
他張了嘴,但是什麼話也沒說又合上。
「哦,我有一打的理由認定他是無辜的。」
「不完全是,克勞德。」我吸了一口氣,「你不該殺她的,一點意義也沒有。哈德斯蒂已經知道你的事,如果他一開始就公開你的名字,就可以九九藏書省掉很多時間,而富爾曼和曼區可能還活著,但是——」
「好吧,如果你們不能一起在家吃的話。」
「我站著很舒服。你剛做了一個完全無稽的控訴,我完全不懂。」
「確定。我不願相信是某個警察為了陷害布羅菲爾德,而殺害了波提雅·卡爾,雖然所有的事情都指著那個方向,但是我不喜歡那種感覺。我比較喜歡這個想法:算計布羅菲爾德只是個方便開脫罪行的方法,其實兇手的目的是要除掉波提雅。不過,他是怎麼知道布羅菲爾的公寓和電話號碼的呢?我只要找到跟這兩個人有關聯的人就行了。然後我找到了,但是卻沒有明顯的動機。」
「是這樣。」
「克勞德——」
「喝杯什麼強勁一點的?」
「如果警方去挖,他們會發現一切的,克勞德,他們會發現為什麼你去找波提雅·卡爾。現在還沒有人知道,哈德斯蒂不知道,我不知道,沒人知道。但是如果他們去找,他們就會發現,然後報紙上就會有些影射,人們就會懷疑一些事情,也許他們懷疑的情況會比事實上更糟——」
「哦?」
我搖頭,「在我真的知道為什麼之前,我就知道是你殺的。我昨天下午還問你是否知道任何有關道格拉斯·富爾曼的事,你卻對他熟悉得足以在昨晚去他家把他幹掉。」
「那你為什麼選上我?因為你不認識其他人?」
「別把我媽扯進來。」
「對,沒錯。」他雙手握在一起,就像要控制它們。「那讓我非常困擾,這就是你要提的原因,我猜。」
「我不懂。」
「那你一定認為我瘋了,我幹嘛要做這樣的事情?就算我真的殺了人——」
「這是個荒謬的指控。」
「你一定瘋了。」
「嗯,他是這麼說的。」
「看起來是這樣。」
我說:「我跟你的僱主談過了。」
羅比爾向電視機移近了一些。他把一隻手放在電視機上面,然後垂眼看著他的手背。「我剛才在喝熱巧克力,」他說,「星期天是我的完全複原日。我穿著舒適的舊衣服坐著,一邊看電視上的體育節目,一邊喝熱巧克力。你要不要來一杯?」
「曼區?」
我傾身關掉電視。「電視讓人分心,」我解釋,「我們兩個都應該專註于這件事。你就是兇手,克勞德,我恐怕read.99csw.com你逃不了了。你為什麼不坐下來?」
我看著他,一開始他很有自信地看著我的眼睛,後來他的臉卻像要溶化似的,所有的堅定也都從臉上跑掉了。他的肩膀下垂,看起來一下子變老又變小了,就像個中年人模樣的小男孩。
我跟著他進了一個小房間,房間里有幾張鋪滿軟墊的椅子,擺放在彩色電視機的四周。大大的電視熒幕上,一個東方女孩正拜倒在一瓶男性古龍水前面。
「她是個魔鬼,是個猥褻的女人。」
「我提到你母親讓你很困擾,是吧?」
他將他那杯巧克力舉到嘴邊,喝了一口,又放回小碟子上。
「這是個污穢的謊言。」
我看看表,時間還早,而我覺得我好像幾個月沒睡了。「你說我不能證明什麼,」我告訴他,「我告訴你,你說得沒錯。但是警察可以證明,不是現在,而是在他們花些時間挖掘之後。諾克斯·哈德斯蒂可以證實你是波提雅·卡爾的客戶之一,當我告訴他事關謀殺案,他就給了我這條訊息,而他很難讓這份名單不上法庭。同時你最好相信有人在格林威治村看見你和波提雅,並且當你殺富爾曼的時候,在第九大道看到你。事件總是會有目擊者,而當警方和檢方同時出擊的時候,目擊者就會出現。」
這一刻他顯然不知道,因為他的語氣明顯的不同。
「所以你昨晚就沒有費事打電話給他。你告訴我你跟他談過,但是你沒有。你還警告我要通過你問話,免得激怒普傑尼恩。」
「每個人都會知道為什麼,克勞德。」我把頭轉向關著的電視。「每一個人。」我說。
「是的,」我說,「外面非常冷。」
「這沒道理。」
「對。他很高興聽到傑里·布羅菲爾德即將獲釋,他說他不確定他放棄布羅菲爾德的證詞有什麼好處,但是他很高興這個人不會因為他沒有犯下的罪行而被定罪。」
他正了正肩膀,走到門廊的衣架上去拿外套。「這個時候你得穿上你的大衣,」她告訴他,「外面變冷了。外面很冷的,是不是,斯卡德先生?」
「不是你,是道格拉斯·富爾曼。他準備為布羅菲爾代筆寫書,這就是為什麼布羅菲爾會成為密告者的原因——他想成為重要人物,然後寫一本暢銷書。他從波提雅·卡九_九_藏_書爾那裡得到這個靈感,因為她想寫一本『快樂應|召女』之類的書。富爾曼因此有了兩頭玩的念頭,於是與卡爾接觸,看看他是否也能替她寫書。這事把他們倆串在一起——一定是這樣——但是,那不是殺人動機。」
「你可以用良知告慰她在天之靈,克勞德。當然,自首還可以讓你獲判較輕的刑罰,理論上應該不會是一級謀殺,但是你知道法庭遊戲是怎麼玩的,自首絕對不會影響你的機會。不過我想那不是你最關心的因素,對嗎?我想你希望自己免於陷入某些醜聞,我說得沒錯吧?」
我不知道我們就這樣過了多久。我站著,他坐在沉默的電視機前。大概過了五分鐘,他嘆了一口氣,脫掉拖鞋,走過去換了雙皮鞋。他綁好鞋帶站起來,我走到門邊開了門,然後閃身站在一旁讓他先進客廳。
「你假設布羅菲爾德是清白的,但我依然找不出任何理由可以肯定這一點。」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沒有。」
「好。」
我環顧四周,牆上印著英國式狩獵圖案,掛著煙斗架和一些裱了框的照片。我走過去關上門,羅比爾注意到了,但是沒有表示意見。
很長一段時間,他不發一語。然後他眯起眼睛說:「你想設陷阱逮住我。」
「你可以讓我想一想嗎?」
「不,不是這樣,你想陷害我,那是沒有用的,你不能證明任何事情。」
「那就讓他們出現,如果他們存在的話。我為什麼要去自首讓他們撿現成的?」
「於是你讓波提雅告布羅菲爾德,指控他勒索,你要給他一個殺她的動機,而這很容易搞定。你打電話給她時,她以為你是個警察,所以要讓她跟著你走很容易。無論如何,你讓她很害怕,妓|女都很容易害怕。
「他可能殺了波提雅·卡爾。」他很小心而非激辯地說。
「否認是沒用的,克勞德。富爾曼對你而言是個威脅,因為他曾經與他們倆,就是卡爾和布羅菲爾,談過。他昨晚曾試著與我聯絡,如果我有時間見他,也許你就不能殺他了。不過你也許還是會,因為他不清楚自己知道什麼。你就是波提雅·卡爾的客戶之一。」
「而你是上帝的復讎天使。」
「不。」
「沒有時間了,媽。」克勞德同意我的說法。「我得在外面吃。」
「我只
read•99csw•com是在做我的工作,斯卡德先生。我有可能判斷錯誤,沒有人是十全十美的,我也沒說過我是。」「諾克斯·哈德斯蒂知道,」我繼續說,「所以你毫不遲疑地殺了波提雅·卡爾。我對事情怎麼發生的可是相當清楚,克勞德。當布羅菲爾德在普傑尼恩辦公室出現時,你知道的遠遠超出警察貪污這些事。通過布羅菲爾德,你知道波提雅·卡爾是諾克斯·哈德斯蒂的囊中物,波提雅·卡爾為了避免被驅逐出境把她的顧客名單交給了哈德斯蒂。你也在她的名單上,你知道她遲早會把你交給他。
「他媽的,你是個禽獸。」他沒有提高聲音,但是聲音裡帶著極端的憎惡。「我真感謝你沒有在我母親在場的時候說這些話。」
「因為你可以讓你自己好過,克勞德,好過很多。」
「我想我要喝杯熱巧克力,你確定不要來一點?」
「大半輩子。嗯,也不完全是。我大概一歲半或兩歲時搬到這裏,當然那時我父親還活著,這本來是他的房間,他的書房。」
不過,沒有必要告訴他了,他就站在靠近客廳的走道上。他在白襯衫外面穿了一件棕色開襟背心,腳上穿著室內拖鞋,肥短的拇指勾在腰帶上。他說:「午安,斯卡德先生。你不進來嗎?媽,斯卡德先生和我在小房間里。」
我說:「我恐怕不行,羅比爾太太。」
「是嗎?」我聳聳肩。「我沒有這種感覺,但是我確定你比我了解他。我的意思是,他很高興布羅菲爾德證明自己是無辜的,他所屬的單位現在看起來也沒有那麼糟,所以他一直希望布羅菲爾德能洗刷罪嫌。」我仔細地看著他。「他說,如果他早一點知道我在幫布羅菲爾德,他會很高興。」
「我不必。」
「太了不起了,這下我成了殺掉一個我從沒聽過的人的兇手。」
「別說了。」
我點點頭,「他可能殺了她,沒錯,但是他不可能殺了富爾曼,因為富爾曼在曼區被宣告死亡之後,還打了好幾通電話。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克勞德?」
「普傑尼恩先生是個好心腸的人。」
「利昂·曼區是波提雅客戶名單上的另一個名字,他也是諾克斯·哈德斯蒂進入市長辦公室的渠道。我昨天下午打了電話,並且約好去見他,我猜他無法面對這事:他昨晚從窗戶跳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