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結案了。」
「我現在也很高興。」
回到家裡,他逐頁翻閱一本集郵冊。他有許多同好是話題或主題式的集郵者,不針對特定國家或年代而收藏,而是針對郵票中描繪的主題,比方火車、蝴蝶或企鵝。一個醫生可能會選擇收藏醫藥主題的郵票,而一個音樂家可能會尋找樂器或偉大音樂家肖像的郵票。或者你可以收藏兔子郵票,沒什麼偉大的原因,只因為你就是喜歡看兔子。
「而且也都被選走了。是誰買的呢?」
櫃檯後面還是那個貴族大學畢業的小姐,正在閱讀同一本斯邁利的小說,等待著華爾街王子的到來。她向凱勒點了點頭,卻完全沒有移動頭部——真不懂她怎麼辦到的——然後繼續看她的書,而他直接走到牆邊看畫。
凱勒坐在霍普的海報前仔細欣賞。如果想在牆上掛東西,再沒有比海報更好的了。花個十塊或二十塊,加上裱畫的錢,你客廳里就有了一幅真正的藝術品。
「那不見得,因為畫家還在世。」
「喜歡挖苦人的可不是我,」他說,「我周末搞定了,全都辦完了。」
「我對那個客戶,」他說,「覺得很好奇。」
「別扯了,」她說,「凱勒,你跟我是『雙劍客』,懂嗎?你讓布伊爾趕上他那輛列車時,就賺到你的那一份酬勞了。」
「我還記得,凱勒。我們不是已經談過了嗎?」
「凱勒,我是在挖苦你耶。」
「他被那個問題嚇了一跳,不過還是替我問了。客戶認為威廉斯堡很好,他不在乎旁邊的人多不多。如果你要做蛋卷,那就要打破幾個蛋,可能中間還會加點蘑菇。」
「你昨天下午來過,對不對?」
「啊,這個嘛,昨天晚上營業時間結束后,我舉行了一個私人展示會。另外其實昨天你來的時候,某些作品就已經賣出去了。雖然小紅點還沒有貼上去,但其實有幾幅畫已經跟買主談定了。」他勝利地微笑。「我想珍娜還沒把你的名字告訴我。」
「分你一半的薩倫。我們都做了些不該做的事情,最後兩個人都覺得這樣無妨。不過我要跟你講好,凱勒。你不要再殺客戶了,我這邊則不再接紐約的案子,這樣行嗎?」
「史懷哲和甘地。唔,他們沒僱用過殺手。好客戶不必然是個好人,他們唯一該做的,就是照規矩來不耍花招,乖乖付錢。這些瑞吉斯·布伊爾可能做得到,也可能做不到,但我們怎麼會曉得呢?」
一張印著兔寶寶的郵票,能讓年幼的凱勒趕緊掏出放大鏡仔細瞧嗎?
「說不定他有先天性心臟病。」
「維多利亞式的,不是嗎?我對建築不太了解。」
「首先我得先聯絡那個找我的人,」桃兒說,「然後他得聯絡找他的人,然後再給我回話。」
「你愛說笑。」
「地鐵。」
「換句話說,出價到兩萬四千元?」
「當然沒問題,」他說,「會有什麼問題?」
他瞪著櫃檯瞧,直到那位小姐從書里抬起頭來,「每幅畫都賣掉了。」
他點點頭。「尼斯萬德叫大家別買,但布伊爾一夜之間就把畫賣光了。」
「你小時候沒玩過嗎?別裝了。扣扣扣,有人在家嗎?」
「料理完畢了。」
「事實上,」她說,「他死了,而尼斯萬德還活著,卻沒付我們錢,所以我們幹嗎殺人呢?」
「唔,」她說,「他是沒法再工作了。別告訴我其他很多殺手不工作的時候也不碰毒品,或甚至他們工作時不吸毒。凱勒,不是每個人都像你這樣乾乾淨淨不碰毒品的。」
「是的,」她同意,「了不起吧?」
「因為那個客戶去搭A線列車后,就沒法再寫支票了。」
「你什麼意思?」
「幾個,但恐怕我不能透露任何名字。」
「我只能說,當時覺得這樣好像不錯。」
「尼斯萬德會拿回去,連同其他的畫,因為秘密買主們只用小紅點表示,沒法確定身份。而我猜想他的新經紀人早晚會把那些畫拿出來賣。」
星期一早晨,他檢查自己的拍賣出價表格,然後填了個信封寄給俄克拉荷馬州漢福德市的一個郵票商。最近這些廣告信函都充斥著網路拍賣。可以在網路上買賣東西,等郵票寄來,你還可以利用特殊的集郵家軟體設計集郵冊,再用其他軟體去管理你手上的收藏。
「啊,」布伊爾雙手緊扣著說,「秘密買主們。」
「不是A線的列車。」
「瑞吉斯·布伊爾,」他說,「珍娜告訴我,我們一牆的畫全賣空了,讓你很失望。」
「對。」
她沉默了好久。然後說:「好吧,事情做都做了,我根本也不打算read.99csw•com說你做錯了。我懂什麼是非對錯呢?我還是住在同一個玻璃屋裡,凱勒。我不打算去改變你的想法。」
他打了領帶,穿好外套,搭上一班公交車。
「不曉得。我真的很喜歡那幅畫,他所有的畫我都喜歡。」
「我,啊,我事前打過電話呀。」
他吸了口氣。「我想到的是,」他說,「假設要在布魯克林對某人動手,而他的老婆和小孩正好就在旁邊。」
「凱勒,你投資做外賣了嗎?」
「我不知道。」
「行,只不過……」
「或跳下去。」
「好有趣哦。你什麼時候開始跟毒販鬼混啦?」
但其他人顯然很在乎這個嗜好的未來。美國郵政總局顯然看到了一個非常有利可圖的副業受到威脅,其反應就是發行一些特別設計過的郵票,以吸引年輕集郵人。凱勒小的時候,郵票上的圖案是偉大的美國作家、發明人和政治領袖,這些人他大半都沒聽過,但在一路收藏這些圖像的同時,實際上他也逐漸得知了這些大人物的許多事迹,以及他們曾參与過的歷史。
「這回的狀況,他的確永遠消失了。」她說,「也就是說,他死了。」
「或者同意馬上轉賣,尤其是對方的出價很吸引人。」
「不光因為他是個好畫家。而且我對他的作品很有感覺。」
當然還有一套紀念畫家哥雅的西班牙郵票,其中一張是阿爾巴公爵夫人的裸體畫像,此畫首次展出時曾引起騷動,而多年以後這張郵票也讓一整個世代的年輕男性集郵者見證了同樣的騷動。凱勒還記得他二三十年前買下這套郵票時,用一個隨身放大鏡仔細觀察,渴望郵票更大張些,放大鏡的倍率更強些。
「至少你手上沒有沾血。」
這一期的《林氏郵票新聞》幾乎跟以往每期都一樣,通信單元有熱烈的郵票交換,是吸引年輕人迷上這個嗜好的最佳方法。顯然在這個充斥著計算機、任天堂和MTV的世界里,年輕人越來越少集郵了。如果小孩不集郵,那怎麼會有下一代的成人集郵者呢?
「所以布伊爾生氣了,」她說,「但氣到想殺人?這又不是那種人家壓榨你拿最低工資。他想花錢解決眼前的困境。」
「啊?」
「我敢說連你都印象深刻,本來以為可以花一萬二把畫帶回家的。不過你花兩萬五或甚至三萬五買這幅畫,也還是非常便宜。」
「他們發現他躺在床上,只不過已經爛掉了,你會以為他睡著了。我想的確是他睡著了,永遠不會再醒來了。」
如今,集郵成了美國年輕人了解兔寶寶和唐老鴨的好方法。
「但是?」
「結果今天全賣光了。」
「我是在比喻,凱勒。你應該接話說,這棟房子是個玻璃屋,所以你覺得我們不該怎麼樣?」
「客戶不會抱怨了。」
凱勒說他得再想想。
「的確是印象深刻。」凱勒同意道。
他會告訴那個小姐他想買這幅畫,然後他們會記下他的名字,或許還收一些訂金——他不確定一般該怎麼處理。然後畫廊會把這幅畫標示為已經賣出,等月底展覽結束后,他再付清餘額把畫帶回家。那麼要不要裱框呢?現在裱得很簡單,只有暗色木條框,這樣也不錯,但他懷疑專業裱框的師傅可以改進一下。不過他心想,還是要簡單一點的。裱住畫但不要搶走畫的風頭。那類雕花和鍍金的框很適合用於有兩排鬢須的怪胎肖像,但用在這幅畫就完全不對了,而且——
布伊爾禮貌地笑了。「你心裏想要的畫是哪一幅?」
「嗯,我相信你說的,他真的很了不起。要命,布伊爾自己一定也這麼想。所以才值得付錢去殺他。」
「沒好到那個地步,」她說,「你一定很急著想見我。」
「但是這可不是第一次我們的客戶買下不動產。」
「他們沒僱用過殺手。」
「我從報上看來的。」
「全能的上帝啊,」她說,「甘地,對不對?印度聖雄甘地,是他好不好?」
「凱勒,說不定他吸毒。」
「有人跟我講過,但我忘了。反正我只記得,比你我都年輕。」
「是那個畫廊老闆,」他說,然後解釋尼斯萬德如何換了經紀的畫廊。「畫廊抽百分之五十的傭金。布伊爾很
read.99csw.com努力也花了很多錢把尼斯萬德捧起來,現在他要投效到別人旗下,而且在這當口還叫自己的朋友和收藏家不要去他跟布伊爾合作的最後一檔展覽買畫。叫他們等一等,把錢拿去付給新的經紀畫廊。」「然後取消買賣?」
「哦。」
「尤其是對我們的客戶丟。」
「你還記得老頭都要他們在大老遠先下車?他認為這樣會引起注意,因為太多人來這裏了,所以他規定每個人都得走一兩個街區才行,其實這樣才真的會惹人注意。你走了一兩個街區過來的嗎?」
「我正好奇哪兒來的腰布呢。」
「對你們來說很棒,」他說,「我想對尼斯萬德先生來說也很棒,但對我來說卻不棒。」
「你說是就是。」
「愛德華·羅賓遜,」她說,「《小愷撒》里的愛德華·羅賓遜。拜託愛德華·羅賓遜什麼時候纏過腰布?」
「正要進站的列車。」
凱勒想著這個問題,最後決定他不在乎。他只想增加自己的收藏,其他有多少人收藏他才不管呢。沒有新的集郵者加入,郵票的價值最後可能會下降,但他也不在乎。他不打算賣掉自己的收藏,那麼他死了之後,這些郵票值多少又怎樣呢?如果他不能帶著這些郵票死去,那麼自然有其他人知道該怎麼處理。
「以前有個住愛荷華州的小甜甜跟我們玩花樣,還想賴掉尾款不付。」
「幹這一行還吸毒?你搞上毒品就別想工作了。」
「你嚇了我一跳,」她說,「怎麼了,凱勒?你幹嗎那樣看我?」
「還有那個華盛頓特區的,他還讓你相信命令直接來自白宮。凱勒,忘了那兩個吧,他們後來都把賬給結清了。」
「薩倫。」
「我想是吧。我沒看到死亡證明書。」
「五分鐘以前你就會打擾了我的早餐,」她告訴他,「現在你唯一打擾的就是洗碗時間,我可以邊洗邊講沒問題。」
「假設我能找到一個外地人來接的話,那就沒問題。」
「我根本不在乎他抱不抱怨,」她說,「因為我們再也不必替他或替任何住紐約的人工作了。所以我就當他是不會再來找我們了。」
「所以你就要我轉告這些話嗎,凱勒?從報上看來的?」
「你真這麼覺得?」
「而且你似乎一向,啊,我想用的形容詞是什麼?得意洋洋?不見得會突然唱起歌來,或甚至還會有點保留,但你會表現得像一隻貓帶著死老鼠而來,很替自己高興。」
另一個方法是,他可以開始收藏藝術類主題的郵票,或者可以多找幾幅像霍普那樣感動他的藝術品海報。
她捏捏他的臉頰。「好極了,」她說,「你知道那句俗話,凱勒。你忠於你的郵票,而你的郵票就會忠於你。」
「那你就不會得到答案了,」她說,「你覺得怎麼樣?」
「那如果他太太剛好在場——」
畫旁有一個小紅點。
「是啊,我看得出來你隨時可能會翻個跟斗。」
「沒錯。」
「曾經有過。」
「我想那不會是水管堵塞的臭味。」
「那我什麼時候能收到尾款?收不到了,對不對?」
「絕對是。」瑞吉斯·布伊爾湊近了他,聲音壓低。「看這次畫展的畫這麼快就賣光。德克蘭·尼斯萬德的畫價正要大漲。如果你要問我的意見,我會叫你出價兩萬五,必要時出更高。而如果那個買家問我的意見,我就得吿訴他別賣。」他狡獪地笑了。「不過他可能不會問。你要我去幫你打探他的意思嗎?」
「不,」他說,「但尼斯萬德是一顆躍升中的明星,正開始邁向創作高峰。這也是為什麼布伊爾失去他會這麼生氣,而且如果尼斯萬德以某種戲劇化的方式被謀殺,畫價更會大漲。」
「不過呢?」
「我就是家裡有一面空牆的人。」凱勒告訴他。
「而且會更轟動,『藝術家一家三口在布魯克林慘案中遇害』。這會讓尼斯萬德的傳奇流傳更廣。」
「然後車軌上就出現了一具屍體。報紙標題會出現『跳軌自殺或推下去的?』真滑稽,好多客戶都希望弄得像意外死亡,但不是每次都能布置成意外,好避免吃官司。但這個客戶希望濺起大水花,結果你搞成只會是警方登記簿裏面的一樁意外。」她皺皺眉,「雖然被一整列火車碾過,但『大水花』也不完全是個不恰當的詞彙。」
「凱勒,我得把錢退回去嗎?」
「一路從火車站走過來?」
「他們都同時來買畫?我昨天來過,當時還只賣出兩幅。」
一點也不難。但要買其他任何畫也同樣不可能,不管他有多喜歡,因為read•99csw•com畫廊里的每幅畫旁都有了小紅點。
「反正對我沒壞處,讓我看看你。我想你在自己住的城市幹活兒不怎麼好玩。但往好的一面想,你沒死掉或被關進牢里。你想我們有機會趁現在還能全身而退,把案子給退回去嗎?」
「『一半的全部就是全部的一半(All of half is half of all)。』你知道聽起來像什麼嗎?像『三劍客』。」
「不是我經手的。嗯,我去請布伊爾先生出來好不好?也許他能幫你。」
在凱勒心目中,早期郵票的精工雕版和美麗的印刷,比現在的郵票更吸引人,現在可以說每個國家的每張郵票都是全彩印刷,任何發行郵票的單位都可以大量複製精緻的世界藝術珍寶,集郵者也趨之若鶩,而且不像迪斯尼或華納的卡通藝術,倫勃朗和魯本斯不受商標或著作權保護。任何人都可以複製他們的作品,而且複製的人還真多。
「他的作品會漲價。大家知道他再也不可能畫出大量新作,也不會有更好的作品出現了。所以大家會去搶購他生前的作品。」
「唔,事情有點複雜,」他說,「費了點事。而且辦完之後,我沒有打包行李回家。」
「不止一個?」
「這麼說,每個藝術家死後都比生前更值錢嘍?」
「因為沒什麼好打包的,你人就在家裡。你是用什麼方式搞定的?」
但是,該死,他將無法擁有這幅畫了。
「我記得的是,你把他們兩個都給幹掉了。」
「桃兒,我想爬上他畫的那些樹,躲在樹枝裏面。一個人能畫出讓我這麼有感覺的畫,我怎麼能殺他?」
「假設你去打電話給那個找你的人,」他說,「假設你問問那個客戶對蘑菇有什麼感覺。」
「你不是已經有個外地的人了嗎?」
「丟石頭?」
「你知道,買主永遠有可能改變心意的。」
「因為他們很可能患有道德上的麻風病,但拜託你還期望什麼?史懷哲醫生就從來不會去僱用殺手,還有那個纏腰布的傢伙也不會,還有——」
凱勒沒有計算機,也不想要。他覺得自己已經在集郵上頭投資夠多錢了。
「也許真的不錯。你知道,一定有很多人對瑞吉斯·布伊爾懷恨在心。真可惜沒法找個人來僱用你,因為這麼一來,殺他又沒錢可拿。」
「聽起來像是愛德華·羅賓遜演的《小愷撒》,」他說,「但你確定他沒僱用過殺手嗎?因為我記得好像——」
「凱勒,繼續玩。」
終於又看到了,那幅畫像以前一樣鮮明而充滿力量。他覺得自己被畫拉了進去,吸入樹榦,上達樹枝。他沉醉在畫中,之前從沒有過這樣的經驗,很好奇其他人是否也會有同樣的感覺。他站在那張畫的前面許久,心知自己無法放棄了。他有那個錢,只要願意的話,他可以花在一幅想要的畫上頭。
「我懂了,他賣給自己。」
「那棵老七葉樹?很棒的選擇,你的眼光真好。但我必須說,這些畫都是好選擇。」
「是啊。」
「故事結束。」
「而且價格會貴得多。」
「我知道。扣扣扣,有人在家嗎?」
「他趁晚上。助理回家時,用小紅點貼滿牆壁。價格總共是四十萬元,但他只需要付一半給尼斯萬德。而且如果藝術家剛好死了,他說不定還可以慢慢來,好好處理那些畫。」
「無辜的旁觀者,」他說,「毒販通常稱之為蘑菇,因為在警匪槍戰時會像蘑菇一樣冒出來。」
「但布伊爾要怎麼得到好處?畫展之後他就失去尼斯萬德了,你不是說過那個畫展的畫都賣光了嗎?」
「不用。」
他瞪著那個紅點,紅點還好端端的,就在編號19的數字旁邊。他伸出食指,好像要把那個小紅點給彈走,然後手垂下來。
布伊爾咬著手指甲,「我可以建議嗎?乾脆湊到兩萬五,這個數字更令人印象深刻。」
「是誰?」
「今天天氣很好嘛。」
藝術在郵票上是個愈來愈普遍的主題。早年一般郵票都是單色的時候,要把一幅偉大畫作複製到一小片紙上,那是說九九藏書得比做得容易。縮小的單色《蒙娜麗莎的微笑》或許看得出來是哪幅畫,但就是缺了點什麼。
「所以我應該把問題丟回給找我的那個人,好讓他和客戶商量。」
「我們可以把案子退回去不做啊。」
「我沒告訴過他,」凱勒說,「我姓弗瑞斯特(Forrest)。」
另一方面,就算把所有牆壁貼滿,能掛多少張海報呢?不,如果你要在一戶小公寓裏面收集藝術品,就該收藏郵票。一本集郵冊,幾英寸的書架空間,你就可以收藏一個屬於自己的小小羅浮宮了。
當然還有其他的畫,他挑的這幅是一棵老樹掙扎著要再撐過一個冬天,但他不是那麼堅持非買這幅不可,因為他對所有德克蘭·尼斯萬德的作品都有強烈的感覺。如果不能擁有最喜歡的一幅,那也不會是世界末日。要再找一幅他幾乎同樣喜歡的,能有多難呢?
「我知道。」
「如果我趕時間,就會搭計程車。」
布伊爾笑得很甜,凱勒馬上後悔謅了這麼個名字。
「哪個薩倫?」
「是的,只有兩幅。」
「我打了幾個電話,」她說,「我問了幾個人,那幾個人又去替我問。一個多月前他一個鄰居抱怨有臭味,於是警察踢開他的門。」
「而他可以抱著那四十張畫,等著畫價一飛衝天。」
「另一方面,」她說,「你不會碰巧注意到我們這棟房子是什麼樣的吧?」
「我把任務搞砸了,」他說,「沒資格領我那份酬勞。所以你全部留著吧,這樣你就沒影響,就當成我完工收到尾款跟你對分酬勞一樣。桃兒,你幹嗎一副疑惑的表情?一半的全部就是全部的一半。」
「弗瑞斯特先生,」布伊爾說,「難怪你那麼喜歡樹。」
從哪裡開始。「我猜到客戶是誰了。」
「對。」
「他的電話不通,不表示他永遠消失了啊。」
「而如果尼斯萬德太太也死了,他可能就不必付錢了。難怪他不在乎蛋卷裏面會有多少蘑菇。」
「給他灌腸,」她說,「然後把他裝在一個小火柴盒裡。」
「沒錯。不見得都是被推下去的。」她站起身。「不過,我把那位被推下去的先生所付的錢分給你吧,這樣你就可以安心回家了。嗯,你愛上的那棵樹,現在怎麼樣了?」
「他不會了。」
「另一個下手的地點就是畫廊,但那裡可能也有其他旁觀者。」
「纏腰布的傢伙?」
「麻煩總是免不了的嘛。」凱勒說。
他皺皺眉。「不過我不確定自己想收藏這類東西,那類藝術品的玩意兒。我想,或許我忠於郵票就好。」
「你電話裏面一個字都沒講,以前你都會講的。」
「心臟病嗎?」
「這種事常有的。如果你想出價,不管是那幅老七葉樹或任何其他作品,我可以幫你傳話,看看對方的反應。」吸引人的價格會是多少?布伊爾認為一定要夠多。「那個買主是私人收藏家,不是藝術經紀商,所以他不打算立刻轉賣,不過誰不想迅速獲利?百分之十的賺頭沒法打動他,不過如果他能賺一倍,那麼,可能就會是個難以抗拒的誘惑。」
「大部分人都會這麼覺得。」
「我以前都在外地打電話。這回想想,反正很快就可以趕過來,我想當面告訴你。」
「還有另外一次,」他承認,「兩個活寶各自僱用我們去幹掉對方,」——他的眼珠朝上望向天花板——「結果他兩邊都答應了。那我還能怎麼樣?我要完成任務的話,怎麼可能不幹掉其中一個客戶?」
「啊?」
「多大年紀?」
「沒錯。」
「老天,凱勒。我剛剛講到哪裡了?」
毫無機會。他心想,要讓小孩產生興趣,應該在郵票上放裸女才對。
「我當時該買下那幅畫的,可是我想睡一覺起來再說。結果現在太遲了。」
「桃兒,我真的很喜歡尼斯萬德的畫。」
凱勒只收集1952年以前的郵票,這條分界線把世界上絕大多數的藝術郵票排除在外。但某些國家曾在那種單色印刷的老年代發行過這類藝術郵票,主要是基於對本身藝術遺產的自豪,而非要吸引集郵者收藏。法國特別熱衷於炫耀其文化,隨便比較像樣的作家、畫家和作曲家的肖像都登上郵票,凱勒現在就正看著一套法國的慈善郵票,讓你真實感受到藝術家的權力。
「不是,我——」
她轉轉眼珠。「我知道。你打過電話,我叫你過來。喔,這解釋了你的表情。你以為我忘了之九*九*藏*書前跟你通過電話,以為我已經開始老年獃獃,就像死掉的那位老頭一樣。不,我的腦袋還得等上幾年才會變成果凍。我的意思是,我剛剛沒聽見你的計程車開來,也當然沒聽到計程車走掉。你怎麼著,在街角就先下車?」
「我從火車站走過來的。」
「噢,我懂你的意思了。」
「的確,不是我的作風。那在畫廊動手怎麼樣?客戶有什麼意見嗎?」
「他自己挖的墳墓。」
「而且全部歸你。」他說。
「但尼斯萬德一樣死掉了。他再也沒法畫樹了。我幹嗎還在乎手上有沒有沾血?」
她皺起眉頭。「這種事情太極端了,殺掉你簽約的藝術家,好從他們身上賺更多錢。我不懂畫廊這一行的專業倫理,但我覺得真的好低級。」
「然後我再回報給你,接下來呢?別告訴我這樣你就可以搞定,然後一切都沒問題。」
「這樣也不錯嘛,否則你就不曉得該去殺誰了。」
「死了?」
她離開座位,凱勒又回去看尼斯萬德的樹,盡量不要去注意滿牆的小紅點。然後一名男子出現了,那個開幕夜介紹尼斯萬德出場的纖瘦年輕傢伙。近看之下,凱勒看得出瑞吉斯·布伊爾並不像外表那麼年輕,而像是個老男孩,另外凱勒懷疑他可能去拉過皮。
「什麼?哦,你是指買農場。」
「第19號。」
「不過什麼?」
「的確,那你會去買嗎?」
「然後呢?他們找別人去做。」
「是啊。」
他到大中央終點站的途中把信寄掉,然後搭上往白原鎮的火車。到了湯頓廣場,桃兒替他開門,他隨著桃兒來到廚房。電視開著,正在轉播球賽,不過聲音關掉了。
「這一行裡頭,事情往往一夜之間就有變化,」她說,「這種事我聽過太多了,現在就是一個例子。昨天晚上我回家時還只有兩幅畫賣出,都是在開幕夜成交的。結果今天早上來上班,卻出現了那麼多小紅點,我還以為牆壁出麻疹。」
從公交車站走路到畫廊時,他心想,真荒謬。他最喜歡的那張畫編號為19號,是比較大的一幅,價格一萬兩千元。能夠擁有這幅畫讓他隨時都能看到,這當然很美好,但他也可以隨時走到中央公園去看幾千棵樹。他可以愛湊多近就湊多近地仔細看,還半毛錢都不必花。
「他有什麼不喜歡的?算了,我沒指望有答案。」
「有人還拍了一部他的傳記電影。他個子很小,講話很好玩,最後被射殺了。你知道我在講誰啦。」
「他不喜歡這個主意。」
「你的意思是,讓他能獲利?」
「老天。」
凱勒仔細想了想,覺得郵局搞錯了。他小時候熱愛集郵,並不是因為集郵是針對小孩設計的,而是因為他享受那種明顯的成人象徵。如果集郵讓他覺得是小孩玩意兒,他根本不會碰。
「你想把他的畫掛在你家牆上。」
「或許。人難免一死,凱勒,也不是人人得藉助你這種人幫忙。比方說,很多人會掉到地鐵列車前面。」
「搭地鐵去威廉斯堡?哦,你是用地鐵幹掉他。」
「客戶無所謂。還記得他希望弄得很戲劇化嗎?我想,讓他太太一起死,也算是戲劇化的安排吧。」她清清嗓子。「另一方面,凱勒,這聽起來不太像你一貫的作風。」
早上一起床,他就打電話給桃兒。「希望現在不會太早。」他說。
「他花錢是為善不求報答呢。你知道一個藝術家死了之後,會發生什麼事嗎?」
失望淹沒了他,卻很矛盾的伴隨著一種解脫之感。他不必花掉一萬兩千元,不必去找裱框師傅,不必在自家公寓牆上挑一個點,還要把釘子釘進去。
「凱勒,我不在乎那是往阿齊森、托比卡,還是聖塔菲的列車。」她重重地嘆了口氣。「你也該把一切告訴我啊。」
唉,他離開這幅畫太久了。之前他提醒自己要買之前多考慮一下,猶豫著,結果現在失掉了機會。這幅畫也一樣,失去了他這個主人。
「的確,拿一半聊勝於無,總比送命要好。不過從另一個角度想,這個錢我一開始就該退回去的,但現在我不必退還了。」
「好吧,」他說,「至少我還有大半個月可以來看畫。不過到底是誰買走這些畫呢?」
「是很像,不過——」
「你還是可以接本地的案子。不要派給我就成了。」
「另一方面,我們已經先拿了布伊爾的一半酬勞,而他不會討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