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
第二十一章

第二十一章

「那是偷來的。」
「怎麼可能?昨天早上才開始的呢。」
「是啊,你知道她今天下午又會對梅爾普斯再度直接詢問。」
「哦。」
「或許是個好主意,凱勒。那些可憐的傢伙長時間工作,有時還要連值兩班,所以怎麼有時間收看他們喜歡的連續劇呢?唯一的解答就是錄下來,晚一點再看。」
「你想陪審團會怎麼決定?」
「也許什麼都沒找到。」
「場外下注賭馬(off-trck betting),」他說,「那種賭馬人的長相。」
她瞪著他,然後爆笑起來。她的手疊上了他的。
「噢,那是毫無問題的,」他說,「他當然有罪。只要看他一眼,你就曉得他是個騙子。他搞不好從高中就開始賭美式橄欖球,從高中輟學就開始收贓。」
「四個白人和三個黑人,外加兩個候補都是黑人。」
「那個警察是黑人,」他告訴桃兒,「被告則是白人。我想我之前沒提過。」
次日她說,「我跟我小叔談到比特納先生,還有他沒法張開眼睛的事情。」
「或是轉檯。」
「你住在小旅店裡?」
「可是你剛剛才說——」
「你的想法呢?」
「嗯,絕對不會是周末。午餐,一星期五天,就在西貢之珠這裏。我這陣子期待的就是這個。」
「我知道假髮是什麼,」她說,「不管有沒有名字,反正我沒看見過好的假髮。可是什麼是OTB臉?Off the books?On the Button?」
「你從世貿大樓高空彈跳下來?」
「我們的朋友出城了。她在東海岸。」
「那你幹嗎要求我重複一次?」
「你剛剛才告訴過我。」
「不是被告。是那個小偷,一開始把偷來的錄放機賣給休伯曼的那個。他是檢方證人,他和那個警察,兩個都是非洲裔美國人。」
「周末?不,如果家裡沒那麼好的話就不是。」
「懂了。而當被告是白人,警察是黑人,事情的看法就有轉變了。」
「不像在電視上。」
「桃兒,現在很晚了,」他說,「我明天再打電話給你。」
「那針對相不相信警察這一點,他們的想法又是怎樣?」
「輕鬆一點,」他說,面無表情,「我身上沒裝竊聽器。」
或說不定是?他走到窗邊,但從那兒看不到月亮,不管是圓是缺。他可以出去看,可是中國菜快送來了。或許農曆上可以查得到這類信息,但他手上的已經是五年前的版本了。他後來再也沒買過,現在也想不起當初為什麼會買。
「對。」
他今天買過報紙,但是扔在火車上了。報上或許會有個什麼欄提到月亮的盈虧。如果不是在天氣預報欄,或許就是在星座欄。
「他是民護人員,會講那類用詞。」
「我想你一定期待審判趕緊結束。」
「凱勒……」
「誰在乎呢?凱勒,你知道我怎麼想嗎?那傢伙是個收贓九九藏書人,而那個警察買那個錄放機要自己用,然後他很生氣地逮捕那個傢伙,因為他不曉得該怎麼使用那個該死的玩意兒來錄節目。你看怎麼樣?」
「這個警察買了一台錄放機。」他說。
「幹嗎,給我上英文課?你明知道我的意思,他名叫休伯曼。」
「所以呢?」
「真的?你不知道他是否有罪?」
「的確,不然你會把電視關掉。你看,拿《法網游龍》來說,兩個警察在前三十分鐘裏面逮到犯人,然後一個小時的劇集結束前,演檢察官的山姆·沃特斯頓就會把他送進牢里。我們這個原告要講清那台錄放機的品牌,花的時間還更長。」
「就是那樣。總而言之,我們直到那個警察作證時才看到他,而之前檢方已經提出很多證據了。結果他是個黑人。那個小偷也是黑人。」
「我們幾乎什麼都還沒聽到。兩方律師一直在私下講話,我猜他們大半都是在爭辯該讓陪審團聽到些什麼。那個運作的方式,到頭來最不明白狀況的就是陪審團的人。」
「我回去說我被選上陪審團的時候,我嫂嫂跟我講的第一件事情就是或許我會上電視。你知道,如果攝影機掃過陪審團的話。我想照理說是不可以這樣的,但總之誰在乎?你的臉上了幾百個電視屏幕有什麼大不了的?」
「而且是在潮濕的天氣里。雙方律師檢查每一件事情,搞到你想尖叫。他們一遍又一遍問著同樣的問題。他們一定以為陪審員們都是白痴。」
「那是表演。『我不是王八蛋,但我在法庭扮演王八蛋。』」
「按規定我不應該討論這個案子的。」
「我不鬧了,」她說,「我保證。那個警察買了一台偷來的錄放機。我想問題是,他買的時候知道那是偷來的嗎?」
「他們做現場報道時是這樣。其他時候就是播一些新聞的片段而已。而就算是現場報道,他們碰到無聊的部分也會幹脆切到別的畫面。」她攪攪她的冰咖啡。「我猜我們不應該討論這些的。」
「蠻好的,」他說,「我從來不確定『別緻』是什麼意思。」
他又寫了張短箋:「親愛的碧翠絲,謝謝再一次寄來的精選郵票,我選了幾張自己要的,很高興擁有它們。隨信附上72元2角的支票。我正在履行擔任陪審團的義務,但我不能跟任何人談這個案子。相信我,你也不會想聽這個案子的!」他簽了名,把那張短箋和他沒買的郵票塞進一個回郵信封,然後下樓投進街角的信箱。他想起月亮時,已經又回到這棟建築里,而好像並不值得專程再出去一趟看月亮。
「對,所以你會覺得檢方會希望選白人陪審員,而被告會希望選黑人。」
「我想是吧。我們不該因為我們對律師的感覺而受到影響,可是你有什麼辦法?幸運的是,我討厭他們的程度差不多,所以抵消了。老實告九_九_藏_書訴你,我半個人都不喜歡。其他的陪審員是混蛋,那個法警是個自以為了不起的白痴。我替梅爾普斯覺得遺憾,可是他是那種豬頭,不是嗎?我也替休伯曼覺得遺憾,因為他要受審,而且他有家小。但另外一方面,那傢伙是個騙子。不管有罪無罪,他都是騙子。」
「還要加上三個西班牙語裔的和兩個亞裔的。」
吃過飯後,他整理了前幾天收到的一份待購郵票精選,是緬因州那個女人寄的。他挑了自己想要的郵票,鑲在他的集郵冊里,然後寫了張支票。
「某種民宿啦。」
那是馬里蘭州的一個地帶,他解釋,是那種類似半島的地方,在奇薩比克灣的另一頭。艾琳·麥克納馬在那裡,會待到星期一早上。
「進入婚姻就像進入陪審團一樣,」她說,「照理說你不應該跟別人談論。但我得說,婚姻生活並不是那麼美好。」
上周末凱勒住在火車站附近的一家旅館,可是他在費爾斯岬碰到的一個民宿看上去更令人動心,而且肯定更方便。他前一晚已經預訂了一個房間,九點多一點時登記住入。他在街角的公共電話打電話去白原鎮時已經接近午夜了。
「但我不認為有誰能確定會轉變多少。但願在預先甄選時我就知道這一切,因為這樣觀察起來會比較有趣。你看,對檢方來說,理想的陪審員是對警方評價很高的黑人;而對被告來說,理想的陪審員是不相信警方的白人。」
「是啊,沒錯。或者我會逐漸習慣。同時你知道有一件我期待的事情是什麼嗎?」
「你在那邊待得愈久,就會引起愈多的注意。」
「高空彈跳比較瘋狂。」
「好讓你自己聽聽看。凱勒,想想你剛剛說了什麼,又是跟誰說的。再想想一切你不應該做的事情,包括你這個周末沒有辦法做的那件,只因為某個人去了東海岸。」
「我知道你說了什麼。」
「總是會有協商認罪的奇迹呀。這回沒有,嗯?」
「電視法庭還比較逼真點。」
「那要看你說的時候用什麼音調。我困了,凱勒,我要去睡覺了。」
「你和司法,」她說,「都是色盲。」
「也許他只是累了,」凱勒說,「也許他晚上睡不著,因為他想到要坐在那裡,審判另一個同類,這個沉重的責任把他給壓垮了。」
「他的假髮有名字?」
「我覺得陪審團沒有你真是太可惜了。」他說。
「你是指希伊?」
「然後回去工作?那只是份差事,如此而已。那可不會像是去辦公室野餐。」她低下眼睛,「在家裡也不是那麼好。」
那個男人是很胖,凱勒心想。龐大到足以擁有自己的郵政編碼。但其中有什麼病態呢?難道那樣的體重就會讓你老想到沮喪的事情嗎?你會花很多時間去思考要幾個人才能抬得動你的棺材嗎?
「老天,凱勒。我不懂為什麼。」
「哦?」read•99csw•com
「交叉質詢真是殘忍。」格洛麗亞說。
「是不是很別緻?」
「那個案子是搶皮包的嗎,凱勒?你確定要讓那個小混蛋受到司法制裁嗎?」
「不曉得。」
「那你呢?你投票會選哪邊?」
「一分鐘以前你還說他是白人。」
「那黑人和白人的數量相當嗎?」
「我想那會讓事情變得很真實,」凱勒說,「你會看到哪個女人,她的嬰兒被土狼給吃掉了,一堆記者把麥克風往她臉上湊,問她有什麼感想。」
「也許情況會好轉的。」
他搖搖頭。「我一個侄子要結婚。這麼一來,對他們來說是浪漫的周末,或至少我希望是。對我來說則只是個家庭義務罷了。」
「不,我說的是我真正想做的,內心深處的。我好一陣子才恍然大悟。我是蓄意想意外看到我們那件案子的報道。」
現在打電話太晚了嗎?他判定不會,於是找到了電話號碼撥通。她沒接,也沒有電話錄音機。他又試了一次,以防前一次可能撥錯號碼,還是沒人接,然後電鈴響起,宣布他的晚餐來了。
露易絲·卡彭特——他想打電話的對象就是她。就算沒別的事,那個女人也會知道今天是不是月圓之夜。
「或許他只是對那些沉悶的事情感到無聊罷了。真的很無聊,不是嗎?」
「那被告就會提出這一點。『陪審團的各位先生女士,照理說,我的當事人應該是一個收受贓物的人,而檢察官會讓你們相信被列為檢方證物一號的那個錄放機,就是他所收來的唯一贓物。這不是太巧了嗎?』可是沒人提到那次搜索發現或沒發現什麼,這表示他們發現了一個塞滿了電視機和錄放機和手提式攝影機的房間,但法官認定那次搜索不當而否決掉了。」
「顯然是。法官說我們可以看報紙或看電視,但如果看到任何有關這個案子的,我們就不能看。」
「十二個裡頭有七個女人。兩個候補中有一個。」
「而她不會像一般人對記者說去你媽的,而是——」
「還有一本書,」他說,「所有我要出城過夜的東西。」
格洛麗亞?就算想打給她也沒辦法,而且他不確定自己想打。瑪吉?不,老天,他最不想做的就是又去惹她。他不想見任何人,也不真想跟任何人交談,只是不知道為什麼感覺到有必要跟某人聯繫一下,可是他想不出該跟誰。他感覺到焦躁不安,然後明白是一種月圓的焦躁不安,但據他所知,今天的月亮根本不是滿月。
「也不是沒有高潮,」他說,「不過太少了,而且間隔好久才出現,其他的一切就好像看著水蒸發似的。」
他掛上電話。他自己也累了,而且民宿里那張有四根柱子和天篷的床很誘人,雖然你一閉上眼睛就看不見天篷和那些柱子了。
「我不曉得,」他說,「我們根本還沒聽到那個警察的證詞。」「還沒?」
「我還九九藏書沒決定。」
「你的意思是,不知不覺的。」
「對。」
「我希望看到他栽跟斗,」格洛麗亞說,「或栽到懸崖下頭。」
「我沒說他是陪審員,也沒提到他的名字。他說那可能跟比特納先生的病態肥胖有關。」
星期五接近中午時,檢方終結舉證,午餐後繼續開庭,辯方提出不受理案件的申請。這是標準程序,凱勒知道,結果法官駁回申請,這也是預期得到的。尼爾斯坦宣布,既然檢方顯然無法證明任何事,辯方將不舉證。法官告訴他把這些台詞省下來留到終結辯論時用,又告訴雙方律師把終結辯論留待星期一早上再進行。他告訴陪審團一貫的指令——不要跟任何人談論,不要看報上有關這個案子的報道,呱拉呱拉呱拉。凱勒都可以逐字逐句跟著他一起背誦了。還有額外的指令,這回法官建議他們星期一早上帶著過夜的行李包。一旦他們開始陪審團協議,他解釋,他們就會被隔離,直到達成陪審團裁決為止。紐約市政府會負擔他們的旅館費用,但不提供牙刷和刮鬍刀和乾淨的換洗衣物,所以他們應該帶著這些東西,以防萬一。
「你已經準備好行李了。」離開法院大樓的路上,格洛麗亞說。她朝著凱勒的手提包點點頭,「我敢說裏面全有了。襪子和內衣和乾淨的襯衫。」
「浪漫的周末?希望是。」
「這個周末沒有。」
「我如果提早離開那家小旅店,也會引起注意。」
「很接近了。我坐在沙發上看電視法庭頻道。」
「一開始,」他說,「我們都不曉得。我的意思是,我們知道那個被告,因為他就跟他的律師坐在一起,一個中年白人,有那種OTB的臉,戴了頂很爛的假髮,名叫休伯曼。」
「我沒看到。」
「很好,」她說,「人人都有個地方待。還有既然你在巴爾的摩有事情要做——」
「我在巴爾的摩。」他說。
「到時候你則會在一個不通風的老法庭內,」她說,「除非你想讓桃樂賽老姑媽好好樂一下,告訴她審判已經全部結束了。」
「電話線路有問題嗎?我剛剛說——」
「一個傢伙有一台偷來的錄放機,賣給了警察,我想這不會是第四台《五點現場》的頭條新聞。不過你躲去了巴爾的摩,這樣很安全。或者你想提早回家?」
「答案一樣。我連猜都沒法猜。」
「可是,如果你知道那個人有罪——」
「我們不全在東海岸嗎?紐約不就在東岸嗎,還有巴爾的摩,還有中間的所有城市?」
「再說一次,凱勒。」
「我覺得他很卑鄙。」
「所以這就充分解釋了挑選陪審團的過程。在預先甄選時的一大問題是,我們相信警察會撒謊或說實話。這個嘛,read.99csw.com一般來說,白人要比黑人對警察有信心。」
尼爾斯坦是被告的主要辯護律師,貌似忠厚,額上的髮際線往後退,和下巴呼應。面對一個敵意的證人,這個小個子男人就變成了一頭鬥牛犬。
「可是他們能證明嗎?他不會是遭人設計落入陷阱的嗎?」
回到他的公寓,他坐在電視機前。接近午夜時,他又泡了個熱水澡。上床前他重新整理手提袋,放進乾淨的襯衫以及換洗的襪子和內衣。
別緻。
星期一午餐時格洛麗亞說,「你知道我怎麼度過周末的嗎?你會覺得我完全瘋了。」
「也許這是個妙計,」凱勒說,「也許這會讓尼爾斯坦栽個跟斗。」
「他該得艾美獎,」她說,「她則應該得個灌腸劑。」
「聽起來好像很明顯嘛。」
「你不喜歡他。」
「我則是一直在等著他會突然哭起來。我知道,我知道,警察不哭的。但如果是我出庭作證,我就會哭出來。」
「那正是他買的目的。賣給他的人不知道他是警察,結果現在他因為買賣贓物罪而受審。」
「黑人,白人。他們沒選任何女人嗎?」
「一開始是不知不覺的,沒錯,然後我就有知有覺了,因為我找到了報道,而且還看了。當然,你知道電視法庭對我們這個案子會花多少時間去報道。這又不是火車大劫案。」她吃了一口菜。「當然他們不會報道太多。我不相信法庭裏面有攝影機,對不對?」
「就是那種一臉『早知道這個那個』後悔來不及的長相。」
「病態肥胖?」
他猶豫著,然後朝民宿的反方向走去。他沒那麼累,而且次日早晨他想睡多晚都沒關係。所以沒有理由不去「對位法」酒吧喝一杯睡前酒。
那個逮捕犯人的警官克里夫·梅爾普斯整個早上都在證人席上作證。凱勒說他一直在等梅爾普斯失控或爆發出來。
「她回答了問題,和全世界分擔她的痛苦。人們都以為他們應該這樣。他們以為一旦有機會就要上電視,因為這能確認你的經驗。」
「加起來不對,凱勒。」
「當—滴—當—當。值得我們深思。可是猜猜怎麼著?你說得沒錯。」
「她大概非這樣不可,你不認為嗎?」
「我真的不應該談這些的。」
「呃,這就是美式精神。」
「如果那個警察講的是實話。」
「我已經預訂了房間,可能就留下來算了。」
「更別說我們沒聽到的那些證詞。比方說,沒有人告訴我們警方在休伯曼的公寓裏面找到了什麼。」
他星期天晚上從巴爾的摩回來,在澡盆裏面泡了好久,然後打電話叫了中國餐館的外賣當晚餐。他放下電話聽筒,又再度拿起。覺得有股衝動想打電話給某個人。桃兒?不,不是桃兒,而是某個人。
「也比較刺|激。我好像過去幾天還沒看夠這些垃圾似的。你知道我在做些什麼嗎?」
「被偷了?這表示他必須再去買一台了。希望他上了保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