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
第二十章

第二十章

到了一點半,他們回到陪審席。助理檢察官開始傳喚證人,凱勒專心聽他們的證詞。快到五點的時候,法官宣布今天休庭。
「快滿七歲了。」
「什麼意思?」
「了不起。」
凱勒認為書里的英雄男主角完美得不真實。他的太太原是疾病管制局的科學家,死於一種類似的疾病,是被實驗室中一隻得病的老鼠傳染的。男主角很傷心但很堅毅,獨力撫養他們的小孩,同時為財政部的秘密單位調查案子。他會幫隔壁的老太太整理院子,陪小孩做功課,每個他遇見的女人都渴望跟他上床或照顧他,或兩者皆是。每個人都為他痴狂,除了女主角。
「所以我就拚命滑水,讓我的頭保持在水面上,然後他們就解散讓我們回家了。我想我大概根本選不上陪審員,不過由不得我。得看那些律師的意思。」
稍早有一段情節是一個可愛的小女孩在跟她的小狗玩,壞蛋跟她交上朋友,他跟小孩講的那些話好溫暖。然後他以她作為超級病毒的試驗品,摻進她的奶昔中,於是她就如同一般染上這種病毒的方式死了,七孔流血且臨死前極端痛苦。這是為了向讀者顯示他是個什麼樣的王八蛋,免得你心懷任何疑慮。
「這個想法不好喲,」她說,「如果你想摧毀一個制度,把事情都留給律師去辦就好。凱勒,我想你該做的,就是事先做點準備工作。」
這暗示凱勒——也暗示任何注意到的人——某些警方的證詞將會是這個案子的關鍵元素,而被告則會是一個被警方撒謊陷害的無辜者。如果凱勒只想誠實回答問題,恐怕就難以說出口了。過去多年來,他幾次跟警方接觸的經驗都很愉快。而他對警方的看法,一般來說,都是看他最近看過什麼電影或電視劇集。他喜歡那個以巴爾的摩為背景的劇集中的警察,而且他很喜歡他們偶爾跟另外一個以紐約為背景的劇集中的警方合作。事實上凱勒最喜歡的巴爾的摩警察芒奇已經搬到紐約,出現在另外一個專門偵辦性犯罪的新劇集。不只是那個演員換節目,而是芒奇那個角色本身換地方了。凱勒高興極了。
「我想比特納先生可能打瞌睡。」他午餐時說,而格洛麗亞則說,比特納若不是在睡覺,就是個清醒打鼾藝術的大師。
所以他儘力讓自己被選上。許多問題都跟警察有關。這個陪審員候選人有任何警察親戚嗎?他相信警察通常都會說實話嗎?他相信警官有可能會扭曲事實以確保能將犯人定罪嗎?
他猜想,部分是因為那種任何人都會想要通過測驗的驅動力,無論如何,他一開始就是會想選上。就像廣告里的鮪魚查理,你會希望自己夠好,能成為Star-Kist的產品,即使這意味著最後你得變成罐頭。
「有何不可?我樂在其中。」
「我會整夜睡不著看完那本書。」
「就是這個詞兒。你可以設法讓自己一定不會被選上。他們問你對死刑有什麼看法時,你就說你明確反對死刑,就你的看法,那只是一種司read.99csw.com法謀殺。那麼檢察官就會趕緊把你踢出去,速度快得你屁股上都還有鞋印。」
星期二早上,他和前一天的午餐同伴交換點頭和微笑,然後等午餐時間再度到來,他們下樓梯時又交談起來。兩人都沒有提議,直接就走到「西貢之珠」,挑了前一天坐過的位置。「除非我們中了樂透彩券吧。」格洛麗亞說。那是她的名字,格洛麗亞·丹東。她比凱勒小几歲,一頭短黑髮,笑時嘴巴歪向一邊。她在中城一家律師事務所當法務秘書。(「可是他們從不出庭,」她透露,「他們是做法人不動產的,清算時代表放款方。」)她跟先生住在茵伍德,她先生是個會計師,替世界金融中心工作。(「全國四大會計事務所之一。他剛去時這家公司是全國八大,然後是六大,現在數最減少到四了。他們持續前進,很快就會變成兩大巨頭之一,我猜想,但那跟傑瑞無關。他只是去辦公室處理他桌上的事情而已。」)凱勒不懂她講的那些。他只知道「十大」是一個大學美式撖欖球的分區聯盟,但她講的那幾大應該是指別的。他猜想自己不需要知道更多。
「有關瘟疫那本?我還以為你要留著在法庭上看。」
「真的?」
「到目前為止還好,」他說,「我們都坐在陪審團室,每隔一陣子他們就會叫一群人的名字,挑出幸運的勝利者去法院。」
「我其實不確定他們喜歡什麼或不喜歡什麼,」他說,「所以我放棄去猜,就是很自然的回答問題。結果他們就選上我了。」
「那些就是陪審團?」
不過或許這是必要的。有小孩會帶槍去上學,還有那些恐怖分子。不過這些金屬探測器只是為難一般守法的公民而已。幾年前有一連串的劫機事件,在此之前你上飛機只是直接走進去,就像上火車或公交車一樣,但之後因為有那些劫機者,機場就會規定你要通過金屬探測器,從此以後像凱勒這樣的一般公民就沒辦法帶槍上飛機了。
所以凱勒不太懂在他之前去參加陪審員甄選的那個女人所舉的例子。如果警察都可以栽贓去陷害一個像O.J.辛普森這樣的公眾人物,她說,那他們還有什麼做不出來?砰砰!具陳理由淘汰。排在她後面是個男人,總而言之,他說有時候警方有義務在法庭上撒謊,否則罪犯就能沒事脫罪。滾蛋!具陳理由淘汰。
「有一兩回,我幾乎猜得到他們在談什麼。」
「沒列入名單的餐廳,」他說,「禁止陪審員進入。我們去冒險探探看吧。」
此外那個人正計劃殺掉整個紐約市的人,甚至整個世界。那個小女孩反正都會死,跟其他人一樣。書里的死法能讓她領先其他人一步,住進醫院有醫生和護士活著照顧她。他們無法幫助她,但他們至少可以讓她死亡的過程舒服一點。
「到我辦公室來。」法官在十點左右時這麼說,然後他和兩個律師去了二十分鐘。有兩個陪審員在這段時間閉上眼睛,到了繼續開庭審read.99csw.com理時,其中一個沒有辦法把眼睛給張開。
凱勒買的是本驚悚小說。書里的壞蛋是個恐怖分子,但是金屬探測器沒法對付他,因為他帶的不是槍。他擁有的是足量的新型超級病毒,足以引起瘟疫消滅全紐約,或可能整個國家,還說不定是全世界。這種疾病也特別恐怖,百分之百致命,而且不只讓你死而已。你會七孔流血,甚至連毛孔都會流血,另外你還會痙攣、骨頭髮痛、舌頭腫大、牙齒掉光、手腳變紫、眼睛還會瞎掉,然後你會死,死得很慢、很痛苦。
次日早晨,凱勒和其他十三個幸運者坐在陪審席。直到法官宣布中午休息之前,雙方都在進行開審陳述。中午離開法院時凱勒和格洛麗亞自動脫離其他人。而且同樣都自動走向西貢之珠,兩人都點了今日特餐。
去餐廳的路上,他們聊了會兒天氣,還有外頭的空氣比起法庭內有多麼新鮮。等著上菜的時候,他們都沒話可說了。「照規定我們不應該談論這個案子的,」她說,「事實上我並不百分之百確定我們應該一起吃中飯。」
「不。我想是牽涉到偷東西的。挑陪審員時,被告從頭到尾都坐在那裡,他看起來太老也跑得太慢,沒法搶皮包。等明天聽了開審陳述時,我就可以知道更多了。」
「一樣,」他說,「沒問題。」
回法院的路上,她問他那本書好看嗎。「還可以,」他說,「我昨天晚上得忍著不要看完。」
「但我們或許不應該談論這個。」她說,他也同意或許不應該。
整個早上他們都在叫名字,那些人就去不同的房間里,看他們能否被選為陪審員。凱勒沒被叫到名字,於是埋頭專心看那本書。到了午餐時間,他走出法院大樓,下樓梯時一名女子走在他旁邊。「那一定是本好書,」她說,「你好像被深深吸引了。」
他在床上想著這些,書看完了。他撐著讓自己清醒好把書看完,現在他卻睡不著了。他不能整夜輾轉反側,明天一早他得保持清醒,才能坐在法庭里審判另外一個人類,而且——
「你可以馬上把事情辦完,也可以等審判完畢再去辦。我——沒問題,你呢,凱勒?」
「你會好奇得整夜睡不著。」
但凱勒的想法並非如此。那傢伙對小女孩好,從一開始唯一的原因就是他想把病毒傳給她。所以他們之間並沒有真正的友誼,友誼只是行動的一部分而已。
次日是星期五,他很遺憾那本書看完了。人人告訴你在等著挑陪審員時,要帶一些東西去閱讀。卻沒告訴你選上陪審員后,你也同樣需要解悶的東西。庭邊會議時不能看書——如果法官和律師正在會商時,某個陪審員忽然抽出一本平裝版小說,恐怕不太好看——但還有很多其他機會。
「中樂透彩券,」他說,「是幾率的問題,沒錯。但想想如果中獎能得到多少錢。」
「對。那我們可不可以談論其他陪審員?」
「小混蛋去搶女人的皮包,他當然是活得不耐煩了。這是他們找你去陪read.99csw.com審的案子嗎?搶皮包?」
「我可能只需要再花兩天在這事情上頭。他們正在選陪審團,如果你三天內沒被選上,就很有可能讓你回家了。」
「沒錯。」
「他們要通過預先甄選,雙方律師會問他們一些問題,等挑足十二個陪審員和兩個候補為止。然後他們再把其他人丟回池塘里。」
「那他們的衣服呢,或髮型呢?」
「所以我就試著不去聽,就像試圖不要去想某件事,就像白犀牛。」
星期天夜裡他很晚才回到紐約。次日早晨八點十五分他來到中央街,進入州最高法院的那棟大樓,把他的傳票拿給警衛看,警衛告訴他怎麼走,同時得通過一個金屬探測器。現在這玩意兒甚至出現在學校,還有很多公共建築。很快的,他心想,連去超級市場都得通過金屬探測器了。
「還不算太壞。」
「是啊,一天四十塊錢。這種價碼會讓你以為大家都要搶著去當陪審員呢。你現在退休太年輕了。」
「人事精簡,」他說,「我的工作沒了,遣散費又蠻好的,而且我有存款。偶爾還會接點特約案子來做。」
就是這個了。他是對未來可能發生的事情感到興奮。而他必須向自己承認他沒跟桃兒承認的——他想選上陪審團。
到了三點法院讓他們都回家,四點前他打了電話給桃兒。「我帶了本書去看,」他告訴她,「而且吃了一頓不錯的午餐,是越南菜。」
「除非你被他們隔離。」
「預先甄選。」
「真的?」
「你喜歡越南菜嗎?下個街區有家餐廳應該不錯。不過法院給的餐廳名單上頭沒列這家店。」
「不知道。照理說我們不應該談論律師,或對他們開審陳述的看法。」
「你這聰明的混蛋。當然我也是個聰明的混蛋,聽你說女主角是女孩,就忍不住戳你。我希望我能選上陪審員。」
以及凱勒,不過這一點也不稀奇。白衣騎士一向無法吸引凱勒。
「隨便啦。你不能表達一些偏激的意見嗎?」
「而全世界的命運都在她手上?」
「淘汰。」
「我的意思是,你應該可以避免被選上。有個詞兒我想說,但到底是什麼?」
「那就不要被選上。」
但還有其他劇集里的警察又笨又殘忍,而且實在很欠揍,凱勒不喜歡那些警察。他們站在法庭上公然撒謊。反之,雖然芒奇每次逮到機會都會講一堆不相干的話,怪罪整個制度和政府,還有他的前妻。但他自己絕對不會做偽證。
「你就是這樣嗎?」
「你這個周末會去巴爾的摩吧?」
「我一早上連陪審團室都沒離開過,」他說,「到了下午我被送進一個法庭,結果他們才發現讓我進去之前,就已經選好十四個人。」
「法院一放人就去。」
「所以他們又把你扔回池塘里。」
「小心,凱勒。接下來你就想搬去越南住了。」
當然,凱勒心想,他有支持壞蛋的傾向。總之是書里或電影里的壞蛋。他最喜歡的男演員都是那種會讓布魯斯·威利斯和斯蒂芬·西格爾以及尚格·雲頓一個接https://read.99csw.com一個給殺掉的。最近好萊塢出了不少很好的壞蛋歹角明星,但他覺得其中沒有人比得上傑克·伊拉姆,他或許是有史以來鏡頭前最偉人的壞蛋。而電影結束前有哪次傑克·伊拉姆還活著的?
「真幸運。不過你周末還是放假,是吧?」
「她其實不是六歲,對吧?」
「我們有可能碰到一個有趣的案子。一定比我在辦公室碰到的那些強。而且我來這裏又不用花錢。公司會付我薪水。」
「這對任何年紀的人來說,都是沉重的負擔,」凱勒說,「不過這是很好的準備。十五年後她可能得坐在陪審團席位,決定一個同類的命運。」
「還可以,」他說,「一個瘋子打算散播瘟疫消滅紐約,除非這個女孩找到方法阻止他們。」
「我很好奇他們在庭邊會議都談些什麼,」他說,「但我有個感覺,我們不應該去猜測的。
「她只有六歲?」
「再一天。」凱勒說。
「星期五傍晚到星期一早晨。」
她轉了轉眼珠,然後凱勒明白她並不怎麼在乎那個檢察官的衣服,或她的髮型。那個女檢察官的頭髮——中等棕色,部分挑染成紅色,長度及肩,圈住她的臉——對凱勒來說似乎過得去,而且她的穿著對他而言,就是標準女性上班族的裝束,可是凱勒知道自己的局限。談到衣著和髮型,任何異性戀的男性就像一個非集郵者看著滿頁的郵票,根本什麼細節都看不出來。
「他們是這麼告訴我的。」
「除非你是法官。凱勒,難道你進行那個那個什麼鬼的過程時,不能想想辦法嗎?」
下午又有了兩次庭邊會議,還有一次較長的中斷,此時法官和律師們都留在法庭里,但陪審團必須離開。法警陪同他們去另外一個房間,圍著一張桌子坐下,好像要審議出陪審團判決似的。可是他們沒有事情要考慮,而且他們被下令不能討論這個案子的,何況他們的座位距離太近,無法私下交談,所以他們唯一能做的,真的,就是坐在那裡。這時如果手上有一本書就好了。
「法官沒說不行。」
「就是呀。」
格洛麗亞·丹東也是。
凱勒設法採取中間立場,讓自己能被檢方和被告都接受。他辦到了,被選入陪審團了。
星期三下午他打電話給桃兒。「他們提早讓你回家了,」她說,「我想這表示戰爭對你來說結束了。」
好吧,這或許不是個好例子……
他並沒有真正被書中的這個反派角色吸引。你怎麼可能去支持一個要滅絕全人類的人呢?即使你這一天過得很糟,即使你對每件事和每個人都很不爽,要滅絕全人類也還是太極端了一點。不過當男女主角阻止他並解救全世界時,凱勒不禁有受騙的感覺。本來有個大災難要九_九_藏_書發生的,結果呢?結果是什麼都沒發生。就像點著了煙火,最後煙火的引信卻熄掉失效了。
「三十四五歲。」
四點三十分左右,法官讓他們回家度周末。凱勒已經準備了一個小手提袋,裏面裝著乾淨襯衫,還有換洗的襪子和內衣,直接趕到賓州車站。
「啊?」
「一旦你在陪審團,」他說,「他們就不准你看書了。你得專心。」
「你試試看,」她說,「試著不去想某件事。」
「他們沒問,」他說,「我想如果碰到哪個小鬼搶了某個女人的皮包,他們就不會太在乎你對死刑的看法了。」
要命,他心想。「嗯,她只有六歲,」他說,「所以我想稱之為女孩應該可以接受吧。」
他獨自在公寓里,沒有東西分散注意力,很快就被那本書吸引住了。男女主角的關係發展從一開始衝突不斷,然後愈來愈浪漫,而他一點也不動心。但其他情節中的迫切危機,吸引他不斷看下去。而且他無法克制地喜歡那個壞蛋。作者企圖把這個反派角色人性化,描述他有個如何不幸的童年,他的父親如何虐待他,且把他母親凌虐至死,以及他遇到過的種種悲慘遭遇。這或許可以解釋他是怎麼變成今天這樣,但凱勒不怎麼相信。凱勒喜歡他,是喜歡他做事的方法,他心智運作的方式。
有好多事情他們不能談,但因此法庭之外他們有全世界可以談。凱勒告訴她自己前晚熬夜看完了那本書,她告訴他一個她們事務所裏面資深合伙人的故事,他跟一個客戶有染。他們有講不完的話。
「換句話說,這是個微不足道的小案子。整個案子會進行多久?」
「事實上這招太明顯了,凱勒。可是行得通。再兩天就行,嗯?」
「幾天,或許一星期。」
「我選上陪審團了。」
「而紐約市政府會付我錢。」凱勒說。
書中的女主角是個疾病管制局的調查員,長得很美,那是當然的,但她也同時機智、果斷、意志堅強。不過她也不斷在干蠢事,搞得你會想抓住她的肩膀,好好把她給搖醒。
「那種每天晚上把陪審團隔離的案子。」他說,「會花上一星期去選陪審員。但我這個,他們幾個小時就挑好十二個陪審員和兩個候補了。」
「好聰明。」他說。
「你在開玩笑,」她說,「你有告訴他們你對死刑的看法嗎?」
他沒帶槍上法院,而是帶了一本書。他沒跟太多人提起他即將要履行擔任陪審員的義務——他並沒有那麼多朋友——但是他告訴了早餐時替他服務的那個咖啡店女侍,還有隔壁大樓的那個門僮,還有一個報攤老闆。他們都告訴他同一件事,而他不得不懷疑報攤的那個人。他是巴基斯坦人,來到這個國家還不到兩年,而他為什麼已經知道去選陪審員時要帶些可以閱讀的東西?這個嘛,凱勒告訴自己,這傢伙是做這行的,他賣閱讀的東西,也許他不時碰到有人來光顧,說他們正要履行擔任陪審員的義務,所以需要些可供閱讀的東西。於是他才知道這個情報,不是嗎?
「是女人吧。」她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