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看上去當然是夠安全的了。裏面有二三十個顧客,男的比女的多。大部分是白人,大部分是三四十歲,穿得很隨意,心情輕鬆。凱勒去過那種酒吧,你一進去就曉得半數顧客有前科,廁所裏面有人在吸古柯鹼,午夜之前會有人拿酒瓶砸另外一個人的頭。但這裏根本不是那類地方,也沒有那類顧客。沒有騙子,沒有警察,只有一般老百姓。
「那是嗜好,」他說,「我不會放棄工作去參加郵票拍賣會的。」
「所以頂多就是兩三個星期,如果有任何問題,你就告訴他們我在巴爾的摩,想確定能把工作給圓滿達成。」
「沒有。他不希望那個女人到了老年才死掉,但是合約里沒有關於期限的條款。」
「你怎麼跟他們說的?」
「瑪吉。」
他坐在高腳凳上,喝他的啤酒。
「結果這回是郵票問題。」
「你在點頭,」桃兒說,「你知道那一帶嗎?你什麼時候去過巴爾的摩?」
「我得去報到,」他說,「至於能不能被選去當陪審員,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我不知道。」
「不能讓你放棄資格嗎?」
如果在他必須返回紐約前,她沒出現,整件事會比較容易點。
「你有這種東西嗎,凱勒?」
「我會當場認罪。」
「在白原鎮,」她說,「跟以前一樣。搭城北鐵路不到四十分鐘。你現在都想起來了嗎?」
「星期天晚上再搭火車回來,這樣星期一的光明早晨,你就可以去盡你的公民義務了。」
「那如果不是郵票的話,還可能是什麼?女人?凱勒,你還在跟那個妞兒約會嗎?」
「如果被逮到就沒資格了,」他說,「我想如果你曾犯下重罪的話,就沒資格當陪審員。但我根本不曾被檢方指控犯下重罪,或其他罪名。我沒被逮捕過,桃兒。」
像這樣不必趕時間,應該會很好。這一帶是那種他會喜歡上的地方,就算他之前沒從電視上累積好感也一樣。他希望自己趕緊完成這個工作,但不只是他告訴桃兒的原因而已。
「噢。」
「你就這麼說嗎?」
「等一下。」凱勒說,放下話筒。再度接起來時,他說,「對不起,水開了。」
「喝你的茶吧,」她說,「或許可以讓你振作一點。然後搭下一班火車來,我們談談。」
「總之,一陣子是多久?一天?一星期?一個月?」
「我想收藏的郵票有幾千幾萬張,」他說,「多到我不必去參加任何拍賣會,都還照樣忙不過來。」
「對於某些收藏者來說,或許吧,但對我來說不是如此。總之最近我沒花太多時間在郵票上。」
然後他明白了:警察。他一直感覺這裏似乎該擠滿了警察,下班後幾個警察結伴來這裏喝酒消除壓力,還有其他警察九-九-藏-書坐在吧台喝啤酒和雞尾酒。他明白了,都是那個該死的劇集。劇中的警察合夥開了家酒吧,有很多輕鬆有趣的情節,他以為自己就剛踏進那家酒吧。
「關於這點,他確定過了。我逼著他確定的。但匆忙趕時間的壞處,不只是反悔不及而已。如果你去巴爾的摩,記掛著自己只有不到四十八小時就要完工的話……」
「那你怎麼會曉得這軟體的事情?」
「不,」他說,「那比較像是休息一下喘口氣。我本來有點擔心自己對集郵的興趣只是一時興起而已,但是占星師叫我別擔心。」
「它們怎麼可能死掉,凱勒?首先它們就不是真的魚,不是嗎?」
「現在我不必用力想了。」
「顯然是。」
「不,你跟客戶說我接了這個案子,工作會完成。陪審團義務又不是終身職。能花多少時間?」
「可以延期嗎?」
「做你這種職業的人啊。」
「或許他可以找一些借口。老天在上,他是市長呀,他要做什麼都行。但我猜想他覺得這樣對他的形象有利。想象一下,如果你被審判時看著陪審席,結果市長就在那裡。」
「怎麼加?」
「別管了,凱勒。把茶倒進水槽里,來見我吧。想喝多少茶我泡給你喝……凱勒?你跑哪兒去了?」
「這陣子不行。」
他說了。
「很接近了。」
「麥克納馬拉可別買長時間唱片,也別買綠色香蕉。不知道,凱勒。我喜歡這個案子卻又不喜歡,或許你懂我的意思。」
「正在回放,」他說,「在電視法庭頻道,一星期播五天。」
「那穿越車道呢?」
「按幾個鍵就行了,我猜。那就像個真正的水族箱,因為如果你忘了餵魚,魚就會死翹翹。」
是在巴爾的摩,所以搭飛機到那裡要不了一個小時,或者搭火車不到三個小時。火車比較舒服,而且如果把計程車來回機場的時間算進去的話,兩種方式都差不多。而且你上火車時不必出示身份證明,可以用現金買車票而不會引起任何注目,更別說一堆保安措施了。考慮過所有狀況后,凱勒認為火車佔有絕對優勢。
「我的意思是,陪審團制度不應該挑你這種人當陪審員的,不是嗎?」
她的眼睛瞪得好大。「擔任陪審員的義務?你,凱勒?你要去當陪審員?」
「那連輕罪都算不上,只是交通違規而已,總之我也沒被逮到過。我有個職業,嗯,你我都知道那是什麼。但其他人都不曉得,所以不會害我選不上陪審員。」
「我想這表示答案是沒有,對吧?那個黑妞,不吃晚餐的那個。如果我用力想的話,可以想起她的名字。」
「我必須留在紐約,桃兒。」
「然後我去叫客戶自己想辦https://read.99csw.com法另請高明?」
「我想呢,我應該很高興你認得我的聲音,」桃兒說,「好久沒聽到了,對不對?」
「這個案子很不錯耶,凱勒。」
「今天熱、明天冷,」他說,「變化無常,可是不必擔心。而且集郵很棒的一點就是你可以放在一旁,愛擱多久就擱多久,隨時想要就可以重拾,不必擔心脫節。不像搞園藝,你得隨時跟雜草比賽。」
「廢話。」
「幾年前去過一兩次,」他說,「可是去了就走。不過我從電視上知道費爾斯岬。有個警察劇集的背景就在巴爾的摩。」
「什麼叫像我這種人?」
「這個可以,」他答應道,「總之我今天就過去。可是我不能接外地的工作。」
「她說我的興趣會像天氣一樣。」
「我的意思是,今天是星期五。我今天晚上可以南下去巴爾的摩,還有星期六和星期天可以利用。」
「好可惜。」
「公民凱勒。」
這不必然表示她是個好人。凱勒知道世事並非恆常如此。她私底下可能非常難搞,嘮叨丈夫,打小孩,毒死公園的鴿子。但就費爾斯岬的未來而言,他喜歡這地方保持原來的樣子。
「今天是星期五。」
當然,這是假設她主張保留傳統,這一點他其實並不知道。他覺得就保持這樣好了,他並不真想知道其他的。因為他有種感覺,他若愈了解艾琳·麥克納馬拉,他就愈不想去完成這份工作。
這會是那家嗎?顯然現實生活中,那家酒吧不會有一大堆警察,但有可能那個節目就是在這裏拍攝的。只不過並不是,陳設和布置都不一樣。這不過是一家酒吧,很乾凈很舒適,現在你終於搞懂是哪裡好像不對勁了。
「諸如此類吧。」
「隨便啦。哦,還有,順便告訴你,這回不必搞成自然因素,事實上如果以非自然因素更好。她應該成為一個反面教材。」
「今天是星期五。」
「好極了,」他說,「人人都知道,而且任何官方記錄都顯示,我是個守法的公民。」
「我也是這麼想。」
凱勒想了想,他說,「你確定他們沒找過其他殺手?」
「我都不曉得你這麼愛做家事,」她說,「你的烤箱里不會正好在烤蛋白奶酥吧?有沒有?」
「倒不是說我失去興趣,」他說,「但會有一些高潮和低潮。我訂了兩本郵票雜誌和一份周報,有時我會每本從頭看到尾,但最近我根本連看一眼都懶得。有幾個郵票商會寄給我包退的選購郵票,我還會挑一挑,但最近就只應付這個而已。其他郵票商會寄給我價目表和拍賣目錄,最近我連看都不看一眼就丟掉。」
「我還以為我猜中了,」她說,「但或許不是。我原先以為有個你無法錯過的郵票read•99csw.com拍賣會,會出現一些你打算收藏的郵票。」
真可惜,因為他必須承認他喜歡這裏。這不是電視劇集裏面的那個酒吧,他之前也沒來過,可是他仍感覺到奇異的舒適。他在紐約沒有最喜歡的酒吧,也很少去酒吧,但不知怎地,他覺得「對位法」這個酒吧比紐約任何酒吧都來得舒服。這不是很好嗎,有個你每天會去的地方,在這裏人人都知道你的名字,而且——不,他心想。那是另外一個電視劇集,而且也同樣並非現實。
「會死翹翹?」
「所以它們在你屏幕上游來游去。如果你不喂它們,然後呢?它們就會肚皮翻白?」
「那次的案子很快,當天來回,不幸的是……」
「可是工作是在外地。」
「最近沒有人能放棄資格了。」他說。「兩三個月之前,連市長都當上了陪審員,你還記得嗎?」
「我不知道。」
「我偶爾會打電話給她,如果有事情困擾我的話。她會大略看一下我的星圖,告訴我這陣子是不是有危險,或者其他的話,好解決我的困擾。」
「不,只是想泡杯茶。」
「但如果有那麼一張郵票,是你絕對要擁有的呢?不過我想這樣也沒用。」
「你沒車。而且你的電話沒登記。」
「我沒跑開,」他說,「這回要出城了,對不對?」
「現在沒播了嗎?」
「不是在你那些郵票雜誌上看到的。」
「你不投票的,對不對,公民凱勒?因為我還以為他們是從投票登記名冊裏面初步找陪審員的。」
「哦,那反正我講的也順便可以提供給星期六。《讀者文摘》上有篇文章,《演講妙訣》,或許是那篇文章給了我一些想法。」
「怎麼了?」
「我的確很守法呀,」他說,「我逛街時不會順手牽羊,不吸毒也不販毒,不會搶劫賣酒的雜貨鋪,不會拐騙別人。我搭計程車不會不給小費,搭地鐵不會逃票。」
「以前都用投票登記名冊,」他說,「或許這也是為什麼以前我沒接到過選陪審團的通知。可是現在他們也用其他的名冊了,監理所的和電話公司的,還有其他不曉得什麼。」
「蛋白奶酥?」
「我記得,」他說,「事情是這樣的,我不能離開紐約。」
「我不確定懂。」
「對。」
「走運?」
「會有一陣子,你剛剛說。」
那家位於艦隊街的酒吧名叫「對位法」,差不多就是費爾斯岬的心臟地帶。凱勒走進去時,有一種很奇怪的感覺。一方面他奇異地覺得回到了家,好像他曾經在這家店裡享受過許多歡樂時光。同時他又覺得這個地方對他來說並不安全。
凱勒懂了。如果你不時感受到腦袋有個時鐘在滴答作響,那絕對不會是好事。
「當然沒有,」他說,「我沒電腦呀read.99csw.com。」
「那是什麼東東?」
「這是好事。」
「我不想買電腦,」他說,「就算我有電腦,也不想要這種虛擬水族箱。」
「凱勒,你常看電視法庭頻道嗎?當成盡陪審團義務的準備?算了。」
「差不多吧。」
「是嗎?」
「洛杉磯那位女士被選上擔任辛普森殺妻案的陪審員時,也是這麼說。」
「在巴爾的摩?」
「或者像虛擬水族箱,魚就會死掉。」
「他們絕對不會相信你的,凱勒。」
「即使那張郵票是你想收藏的?」
巴爾的摩有個區,名叫費爾斯岬,是那種時髦異國風情的區域,近年逐漸吸引觀光客和商人,而且——
「對。」
「它們是虛擬的魚。」
「對,那當然。」
「那我就要告訴你三個字:聖路易。」
「沒錯。」
「她不是黑人,是老穿黑衣服。」
「哪個妞兒?」
「有時候,」他說,「可是不是每次都這樣。」
「那要看用什麼理由。他們以前常常允許放棄資格。如果你是律師,或是你自己一個人做生意走不開。剩下來大概只好告訴他們你懷孕了,而我根本不確定這樣有沒有用。」
「我就是這麼打算。」
「這個嘛,當然啰,凱勒。我不打算在這個你稱之為家的城市裡替你訂旅館。我們試過一次,還記得嗎?」
雖然都市發展委員會的聽證會上有許多衝突,還有許多記者會的放話,但到目前為止,這些爭論都沒有演變為暴力。所以麥克納馬拉沒理由要提防。
「是買來裝在電腦里的,」他說,「安裝之後,屏幕看上去就像個水族箱,有植物和孔雀魚和各種東西。你還可以加進別的魚——」
「給其他人的警告。」
「我下個周末會回到巴爾的摩,」他說,如果必要的話,「還有再下個周末,到時候我已經盡過公民義務了。客戶這次有給時間限制嗎?」
「很多人被找去,但很少人選上。但一開始到底是怎麼回事,你怎麼會被找去呢?」
「可是我有駕照。而且他們會用電話公司的賬單記錄,而不是電話簿。嘿,他們怎麼找到我的不重要吧?我收到了通知,星期一早上第一件事情就是得去報到。」
「或許也一樣,」桃兒說,「猜猜怎麼著?我投降。我一直在猜你為什麼不能離開紐約,結果跟你談集郵踢到鐵板,然後又轉去聊餵魚,我不想知道接下來會轉到什麼話題了。所以讓我問你一個或許在電話裏面就該問的問題。你為什麼不能離開紐約?」
「這個客戶確定過不會反悔嗎?」
「有可能。」他說,「我希望我能接這個案子。我可以施展一下。你知道好笑在哪裡嗎?我本來想,好吧,我會去報到讓他們選陪審員,好有點事情做。但現在我真有事情可以做了,可是卻九九藏書沒辦法做!」
「你又去找那個占星師了?」
「我知道,那比跟鄰居比闊還糟糕。」
「我推掉了好幾個案子,」她說,「因為聞起來不太對勁。不過這個聞起來就跟早晨的咖啡一樣香,而且我們一定是客戶頭一個找的對象,所以這次你不必老回頭提防了。要不要搭火車過來,讓我跟你談談這件事?」
「我們是第一優先。」
「我還以為你希望能慢慢來呢。」
「說來聽聽吧。」
「著名的凱勒幸運啊。麥克納馬拉有可能中風或被電車撞死。」
「我其實不太清楚,」他說,「只是看到一篇報道,如此而已。」
「看到過一些報道。」
她解釋,那裡出現了城市某些地帶發展過渡期的慣見衝突,某些人拚命想把每個加油站和熱狗攤都列為保護古迹,其他人則急著想把整個城市拆光光,好蓋上公寓大樓和主題餐廳。有個叫艾琳·麥克納馬拉的女人特別活躍,急於反對或推動發展計劃;她的對手那一方有個人最後決定,第一要務就是讓她閉嘴。
「意思是什麼?它們只有屏幕上的影像,對不?就像電視節目一樣。」
「總之我沒跟她約會了。也沒跟任何人約會。」
「我聽到笛音了。真高興你告訴我那是什麼。有那麼一會兒我還以為你那邊有空襲警報呢。」
「而且你這段工作期間,還有走運的機會。」
「你怎麼了?腳踝上被套了腳鐐嗎?如果你離開你家就會被電擊?」
「哦?」
「我說麥克納馬拉最好別買任何長時間播放的唱片或影碟,因為我們接了這個案子。」
「看在老天分上,桃兒。」
「你不能搭火車來白原鎮?」
「我不想把自己逼到那種地步,」他說,「但假設今天晚上我南下過去那兒,周末就在那邊看看。遇到有機會把工作結案,我就下手了。如果沒機會,我星期天晚上就搭火車回來。」
「我想是吧。」
「君子水族箱?那相反是什麼,凱勒?小人水族箱?」
艾琳·麥克納馬拉有可能主張保存傳統,也可能主張開發,事實上桃兒不知道,他也不知道。但他猜,大概有九成的幾率,是她希望保留費爾斯岬既有的面貌,而他們的客戶則想蓋飯店和大型購物商場,而且引進連鎖店。因為開發一個地區才是利益所在,而不是發起阻擋行動,堅拒改變。
「當然不是,凱勒。我這麼說只是要讓你今天開心點。」
「你不能離開紐約?」
「局部多雲,有降雨的可能。」
「可以申請,」他說,「剛收到通知時可以的。但我想,說不定我根本不會被選上,最近又沒什麼工作,我不想錯過機會。」
他點點頭。「這回我不會趕時間了,」他說,「可是我希望這個周末就搞定。」
「虛擬,」他說,「虛擬水族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