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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第二十六章

凱勒又喝了點咖啡,杯子又重新添滿,然後抬頭看到有個人從瑪吉住的那棟大樓走出來。那男子矮而精瘦,體型像騎師,穿了一件磨舊的皮夾克,手上提著一個金屬工具箱。
「不過是有個人在走路罷了,」她說,「不過在這條街上挺少見的,是吧?凱勒,這傢伙怎麼樣?覺得眼熟嗎?」
「是啊,他吃的是熱狗,沒錯,而且或許也不是全世界最好的熱狗,從他吃了那麼久可以判斷出來。那小鬍子有可能是假的。」
「或許他決定去看場電影。」
「他剛剛是在問路,」桃兒解釋,「她指給他看,他就走過去了。看到沒?他正在等人按鈕開門讓他進去。有人剛剛開了門,他進去了。」
「你看不到他的小鬍子?」
「因為他昨天和前天晚上都在那兒。」
「注意她的嘴唇,看她告訴司機什麼。」
「這話怎麼說?」
「一方面來說,他是羅傑,」她說,「另一方面,他不是。」
也許這樣可以刺|激他們,他心想。也許被處決的威脅讓那些哨兵戰勝疲倦。不過對他來說,好像愈要掙扎著保持清醒時,反而愈容易睡著。坐在電視機前面,昏昏欲睡地看著午後的美式橄欖球賽,他愈努力要保持警覺,就愈容易分心。他的心思會漫遊到一些不相干的事情上頭,接下來就是巨人隊趕著要在兩分鐘警告之前完成一次攻勢了。
「有個書桌,」那男子說,「是連著牆固定式的。還有幾個書櫃,也是嵌在牆上的。至於床呢,嗯,如果找得到的話,你就可以睡在上頭。我自己呢,我碰巧沒找到。」
「總有個床吧。」凱勒說。
「那個盯梢的,戴棒球帽的那個在哪裡?他不在那個門口了。」
凱勒用雙筒望遠鏡追蹤著他。這個人沒站在陰影里,不過穿了件長大衣,戴著寬邊帽,還有圍巾和眼鏡,於是你唯一可以確定的就是他沒有小鬍子。他長得挺高,不過在門口暗影里躲躲藏藏的那個傢伙也是。
凱勒有種衝動想大喊示警。他不該這麼做,但該怎麼辦?光是坐在那兒,看著那個女人被殺害?
幾個小時后,他想叫醒桃兒,可是卻不知道該怎麼做,才不影響盯梢的任務。他不能出聲喊,也不想把眼光從那條街上移開。大約四點半時,桃兒自己醒了,告訴他現在上去睡覺吧。他立刻照辦。
「那邊那個傢伙,」桃兒說,「守在垃圾桶旁邊,吃著三明治那個。」
「在這裏。他可能抬頭會看到望遠鏡的閃光——如果有光可以閃的話。我看不清他的臉。來,你看看。」
「我可以把他們兩個都幹掉了事,你知道嗎?免得還要沒完沒了等下去。瑪吉出門了,天曉得她會什麼時候回來,而在她回來之前,大家什麼都不能做。除非我們雇的人跟蹤她,但他不會這麼傲,對吧?」
「一方面呢,」他說,「那個有小鬍子的傢伙是羅傑,這就是為什麼他老坐在窗前,抽著他的萬寶路淡煙,否則他幹嗎需要一個盯梢的據點?如果他只是受雇來殺人,那他唯一需要的就是做一點偵查。但如果他是羅傑,等著殺那個殺手,他就得盯牢另外一個人,知道他什麼時候動手。」
他讓咖啡冷掉,望向窗外。這家咖啡店位於克羅斯比街和布利克街的街角,從凱勒坐的地方,可以看見瑪吉那棟大樓的出入口。監視那裡就好像監視著油漆幹掉。沒人進去也沒人出來,甚至難得有人經過,克羅斯比街這一帶的行人本來就不多。
「一個人過街鑽進這棟大樓,能花多少時間?好,現在你可以過來把床放下了。」
「對,沒有那種理由。不過談這些是浪費時間。我的意思是,誰又能確定範圍縮小到那兩個人了?也許羅傑另有其人,是某個我們根本沒注意到的人。」
「為什麼是那扇窗?」
「那棟公寓,那個統樓層。那個白色空間。好吧,現在你找到門路了,淡色鑰匙開上方的鎖,不過拜託,就算你搞混了,又有什麼問題呢?這把打不開,試另一把就得了。」他拿起一根薯條。「鑰匙全是你的了,只要你付錢。」
「他是想湊近點看看她,」她說,「想找個機會打量一下。」
「望遠鏡給我。」
「你就會開始覺得自己認識他們。」
「不客氣。」凱勒說,拾起那幾枚鑰匙。「也謝謝你的幫忙。」
「要麼就是他就是有精神九九藏書官能症,是一種新的、有趣的癥狀,」桃兒說,「要麼他就是參与了這場遊戲。何況之前他不是在街上跟你女朋友問過路?她還指了路讓他去那棟建築不是?」
「所以他不打算跟蹤她。那另外一個呢?」
「也或許他正坐在另一扇窗前,沒有點燃的香煙讓他暴露身份。你不是真以為瑪吉是去度周末吧?」
「不曉得。或許他是她的朋友。」
「左腳,右腳,左腳,右腳……」
結果現在這個樣子,他們被困住了。那個殺手沒事——他可以看自己高興,隨時回他飯店房間,或是看場電影耗掉幾個小時。那是幹這一行的優點之一,你可以安排自己的大部分時間。在紐約這種地方,比方說,如果那傢伙高興的話,還可以去看百老匯的音樂劇《貓》
「哪裡?」
「只是為了讓事情保持單純,你懂吧?」
那棟大樓原為商業大樓,現轉為住宅使用,五層樓高,每一層現在都成了藝術家的統樓層。一樓的雕塑家和他太太住在公園坡地區那一帶,根據瑪吉說,他在克羅斯比街的這個空間只是工作室。「他做那種很笨重的大雕像,」她曾告訴他,「有一點像人形,不過也只有一點點,而且重得要死,所以還好他在一樓。他要花好久好久才能完成一件作品,可是從沒賣出去過,所以也無所謂。」
「或煙斗。」凱勒說。
「也不是最壞的。」
「當時你在睡覺,凱勒。」
「看那扇窗子,凱勒。四樓,左邊數來第二個。」
「為什麼?」
「街尾那邊,凱勒。那是我想的那個人嗎?全身穿黑衣服,好個大驚奇?」
「他在那兒。」
「抽煙。」
「那個有小鬍子的傢伙一定參与了這場遊戲,」他說,「否則要怎麼解釋他的小鬍子?我的意思是,一下有,一下沒有。」
「難得一見。」
「正合我們的需要。」
「也許他覺得白天的天光就夠了。」
「不曉得你有沒有注意到,」桃兒說,「原先以為書架上的那些書也是白的,結果不是,有人用白色壁紙把每本書給包成白色的。」
「然後他過街,進了那棟大樓,」她說,「結果現在他隔兩戶門,正在吃著熱狗而非任何三明治。同一個人嗎?」
他知道她是對的。這正是她來幫忙的目的,這樣任何時候他們至少有一個人在監視。他們可以輪流睡覺,而且其中一個人出去吃三明治喝咖啡時,還有另外一個人繼續監視,或隨時看見哪個在這附近躲躲藏藏的傢伙,有個人可以出去湊近看一眼。
「為什麼?」
「噢。」
「我想是同一個人,凱勒。」
「如果我們知道是哪個的話,」他說,「就會有幫助。」
「那你怎麼曉得——」
「感謝你的指正,凱勒。這點真是太重要了,讓整個情況都完全不同了喲。他是那個寬邊帽加圍巾的傢伙嗎?」
「或者貼上小鬍子前。」
「他還站在那個門口。噢,你指的是帽子和圍巾那個。你想他會在此時此地就幹了嗎?」
「我就是這個想法,凱勒。」
「如果這兩個是同一個人的話,」他說,「而且他剛好就住在那兒,我猜他要麼就是有小鬍子,否則就是沒有。」
無論他是誰,他就站在這條窄街的對面。如果他有槍,凱勒心想,他可以射殺那個狗娘養的,然後過街去把他給看個清楚。
「他進那棟大樓了。前幾天晚上他進去過的那棟。」
三樓有個畫家,四樓還有個畫家。凱勒不曉得他們的作品長什麼樣子,或他們賣出去過沒有。他知道瑪吉住在頂樓,而住在二樓的建築師則去了歐洲,好幾個月不會回來。
「我也不介意來一塊,」她說,「這種監視和等待的活兒可真耗體力。」
「是她,她怎麼會在那裡?」
「但如果隔著一段距離,事情就會變得比較容易。」
「不知道。」
「之前我看到的那個人,」他繼續說,「沒有鬍子。事實上,我唯一看到的特徵也只有這個。他是個白人,而且沒鬍子。可是這個留了小鬍子。」
「她一定是趁我們盯著對面那根點燃的香煙時,」桃兒說,「離開這棟大樓的。她帶著什麼?背包?或許她要出門度周末。」
「我看上去是一樣。」
「我從沒好好看過他,」他說,「而且我根本不知道那個人是不是就是想殺我的那個。」
read.99csw.com「這個沒戴帽子。」
瑪吉進入大樓。那個戴寬邊帽的男子離開他,過了街走向右邊,遠離站在門口的那名男子。他走了十五或二十碼遠,來到一棟暗暗的建築,停在門口。
對羅傑就不是如此了,他必須二十四小時待命。凱勒也沒那麼好命,他必須能認出那兩個人,而且有人動手殺人時,他必須隨時把握機會,好好盯著那個殺手,等待羅傑採取行動。
「假設有人雇你去殺他呢?」
那是瑪吉,正要回家。她從左邊走來,戴帽系圍巾的則從右邊過來,而穿擋風夾克戴棒球帽的傢伙則過了街,躲躲閃閃的。
「嗯,你幫了好大的忙。」
「或許吧。」
「哪裡?」她來到窗邊加入他,從百葉窗葉片間的空隙斜瞥了一眼。「噢,看到了。站在門口,穿著擋風夾克,戴頂棒球帽那個。」
「看接下來五分鐘會不會有人開燈。」
「我有個想法。」他說。
「那我就有理由了。」
「我兩天晚上都看到了,點燃又熄滅。」
「那是前天晚上的事情了,」他說,「當時他又全身包得緊緊的。」
「這樣能把事情簡單化,不是嗎?我就不必在這邊乾等,直接去幹掉他就行了。只要把羅傑除掉,我們就可以打電話給我們雇的那個人,取消任務,大家就可以回家了。」
「就是這樣沒錯。」他說。
「我們不能打電話取消,凱勒。他還是有任務要辦,因為你的女朋友還是個破綻。」
「也沒系圍巾,」她說,「而且真要講,也沒穿長大衣。不過會不會是同一個人呢?」
「或許是後來留長的,」他說,「就在我們關在這裏的兩天之內。」
「他在隔兩戶那兒,」她說,「正往街角走。那家咖啡店還開著。也許他餓了。」
「所以呢?」
「好鎖定目標吧,我猜。你不會這麼做嗎?結賬前先確認目標的身份?」
「就在他長出小鬍子前。」
「桃兒,誰會認出他來?瑪吉嗎?她見過他一次,在街上被他攔下問路那次,可是她不必再看見他。另一個殺手嗎?另一個殺手根本不曉得羅傑的事情。他是來這裏工作的,他沒理由把事情想得那麼複雜。」
「什麼?噢,你是在搞笑。你好聰明喲。我想那是假鬍子,凱勒。」
「這適用於任何人,凱勒。」
「咖啡。」
「那個穿擋風夾克的。」
接近午夜,桃兒帶著她的手提包進了浴室,出來時穿了法蘭絨睡袍和拖鞋。她不曉得該怎麼打開那個折桑式的床,凱勒起身要過來幫她,卻被她阻止了。「等我過去接手,」她說,「那扇窗邊隨時都一定要有個人盯著才行。」
「街上什麼都沒發生呀。」
「先假設是同一個好了。」
她上了床。早些時候她找到了一盞燈——當然,是白的,還有個白色燈罩——可是現在她把燈關了,屋裡唯一的燈光就是半開的浴室門透過來的光。「等你覺得累了,」她說,「就把我叫醒,我來換班。」
「是他。」
「另一方面呢,」他說,「他貼小鬍子做什麼?他幹嗎要改變長相?」
「他一定是其中之一。」
「他有可能留了鬍子,後來剃掉了。但不可能是原先沒有留,卻在兩天後長了出來。」他皺皺眉頭。「如果是同一個人的話。」
「這人有病。」桃兒說。
「我的職業呢,」那男子說,「就是個鎖匠,有執照、有擔保,二十四小時來電隨傳隨到。有人掉了鑰匙,我就讓他們進門。如果有人根本就沒有過鑰匙,這個嘛,就要多花點錢了。」他咧嘴笑了。「你在趕時間,沒理由陪在這裏等我吃完。我可能會試試那個山核桃派,看會不會像波士頓鮮奶油派這麼好吃。你先走,我來付賬。要命,你只點了咖啡。別忘了,淡色鑰匙是開上方那道鎖的。」
這回不一樣,他不必太費力保持清醒。不過思緒卻一個接一個冒上來,讓他很難真正專心去注意窗外的狀況,尤其是外頭根本沒事發生。那個穿擋風夾克戴棒球帽的傢伙不見了,而戴寬邊帽系圍巾的人也沒再出現,為什麼?
「把他們兩個都殺掉,讓上帝去搞清。」
「他來這裡是要殺一個女孩的,凱勒。你不覺得說他無辜有點太誇張了嗎?」
「免得被認出來。」
「我正在看。」
「我告訴他兩個條件,」她說,「必須在她家裡動手,而read.99csw.com且看起來必須像是意外。」
「誰曉得?」
「是嗎?」
「你雇的那個人,他來紐約做一件工作,結果卻被雇他的人給殺了。」
「他就坐在那兒,沒開燈。」
「沒有,坐在黑暗裡。」
「這個嘛,心理健康並不是做這份工作的必要條件。」
「坐在窗前啊。從這個角度,他背後又沒有燈光,我們就看不到他了。」
「那是他的公寓,或統樓層,或辦公室,或隨便什麼都行。他想抽煙,那是他的自由。」
「這可巧了,」桃兒說,「每個人都同時登場。你要不要下樓去給他們介紹一下,凱勒?」
「所以得等她回來,才會有戲唱。可是我們哪裡需要她?我只要過街爬四層樓,除掉那個小鬍子傢伙。然後下樓走幾步路,找到那個穿擋風夾克的傢伙,把他也給做了。」
「看到他幹嗎?」
「然後看會有什麼事發生,」他說,「我們現在不就這樣嗎?結果什麼事都沒發生。」
他明白,他們稍早犯了錯。桃兒之前找殺手時,應該規定必須在正常營業時間動手。星期一到星期五,九點到五點。那麼所有相關的人——他們找的殺手、羅傑,還有凱勒自己——就可以利用下班時間休息了。
「真的?」
「義大利香腸和蛋,」凱勒說,「早餐后我就沒再看過他了。」
他想了想。「點燃的香煙。」他說。
「我們也看到了,」他說,「那又怎樣?」
「是同一扇窗嗎?」
「的確。」
她睡覺的時候,凱勒注意著街上的動靜。要集中精神做這件事真是困難。你看得夠久,等待眼前的景象有所改變,結果卻什麼也沒發生,那麼你難免會開始東想西想。自願繼續守夜的凱勒想到那些戰時的哨兵,值勤時不小心睡著而受罰。他們又不是故意的。
「前幾天晚上那個人,是樓上有人按鈕開門讓他進去的。今天這傢伙自己有鑰匙。」
「看到了。我只是想看得更清楚點,如此而已。這望遠鏡不是全世界最好的,對吧?」
「也許他會把她推到一輛卡車前面。午夜后這裏應該會有垃圾車經過的。也許他只是想湊近點看清她。不,他停在她面前了。」
「我們只能等,然後——」
「嗯。」
「還有另外一個人,」他說,「看到沒?」
「答對了,」那男子說,「這回數目沒錯,很謝謝你。」
「所以這兩個傢伙到底有什麼共同點?都沒帶傘嗎?」
「我覺得是這樣,」他說,「不過或許這個傢伙的做法不一樣。或許他喜歡這種方式,跑去跟她講話,完全知道自己將會除掉她。」
「有道理。」
「開著燈嗎?」
「小鬍子先生還在窗邊嗎?我沒看到他香煙上的指示燈。不,我收回。看到了。他在那裡,所以他或許也看到瑪吉離開。」
「沒錯。」
「那裡又沒東西好偷。我沒仔細檢査,只是上去做我該做的事情,可是我沒法不注意到裡頭沒傢具。沒椅子,沒桌子,地板上也沒鋪地毯。零,無,啥都沒有。倒不是說裏面的人搬走了,因為布告欄上還釘著些紙,壁櫥里也掛著衣服。可是裏面沒有傢具,你知道裡頭住的是什麼樣的人嗎?」
「從角落裡走出來。」
「你沒提起過。」
「他從沒賣出一件作品?」
「如果我們知道哪個是哪個的話,還是有好處,因為這麼一來,我就可以處理掉羅傑,然後我們就退出了。我們雇的人可以去完成他的任務,我們也不必非得坐在這裏盯著他辦完。」
那個戴棒球帽、穿擋風夾克的男子時不時還會回來,而且凱勒早晨去在街角的咖啡店替自己和桃兒買早餐時,還看到過他。那傢伙就坐在櫃檯的一張高腳凳上,埋頭吃著一盤義大利香腸和蛋。
「桃兒,」他說,「為什麼你會覺得他在那兒?」
「這有什麼差別?」
「哦,對。」凱勒說。他遞給男子一個信封,小個子鎖匠放下叉子,拉出那疊鈔票,數著裏面裝的錢。
「是熱狗吧。」
「可是你根本『不』認識他們,」他說,「不是真的認識。他們出現在你生命中的唯一原因,是因為你口袋裡面有份合約,上頭有他們的名字。是那份差事讓你們湊到一起,最後你還是得咬牙認了,把差事給辦了。」
「凱勒,我也有同樣的想法。」
「好吧。」
「我當過好幾年畫家,」她說,「也從沒賣出https://read•99csw.com過任何東西。要當藝術家不必非得賣掉作品不可。事實上,沒賣出過作品可能還比較容易點。」
「說來聽聽。」
「我注意過一兩次。前天夜裡,我記得當時注意過,也許昨天夜裡也看到了。」
「是我們雇的人或羅傑。」
「而且順時針方向旋轉。」
「點煙幹嗎?」
「而且那是他的臉,」她說,「所以他愛在臉上貼個小鬍子,也是隨時看他高興。」
「每樣東西都是白的,」那男子說,「包括地板在內。一定是個建築師,真實際,嗯?在這個城市搞個白地板?」他放下起司漢堡,吃了口派,然後又回去咬起司漢堡。「我同時吃每種東西,」他有點防衛地說,「我們全家人都這樣。你要進去,對吧?」
「啊?噢,你是說上頭?那是一塊蛋糕,沒錯,但我想要的是一塊派。事實上——」他伸手拿起菜單,「我想要的是好好吃一頓。這裡有什麼好吃的?」
「所以住在那兒的那傢伙,」他說,「有失眠的困擾,常常坐在窗前。」
「有個人過街了。」他說。
「也許他是個偽裝大師。信不信由你,那熱狗也是偽裝的。不曉得他待會兒會不會點煙。」
「隨便啦,」他抓了根薯條,「需要建議嗎?戴上太陽鏡。」
「或許她會帶他上樓。或許即使他是陌生人她也還是會幹那件事。這讓他下手更容易,然後等他出來時,羅傑會等在對街。糟糕,猜錯了。」
「不過這傢伙在那裡是有原因的,」他說,「他要麼就是羅傑,否則就不是。」
「熱狗也可能是假的。」
「對不起。」
「怎麼樣,凱勒?是你在波士頓看過的那個人嗎?」
「嗯。」
「看看誰來了。」
「就這樣?」他招來女侍,點了一個起司漢堡加薯條,又問了他們有什麼派。幾經猶豫之後,他選了波士頓鮮奶油派。
「你懂我的意思啦。他站在那兒是為了要執行樓上的那個任務,不然就是為了要把執行任務者給幹掉。」
「當時我看得最清楚的部分,就是他的頭頂。實際上是他的帽子頂。剰下就只能看到他帽子和圍巾之間露出來的部分。」
「如果他開燈,」她說,「我們就會看到他了。」
「他轉過身來了,」他說,「我想他是在找一個地址。」
「好神奇,」他說,「你相信嗎?燈沒亮。窗子還是一樣黑暗,就是那扇窗沒錯。」
「隔著一段距離,我也照樣能確認。」他說,「要是湊太近,跟他們講了話,就會把事情搞複雜了。」
帥喲。
「曾跑去跟瑪吉問路的那個人。」
凱勒用了新的鑰匙,打開了新的門鎖,踏入一個巨大的白房間。地板是白色的,跟那個鎖匠告訴他的一樣,而牆壁、天花板,還有固定嵌入式的書桌和書櫥也都是白的。統樓層的兩端有窗戶,後方的全漆成了白色,連玻璃都是,而前方的窗子則被白色百葉窗遮住了。
他發現,房間里有傢具,不過他看得出來鎖匠為什麼會沒發現。幾個白色立方體,其中有些上頭擺著白色墊子,當成椅子,牆上還有個大白箱子,裝著一個摺疊式的床。有幾個立方體椅子是固定嵌入式的,但有些是可以移動的,他搬了一個到窗前,連同墊子,然後坐在上頭。
「嗯,他不可能是在等公交車,或者想招路過的計程車。他是在等人。雙筒望遠鏡在你那裡嗎?」
「噢,」那男子說,「那當然啰,他們從來沒有傢具。建築師喜歡空間,我看這地方空間可大了。一個大房間,全都是空的,除了空間,啥個鳥都沒有。」
「我幾分鐘前看見過他,他一直站在那裡。」
凱勒才剛放下咖啡杯,沒幾秒鐘侍者就又替他補滿。他之前還在好奇,一杯咖啡能讓他坐多久,現在看來,答案似乎會是永遠。因為他們從不讓你的杯子空掉,而你面前還有咖啡的時候,又怎麼可能期望你離開呢?
「來。」他點完菜,把三枚鑰匙放在凱勒面前的桌上。「這一把是樓下大門的。樓上的部分呢,我把那兩個彈簧鎖都給換掉了。顏色比較淡的這把鑰匙是開上方那道鎖,深色的則是開下方那道鎖。上方的順時針方向旋轉,下方的逆時針。簡單得很,不過你會失望的。」
他坐下,等待著。那扇窗依然一片黑暗。
「知道就好了。」桃兒說。
「瑪吉?在哪兒?」
「他們在講話。」桃兒說,https://read•99csw•com她自行壓低聲音成了耳語。「如果窗戶開著,我們就聽得見他們講話了。」
「聽起來好像他很拉風似的,」他說,「他們一個是羅傑,一個是我們雇的殺手。真希望我們知道哪個是哪個。」
「而且常抽煙。」
何況這樣有個伴,也挺好的。一開始是有點感覺怪怪的,因為他在上工,而以前工作時他從來沒有伴的。但總之這回有點不太一樣就是了,因為他的工作很少是這麼被動的形式。當然往往有許多部分是牽涉到等待,但通常你會知道自己在等誰,只是要挑對時間結束等待、開始動手。但如果得花上不曉得多少時間枯坐在一扇窗前,從百葉窗間一寸寬的空隙往外窺視,那麼有個人在旁邊可以說說話,也不是壞事。
「帽子、大衣,外加圍巾。」
「我想是個建築師吧。」
他走到街角,進了那家咖啡店,直接走向凱勒的桌子。「一塊派。」他說。
他沉默了片刻。然後開口說:「或許你可以別再說她是我的女朋友了。」
「你懂我的意思啦。我沒有理由就把他給殺了。」
「我還以為在你那裡。」
「他們走路的姿勢一樣。」
「有可能。」
「他正在過街,」他說,「正走向她。」
「而且誰說他就是那個會除掉她的人呢?說不定他是羅傑,而另外一個人才會殺她。」
「她在街角,招了輛計程車。你想她會去哪裡?」
「我以前沒來過這裏。」
「好吧,如果你有更好的想法……那是你女朋友嗎?」
他透過望遠鏡凝視著,調整焦距。那個男人的臉罩在暗影里,很模糊。
「我想,我們是可以破釜沉舟,」她說,「不過我看,我們應該做的,還是堅守原來的計劃。我唯一只期望當初若有想到會要等這麼久,那麼我就會有不同的安排了。」
「但現在沒人雇你,所以你就沒有理由。」
「不能現在打開。」
「我一向會點清楚,」他說,「以防萬一多了或少了。根據我的經驗,錢少了的情況大概是三分之一,而你想錢多給的幾率有多高?」
「所以把他們兩個都除掉是發神經了。總之那只是個想法。」
「還誤殺了你的雨衣。」
「大部分人都會說『一塊蛋糕』。」凱勒說。
「誰曉得。」
「範圍縮小了。」
「這一帶會讓你失去色彩感,幾層樓上頭那個阿達小姐只穿黑衣服,而這一層的這個秀斗桑則把所有玩意兒全搞成白的。你要不要換班?由我來監視馬路一陣子。」
「那個鎖匠好像很喜歡他們的波士頓鮮奶油派。」
「我們可能永遠都不知道哪個是哪個,」他說,「可是有什麼差別呢?總之我就是得殺掉一個無辜的人。」
「怎麼講?」
「我不會再犯了。」
「什麼?你指的是門口?他又沒動。」
「對。」
克羅斯比街遠遠那頭出現了一輛車,穿過這個街區,沒加速也沒減速,駛到街角轉個彎,消失在視線外。街的對面,一根香煙燃亮了樓上的一扇窗。
她在街道的另一頭,愈走愈遠。他等著會有人從小巷子里跳出來,勒住她,可是沒有。
「是啊,不過你現在人在這裏了。你點了什麼?」
「如果他沒問題,就應該知道自己住在哪裡。」
一開燈,這個房間白得足以引起頭痛。凱勒把燈關掉,整個房間陷入一片黑暗。他試著把一扇百葉窗拉開幾寸,讓一點白天的光透進來,好多了。
「對。從這個角度,我只能看到他們的頭頂,兩個人都戴著帽子。」
「你是指哪個是哪個?我有兩個直覺,我蠻確定其中一個是對的。」
「目標也一樣,只是還多了一個。我們要煩惱的女孩還活著。你的女朋友,哦對不起,我不能再這麼稱呼她了。」
「是啊,你有沒有什麼直覺?」
「怎麼干?講好看起來要像個意外事件的。」
「我知道。」
「我想我注意到時,你也在睡覺。那沒什麼好注意的。如果有個人可以聊天,我可能根本不會注意到。來了!剛有人點燃一根香煙。」
「他幹嗎要弄個假鬍子?」
「煙槍就是會點煙,別問我為什麼。大部分站在外頭的人,都是辦公室裏面禁煙,只好出來抽。他沒點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