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去他的,我才不要再挨兩下。我準備反擊,把整個動作先在心裏模擬一遍,趁他拳頭往後拉的空當,我抬起一條腿,用盡全力往架著我的混蛋腳背猛踹下去,我感覺出骨頭碎裂的咔嚓聲,他慘叫一聲,鬆了手,我立刻傾身向前,順勢一記快速右拳跟過去,這一拳擦中另外那個混蛋的臉頰。
埃萊娜和我一起吃晚飯,然後去看了場電影。我跟她說了目前我正在進行的事。「我不認為TJ會找到什麼,」我說,「昨晚這樁槍擊事件發生時,似乎沒有任何承租人在現場附近。就算有,如果他們看到或聽到什麼,那才真是怪事呢。」
一開始我遠離酒吧,但和米克結識之後,我發現自己偶爾會在他店裡和他坐上一整夜,喝可樂或咖啡,看著他一杯一杯灌他的十二年愛爾蘭威士忌。這樣的經歷一般來說不值得肯定——我當然也不推薦別人採用——但到目前為止,我並不感覺有何危險,或哪裡不恰當。
我不知道我為什麼花工夫試打每個電話,最終放棄掛上電話時,我也不怎麼在意沒找到他。說真的,所有我得報告的就是沒有報告,因此,半點都不急,我能等。
這是新時代的,我知道方便又有效。我是屬於舊時代的,總是不情願地安慰自己,我太老了,學不了新把戲了,我會的只是挨家挨戶敲門,問一堆問題。
我打電話到葛洛根給米克,留了口信要他回,又試了他另外幾個電話,還是沒人接。他在市裡有好幾處公寓,想睡覺或自己一人喝酒不愁沒處去。我去過其中一處。那是內林附近一幢戰後老建築里的單室套公寓。裏面的傢具少得不能再少,只有一個柜子,裏面放了兩件換洗衣服;一台有兔耳式天線的小電視機,廚房架上有兩瓶詹森牌威士忌,最重要的的,租約上寫著別人的名字。
「到這邊來。」他說,用槍比了比方向。我們過了人行道,走到街邊的陰影下。他站我面前,手槍片刻不離我臉部,此時第二個人出現在我背後,正背後,因為我看不到他,但我清楚感覺到他的存在,還聞到他混著啤酒和煙草的呼吸氣味。
「啊?」
「這件事情整個說來就是不太像。我在我租的庫房裡,剛好看到你有一屋子的酒,又剛好口袋裡有槍而且剛好旁邊還停著一輛卡車?」
「我還不回家。」我說,「不過我去的地方也正好順路,我得去報個信,你不會喜歡到那裡去的。」
「完全不同,他是個職業性罪犯,我指的是他日常的所作所為,我呢,雖然說不上死後會成為聖徒,但基本上,我們兩人是分別站在法律相對立的兩邊。」我想過這些。「我這麼說是假設法律只有涇渭分明的兩邊,我不確定是不是真的這樣。上個月我幫雷·格魯利奧辦的案子,目的就是讓他的當事人能無罪開釋,然而我清清楚楚地知道,那個混蛋絕對是罪有應得。因此,在某些特殊的案子里,我的工作是看看正義有沒有機會得到實踐,我當警察時,我做偽證的次數多得自己都記不清了,我作證讓其被定罪的人,有些的確是幹了他們被控訴的事,也有些乾的事,我們根本無法用法律來制裁他,我從未害過一個無辜的人或他媽的讓一個不該蹲監獄的人被關,但我用謊話送他進去,這樣我該算站法律的哪一邊?」
「抱歉了,」他說,「再打兩下,嗯?」
「哪兩名愛爾蘭佬?」
「我只能說我不知道,」他說,「我也不想知道,我們唯一關心的是每個月一號客戶的支票是不是準時送達。」
「我希望這樣,」她說,「但我還是很高興你能置身於這件事之外。」
我怒火往上冒,俯身瞪著他,發現他也正看著我,我一抬腳就往他腦袋踢過去,踢他該死的腦袋,這混蛋。
我們喝完咖啡,各自付了賬。「走吧。」他說,「我陪你走回去。」
我認識TJ是在四十二街上,早在他們重建美化杜斯區之前,他就認定九_九_藏_書自己是我的助手,他也很快證明他不僅對大街上的種種了如指掌,而且異常機靈。埃萊娜在第九大道正式開店營業,他又跑去幫忙,並在埃萊娜偶爾不在時挑起大樑,再次展現他在銷售畫作和藝術品方面的才華。我不知道他在搬進我的老房間前睡哪兒——我唯一有的聯絡方式是他的呼機號碼——但我想他總有辦法找到睡覺的地方。大街上的生存伎倆越多,你就越吃得開。
「絕大多數的硬漢都常有害怕的時候。」我說,「所以他們在處理麻煩時才需要如此心狠手辣。或者退一萬步說,我想他很不安,這種不安也合理,有人毫無理由地下手殺了他的兩個手下,開這幾槍看起來根本沒有必要。」
「某個混蛋殺了兩個傢伙,弄一卡車酒,你以為這種人租房間時會留真實姓名嗎?」
「當保證金吧。」
他點頭,擺好鍵盤,開始敲打起來,又換成滑鼠。我送他一台電腦當聖誕禮物,這個電腦和他本人同時搬進我在西北旅館這個小房間。埃萊娜和我一起住進公寓后,我仍保留著這個對街的房間,是辦公室也是私人空間,當我渴望獨處時我有個地方可去,坐窗邊好好想自己的心事。
「你不會參与的,對吧?」
「但不是個明確的通告,如果說他不知道該怎麼回應的話,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
那些日子里,我很少一整星期不參加一次以上的聚會,我估計正常情況下約兩到三次,其中最常出席的是——除非我周末出城,要不然我幾乎沒誤過——每個星期五我們這一組的聚會,地點是阿波斯托的聖保羅教堂,在第九大道和六十街交會口,離我住處三個街區。在過去喝酒的日子里,我到這間教堂點蠟燭,並尋求慰藉似地把錢默默塞入救濟箱中。戒酒之後,我改坐地下室的摺疊椅子上,飲用保麗龍杯里的神聖咖啡,然後扔一塊錢到籃子里。
「這並不表示這份資料告訴我們的只有這些,」他指出,「也有可能哪個傢伙租了房間,也保留了真名,只是這個真名是另外某個人的真名而已。」
「那就是某種通告?」
「除非名單上有人不小心看到什麼或聽到什麼。」
「可能不會,」我說,「但什麼奇怪的事都可能發生,幾個月前有人搶銀行,他遞給櫃檯人員的紙條是有他名字的存款單。」
「是酒館吧,我猜。」
開始的那段日子,聚會裡聽到的種種我多半不信,雖說這些故事本身已經很不尋常了,但對我而言,更難以相信的在於,這些人每天晚上自願上台發言,把自己最隱私的秘密講給滿屋子的陌生人聽,然而,最不可置信的還在後頭,幾個月以後我發現我也一樣開始表白,從此接受別人這些私密心事就非常自然了。於是我不再去細究這些故事的真假,只是單純地被它們感動,我也一直樂於聽到更多的故事。
「根據該公司提供的記錄。」
「不,我打,這些傢伙多半住新澤西,由你打,他們會收你電話費,我打,統統免費。」幾年前,我曾經求助過兩個還念高中的電腦駭客,為了感謝我的知遇,他們主動給了我一份禮物。在侵入電話公司迷宮般電腦系統為我查案同時,他們順便動了點手腳,讓我往後的長途電話完全免費。他們這個舉手之勞,讓我覺得自己侵害了電話公司利益,有相當的罪惡感,然而,隨著時間的流逝,這感覺也就慢慢淡去,我甚至都不知道自己的某個長途電話到底付費了沒有,而且老實說,我根本也不知道怎樣才能調回來。
「幾年前是。等你到我這把年紀,你看看到時候自己有多硬、有多難纏。」
除了我的福特外,這應該是建築中唯一的一輛車子。
我先站在入口處,聽了會兒外頭車聲,再把鐵門完全拉到底。於是我再也聽不到任何聲音了。但這很難證明什麼,畢竟車流聲沒那樣響。
我近中午才起床,一點鐘時到艾維斯租了輛車,開去E—Z庫房。整個下午我都在那裡,還找了管理員談話。管理員是個叫利昂·克雷默的男人,他很快警惕起來,開始顧左右而言他。
「這就不是你的戰場了。https://read.99csw.com」
他敲著名單,「聽起來我們好像在這裏浪費生命。」
我離開時,身上多了張清單,是約翰·肯尼和巴里·麥卡特尼被射殺這一側庫房的所有承租人名單。我是編了個借口搞來的——也許這裏其他客戶有人看到或聽到什麼——克雷默毫不猶豫地給了,也許他是想快點打發我走,也可能是聊了一會兒我們已成為老朋友了。我查看了一下,巴盧的庫房名義上是由一個名叫J.D.賴利的傢伙承租的,住址在皇後區的中村。
當然他們可能裝了消音器,如果是這樣,那就不是之前所推測的那樣見財起意的非預謀搶劫案了。幾個有腦子的歹徒出沒於此並不讓人意外,無意中瞥見有這麼多箱好酒也很正常,這些人身上又剛好帶著槍也算合理——相當數量的人,而且比你想象中的多,出門永遠帶著槍。
「稍後再動手,你的意思是不是這樣?」
「人生中發生的大部分事可能性都很小。」
聚會中,偶爾我會有限度地談到自己的困境,今晚我也提了一下手中這件案子帶給我的困擾,只是所有細節部分完全隱去。
我戒了酒並開始出席匿名戒酒聚會,聽很多人講過很多他們如何保持清醒的方法。最終來說,我發現並無通則可循——某方面很像是生命本身——你要採用什麼方式,完全看你自己。
「如此說來我八成已經長成了,」我說,「時候也該到了。我們這星期日照常嗎?」
「前半部看來像真的,」我說,「你在那裡,你盯上了威士忌,但為什麼開槍打我?」
「電腦讓你長了全世界最長的手臂,」他說,「你好像變成塑料人,你可以就坐在這裏,把手伸到別人的口袋裡,可如果口袋是空的那也是白搭。」
「你最好別再到新澤西那個庫房裡問東問西。」
「你真打算把這檔子事全忘了嗎?新澤西,一箱一箱的酒,那兩名愛爾蘭佬?」
「笨死不償命,這不是嗎?」
埃萊娜在我們公寓往西幾個街區外一處倉庫也租了間庫房,把店裡擺不下的一些畫和藝術品都堆在那裡。但這個位於新澤西的E—Z庫房的管理系統不一樣,沒那裡警備森嚴。在那裡,我和埃萊娜進出自己的庫房都得簽名,但E—Z這裏夜間不管制,二十四小時可以進出,當然安全系統也沒到那種水平。在克雷默的辦公桌上有一塊字體碩大的告示牌,說明此地儲放貨品的安全概由租賃者自負,在我和克雷默交談的前五分鐘內,這一點他強調了三次之多。
但目前即使是這種可能性都沒有,謀殺現場已被清理得乾乾淨淨,案子也沒報到警方,屍體已被運走,埋進了沒標示的土坑裡。我手中唯一的證物是威士忌瓶子的碎片,我知道這樣摔破別人威士忌構成犯罪,但誰會為了抓住打破酒瓶的罪犯而千辛萬苦地追查一枚指紋呢?
「你先走開,再回來,然後你只要對付那個鎖就行了。」
「姓名和住址,」TJ說著,眉頭緊皺,「這就是那兩個傢伙挨槍子兒的地方,租庫房的所有傢伙。」
「我不清楚,」我說,「他沒跟我說太多,我也沒問,也許他跟誰在哪件事上結了仇,也許目前這個只算是情勢明朗之前的某種拉鋸。」
「就是你稍早時候說的那件事?」
「好的。」
「是的,這不是。」
他點頭,「有一個區別,你可以住城堡里,但你不能住在這裏。只是這裏利用的方式還有很多,我們稱之為庫房,但客戶並不一定全拿它當庫房使用,你看到外頭那牌子沒有,『第四個房間出租』?我們為客戶提供的就是你的房子或公寓所沒有的空間。我們有位客戶放了艘船在這裏,連同船的馬達和運船的拖車,因為他住的地方沒空間可擺;另外一個客戶則把工作坊設這裏,做木工的工具、修車的工具、還有一堆各種各樣的工具,全都放進來。唯一做不到的是讓人搬進來住,這不是我們規定的,九_九_藏_書是郡里或市裡,反正就是公家的法令,不許住人,這裏倒也沒有人以身試法。」
他其實大可不必出手的,這個混蛋。
「這一點那些宗教狂熱者就比我們厲害,」他說,「他們總是知道。」
我帶了掃帚和簸箕,仔細清掃了所有的玻璃破片,倒進個褐色紙袋裡。按常理,這些破片中極可能存留著可辨識的指紋,只是那又怎樣?就算真的有,而我也找到了,對我來說又有什麼用?一枚指紋可定一名嫌疑犯的罪,但它不能憑空生出一名嫌疑犯來。你得有一組的完整指紋,還要有聯邦的記錄檔案可以核查。從辦案的觀點來看,只有當嫌疑犯已被扣押或案件已經起訴的情況下,指紋才能有用。
「那你要怎麼走下去?」
「是啊,」他說,「而且差距似乎越來越大。每一年,我都會有幾樣弄不明白的事物,最後我做了個結論,人真正成熟的標示是,你不確定的事物越來越多。」
「我說的是。你要我別插手此事,我也樂意退出,沒問題。」
我搖搖頭,「他是我的朋友,」我說,「你喜歡講人的前世和佛家那些因果輪迴之說,我不知道自己相信多少,但我也不排除是這樣,米克和我有某種極深沉的牽連,這是很肯定的。」
「用你那種布克兄弟的口音吧。」
「大可不必如此。」我告訴他。
因此,這裏沒有人員進出的記錄,對顧客貨物的保護也僅限於鐵門上那些大鎖。
「兩樣也許都不能證明什麼,」我說,「但這是一個切入點。」
我出示了我的工作執照,解釋給他聽,我受他一位客戶的委託,因為他儲放的貨品不見了,但他不打算鬧到警察那裡去,除非確定是他自己手下員工監守自盜。這是很有可能的,克雷默說,某些傢伙手上有鑰匙,決定不經老闆同意大家動手拿走了。
「在你還不知道事情究竟如何時,」我告訴吉姆,「實在很難作出正確的抉擇。」
這時另外一個傢伙,就是頭髮像黏在頭皮上那個,仍躺地上不住地呻|吟,我用槍指著他,這把槍握在手上比它瞄住我腦袋時感覺小多了。我剛剛挨他那一拳時,恰巧一縮肚子柔軟的部位,讓我的皮帶擋掉了一些力量,只是我腹部已不再結實了,明天早晨醒來一定比現在難受十倍。
「斯卡德。」他開口。
「你這是識時務?」
「葛洛根。我替巴盧跑了一整天,現在得過去一趟,把我調查結果告訴他。」
「似乎是這樣,」我同意,「如果說兇手用了假名,這對我們也有幫助,只要我們發現這名單上某個名字不是真的——」
「他們白天晚上任何時間都可以來,」克雷默說,「某人的大舅子有貨想堆進來,他們也只要交鑰匙給他,根本不必把名字登記在進出的記錄本上,他們也沒人願意每次出入都得簽名、佩戴通行證、填寫一大堆表格。我們這裏求的是方便省事而不是安全,承租我們庫房的客戶不會把珠寶放在這裏,真正重要的或貴重的東西他們會送到銀行的保險箱,這裡有的只是某人媽媽的餐廳擺設或誰家父親舊辦公室的老檔案,在家裡還騰不出空間前先扔這裏,這些玩意兒運回家也是直接上閣樓,除非你把房子賣了搬到一間花園公寓去。」
我擊中了我瞄準的地方,這一拳的效果也和我想象的一樣。我看過太多拳手,只要肝臟處中一拳,人就整個不支地垮了不來。我的力道當然沒職業拳手重,但我也沒帶拳套作緩衝。他像膝蓋以下忽然被切斷似的栽倒下來,在人行道上打滾,抱著自己身子呻|吟著。
我說,「你看,我這不全忘了嗎。」
我的第一反應是生氣。這傢伙是從哪兒冒出來的?怎麼他接近我時我會一點知覺也沒有?這些時候犯罪率是降低了些,街上也感覺安全不少,但你還是得保持警覺,我這輩子無時不保持警覺,這會兒是怎麼了?
槍也掉落在人行道上,我抓起來,一轉身,正好來得及對付另一個,九*九*藏*書也就是腳被我踹傷那個。這傢伙拚命般地衝過來,一見我手上有槍,又停住了。
免費長途電話是這個旅館房間的,因此TJ住進來便歸他了。他接了另一條電話線給電腦,這樣他便可以邊敲鍵盤邊打電話。
問題,為什麼要槍殺他們?
「這不好嗎?你可用鑽子鑽,用鋼鋸條鋸,或者噴了氯利昂再用鎚子砸,你認為哪個更方便?處理一個大鎖或幹掉兩個大男人?」
「是啊,我是老蘇格拉底。不,不會的,我不會介入米克的個人麻煩,他得自己去處理,我想他能處理得了,不管這是什麼一種樣的麻煩。」
然而我還是按原計劃,繞過我住的大樓,徑直往第九大道走。我又走了三個街區,經過埃萊娜的店,然後等綠燈過街到第九大道西側,又走了一個街區,就在我一腳踩下五十三街人行道邊時,一名矮而壯、滿頭黑髮緊黏著腦袋的男子忽地竄到我面前來,拿著一把槍在我臉前舞揮著。
聚會裡的智慧之言,某些我遵行不悖,某些我則沒有當真。關於戒酒十二步驟,我曾花了相當的心思在上面,然而我不得承認,近些年來它們很少在我意識里占醒目的位置。與此同時,不管是禱告或是冥想都讓自己感覺非常好。
「街頭勢力範圍爭奪戰?諸如此類的事嗎?」
我不像以前去得那麼頻繁。一開始,我的確他媽的等於生活在聚會裡。然後有一陣子,我開始想,我是否濫用了基本權力,去得太頻繁了,從而佔用了別人也需要的椅子。我問吉姆·費伯——這是在我請他擔任我輔導員之前——他要我不必擔憂。
「庫房就等於他們自己的城堡。」
「我來打。」
「我這是想活活好著,」我說,「而且省得我們兩邊頭痛,尤其是我。我接了個工作,查不出個所以然來,現在我正要去告訴那個人,要他另請高明。我是個結了婚的人,不再年輕好勝了,一時意氣不適合我。」
「可能性很小。」
這是星期二的事。我們回到家時看到TJ留的口訊,但時間實在太晚,我只能等第二天早上才回電話。TJ在電話中告訴我,他和名單中每個人聯絡過,包括那兩個沒留電話的。
也就是說,他的查詢結果是沒有結果,名單中只有一個人在事發當天去了E—Z庫房,她印象中沒看到或者聽到什麼特別的,更不要說產生懷疑。若說那裡真有人開了輛滿滿一卡車的酒,她沒注意到;如果說那裡響過槍聲,或其他隨便什麼異常的聲音,她也沒聽到。
「為什麼不等?」
「如果在我把你的酒搬上卡車時,你可能不樂意只獃獃站旁邊看。」
「也許兩者都有,」我說,「還有,記得一件事,你說話的對象是新澤西人,你咬字太清晰,他們可能會聽不懂你在說什麼。」
「為什麼不呢?我只開了輛旅行車來,也帶不走幾箱,其他的只能乖乖等過一會兒開輛卡車並且找幫手來搬,你甚至等到晚上再拿都沒關係,那個時間被人不小心撞見的可能性小多了。」
「不太像。」我說。
他瞪著我。
「只能說不如他們了。」
他看看名單上的姓名和電話號碼,搖著頭,「我大概還有電話得打。」
我重新拉開門,走出去四下里看看,約摸五六間庫房之外,有名男子正從一輛普利茅斯旅行車後門搬出紙箱,堆進他租的庫房。一名穿卡其短褲和綠色露肩衣服的女子則倚著車子,袖手旁觀。車子的收音機開著,但聲音太小了,我只能說是音樂,但聽不出是什麼。
「但你們活在不同世界。」
但我克制住自己,放下腳來,我沒踢下去。
但誰會隨身攜帶消音器?據我所知一個也沒有。
他的臉藏在陰影里,我看不出什麼表情。他盯住我看,盤算著如何是好,我手指頭緊扣住扳機,他大概注意到了,更可能這個發現幫他做了決定。他開始後退,退到陰影的更深處,然後不聲不響繞過街角,跑了。按理說這傢伙該有點行動不便,因為我傷他的腳傷得不輕,但他還是很迅速。這傢伙穿著球鞋,我注意到了,我則穿著尋常的皮鞋,不大可能追得上,不過話說回來,要不是這樣皮鞋對球鞋,我那一腳可能踹不開他的read.99csw.com挾持。
「你這樣說話我很喜歡,」我告訴他,「好像看一隻小狗在用兩條後腿走路。」
「是的,諸如此類。」
「我可能把錢退回給他,或應該說讓他儘可能把錢拿回去。金錢的事小,我想他的問題是害怕。」
我初步認為,兇手可能無須降低槍聲的音量。如果近距離不會正巧被人聽到,那幾響槍聲又會怎麼會引起注意呢?只要鐵門是拉上的,在音波所及範圍內的人,比如說某個從卡車上貨下貨的人聽來,這四到五響槍擊不過像榔頭敲打的聲音罷了。畢竟這裡是郊區,不是紅鉤住宅區,你甚至不會想到那是槍聲,更不至於一聽到車引擎逆火的爆炸聲就衝到街上來一看究竟。
但無論如何,有兩件事我一直信守著。每一天,我都沒再喝一杯酒;以及這麼多年了,我仍持續參加聚會。
他說照常。走到五十七街拐角處,我們握手互道晚安,他往右轉,我過馬路,一開始我無意識的自動朝凡登大廈入口走進去,猛然想起,才抽回腳步繼續前行。我非常疲憊,其實大可打電話聯絡巴盧,把該告訴他的事用電話講給他聽。
「看來是這樣。」
我想搞清楚的是槍聲的問題,我估計兇手在開槍前肯定先把鐵門拉下,但這不一定就能讓室內室外完全隔音。
「哦,真要這樣嗎,大哥?我還在想裝個凶神惡煞的聲音呢。」他眼珠一轉,那種中上流社會的誇張做作的腔調和用語馬上出現,「讓我向您保證,先生,我絕不會摻雜任何一點非裔美國人的發音及用語。」
我聽他叫我名字,感覺好些。最起碼我不是那種莫名其妙的倒霉鬼,因自己一時糊塗淪為搶匪的俎上肉。這是讓人安心了一點,但改善不了眼前的局面。
他準確地擊中我腹部腰帶處,用了相當的力氣。我有充分時間凝起腹肌,這幫我頂住一部分力量,但他這拳很漂亮,肩膀又跟著上來。
「媽的,我明白了,也就是說我們有兩個方向,一個是記錄上有的人,一個是記錄上有但不存在的人。」
「真是辯證深刻。」
聚會結束我和吉姆·費伯到火焰餐廳喝咖啡,這些年來他始終擔任我的輔導員,我們也一直保持著每星期天一起吃晚餐的慣例。當然偶爾會因為他或我有事而不得不取消,不過總的來說我們見面的次數還是遠遠超過取消的,地點是附近一家中國餐館。談話便從酸辣湯開始,一直到最後的幸運餅乾。最近幾次我們討論他的困擾比較多一些——他的婚姻生活一直起起伏伏,還有他的印刷生意幾年前幾乎倒閉。就算我們成功解決了彼此的難題,這個世界也總是有新的麻煩讓我們討論。
他鼻孔掀動著,眉毛挑高成弓形,「他們說你是個硬骨頭。」
我到街對面買了三明治和薯條打發了晚餐,並順帶問了幾個問題,然後再回E—Z庫房。用米克的鑰匙開門,再看一次槍殺現場,我仍可清楚聞出來當天晚上所有的怪味,只是這會兒淡多了。
「你這算恭維還是罵人?」
有電腦後他學起來就像他吃東西。我還在翻著《電腦世界》雜誌,想在那一片我都認識的文字中弄懂他們到底在說什麼時,他已飛快敲起鍵盤,時而皺眉,時而吹口哨,並在我給他的紙上記這個記那個。一小時不到,他將利昂·克雷默所提供的承租人名單全確認了一遍,就連電話號碼的查證,也只差兩家了。
「動手啊,」我說,「來啊,動手啊,你他媽等什麼!」
「或放一些暫時不方便放家裡的東西。」我補充。
我想,在對手有能力反擊時,這傢伙壓根不想以拳技一較高低,他往後退,想抽出插在皮袋上的槍,我毫不放鬆地跟上前,先出一記右拳,然後瞄準他肋骨右下方,把全身所有的力量都集中在一記左鉤拳揮出去。
我錯了。
他死死地看了我一眼,我看得出他表情中的失望之色。「好吧,」他說,「看來說服你比原先想象的容易,但該做的還是得做,」我應該聽得懂他的話,我背後那人架起我雙臂並且緊緊夾住時,我更知道自己的想法是正確的。我前面那傢伙把槍插回皮帶,右手緊握成拳。
「米克會害怕?很難想象有什麼東西會讓他害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