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我找到盥洗室，裏面的一塊牌子告訴我，員工使用后必要記得洗手。我照辦了，儘管我並不是這家餐廳的僱員。廁所里沒有擦手的毛巾，而是那種吹熱風的烘乾機，如果我早些注意到這點，大概我就不會這樣毫不猶豫地洗手，我恨這種該死的東西，你得耗幾乎一輩子時間，結果是你兩手從沒有真正吹乾過。但我已經洗了，只好站在那裡讓它吹。在耐心等待時，我在想著等會兒該怎麼跟吉姆發這個牢騷。
只是看她坐在那兒，只是看到她的眼睛，看她和弗洛里安互握著手，就能讓她進入我的心裏，我沒因此想去找她，甚至連電話都不想打，但這總讓我稍後想跟吉姆吐露一些什麼，那些我現在已沒機會再費心思去想的東西。
「如果有人意圖不軌。」我說，「他們會在街上動手，坐在這裏讓我唯一擔心的是，我們點的木須肉好不好吃。」
「『嗨，小鬼們。』」
「而且我幹嘛要關心米達斯手套？即使我買手套，也要是老喬治·福爾曼做廣告的那個牌子。」
「隨便它叫什麼。」
「開什麼玩笑？那時候我們有空氣都算幸福的了。」
「我幾乎自暴自棄地想和你一起去。」
「聽起來不錯，」我說，「我就擔心這樣。」
「你看起來很帥。」埃萊娜說，她伸手碰碰我的防風外套，觸到了裏面的槍。「非常帥，看不出哪兒鼓起來了，肩帶也一點沒露出來，而且你要像這樣拉鏈只拉一半，你可以立刻拔|出|來，不是嗎？」
在此同時，我仍盯著那傢伙揮杆。
「我想是沒有，他們就叫艾克和麥克嗎？」
「不，熱風和熱不一樣，」他說，「熱，你才會抱怨。人家來點菜了，你想吃什麼？」
我讀了報，並看了巨人隊的球賽，這場球打完之後，我便開始在NBC轉播的新澤西噴氣機隊對水牛城比爾隊，以及另一邊的高爾夫球賽之間換來換去。我不怎麼在乎這場美式足球賽誰勝誰負——從他們的表現來看，他們自己也不在乎——至於高爾夫球ｒeａｄ.9９ｃsｗ•ｃｏｍ賽我更是連看的興緻都沒有，儘管它有某種極特別的催眠力量。
「但你並不抱怨。」
「『帶傢伙』，」我說「『裹著』。」
他多大了？六十一，還六十二？差不多就是這個年紀，一名中老年男子，身穿紅馬球衫和卡其長褲，外披敞著拉鏈的黃褐防風外套，他的頭髮並沒有脫落很多。他把前額的頭髮往後梳，頂上因此顯得稀薄了些。他早上剛颳了鬍子，下巴那裡有點划傷，傷口這會兒並看不到，我是稍早前注意到的，在我進盥洗室之前。他常這樣，刮鬍子時弄傷自己，經常這樣。
我有可能忽略這聲音，因為聲音並不大；我也可能把它當成是別的什麼，車子引擎著火，侍者摔了盤子，諸如此類。
「你躲的同時，」我說，「我會奮勇打穿了那些壞蛋。」
「因為我們沒有車……」
我看看鏡中的自己，煩躁地調整馬球衫領子，試圖不扣最上面一個紐扣，也不讓背心露出來。不想讓別人看出來，或至少讓他們不知道看見的是什麼。被人看出來或者知道當然沒什麼大不了，但如果領子可以稍稍立起一點，而背心可以稍稍往下壓一點的話——
「不，他從沒說過，但我有個叔叔三天兩頭這樣恐嚇他的孩子，而且據我了解這不是光嘴上說說而已。」
「不，當然不叫這名字，他們是保羅和菲利普，但大家都管菲利普叫巴茲，天知道是為什麼。但我有一個叔叔，不是指孿生兄弟的父親，而是另一個叔叔，每一次看到他們兩個肯定是說同一句話。」
星期天早上，我檢查我的肚子，顏色就像在我身上畫了半道彩虹。儘管外觀頗為嚇人，但實際上好了不少，其他部位的酸痛似乎也逐漸消失。
我一邊和他握手一邊問：「你說什麼？」
「想保持就得花時間和汗水，」她說，「要不然誰還他媽的去練這個練那個啊？對了，我想我得去健身房練上一小時左右。」
「此外，你有這星期天出刊的《時代周刊》可看，光是手舉著這本雜誌，你已經比這個國家絕大部分的人一整個月所做的運動都要劇烈了，再說電視也一定有不少運動節目可看。」
只是個一閃而過過的念頭罷了，就像我至今依然有想喝一九_九_藏_書杯的衝動，而且這個想法並不一定代表任何真正的渴求。有一天晚上，我聞著波本的味道，那香氣徑直鑽入我記憶的最深處，只是那並不會讓我想喝一杯；然後第二天我又聞到同樣的酒味，伴隨著血和死亡以及火藥硝煙的味道，儘管事隔一日，氣味淡多了，我仍能清楚地聞到，只是我依然沒因此想喝一杯。
「有道理。」
「艾克和麥克。」他說。
我們兩個不約而同穿了黃褐防風外套，紅馬球衫和卡其長褲。「我們並非不折不扣的雙胞胎，我多一件防彈背心。」
「也許我今天一天都留在家裡。」
「穿得保暖些，嗯？套上你的背心，還有你那條肩帶。」
「在我的肩帶里。」我說，把拉鏈下拉一點，露出肩帶，立刻又拉回原位。
「馬球衫底下的內衣？」
「天哪，沒錯，是你父親這麼說嗎？」
她走出起居室，我則回到高爾夫球賽中，就在某個穿著鮮艷球衣的傢伙打出一記小鳥球時，我發覺自己在想著莉薩·霍爾茨曼，而且我想的是在她公寓里度過的那種慵懶的下午時光。
他被擊中兩槍，正如我所說過的，一槍在太陽穴，一槍打中耳朵，兩個彈孔相距只一英寸左右。殺手離得很近——我看得出火藥燒焦的傷痕，我也聞到了皮膚和毛髮的焦味——殺完人之後他把兇器和退出的彈殼都扔了。
「最近沒有。」
「這樣我會睡得著一些，」他說，「知道我的晚餐夥伴全副武裝，火力強大，跟我換位子吧。」
我沒碰這把槍，更不要說拿起來檢查。當時我並不知道這真是點二二，我辨識不出它的製造廠商和樣式，但那樣子看起來像，從傷口看也很像。
「來吧，」他說，「換換位子，這樣你才能監視餐廳入口。」
「我成長期間也聽過這種話，我們家裡也絕不是說說而已。總而言之，這是一個艾克與麥克的悲慘故事。」
「我連菜單都還沒打開，」我說，「我得先去趟廁所，要是你等不及的話就先叫，叫兩份，帶上我的。」
我回到餐廳，剛剛的情景完全沒變，更沒人移動過。吉姆坐著我們那張桌子邊，背向出口，我去盥洗室的時候他應該是在閱讀，雜誌就攤桌上，攤開那一頁的文章是報道某些父母親把小孩從
reaｄ•9９csｗ.ｃｏｍ學校帶回家，自己教育他們。這些年來我認為好幾個人揚言要這麼做，但沒一個真的付諸實行。「為什麼不呢，親愛的，如果你真想快一點複原，你可以在家做一些輕緩的仰卧起坐動作，而且幹嗎不給那些壞蛋幾天時間，讓他們對你喪失興趣？」
「今天不去，」我說，「光聽你說這一堆器材，我的精力就差不多用光了，你知道我腦子裡真正想的是什麼嗎？唯一可以和到健身房流汗相比的，是走一段美好的長路。走到格林尼治再走回來，或是走到九十六街再走回來。」
「為什麼不呢？你可能會用的設備那裡都有，你若想練出一身肌肉，那裡也有各種重量器材可隨便選擇，還有一大排身穿緊身衣的美麗女郎可以養眼，之後還有按摩浴池可供你解除肌肉骨節的酸痛。但你臉上的表情告訴我，你是不會去的。」
顯然這對埃萊娜有同樣的效應，她端過來一杯咖啡，也跟著坐下來獃獃瞪著屏幕，直到出現了個米達斯手套廣告才緩過神來。「我為什麼坐在這裏看這個？」她問，「我什麼時候關心起高爾夫球了？」
我站在那兒，身旁的人在低聲地說話，其中有些話可能還是對我說的，但我的腦子什麼也沒接收到。我眼睛一直停在那篇家庭式學校文章中的某一個句子，但同樣，我腦子也沒將它接收進來。我只是站在那兒，當然，我也聽到了警笛聲，我知道警方趕來了。
「謝謝你提醒我，讓我知道子彈滿天飛時可以躲你後面。」
「哦？你帶傢伙了嗎？」
他聽了大笑起來，但仍堅持要和我換位子。我聳聳肩，只得起身讓他。「好了，」他說，「我盡了力了。我猜你得一直穿著外套不能脫，除非你要讓全世界知道你被肩帶裹著，這到底怎麼回事？」
「嘿，我可是與時俱進的人，我看電視的，」他笑著，「我也一樣不脫外套，但不保證不反悔，我敢發誓上次我坐在這家餐廳時，正好是熱浪來襲，裏面還比外面熱。今天是個美好的秋日，而且他們的空調又開到最強，對了，你小時候家裡有裝空調嗎？」
「彼此彼此，」他說，「我們倒有一台電風扇，每個人都拚命擠到電扇前，吹來的都是熱風。」
穿好衣服，我到廚房吃猶太https://read.99csw.com圈餅加一杯咖啡，埃萊娜問我的傷勢，我據實以報。「沒幾年前，」我說，「挨這麼一拳，我複原的速度可快得多了，根本不必每天醒來都要檢查傷勢如何。」
吉姆·費伯先到了，餐廳里空蕩蕩的，所以我一眼就看見了他。他選的位子正是我以前坐過的，靠後方的牆邊。他正在讀《時代周刊》，我走過去時，他放了下來，並站起身。
他指指我，又指指自己，「艾克和麥克，看起來一樣，你沒聽過這個說法嗎？」
「我不怎麼想回答這個問題。」
「好吧，你就按自己想的做好了。」
但某些特別的理由讓我立刻就聽到並明白過來，我出了盥洗室，跑過通道，衝進餐廳。我一眼就看到了吉姆、一名大張著嘴的侍者、兩名躲桌椅後頭的顧客、一名幾乎要歇斯底里的苗條金髮女郞，旁邊另一個女人正安撫著她。我經過他們直接衝到大門口，但開槍的人已無影無蹤，他可能拐過了街角或跳上等著的車子，或是化成了一陣煙，不管怎麼樣，他不見了。
「是啊，這是該擔心的，說不定有哪個傻瓜女人找上來，要你替她查一下車子的油是不是？你自己感覺怎樣？」
這就是我聽到槍聲時正做著的事。
我的某一個部分。
「但你不認為我應該這樣。」
「或者是刺青吧。」她說，「你太帥了，你的防風外套和你的卡其褲對比夠強烈，因此不會像穿了制服。」
「還有你這件紅色馬球衫，」她說著，伸手解開一個扣子，「哦，我瞧瞧，你扣了扣子，這樣背心不會露出來，但敞著好看多了，背心露點兒出來又怎麼樣？你又看不出它是什麼，可能只是一件內衣罷了。」
「『別再哭了，要不然我馬上讓你好好哭個夠。』」
「嗯？」
「『艾克和麥克，看起來一樣。』他媽的絕無例外。這其實可以用來說明每個家庭必然有的難題，而且難題還很多。一個家庭里絕不乏彼此憎惡的人，我們隨便想想就可以找出一大堆。『艾克和麥克，看起來一樣。』往往把人逼到牆角無路可退，但奇怪的是大家並不抱怨，外人更不會，像你對我的家庭就從不評論什麼，生活的經驗教你要這樣。」
他向前趴倒，沒中彈的那半邊臉壓著桌上攤開的雜誌，血順著他的臉頰流九_九_藏_書下，在雜誌上形成了一小灘，但不是太多。通常，人死後血也就很快不再流了。因此，早在殺手奪門而出之前他就死了，甚至更早在那把小槍掉落在地上之前。
「我想我得再多吃個圈餅，」我說，「聽起來我是亟須多一點的精力才應付得過來。」
「我可以理解。」
這一刻，我也沒真的想要莉薩，但很清楚的是，我想走出我現在的所在之地，不是指我們公寓這個有形之地，而是某種存於心智的當下之地，我的自我所在的小小封閉房間。這一直是莉薩的意義，不僅僅是某種歡樂的來源，不僅僅是某個征服的慾望，也不僅僅是個好的伴侶，她是一條我可以走出去的路，而我是那種總要走出去的人，不管我的生活有多舒服，也不管我和我周遭一切多麼契合無間，我總會要溜出去，晃蕩那麼一會兒。
艾克，艾克和麥克中的艾克。
殺手過來時他一定正讀著這篇文章，因此他極可能連兇手都沒看見。他頭部一側連中兩槍，是一種小左輪，事後證實為點二二。有好一陣子，這種槍很荒誕地被視為玩具或是給女人帶的，但也同時是職業性殺手慣用的兇器。我不是很清楚其真正的原因，聽過的說法之一是，較輕的子彈會在頭顱里反彈撞擊，從而讓擊中腦袋這一槍造成致命的結果。也許真的是這樣，或也許只是殺手的某種自我意識罷了，如果你在你這行里是個好手，那你不需動用大炮，用小刀一樣能完成任務。
他搖搖頭。「不急。」他說，並告訴侍者我們要等幾分鐘。
我探手進去，拔槍，又插回去。
我先朝第八大道走一段長路，再往下幾個街道到餐廳，餐廳名字確實是叫幸運熊貓，招牌上蓋了一隻熊貓，黑白兩色，臉上的微笑就好像剛中了彩票一樣。
「我有一對孿生的堂兄，比我大三歲，我沒提起過他們嗎？」
「你說得對，如果我要買手套，那一定要是開司米的才夠暖和。」
我出了門，感覺會下雨，下點雨是很有必要的。空氣很濕重，亟須一場滂沱大雨來清洗一下，但我想這種天氣還會持續好一會兒，就像過去這幾天一直沉沉地壓著在人身上一樣。
「米尼克牌的。」
「你可真聰明，」她說，「吻我一下，嗯，用餐愉快，記得小心點，還有幫我問候吉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