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他拿起空咖啡杯,用它輕敲著碟子的邊緣。「就我所聽到的,」他說,「你當時在場。」
「誤殺,調查之後發現,就跟你朋友昨晚的情況一樣。」
「我不知道還有另一個人。」
「其中一個,我們對另一個也有一點了解。」
「我也這麼以為。」
「我想,他真要這樣也只有隨他了。」
「好吧,那咱們走著瞧。你另外那個朋友如何看待你老跑酒吧和這些人渣混這件事?你那個朋友吉姆,我打賭他一定認為你這做法真是太棒了。」
「自從相識以來我就這副樣子,沒變過。」
「那你知道我在想什麼,很多正常工作過日子的人,往往只因為交友不慎而把自己給害慘了。我們這位舊街坊出身的大人物便是,特立獨行,一般人往東他偏要往西。」
「不管你怎麼說,當那坨大便炸開時,你一定還坐在葛洛根里,而且你一定還正好面對著它,所以你現在才會講這麼多屁話。你清楚他打算幹什麼嗎?我是說喬治·威斯特,他打算去上面搞張條子,好把你給押起來。」
「你知道,」他說,「你的執照是我們紐約州政府發的,你不能隱匿重要證據。」
「是啊,我沒說錯嘛。」
「信不信由你。」
我說:「我想你說得對,很明顯我才應該是兇手的真正目標。」
「我已經說過,好戲上演之前我就回家了。」
「到底那是一場婚宴還是喪禮?管他是什麼,總而言之這讓那些老黑手黨個個搖頭嘆息,搞不懂世界怎麼會變成這個樣子。這個天殺幫當時是唐人街收保護費最狠的一幫,把整個唐人街搞得愁雲慘霧,也壓得原來第一代的幫派奄奄一息。後來他們銷聲匿跡是有原因的,絕大部分頭目不是被殺了就是被關了起來,像昨晚我們這位,他因為搶劫施暴罪進去了三年,然後昨晚忽然冒出來躺在葛洛根,」他傾身向前,「某人開槍了結了他,也許是你吧,用你外套底下藏著的那玩意兒。」
「你聽到的是事發當時我在現場?」
「他也不知道,除非他守口如瓶故意不說。」
「因為他完蛋了,馬修,某人昨晚差一點就為我們這個世界做了件善事。巴盧躲開了子彈,但下回他不見得還能這麼走運,而你很清楚這事沒完。」
「可有人講,一個警察的朋友,也只能是個警察。你不再是個警察了,不是嗎?」
他一皺眉。「當警察這麼多年來,我一直痛恨這一點,」他說,「要說當警察能學到什麼,那就是說謊技藝高超而且咬死了不放,這就像騎自行車,不是嗎?學會了你就永遠不會忘。」
「九_九_藏_書只可惜聽起來沒那麼蠢,你到底暗藏了什麼?」
「如果你幹警察干煩了,那你可以到聯合國去找個工作。」
「什麼又發生了什麼事?」
不迷人的也不會。我說:「他是各方勢力追緝的人,所以這個朋友我該拋下是不是?」
「我在自家浴室里,」我鄭重其事,「我看到的不過是鏡子里的自己而已,而且我也跟威斯特說了——」
「她在那裡,」他說,「但仔細一想,也許看照片你會認不出她來,我看到的是封得死死的棺材而已。」
「你想到今天才想通這一點嗎?」
「他過著那麼迷人的生活,迷人的生活不會永遠持續下去的。」
「也可能三小時之後。」
「呃,我想顯然是你自己在說謊,『可靠的消息來源』,根本沒有人說我當時在葛洛根,你只是想套我罷了。」
「莉薩怎麼了?昨晚她也在葛洛根嗎?」
「他們怎麼說,一個長著四肢的白種男人嗎?」
「難道莉薩·霍爾茨曼這個名字對你毫無意義嗎?」
「如果你昨晚在場,你所看到的一切就叫證據。」
「是啊,得到社會大眾如此精誠的合作,我們怎麼可能失手呢?但這不是問題的重點,重點是他垮了,他現在已是高層調查部門盯緊的對象,就算下一顆炸彈或下一顆子彈沒逮到他,他也只是苟延殘喘罷了。」
「我的故事內容?我根本沒編故事,我是告訴你事情經過。」
「算我問了個蠢問題。」
「為你的朋友吉米。」
「好吧,反正這是自由的國家,你怎麼想都不犯法。」
「我剛失去了一位朋友,心裏很想去見見另一位朋友罷了,」我說,「我是去了他那裡,才聽說他所面臨的麻煩。」
「喬治·威斯特不是壞人,」喬·德金說,「他是個好警察,腦子也很靈活。他只是不知道該拿你怎麼辦而已,你要不要聽實話?就連我都不確定該拿你如何是好。」
「到底是不是?」
「這種小事我們通常交給法醫處理。不過不是點三八,他是被點四五開了三個口子,你是什麼時候開始也裝把槍在身上的?」
「關鍵在於,我仍然認定昨晚你在場。」
「威斯特昨晚也提過,但只是一句帶過,而且之後他又隨口說了另一個想法,認為吉姆可能是幫黑道的五大家族印假綠卡和無記名債券引來殺身之禍的。我後來才認真把這個可能性當一回事去想。」
「和威斯特談過話之後,我回家時順道去了他那兒一下。」
我們坐在第八大道上的希臘咖啡館里,離那家幸運熊貓只有一個街區。如果可能九-九-藏-書的話我寧可另找一處見面地點,但我拒絕了他所提的第一個地方,那是中城北區分局,而他也不喜歡我的提議,我說別在這一區了,我們到切爾西或格林尼治找個地方見面吧。
「丟炸彈的那個,除非丟炸彈和開槍掃射的是同一個人。但這又不太像,現場目擊者證實極可能有兩個人,但不敢百分之百肯定。」
「您肯批准真是太感謝了。」
「沒有,除非我聽漏了什麼,我聽到的只說是亞裔。」
「你稍早時候去那裡時,她還沒到嗎?」
「你這是開的什麼玩笑?」
「你指望我就這樣相信?」
「就像某個不知名的仰慕者送你玫瑰花一樣?差別只在於玫瑰和死亡威嚇不同而已,是嗎?」
「真丟人,你居然沒看到我所看到的,今天一早從執勤時間開始,我就到那裡了,當時他們已經把現場的屍體全部運走了,但我看到了照片。」
「你是什麼意思?」
「也許當時他們還未公開這一點,你可別問我名字,但這傢伙是有案底的,包括指紋,照片,正面和側面都有,已經好些年了。」
「可靠的消息來源,你要不要再考慮考慮你的故事內容?」
「如果我早點跟你聯絡,你大概要我改沖一杯熱牛奶吧。」
「哦,是嗎?真讓我放下心中一塊大石。」
「他是我的好朋友,沒錯,這你早知道了。」
「就是在新澤西血洗婚宴的那幫人嗎?」
「同樣我也並不羡慕第一時間目睹現場的那個可憐的混蛋,這準是他媽的好一場夢魘。」他一個勁地點頭,「如果你有機會像我一樣看看照片,也許你老兄會認出其中一名死者。」
「誰?那個被打死的殺手嗎?他們的名字全一個樣。」
我到達時,他已端坐在後面的雅座里,喝著咖啡,桌上一塊櫻桃乳酪蛋糕也去了一半了。他說這玩意兒可真好吃,我也應該來一塊才是,但我只跟侍者要了杯咖啡。他又說,我們選在這裏碰面是對的,快要下雨了;我說他們一直預告說要下雨,雨也一直下不來。他說,遲早會被他們說準的。這時我的咖啡送來了,我們就這樣一直談著。
「他的一名手下工作人員在第十一大道的某個垃圾桶里出了點奇怪的意外。」
「對。」
「我指的是葛洛根,你這混蛋,你知道我指的是葛洛根。」
「如果她當時在,那你回家時她應該也會跟著離開,你大概會順道陪她走回家。」
「是的。」
「跟你朋友穿得很像嘛。行行好,少糊弄我,行嗎?你才是人家真正的槍靶子,你之所以現在還好好地在這裏,只九_九_藏_書有一個原因,那就是你真會挑時間撒尿。」
「昨天個晚上你和你朋友一起去餐館,你中途離開進了廁所,他當場挨了槍。但你卻無論如何也找不出個理由,為什麼有人會想殺我們善良的老吉姆。」
「這我並不羡慕。」
「這我到現在也沒明白。」
「或者國務院,教他們如何處理外交事務。你他媽的幹嗎這麼關心這些已故道上兄弟的名諱?」
「當然有,」我毫不猶豫地回答,「幾年前,她是我的客戶,她丈夫在打公共電話時挨了槍。」
「真高興能得到您的批准。你在那裡,但因為發生了這件事,你才決定跟我說你不在場,是嗎?」
「燙手。他是你的一個已快沒在大便堆里的所謂朋友,而且每盎司的大便都是他應得的,你靠得太近,也會被他一起拖下去。老天爺啊,馬修,你真的是胖了,所以我想拉你一把都拉不動了嗎?我他媽搞了半天純粹是在浪費生命嗎?」
「你的那個好朋友。」
「有什麼問題?」
「喝咖啡,你睡不著時就做這事?喝咖啡?」
「我自己也不太明白,馬修,如果你保留了什麼有助於破案的信息,那對你自己和別人可都沒好處。現在,你老實回答幾個問題,可以嗎?依你的了解,到底是誰開槍殺你朋友費伯的?」
「誰說的?」
「是的。」
「依我看,這傢伙是職業的,你也不知道是誰雇來的嗎?」
「不管我怎麼說。」
「幹什麼?你等於是說,我的話全是狗屎。」
「哦,真的嗎?那他顯然心胸比我寬闊多了。我們剛才說到哪裡了?你說你和你的好朋友談到這件謀殺案時,你改變了看法,那是什麼時候?」
「也同樣不清楚葛洛根這一場是誰乾的?」
「意外?」
「彼得·魯尼,你所謂的奇怪意外和巴盧的高利貸有關。到底是怎麼回事?這傢伙往自己口袋裡放了幾塊錢,所以巴盧把他塞進了垃圾桶,不是嗎?」
「從今天早上看到新聞之後,如果這讓你操心的話,我可以告訴你,我有攜槍許可。」
「所以你因此無緣親眼目睹子彈滿天飛的那場好戲。」
「你不知道這人可能是誰,就連巴盧本人也不知道。」
「很可能還沒有,我想,或者她在,但我沒注意到。」
「起碼到目前為止還沒有。」
「你回家,然後坐在自家廚房裡。」
我搖搖頭,「我是專程過去的,因為我看了電視報道,但除了封門窗的合板之外,什麼也看不到。」
「是啊,也有可能他說了,只是你不肯告訴我罷了。然後呢,又發生了什麼事?」
「我沒任何重要證據九*九*藏*書可隱匿,我可能有的猜測或推論不構成證據,沒任何義務非說出來不可。」
「不知道,我聽說是個黑人,但我敢保證,我完全不知道是誰。」
「什麼也沒有。」
「從什麼時候開始我得解釋我的交友情況給你聽?你是我的朋友,巴盧可從來沒質疑過我這一點。」
「他也不知道究竟是誰殺了魯尼,但我猜他那裡出的意外絕不止這一樁,很像是誰在刻意對付他。也是因此他才猜測吉姆挨槍那天,目標其實是我,而我之所以成為目標就因為我是他的朋友。」
「喬,我早不是個正常工作的人了。」
「我認為倒不完全是狗屎,」他說,「要不然你也不會編得這麼結結巴巴的,我還不確定你到底在玩什麼把戲。老朋友啊,但我告訴你,我絕不會喜歡的,你想做的事,你自己他媽的真的清楚是什麼嗎?」
「除非我們高效率的警方能迅速破案,一網打盡。」
「這些年我在這一區碰見過她幾次,但在我的印象里,沒見過她到葛洛根。」
「你以為我騙你?」
「吉姆,從沒有人叫他吉米。」
「你說呢?」
「哦?」
「但開槍那個確定是亞裔的。」
「我沒在新聞報道里聽到她的名字。」
「馬修,馬修,馬修,」他說,「我以為我們是朋友。」
「那裡是哪裡?葛洛根嗎?」
「沒那麼順道吧,你走到第九大道,不右轉而改成左轉,我可不認為你是去喝一杯的。」
「也許他知道,只是不說。」
「我的是點三八的,」我說,「你們從葛洛根的屍體上挖出來的子彈是這個嗎?」
「我覺得他還沒垮。」
「說準確點,是越南人,這新聞里也講了嗎?」
「胡說八道,我為什麼要這麼想?」
「也不知道,但我寧可相信這和雇職業殺手的是同一個人。」
「那就方便了,」我說,「你叫個名字,他們所有人都跑來了。」
「媽的,」他說,「你昨晚穿的就是這件外套嗎?」
「也就是說你倆是一見如故了?」
「這樣問吧,接下來你做了什麼?」
「但巴盧和我交往時間不長,在我認識他之前很多年我就遞了辭呈了。」
「這麼說你們摸清楚這傢伙的底了?」
「好吧,你的朋友吉姆,相對於你另一位害人的朋友米克。」
「我聽說的可不是這樣。」
「你不知道?」
「這人叫什麼名字?」
「嗯,哼,你不小心路過那裡,順便看了一眼嗎?」
「這是個麻煩的小子,」他說,「還記得天殺幫嗎?那個以鬧市區為地盤的幫派,幾年前在媒體紅過好一陣子,說他們殺的人比越共殺的還多。」
read•99csw•com「我剛剛說過我去了那裡一趟,之後才回家,我想我去過差不多兩小時之後才發生這起意外事件。」
「我和米克·巴盧談起此事時。」
「那你是何時才改變想法的?」
「對,對極了,馬修,」他說,眼睛直直地盯著我,「我聽到的正是如此。」
「爆炸事件,儘管我猜想事情不止如此,好像也發生了槍戰,是不是?」
「但他絕不可能因此多知道什麼。」
「這是這個案子的關鍵問題嗎?」
「怎麼我感覺你變了很多,但也許你真的沒變,」他往後靠向椅背,「這一點我們先放在一邊,好嗎?有關這種種我不知道你到底涉入多深,但今天我來的主要目的是勸你一定要抽身,遠離這個該死的巴盧。」
我沒理他。「埃萊娜中午時才叫我起床,」我說,「因為她聽說了葛洛根出了意外。」
「你這話我不懂。」
「回家。我還不敢確定他的猜測對不對,怎麼友情會讓我成為職業殺手狙擊的目標?」我聳聳肩,「回去后我睡不著,就又爬下床來,坐在廚房桌前喝咖啡,為我的朋友舉杯哀悼。」
「但你認為他真的不知道?」
「他真是這麼說的嗎?」
他一攤手,「我們有目擊者的一些描述,說看到兩個人匆匆離開現場,一個是巴盧,另一個看起來是你。」
「好吧,廢話不多說,我們聽到的描述有一半符合你的樣子。媽的,要不是考慮這些傢伙被嚇成這副德性難免語無倫次,那我就根本不用懷疑了。我也許是套你,但你可別弄錯了,我還是認定你當時就在現場。」
「但我猜他沒說是誰在暗算他。」
「也可能錯了,也許你號稱戒酒只是捉弄善良的人們,是不是因為這樣你才和你的好友老大牽扯不清吧?你還是偶爾會嘗個兩杯吧?」
「也許你唯一想做的就是保住一條老命,在這種情況下我實在不忍心怪你。有一個你聽得懂,而且能直接回答的問題:今天下午你去了那裡?」
「不知道。」
「我看不出他為什麼要瞞我,新聞報道里說葛洛根的殺手是亞裔人,這是真的嗎?」
「可能沒說錯。」
「兩小時之後。」
我沒搭腔。
「你懂我的意思,他們的名字就像你在餐廳菜單上看到的內容一樣,只要你還發得出那些個音來。像這傢伙,他的名字開頭是NG,就算我記得全名,我也照樣念不出來。」
「他說他不知道。」
「我想我聽不懂你的問題。」
「你是跟我講笑話,但沒錯,那是臨睡前最好的東西。哦,還可以更好,那就是滴一點威士忌提升牛奶的甜味,但我猜你不碰威士忌了,沒說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