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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凱勒的指定打擊

第一章 凱勒的指定打擊

「好吧,那我想你大概比較了解,」她說,「我不知道誰雇我們,也不曉得為什麼,但比起我這個腦袋瓜所能榨得出來的,你的猜測的確是比較說得通。不過我有點緊張,凱勒。」
好一會兒,她沉默著不說話。接著她問凱勒想不想再喝點冰紅茶,他說不必了,然後她問他有沒有買些好郵票,充實自己的收藏。
「而且職業球員不準用鋁棒。ESPN台播過大學棒球賽,我根本看不下去。我受不了球被擊中時發出的那個聲音,更別提擊中后球會飛得多遠了。」
「這些統計數字你全都背下來了?」
而如果洋基隊保送騰布爾,大海鰱隊總教練就會把他調下場,換上代跑。
「他沒有那種私家偵探該有的腐敗警察長相。他看起來比較像那種常被警察逮捕的人,會賄賂警察放他走。我覺得他是被雇來做掉人的,而且不是那種頂尖的。」
「我就是這麼想的。」
「一出局了。」那個剛剛逗過凱勒的新朋友說。
「那就去找他,」她說,「買點郵票,好好玩兒吧。」
那個傢伙開始說些別的,但才講了一兩個字就停下來,他和全球場的人都把注意力集中到本壘,大海鰱隊的第四棒剛剛趴到地上,躲過一個往他身上砸的偏高內角快球。洋基隊的投手是個體格魁梧、投球姿勢怪異的日本球員,他對噓聲似乎無動於衷,凱勒很納悶他會不會連那些噓聲是衝著他來的都不知道。他接住捕手傳回來的球,在投手丘上站定,又開始投下一球。
「很接近。」凱勒說。他不想再深入地談了。有回他試過跟一個空中小姐解釋內野高飛球的規則,這種錯他絕對不會再犯。這方面他沒有性別歧視,他知道很多女人了解這類東西,但不懂的若要學,就得另請高明,他才不奉陪。
「我不希望他在那邊擋路,」他解釋,「而且雇他的那個女人,我看是一尊失控的大炮。所以她就在克里夫蘭的一條購物街上滑倒,摔斷脖子了;而她雇的那個傢伙……」
「那是幾天前了。」
「我只是小小幫了自然一把,」他說,「我不必去把他弄醉,是他自己喝醉的。我跟蹤他回家,他一路開車歪來歪去的。我真怕他會出意外。」
「我們先別深入討論地理學吧,」她說,「你不是應該在孟菲斯嗎?去出差辦事?」
「腦袋被鉗台夾住了?」
「大海鰱隊擺脫不了騰布爾,」他告訴桃兒,「他領很高的薪水,他們不管用不用他,都得付那些錢。我猜想這就是有人雇我的原因了。」
然後去了哪裡?這麼晚了,已經沒有到巴爾的摩的班機了。或許他是開車。凱勒見過他的車,看起來太舊太破,不可能是租來的。或許那是他自己的車,他會花一整夜從克里夫蘭開到巴爾的摩去。
「我買的這個熱狗是最後一個了,」凱勒說,「可惜我從來不分享的,不然我就分給你吃了。」
「別告訴我是因為另一個殺手。早在他出現之前,你就可以把這筆買賣處理完的。」
「另一個殺手……」他開了口,但她搖搖頭。
也或許不會,反正凱勒看不出有太大的差別。他只是雙手穿過鋼絲兩端的圈圈,用力一扯。
「是指定打擊。」凱勒說。
「也許第二個客戶雇了第二個『打擊者』。你知道,或許你慢慢來也好。」
「他是大海鰱隊的指定打擊手。」
八局下半局大海鰱隊進攻,洋基隊已經領先五分了,兩人出局后弗洛伊德·騰布爾結實地咬中洋基投手麥克·斯坦頓的一個快速球,擊到上方看台。凱勒看著他慢跑繞行壘包,少數還沒離場的球迷給了他熱烈的掌聲。
凱勒想了想,搖搖頭。「我看不出為什麼應該難受,」凱勒說,「這是我的工作啊。」
「沒錯,凱勒,那你現在是在哪個時區?你知道嗎?」
凱勒在三壘邊一個很好的位置看完這場比賽,然後到旅館辦退房,開車到機場。他還掉租來的車,飛到密爾沃基,大海鰱隊即將來這裏和釀酒人隊進行三連戰。他新租了一輛車,然後住進了一家汽車旅館,離每次大海鰱隊下榻的萬豪酒店只有半英里。
「因為就是這種事情,可能害你的牛奶開始凝結變酸,對不對?」
「我想他會回到孟菲斯主場再擊出紀錄吧。」
「一鳥在手吧。」凱勒提議。
「他打過好多安打和全壘打,但好像從來沒有像剛剛這個小鬼那樣,狠狠修理過你。為了紀錄簿而打,而不是為了球賽——這就是弗洛伊德給你的感覺。」
「哼,碰到我的話,他連一壘都別想上,」她說,「那個大混蛋。」

3

但這位洋基隊的終結者只需要投一球。騰布爾揮棒的那一刻,你就曉得球出去了。洋基隊的外野手伯尼·威廉斯也知道,他只是轉身看著那個球飛過他頭頂,落在上層看台,而騰布爾在打擊區看著球,然後跳起來,雙手握拳勝利地舉向空中,接著才開始跑壘。整個球場都知道他破紀錄了,看台上爆出一陣歡呼。
「其實呢,」桃兒說,「如果你從來沒見過他,不管從電視上還是親眼見到,我才會安心。凱勒,這樣會把事情搞得很複雜嗎?因為我反正可以打電話給那人,告訴他我們不接這案子了。」
「啊?」
「告訴你?我剛剛已經告訴你了啊。」
「就在那後頭,」他說,下車繞過去替她開了門,幫著她下車。他帶著她走到雪佛蘭旁邊,這樣從街上就看不到他們了。「這裡會有點不好走。」他說,握住了她的手臂。
「對。」
「嗯,這裏的菜很棒。」他說。
現在斯蘭思基已經先拿到了全部酬勞,所以她也要他發誓,騰布爾那條命不會留到球隊回孟菲斯的。她追來克里夫蘭,就是為了催他把事情辦妥。但他一直拖著,逼她把酬勞全都先付了。眼前看起來,球隊到巴爾的摩之前,他是不會動手了,不過其實在巴爾的摩解決也比較好,因為那是大海鰱隊返回孟菲斯打一長段主場球賽前的最後一站,而且——
「百分之二十算大方了,不是嗎?」
「那是太平洋時區,對吧?比紐約晚三個小時。」
「出意外又怎樣?」
「不過這招似乎很聰明。」
「那他有沒有可能是私家偵探呢?球員都會背著老婆在外頭偷腥,對不對?」
「好吧,他現在不能傷害我們了,」那個人說,「不過騰布爾逐漸走出低潮,那一球結結實實被他打中了。」
「那些亂七八糟的事兒,要比其他部分說得通,」他說,「桃兒,關於誰雇我們,還有為什麼,我純粹只是好奇而已。從好奇到義憤填膺,這中間可是有很長一段距離的。」
「不像一分鐘前那麼確定了,不過你別擔心。他吸氣,嗆住了,故事結束。然後呢?」
「這個嘛,」他說,「我沒有好奇到那個地步。」
「我猜想,那很重要吧。」
「有何不可?喝點那兒有名的咖啡,淋點那兒有名的雨。西雅圖有郵票商吧,凱勒?」
「那是因為每個地方的時區不同。」
「他那副長相不像,桃兒。」
「斯蘭思基?」
「我樂觀其成。你指的是哪個紀錄?安打?全壘打?」
「職業棒球本來就是生意。好吧,我的車停在潘特蘭大道,所以我得從這邊出去了。很高興跟你聊天。」
「抱歉。」他說,這才回過神來。「我正在想別的事情。對,沒錯,要掛畫的(Hang a pict,ure)。」
「你說得沒錯,」他承認,「桃兒,是因為那些數字。」
「我注意到他的手有點不安分。」
「庫柏鎮。」她說。
「我接受你的糾正。另外我還有一個問題。孟菲斯跟魚有什麼關係?」
「不曉得耶,」她說,「這一點你確定嗎,凱勒?用這種方法裁員也未免太極端了。費這麼大力氣,只為了不想付一個人薪水?他的薪水能有多少?」
「沒錯。我想慢慢來,挑read.99csw.com最好的機會下手。如果因此要多花幾塊錢在機票上,我想那也是我家的事。因為沒有人說過這個案子很急。」
「再四個他就三千安了。」
「球迷啊……」那名男子說著翻了個白眼。
「不過呢,」那名男子說,「這個混球的毛病就在這兒。一輩子打球都只顧自己。他唯一想的,就是在紀錄簿上再添一個三壘安打,完全忘了球隊。」
「哪個都行。」那人說。
他不知道斯蘭思基住在哪兒,前一晚比賽也沒看到他。但他知道那個人會喜歡哪種類型的汽車旅館,猜想他會挑個離球場近的。他會用同樣的名字登記入住嗎?凱勒想不出有什麼不用的理由,而顯然斯蘭思基也這麼想。當凱勒打到克伊高速公路的「美夢汽車旅館」時,一個帶著印度吉拉特語口音的愉悅的年輕女人告訴他沒錯,的確有個住客名叫約翰·卡彭特,要她轉到他房間嗎?
下一球是個地滾球,洋基隊捕手波沙達一時找不到球在哪兒,但三壘的跑壘指導員生出疑心,阻止了跑壘者推進。球迷發出噓聲,不過很難看出他們在噓誰,或者為什麼噓。凱勒前面那兩名男子也跟著噓,凱勒和身旁的男子理解地互望一眼。
「怎麼回事?他腳被人踩到了嗎?」
再下一球在腰部高度進壘,騰布爾結結實實地擊中了球。整個球場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看著那個球飛向左外野角落,在最後一刻彎出去成為界外球。觀眾發出一片嘆息聲,三名跑壘員又紛紛回到壘包上。騰布爾一臉不高興,重新回到打擊區作好打擊的準備。
「哪個營銷天才吧,」他的新朋友說,「有個活寶拿到研究資料,裡頭證明球迷想看更多的安打和全壘打。於是他們就降低投手丘的高度,叫主裁判別判太多好球;然後他們將球製造得更有彈性,又把新球場里全壘打牆和本壘之間的距離縮短。接下來球員開始練舉重,換拿更輕的球棒。所以現在你會看到棒球賽的比分就像美式橄欖球。上星期老虎隊以十四比十三擊敗運動家隊。我第一個想到的就是,要命,沒踢進那一分的是誰?
「怎麼催吐?逼他喝溫肥皂水嗎?」
「不,」他說,「是整個球隊的經營權換手了。他們這支球隊是新增加的,一開始是佛羅里達州薩拉索達市的大海鰱隊,可是上座率不好,所以新老闆接手后,就把球隊搬到孟菲斯去。你看看籃球,也是一樣的,有猶他爵士隊和洛杉磯湖人隊。鹽湖城跟爵士樂有什麼關係?南加州什麼時候又變成『萬湖之州』了?
「桃兒……」
回到汽車旅館房間,凱勒真希望自己買了把剪鋼絲的鉗子。既然沒有,他只好量出一段一米長的吊畫鋼絲,反覆彎來彎去,直到那幾股扭在一起的鋼絲磨損斷掉。他在鋼絲兩端各做了個圈,然後把沒用上的那部分鋼絲放回盒子里,打算下次碰到近便的大排水溝就扔進去。那些螺絲和畫鉤之前已經扔掉了。
「因為有那個雪貂臉的活寶在攪局,你要是做了些什麼,搞不好就會被拖進一場大混仗里。何況如果他出現是因為要幹活兒,那你縮在一邊旁觀,讓他去做,能有什麼壞處?不管扣扳機的是誰,我們都照樣收錢。」
「然後把他解決掉。」
「我也想到過。」
「我想我大概懂你說這些的用意了。」
對印第安人隊第一場比賽,弗洛伊德·騰布爾只打了一個一壘安打,不太結實卻靠運氣上了壘。第二場比賽三個零,外加一次保送,第三場比賽他坐板凳,那也是大海鰱隊唯一贏的一場。接替他上場的是個剛從小聯盟上來的瘦小子,打了兩個安打,賺到三個打點。
「換了現在,你會去找郵票商。」
好笑,大家都好容易就不喜歡這個人。
「你是怎麼弄的?」
他稱之為斯蘭思基的那名男子住在一家平價汽車旅館,離71號州際高速公路不遠,以約翰·卡彭特的名字登記。凱勒去敲他的房門,但當然沒那麼容易,他人不在。
「我正開始好奇,」她說,「自己還能不能再見到你了。上回跟你通消息,你說這案子裡頭有另一個殺手,或至少我們是這麼認為。我正開始在想,或許他的目標是你,而且或許他把你幹掉了。」
凱勒飛到巴爾的摩,球賽開始時,他已經坐在卡姆登球場里。弗洛伊德·騰布爾沒在先發球員名單上,他們讓他坐板凳,改由格萊思·安里奧特擔任指定打擊。安里奧特前三次上場有兩支一壘安打和一次保送,凱勒沒留下來看他這場打完的總結表現。他離開時是七局上半,由大海鰱隊進攻,此時已經領先四分了。
「誰曉得呢,」那個郵票商說,「搞不好哪一天,聖文森特就會把他的照片印在郵票上。好吧,你想看什麼?要看點棒球主題的郵票嗎?」
「我還在,」她說,「只是花點時間想清楚。我不曉得客戶是准,案子是通過一個中間人轉過來的,但我確定知道的是,似乎沒有人趕時間。所以他們幹嘛還要雇別人?你確定這傢伙是『打擊者』嗎?說不定他是個超級球迷,不想錯過任何一場比賽,所以跟著他們跑遍全國。」
結果比他奢望的還要更好。他走進酒吧時,她人就在那裡,一個人坐在角落一張桌子旁,用長管形煙嘴在抽香煙——現在很少人用這種煙嘴了。她面前有一杯裝在高腳杯里的銹紅色雞尾酒,可能是曼哈頓或羅布·羅伊吧,他猜想。反正是諸如此類的,很上流社會氣息那種,就像這個女人本身,但有點過時了。
「他們開始採用指定打擊制以後,」那名男子說,「我就對棒球失去興趣了。他昨天四次出場兩個安打,嗯?我錯過了什麼嗎?這樣很了不起嗎?」
「你沒幫我帶。」那名男子說。
「沒有。」
「新來的小子把我們給打敗了。」凱勒當天的聊天球伴說。他是克里夫蘭的球迷,以為凱勒也是。凱勒在三連戰前買了印第安人隊的棒球帽,更讓對方以為他是主隊球迷了。「真希望他們照常用老騰布爾。」那人繼續說。

5

「然後我就離開那兒。你說『然後呢』是什麼意思?」
「那離密爾沃基也夠近了,」桃兒說,「不過離孟菲斯就很遠了,不是嗎?雖然說起來,如果那餐廳是在密爾沃基的南邊,那我想的確是比市區離孟菲斯更近。」
「我昨天晚上去看了球賽。」凱勒說。
「我是這麼聽說,」凱勒說,「他擠在電梯里,人很多,沒人曉得到底怎麼回事,不是有人踩到他的腳,就是他之前就受傷了,只是後來出了錯才發現。他們估計他一個月之內就能完全複原。」
「我聽說過有個人就用鉗台夾過別人的頭。」
「不,重點你聽我講,」他說,「他長相很特別,一看就不對勁。而且我前天晚上在密爾沃基見過他,就在那個德國餐廳里。」
「沒錯,」桃兒說,「仔細想想,就像騰布爾一樣。你自己也是指定打擊,對不對,凱勒?」read•99csw•com
「可別告訴我你已經辦好事了,因為如果你完成的話,我會聽說的。CNN會報導,而且他們整點新聞一開始就會播,不會等到二十分鐘后的體育新聞時間才報導。你有沒有發現,這些新聞台從來不講是幾點的新聞,只講整點新聞?」
「事實上呢……」
「為什麼?」
「他說他今天晚上也打了個全壘打。」
「一定有的。我知道附近的塔科馬市有一家。」
四百個全壘打,三千個安打——而且這場球結束了,大海鰱隊贏了。
「是圓頂。」他說。
「沒空跟你解釋了。」凱勒說,因為的確如此,何況幹嘛費事解釋呢?就照他以前用過太多次的吊畫鋼絲打發掉,簡單點也容易點。如果斯蘭思基臨死前以為自己是被誤殺,好吧,那或許他會好過一點。
下一球他又揮棒,這球在凱勒看來是壞球,不揮棒就能保送了,結果球擊出后往右邊飛得很高。奧尼爾在球底下移動,然後接到球,結束了這一局。
結束了在西雅圖的三連戰後,大海鰱隊將會飛到克里夫蘭,在雅各布斯球場與主隊印第安人隊展開三連戰,然後再到巴爾的摩與分區領先的金鶯隊進行三日內的四連戰。凱勒跳過了他們與水手隊的最後一場比賽,先一步飛到克里夫蘭,找了旅館安頓好,買了三場比賽的門票。雅各布斯球場很新,顯然令當地球迷頗為自豪,前一年的票房多半是滿座,但今年印第安人戰績沒那麼好,凱勒毫無困難就買到了好座位。
「第三百九十八個。」凱勒說。
「你只是剛好人在那裡?」
他喝完啤酒離開。出去經過大廳時,弗洛伊德·騰布爾正要進門,看上去神色不太開心。不過他能有什麼好開心的呢?一個叫安里奧特的菜鳥當天晚上搶走了他的飯碗,而且替大海鰱隊贏了那場比賽。難怪騰布爾一副想踢人屁股的表情,而且最好是踢安里奧特的屁股。另外他也一副要回自己房間的模樣,凱勒猜想他是打算回去睡覺了。
「這個嘛——」
「五分鐘。」他告訴她,然後走了。
「去哪兒?」
「不提名字,對吧?草編帽上頭有根紅帽帶。你剛剛跟他說過話,大概是,嗯,二十分鐘前吧?你想假裝我在講希臘語,還是要跟我一起來?」
「水手隊轉運贏球了?」
「長得不稱頭就不能當私家偵探?這我可不曉得。」
「替我們這邊歡呼,」她說,「你要不要告訴我,凱勒?」
「電視上看過好幾十遍了吧,」他說,「我指的是親眼看到。有回在瑞格里球場,當時他在小熊隊,我剛好去芝加哥。」
「他要見你。」
「對。」
「否則他就不會有那副長相了。」
是那個百老匯騙子,戴著一頂草編費多拉帽,綴著條鮮紅色的帽帶。這讓他很容易找,但就算沒有那個帽帶,要看漏他也很難。凱勒第三局就在觀眾群里發現他,偶爾回去看一眼,好確定他還在同一個位置。但現在那傢伙正在跟一個女人講話,兩個人頭湊在一起,她的外貌看起來也很不對勁。儘管棒球場上的陌生球迷間常會有短暫實時的同仇敵愾情誼,但那副樣子的女人,看起來不像是會跟那副樣子的男人在討論雙偷壘的種種微妙之處。
「我想應該很有名吧,不過這不是重點。他在兩個地方都出現過,而且兩回都是自己一個人。我在密爾沃基會注意到他,是因為當時我也是自己一個人在吃飯,覺得好像有點顯眼,然後我發現我不是唯一獨自用餐的人,因為他也在那裡。」
凱勒搖搖頭。「我得再考慮一下,」他說,「這可是要開始一整套新收藏哩。我們來看看土耳其如何?他們有好多早期版本的郵票,但我什麼都沒有,只有集郵冊裡頭的空間。」
凱勒一手拿著啤酒,另一手拿著熱狗,爬了一層樓來到看台後,又朝上爬過了一半的水泥階梯,才回到座位上。他前頭的兩名男子正在討論最近大海鰱隊一筆球員交易的結果,那筆交易把兩個頗被看好的小聯盟新秀給了佛羅里達馬林魚隊,換來一個後援左投手和另一個尚未決定的球員。凱勒猜想他沒有漏掉什麼,因為他離開時,這兩個人就在談同樣的主題。他心想,要等到這兩位討論完,人家早就決定人選了。
「如果是他在小熊隊的時候,那當時球場一定還沒有燈光。他以前很厲害,是吧?不過他最近陷入低潮了,而且你得算算幾率。保送他的話,你就跳過一個三成二的打擊手,換來一個二成八的打擊手,外加每個壘都有封殺的機會了。」
「我買了不少土耳其郵票,」他說,「我這部分的收藏原本很弱,現在加強很多了。」
他一開始為什麼要打電話給桃兒?哦,想到了。「桃兒,」他說,「我今天稍早去了大海鰱隊的飯店,看到了一個傢伙。」
「那是我遇見他之前。他是在巴爾的摩被一堆吊畫的鋼絲纏住了。」
「一個小個子男人,」他說,「有個大鼻子,臉窄窄的,就像被人放在鉗台上夾過那種。」
「那凱勒,你在密西西比河看到過什麼大海鰱魚了嗎?」
「離四百個只剩七個了。另外在安打數上,你剛剛看到了他生涯的第兩千九百八十八號。」
「嗯,祝他幸運,」那名男子說,「可是他非得在這裏創紀錄嗎?」
第四局下半,騰布爾被保送;兩局后則是被投手前三球就給三振掉,但凱勒不在乎。這是個看棒球的完美夜晚,跟身旁這位同伴說說笑笑的愉快不亞於觀看場上球賽的樂趣。這場球賽兩隊的比分始終咬得很緊,雙方互有超前;當騰布爾在第九局下半上場打擊時,大海鰱隊還落後兩分,一、三壘有人。
「接近三千個安打了。」凱勒說。
要命。

2

「啊?」
「騰布爾四次上場,兩個安打。」
「他是指定打擊,」桃兒說,這會兒他們坐在湯頓廣場那棟老舊大宅的門廊上,「管他是什麼意思。」
「就停在那裡別動,斯蘭恩基。」他說。
「唔,倒也沒什麼了不起,」凱勒說,「不過這麼一來,他離生涯三千個安打就只剩五個了,另外他離生涯四百個全壘打也只剩三個了。」
「我記憶力沒那麼好,」那傢伙說,指著計分板,上頭列著他剛剛講過的那些數字,「只差十二個安打,他就能加入那個神奇小圈子——三千安俱樂部了。指定打擊規則只有一點好處——讓弗洛伊德·騰布爾這種人可以多打兩年,夠他拿到進入名人堂的數字。而且他還是可以對一個球隊有點貢獻的。他跑壘很慢,也追不動高飛球,但這狗娘養的還沒忘記怎麼把球打出去。」
「用膝蓋頂他肚子。結果有用,而且他沒吐得滿地都是,因為他嘴巴被捂住了。你確定你想聽所有細節嗎?」
「他幹嘛這麼搞啊?」坐在凱勒隔壁的那個禿頭佬搞不懂。「已經兩人出局了,他還想衝上三壘?不是有句老話說,別在三壘造成第三出局嗎?」
「所以有個太太雇了他,他是去收集離婚證據的。」
「我看過幾次他打球,」他告訴桃兒,攪著他那杯冰紅茶,「弗洛伊德·騰布爾。」
「所以我沒什麼好擔心的啰?」
「我不看體育,」她說,「就是因為太容易搞糊塗了。不是有個球隊叫邁阿密熱火嗎?我希望他們留在那兒別動。想想他們要是搬到紐約州水牛城,那不慘了?」
「王牌五金店」的店員在收款機上敲著凱勒買的東西——一卷吊畫的鋼絲,一小包有環狀頭的螺絲釘,一小包什錦掛畫鉤——然後推出一個很合理的結論。他笑著說,「要掛水壺的嗎?」https://read•99csw•com
「他看起來太不稱頭了,不像私家偵探。」
「好棘手的生意。」
「我是跟那個傢伙一道的。」凱勒說。
「至少國際聯盟還讓投手打擊。」
「而且見了誰都要摸。他們吃喝免費,但大部分都至少會留點小費。不會多,球員都是小氣的混蛋,不過至少會給。而騰布爾一向是留下整整百分之二十的小費。」
「指定打擊,」凱勒說,此時投手對弗洛伊德·騰布爾投出第二記好球,他站著沒揮棒,「這是誰想出來的?」
「我想我在洋基球場也看過他。不過你說得沒錯,這不重要。」
「這事情呢,你原本可以在兩天內辦完的,」她說,「結果你去了一個多月。我以為你可能會想跟我解釋一下。」
「當然啦,」桃兒說,「否則你就會想點辦法救救自己了。可是啊,凱勒,因為這事情你也插了一腳,所以我壓根不相信他是死於自然因素。除非硬要把你這個人也算成一種自然死因。」
「沒錯,」他說,「那傢伙死定了。」
「我該幫你帶嗎?」
「我人在西雅圖。」他說。
「他們現在出門打客場,」他說,「他們有一半的比賽是在主場的孟菲斯,另一半是去別的城市進行比賽。」
老天,假如那傢伙懶得再跑到巴爾的摩呢?
他咬了一口,咀嚼著,又喝了口啤酒。田口投了三壞兩好之後,孚爾默接連打了四個界外球,才打出一個好球。擊出的球飛向左外野的120米標誌桿,被伯尼·威廉斯接殺了。一壘和二壘上都有跑壘員,球被接住時,兩名壘上跑者又趕緊回到原來的壘包上。
「結果是反過來。」凱勒說。
「這種行為好可疑哦,難怪你會注意到他。」
「換句話說,古典類的。」那個郵票商說,他長一張方臉,穿了件格子襯衫,打著條紋領帶。「好東西。」
凱勒在吧台停下來點了一杯丹麥的圖堡啤酒,拿到那個女人的桌上。她看到他過來,除了眼睛睜大了一下,臉上沒有露出別的表情。凱勒自己拉了椅子坐下,好像人家毫無疑問會歡迎他。
凱勒喝了一口冰紅茶,坐在木板條搖椅上。「不錯!」他說。
結果的確是。當斯蘭思基——沒辦法,凱勒認定這個人是斯蘭思基,儘管這是他自己替那個傢伙編出來的名字——當斯蘭思基上了自己的車,凱勒就在那兒,坐在後座。
次日下午,大海鰱隊打完了與洋基隊的系列戰,也結束了連續十二場的主場比賽。這一天大海鰱隊的戰果要拜陣中的王牌右投手之賜,他只被擊出六個零星安打,洋基隊唯一得到的一分是布洛休斯擊出的陽春全壘打。大海鰱隊以三比一獲勝,但他們的指定打擊手並沒有幫上忙,騰布爾被三振兩次,還有一個高飛球被中場手接殺,以及一個被一壘手接殺的強勁平飛球。
「這個嘛,」他說,「我不必去想這個部分。」
「不過我在考慮要加入一個主題:棒球。」
「該死,」凱勒的朋友說,「打平的那分站上得分圈了,大海鰱隊是非得採取這樣的戰術沒錯,只不過這麼一來,就剝奪了騰布爾打擊的機會;因為現在洋基隊就得保送他上壘,好製造雙殺機會了。」
她個子高而苗條,一副帝王般的姿態。她穿了一身套裝,乍看之下,你會以為她是從辦公室來的,然後你會判定那家公司大概是她開的。她看起來不屬於球場,唯一可能的例外是空中包廂里的貴賓席,絕對不會是普通看台上的座位。
「聽說是這樣,」凱勒說,「他有根腳趾頭骨折了。」
「錙銖必較、計算幾率的遊戲,早知道該這樣那樣、後悔個沒完的遊戲。」那個人說。忽然間,凱勒比平常更慶幸自己是美國人了。他沒去看過橄欖球賽,但無論如何,他不相信橄欖球賽能有這樣的對話。
「什麼牛奶?你在講什麼?」
「還永遠不會曉得害死你的是什麼。」
「擊敗大海鰱隊。」
他們這麼急著要討論的會是什麼事?不管是什麼,在凱勒趕過去湊近偷聽之前,他們就已經談完了。他們分手走向不同的方向,凱勒當下隨便一挑,決定跟在那個女人後頭。他已經知道那名男子住在哪兒、用什麼名字登記了。
「你可以邀他跟你一塊兒吃啊。」
「或許兩者都是。」凱勒說。
真奇怪,因為他從不吃熱狗。幾年前他在一本新聞雜誌里看到一篇政治文章,把立法比喻為香腸。那名作者評論道,你最好不要知道它們背後的製造過程。本來凱勒從沒關心過法令如何通過,也沒關心過香腸如何製造,但從那以後,他卻不知不覺間更敏感地意識到這兩者。立法那方面沒有改變他的生活,可是不知不覺地,他發現自己失去吃香腸的胃口了。
「可是他剛剛才見過我!」
「噢……」
「所以呢?」
凱勒吃著他的熱狗,喝著他的啤酒。下一個上場的打擊手猛力一揮,球棒上端擊中球,打出一個朝投手丘方向的慢速滾地球。田口一把抓住,但只來得及傳向一壘封殺。其他兩名壘上跑者分別往前推進。二三壘有人,兩人出局。
「哦。」凱勒說。
「我想的是,」他說,「難道上場擔任『指定打擊』的不只我一個……喂?桃兒?」
「照理說,我們不該在一起太久。等一下我會走出去,你喝完酒結了賬之後,再跟著出來。我就在外頭一輛藍色的本田Accord裡頭等你。」
「所以你就一路跟著他們走。」
「好諷刺啊。」凱勒說。
「他生涯的第三百九十四個。」凱勒說。
「總是這樣,」旁邊那名男子說,「這是戰術,主場球隊這麼搞的話,就沒人在乎。但如果輪到自家球員上場,對方不想投給他打,你就會覺得這表示他們很孬種。」
「我本來一直期待今晚能看到特別的場面,」那個人說,「但看起來我們還得等上一兩夜了……唔,誰想得到呢?洋基總教練托瑞要換上王牌救援投手利瓦伊拉來對付他了。」
釀酒人隊贏了第一場比賽,五比二。弗洛伊德·騰布爾這一晚的打擊表現很好,五次上場擊出三個安打,包括兩個一壘安打和一個二壘安打,但卻對比分毫無影響;他擊出安打時壘上都沒有人,而在他上壘之後,也都沒有人能讓他推進壘包得分。
「只要我手上抓到一隻鳥,」她說,「要我放手我就恨得要死。不過你看過這傢伙打球,現在要幹掉他的話,你不會覺得很難受嗎?」
「接下來上場打擊的是大海鰱隊第七棒,」球場播報員朗聲宣布,「號碼十七號,指定打擊:弗洛伊德·騰布爾。」
「而且免費。我的意思是,那些球員免費。這樣會帶來其他顧客,所以對老闆來說很划算,何況他就是很希望自己的餐廳擠滿運動健將。有關他們免費的事情,我其實不該告訴你的。」
「那我就慢慢來了。」
「他在那裡看起來也不對勁。他長得就像個百老匯騙徒,老電影裏面那種。長得像只戴著費多拉帽的黃鼠狼。他真可以去演騙徒大匯串的《紅男綠女》了,在裡頭大吹賭馬經。」
「你坐下吧,」那個郵票商說,「來看看我們能不能幫你填滿一些空間。」
那人僵住了一會兒,恰恰足以讓凱勒明白自己被發現了。然後,斯蘭思基動作順暢地把鑰匙插入啟動器。讓他開走嗎?不,因為凱勒自己的車就停在美夢旅館這邊,要是讓他開走的話,他就只好一路走回來了。
「可是……」
「大海鰱,」她說,「是魚。可是孟菲斯,就在沙漠的中央呀。」
但坐在棒球場里,不知怎地,感覺就不一樣了。他直覺上,大海鰱球場賣的熱狗只可能比一般超級市場賣的法蘭克福香腸更可疑,但這似乎無關緊要。球場熱狗是棒球體驗的一部分,就像聽著鄉音很重的球迷對著距離上百米、根本聽不到的球員大吼著該怎麼做,或者朝一個根九九藏書本不在乎的投手噓,或被一個完全陌生的人逗。這些全都是棒球這個「偉大的美國娛樂」經驗的一部分。
「就算你講對了也沒影響。」
「其實呢,孟菲斯位於密西西比河河畔。」
「而弗洛伊德·騰布爾則是死於自然因素,」桃兒說,「本來是他一生最風光的一夜,結果成為他生命的最後一夜。」
「意思是他是上場球員,但只負責進攻,」凱勒告訴她,「他是替投手打擊的。」
「這個工作必備的條件之一,」他說,「就是你要有辦法融入人群。可是他真是太顯眼了。」
「到了。」他說著轉入一排購物街。所有的商店都打烊了,停車區一片空蕩,只有一輛送貨廂形車和一輛右後方車胎扁了的雪佛蘭。凱勒停在那輛雪佛蘭後頭,關掉引擎。
「可惜騰布爾擊出全壘打的時候,壘上根本沒人,」凱勒的朋友說,「不過通常都是這樣。他打擊還是不錯,但每次安打時壘上都沒人,而且通常是球隊落後太多或領先太多,他有沒有擊出安打根本沒差別。」
「四百個全壘打,」他說,「三千個安打。我希望他達成。」
「哦,」凱勒說,「這個嘛,我去找了幾個郵票商。在郵票這方面,孟菲斯是個好城市。而且我想看完那三場對洋基的系列戰。大海鰱隊全隊手臂都戴上黑紗悼念騰布爾,但反正對他們也沒有任何幫助。洋基贏了後面兩場球。」
「我相信,凱勒,」她說,「而且我還相信,早晚你會發現那些方式的。」
結果她花了不止五分鐘,但也還不到十分鐘;她毫不猶豫地上了那輛本田車的前座。他駛離飯店停車場,按鍵鎖住了她旁邊的車門。
「不必了,」他說,「我想給他個驚喜。」
「真的嗎?離四百個只差兩個了,而且他的安打數也接近紀錄數字了,對吧?」
「每個人都會的,桃兒。」
「在電視上嗎?」
投手投出第一球時,一壘的跑者拔腿沖向二壘。捕手傳的球偏高,二壘手接了球要再往下觸殺已經來不及,讓跑者滑壘成功。
「噢——要命啊。」凱勒後面那排的胖子說,此時金鶯隊的中場手跳起后落地,手套里卻空無一物,只除了他自己的手。投手丘上,巴爾的摩金鶯隊的投手搖搖頭,就是在面對這類時刻會有的搖頭,同時弗洛伊德·騰布爾跑過一壘,正慢下腳步要跑完他的全壘打之旅。
而且斯蘭思基開車出去愈久,就愈有機會去掏槍或撞車。
「我不懂你在說什麼。」
「一聽說那個新來的小子受傷,我還以為我們逮到機會了。」那個胖子說,「因為他的棒子比手槍還燙手,不過等到其他隊摸清該怎麼對付他,他說不定就會冷一點了。他要休息多久,兩星期嗎?」
大海鰱隊在克里夫蘭也住萬豪酒店,除非他們已經趕往巴爾的摩了。但他們才剛結束一場晚間比賽,明天的比賽也是在晚上,所以或許他們會留下來過夜,明天早上再飛過去。他開車到萬豪酒店,穿過大廳到酒吧去,途中看到游擊手和一名中繼投手。所以他們是留下來過夜了,除非管理部門哪個人剛剛把這兩個選手砍掉,但似乎不可能,因為他們兩個並沒有不滿的表情。
「常有這種事發生,」她說,「不是菜單用光,因為從來沒有過。我指的是常有運動員來這裏,其他顧客跑去要簽名。各路運動員都喜歡來這裏。」
凱勒會去那裡,是因為他打聽到大海鰱隊喜歡這個地方,而且那裡的德式酸味燉牛肉也很值得他跑這麼一趟。他將盤內食物一掃而空后,才開始喝啤酒,然後拒絕了女侍再來一杯的建議,轉而點了一杯咖啡。女侍把咖啡送來時,又有幾個球迷跑過去跟大海鰱隊球員要簽名。
「換到密爾沃基,」她說,「然後到西雅圖,然後天曉得他們接下來還要換到哪兒去。」
「如果球隊領先九分的話,」凱勒說,「我想怎麼做都沒有太大影響了。」
「棒球是幾率的遊戲。」凱勒說。
「唔,假設他只是小小撞傷,結果住進了醫院呢?不過總之,他還是設法回到了家。我給了他一點時間等他睡著,結果他根本沒法爬上床,就醉昏在沙發上了,」他聳聳肩,「我拿了條抹布捂住他的嘴,接著給他催吐,然後——」
接下來那晚,釀酒人隊派出剛升上大聯盟第一年的新秀左投手,結果一開場就被大海鰱隊打爆,第一局灌進六分,終場以十三比四大勝。騰布爾的全壘打也是在打爆的第一局出現的;到了第七局,他又擊出一個外野手空隙間的二壘安打,但因為他還想再多搶一壘,而被觸殺在三壘前。
「前天晚上,」凱勒說,「我在密爾沃基的一家餐廳里。」

1

球賽結束后,凱勒到市區以南位於密歇根湖畔的一家德國餐廳。那個地方氣氛很好,手工打磨的橡木杆上懸挂著一個個大啤酒杯,台上的樂手們身穿德國巴伐利亞的傳統弔帶皮短褲,低音銅管樂器發出了嗡吧嗡吧的節奏聲,吧台還供應十五種不同的桶裝啤酒。凱勒無法辨認出各個女侍有什麼不同,她們每個人看起來都像童話中孤女海蒂的成人版,而顯然弗洛伊德·騰布爾也同樣無法辨認;他衝著每一個人都喊格雷琴,而且任何女侍一靠近,他手就伸進她們裙子底下亂摸。
他碰上第一次看大海鰱隊球賽時鄰座的那名男子,不知怎地,這個巧合讓凱勒相信自己將會見證歷史。第二局,弗洛伊德·騰布爾第一次上場,擊出了一個簡直像長了眼睛的滾地球,莫名其妙就從一壘手和二壘手之間穿了出去。這個安打等了好久,大海鰱隊已經回主場打到第四場比賽了,現在正在進行跟洋基隊三連戰的第一場;而之前對坦帕灣的三連戰,騰布爾的表現令人失望,依然沒有達到他的創紀錄數字。他已經有三百九十九個全壘打了,而剛剛第二局那個幸運的一壘安打,則是第二九九九號安打。

4

「我不會說出去的,這是我們的小秘密。」
「可是……」
「他是給零元的百分之二十。」
他們開著車上路,表面上是要去跟那個戴草帽的男子碰面(他不叫斯蘭思基,但是又怎樣?),一路上凱勒得知了弗洛伊德·騰布爾曾跟這個女人有過一腿,他甜言蜜語哄她拿錢出來,跟他一起投資房地產。照他們合夥的安排,她如果想把錢拿回來的話,就得花上一大筆錢打很久很久的官司——除非騰布爾死掉,那樣他們的合夥關係就會自動解除。凱勒沒仔細聽那些法律的部分,反正知道個大概就夠了。她談到騰布爾時的那個態度,讓凱勒有個感覺,就算什麼好處都撈不到,她也還是願意花一大筆錢,只為了看他死。
他跟蹤那個女人到麗茲卡爾頓酒店,會來這種地方也多少預料得到。他在路上扔掉了他的印第安人隊棒球帽,但那身衣著仍然不是進五星級飯店大廳的打扮,卡其褲和馬球衫只適合去雅各布斯球場。
「他們都要求籤在菜單上,」凱勒告訴那名女侍,「你們的菜單會用光。」
「我連那些數字能不能讓他進庫柏鎮的棒球名人堂都不曉得,」他說,「其實我也不在乎。我只是希望他達成那些紀錄,四百個全壘打和三千個安打,而且我希望我能說,我在現場親眼看到他達成了。」
「我看過其中一次,」凱勒回想,「在瑞格里球場,那時他們還沒有燈光。他當時在芝加哥小熊隊。我忘記他們的對手是哪隊了。」
那個傢伙走了之後,凱勒轉身朝反方向離開。他不知道剛剛跟他聊天的那個人的名字,也大概不會再看見他,也無所謂。事實上這是去看棒球的真正樂趣之一,跟陌生人大聊特聊之後,依然還可以是陌生人。那名男子是個好同伴,而且到最後,他還提供了一些有用的信九-九-藏-書息。
因為現在凱勒有個想法,知道為什麼有人要雇他了。
凱勒又回那家平價旅館,再去敲門,還是沒人應,他找了個公用電話打到櫃檯。一個女人告訴他,卡彭特先生已經退房了。
「或許希望我們這位先生死掉的不只一個人。」
「電視主播彼得·詹寧斯就是用這個字眼。慶祝,喝太多酒,上床睡覺,然後被自己嘔吐的東西嗆死。他們還找了個醫學專家上電視,解釋這種事發生的幾率比你以為的要高。你醉昏過去,在失去意識的狀況下嘔吐,然後如果你躺著睡,一吸氣就吸到了那些玩意兒,結果就嗆住,窒息而死了。」
「我收集全世界各國1840年到1949年的,另外大英帝國的收到1952年。」
「這個嘛,」凱勒說,「我從來不會剛好在哪裡的,那是出差。總之,我有一個下午有空,就去球場看球了。」
「哦?」
「可是要論到咖啡的話,」她說,「那就比我們領先好幾個光年了。你能不能解釋一下,你為什麼會人在西雅圖呢?」
「他們換地方了。」他解釋。
「我才不在乎呢,你去告訴全世界好了。今天是我的最後一夜。我的意思是,碰到弗洛伊德·騰布爾這種混賬,你該怎麼辦?我看就該去做個骨盆檢查,去找婦科醫生,不曉得你懂不懂我的意思。」
「那些數字?」
「我認識你很久了,凱勒。我看得出你會認為用這個方式對待一個長年服務的忠誠員工,實在太可怕了,所以你怎麼能容許這種事發生呢,還有一些亂七八糟的事兒。我講得夠清楚明白了嗎?」
「好奇心會害死一隻貓,我記得俗話是這麼說的。」
啊?他剛剛告訴這傢伙說他馬上就回來,可能提到他要去小賣部買吃的,但那個人會不會響應了什麼他沒聽到?
「好主題,」那名男子說,「大部分體育主題,都會被拖進那些假奧運主題的泥沼里,隨便哪個迷郵票的小國都會印一堆去賣給集郵人士。橄欖球更糟,有世界盃什麼的一大堆。棒球主題這類垃圾就少得多。我的意思是,幾內亞比索懂什麼棒球啊?」
他告訴了桃兒。
「童話故事的圓滿結局。」凱勒的朋友說,凱勒覺得這句話真是最佳腳註。
「密爾沃基,凱勒?」
「現在球賽大部分都在晚上打了,」他說,「不過每隔一陣子我就會去。我在紐約也看過騰布爾兩三次。在謝伊球場,那時他在小熊隊,來紐約跟大都會隊進行系列戰。或者我看的時候他已經去航天員隊了?實在想不起來。」
「嘗嘗這個茶,」桃兒說,「看好不好喝。」
「洋基隊的打擊順序又回到最初的棒次了,」凱勒的朋友說,「也該是把比分拉開來的時候了,你說是不是?」
「是沒有,」桃兒承認,「沒人告訴過我要趕時間。我只是以為你會到處閑晃,去找郵票商什麼的。郵票搶走了你看球的目光,可以這麼說。」
「那個有名的德國餐廳。」
下一棒是大海鰱隊的三壘手,洋基隊決定故意四壞球保送他上壘,觀眾起勁地猛噓一通。「他們老是這樣。」凱勒說。
凱勒又咬了一口熱狗,很納悶是不是該主動問他的新朋友要不要吃一口,甚至還想著這好像是表示他逗他成功了。他很高興不必把熱狗分給別人,因為他想保留每一口給自己。待會兒等他吃光了,他還可能再去買一個。
「你找錯人了。」那個人說,聲音夾雜著解脫和絕望。「不管斯蘭思基是誰,反正我不是他。」
反正也沒辦法。他還是進了酒店,希望能在大廳看到她,但卻失望了。好吧,他可以去酒吧喝杯酒。除非那裡有服裝限制不讓他進去,否則他可以點杯啤酒慢慢耗,同時一面觀察著大廳,免得自己太顯眼。如果她回房去,整夜不會再出來,那就算他倒霉;但或許她只是回房間換衣服而已,或許她還沒吃晚飯。
「為什麼投手不能自己打擊?這是工會規定嗎?」
「不曉得,」他說,「要說哪個重要哪個不重要,是越來越難了。桃兒,我花了一個月的時間看棒球。不過說到花時間,還有很多更糟糕的方式呢。」
「這位老兵職業生涯的第三百九十三個全壘打,」凱勒左邊那名男子說,「結果好些人為了要避開塞車而錯過了。」
「騰布爾。他在水手隊嗎?」
「他們很想,可是誰要跟他們換?他可以對一個球隊有幫助,但還沒好到值那筆大錢。他合約還剩三年,每年六百五十萬元。有幾支球隊是用得上他,但沒有人肯花六百五十萬去用。大海鰱隊也不能把他釋出,再去買他們需要的投手,因為釋出后他們還是得照付騰布爾的薪水。」
他們兩人走下一連串斜坡,出了球場。「我樂於見到老弗洛伊德拿到他需要的數字,」那名男子說,「但真希望他是在別隊拿到的。為了爭取分區冠軍,大海鰱隊現在最需要的是一個夠好的先發左投,牛棚里也該添些人手,而不是一個膝蓋不好、老在你不需要的時候才打安打的老將。」
「好吧,我想這個傢伙沒真碰到過這種事情,只不過那張臉長得像被鉗過罷了。他坐在旅館大廳看報紙。」
「我不怪你,」那個傢伙說,「這是個自私的世界。」
「第三百九十三個?」
「也該是時候了。」
他待在酒吧喝了杯啤酒,又看到了兩個大海鰱隊球員。其中一個是候補捕手,他朝凱勒點頭致意,把凱勒給嚇了一跳。他是不是繞著他們打轉太久,足以讓球員認為他是張熟面孔了?
「那他們在西雅圖怎麼打球?那裡不是老在下雨嗎?或者那裡的球場是有蓋子那種?」
「你覺得他們應該把他交易出去?」
「除非騰布爾接下來賞他們一個滿壘全壘打。天知道,他以前還真敲出過幾次。」
「我沒幫你帶什麼?熱狗還是啤酒?」
「失陪一下,」凱勒說,「我看到一個認識的人,最好過去打個招呼。」
「田口喜歡投內角球,」剛剛逗過凱勒的那名男子說,「而孚爾默喜歡站得離本壘很近。所以每隔一陣子,孚爾默就得趴到地上,或者替他的球隊挨一記觸身球。」
「沒有,」那人說,「嘿,別管我了。我只是逗逗你而已。」
「那麼多,」她很驚訝地說,「叫一個人用棍子打顆球,要付這麼多錢?尤其他根本不必出去站在大太陽下。他只要坐在板凳上,直到輪到他上場打擊,對不對?」
「不必了。」
凱勒咬了一口熱狗,喝了一口啤酒。坐在他左邊那個傢伙說:「你沒幫我帶。」
九局上半局,洋基隊把分數連本帶利地討回來,先是基特獲得保送,然後伯尼·威廉斯擊出一個全壘打。大海鰱隊在九局下半局反攻無效,洋基王牌救援投手利瓦伊拉三振了前兩名擊打手,第三名擊打手則是游擊方向的近距離高飛球出局。
「小姐,這裏頭有一堆事情我不了解。」凱勒說,倒也不全是假話。「我只是個跑腿小弟。他可以自己來,不過你希望這樣嗎?在你住的飯店裡,被人看到你跟斯蘭思基在一起?」
「你根本看不到,」她說,「除非你最後結案時,就打算在那裡搞定騰布爾。大海鰱,這是一種深海魚,那孟菲斯的球隊幹嘛取這個名字?為什麼不叫『優雅園客』?」
「好吧,我討厭推掉工作,因為他們已經先付了一半錢。我可以每天推掉工作,星期天還可以加倍推掉兩個;但一旦錢到了我手上,要我退回去我就覺得反胃想吐。真不懂為什麼會這樣。」
「可以這麼說。」凱勒說。
「我說漏嘴了,」凱勒說,「不該講出來,你曉得的不是這個名字。忘了我說過的,好吧?」
「呃,也不完全算是密爾沃基。在市區以南幾英里的地方,靠著密歇根湖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