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
第二章 凱勒的一鼻之差

第二章 凱勒的一鼻之差

「不完全是。」凱勒說著,掏出一張票。
剛剛那個小個子男人押注在「高血壓」身上時,還很喜歡那匹馬的騎師埃爾維·胡拉多的。但現在他騎著一匹名叫「史都華的蠢事」,當場就變成敵人了。凱勒心想,或許那名騎師只是想裝得像一點。或許他到最後會放鬆,還是會遵守拿錢的約定,同時避免讓人疑心他在放水。
「他就毀了,而你就是那個毀滅者。」
攝影結果如何,又有什麼差別呢?他幹嗎在乎誰贏了那場賽馬?如果「奇斯美杜德利」以一鼻之差,甚至是一根鼻毛之差勝出,凱勒就得想出一個免稅的辦法去兌換那二十張一百元的馬票。如果「史都華的蠢事」率先壓線,埃爾維·胡拉多就會登上凱勒的「待辦事項」第一條。最後不管凱勒要辦的是哪件,他都得趕緊動手;在他搭飛機前往奧馬哈之前,得把錢弄到手——或者更精確地說,是弄進口袋裡。
「自從他們開闢了吸煙室之後,」那個小個子男人說,「這裏的空氣就沒那麼糟了。失陪一下,我看到個認識的人,該去打個招呼。」
「押一百元獨贏!老兄,你預感來的時候,就真的會勇往直前了,對不對?」
那個人念出一連串句子,凱勒只是讓那些句子從耳邊溜過。如果他想搞懂,最後只會覺得自己很蠢罷了。好吧,那又怎樣?這些傑瑞·奧巴赫的翻版有幾個人會曉得怎麼使用量郵票的齒孔器?
「顯然杜德利的實力遠超過任何人的預估,」她說,「他們之前一直保留實力,等著適當的機會。這麼一來,他們就可以拿到很高倍的賠率,大撈一筆。而且為了不要出任何錯,其他騎師也拿了錢,以確保他們最後不會贏過杜德利。」
「如果你想繼續每場只賭兩元,」他的朋友說,「那就只買一種。問題是,如果你買了4號-7號,結果跑出來是7號-4號呢?」
這才真叫緊張,他心想,剪下第二張護郵卡給馬提尼克17號。那真的是緊張得坐立不安,任何場外下注站里那些長得像傑瑞·奧巴赫的人不可能懂的。
「只有兩元。」
「你看看!」

7

他透過放大鏡欣賞這張郵票。他覺得看起來很美,雖然為什麼他也說不上來;就審美上的觀點,這張郵票跟其他不值二十元的馬提尼克加蓋郵票沒什麼不同。他小心翼翼地剪了一張大小適合的護郵卡,把郵票插入,然後放進他的集郵冊中。
「你押它了嗎?」
「不曉得,」他說,「可是的確有,對吧?」
「博爾格暨卡索普」是一家郵票拍賣公司,位於內布拉斯加州的奧馬哈市。他們固定在《林氏郵票新聞》和其他郵票刊物上登廣告,而且會到各地徵集藏品。每年三到四次,他們會在奧馬哈市中心租一個飯店套房舉行拍賣會,而且好幾年來,凱勒都收到他們印刷精美的拍賣圖錄。這回寄來的圖錄里,有許多法國及其殖民地的郵票,凱勒翻閱著,覺得自己到時去奧馬哈參加拍賣會的機會很小。他正想著別的事情,翻到了彩色照片的第一頁,然後不管他原先在想什麼,反正從此再也想不起來了。
「你做了次小小旅行,准得像個鍾,順得像絲。客戶付錢給我,然後我付給你,這可不是又准又順,活像絲做的鍾嘛。好吧,凱勒,是不是有了哪個新女人?你又花大錢去買耳環了嗎?」
桃兒噘起嘴,嘆了口氣,「有這麼一匹馬。」她說。
有哪匹馬保留實力嗎?就算有,凱勒也看不出來。要不是他知情,他會發誓「奇斯美杜德利」只不過是跑得比其他馬快,證明自己在這場比賽就是比較突出。
「媽的誰曉得啊?看到沒?要靠終點錄像來判斷。」電視屏幕上的確有個「攝影」的字樣一閃一閃。「狗娘養的。那個操他媽的胡拉多是打哪兒冒出來的?」
「我剛剛看到你排隊換彩金,」那名小個子男人說,「你押了什麼?前兩名還是前三名?」
是啊,千金難買早知道,凱勒心想。
「這個也有道理,」桃兒說,「可是凱勒啊,如果那個騎師跟你我一樣講道理的話,那你除了那兩千元以外,就別想多賺一個鏰子兒了。可是他們很小。」
「之前你家電話沒掛好嗎?」
的確,那些馬衝出起跑門。那兩個女孩都不是「奇斯美杜德利」的騎師,所以如果他們其中之一贏了,好吧,那她會後悔一輩子,但反正她這輩子也沒剩多久了。凱勒的有些同行不喜歡做掉女人,而有些則格外能從中獲得滿足感。凱勒倒是都無所謂。談到生意的話,他可沒有性別歧視,不過他不確定這足以讓他成為「全國女性協會」眼中的英雄。
凱勒溜掉了,等他從賣票窗口回來,他朋友問他押了什麼馬。凱勒咕噥回答了一聲,那人硬是又問了他一次。
「那他再也沒有下次機會了。」
「他媽的狗屎。」凱勒的朋友說。
第五場比賽,有匹馬叫「快樂扳機」,還有匹叫「斃掉老闆」。如果「發郵瘋」引發他聯想到自己的嗜好,那麼這兩匹則似乎暗示了他的職業。他指著馬名跟那個小個子男人說:「我還蠻喜歡這兩匹的,」他說,「可是不曉得喜歡哪一匹比較多。」
馬提尼克2號。以及,緊接下來的那張,馬提尼克17號。
加了買方傭金后,這兩件拍品花了他四萬三千七百二十五元。
的確,凱勒抬頭望著牆上的電視機屏幕,看到那些寶貝兒開始奔跑了。
他花了半個小時看「博爾格暨卡索普」的圖錄,閱讀那兩張烏提尼克郵票的拍品說明,又看看還有什麼其他拍品,然後不止一次回去再看看馬提尼克2號和馬提尼克17號。中間他還停下來去查一下銀行賬戶的餘額,皺皺眉,抽出那本收藏了從L到N開頭各地區的集九*九*藏*書郵冊,翻到馬提尼克,先看看他已經有的那兩三百張郵票,然後看看那兩個空著的位置,是留給——還會是什麼?——馬提尼克2號和馬提尼克17號。
「我只是想贏罷了。」凱勒說。
「算是吧,沒錯。」
「是嗎?」
「那『奇斯美杜德利』呢?一點機會都沒有嘍?」
「他可真追上了不少。」凱勒說。
抑或是賽馬場內下注或任何賭博的興趣。凱勒這輩子去過三次賽馬場。第一次他小賭了兩回——這裏押兩元,那裡押五元。他押注的馬全輸了,他覺得自己好蠢。另外兩次他就根本沒下注了。
在屏幕上,2號馬一路領先到底,最後以四個半馬身的距離勝出。「你瞧瞧,」那名小個子男人說著,又撞了下凱勒的手肘,「我剛剛怎麼跟你說的?押兩塊錢只賠他媽的三塊四。有什麼好贏的?」
凱勒不確定該看什麼。他知道該怎麼做,才能讓你騎的馬跑得更快:你會用鞭子抽它,然後用鞋跟去刺它的側腹。
「對啊,又矮又瘦的小混蛋,每個都是。誰曉得這種人會幹出什麼事兒來?」
「那你為什麼……凱勒,是郵票,對吧?」
「我可以用得上幾個錢,」他說,「如此而已。」
凱勒本來不打算說話的,這會兒卻忍不住了。他說:「新鮮空氣?」
桃兒點點頭。
十天後,凱勒坐在家裡的餐桌前。他手裡拿著一把不鏽鋼郵票鑷子,而鑷子上則夾著一張小紙片,價值——
「所以你決定要主動點打電話給我。好吧,我自己也很想主動點,可是我能打電話給誰?我們這種工作是沒辦法出去找生意的,凱勒。得等著生意上門才行。」
可是媽的等一下。那匹花斑馬——它以為它在幹嘛?它為什麼越來越逼近杜德利了?

9

他合上集郵冊,但沒放到一邊,還不到時候,然後他拿起電話打給桃兒。
「你指的是那些騎師嗎?」
凱勒等到對方問了第二遍,才明白人家是在問他。他轉過頭,看到一個小個子傢伙,穿了件大都會隊的暖身外套站在那裡,凹凸不平的臉上一副滿腹牢騷的表情。
「哦?」
因此,從來沒有什麼郵票是他覺得非擁有不可的。他謹慎選購,挑選自己喜歡的郵票,而且從不會花在自己買不起的上頭。這些年他存了些錢,甚至有一度他考慮可以退休了。但當他重拾童年集郵的樂趣后,這份嗜好會逐漸蠶食掉他的退休金——不過從各方面來看,他也無所謂。他幹嘛想退休呢?如果他退休,就不能再買郵票了。
「沒這回事。」
「所以你拿回了兩塊二。」那名男子說。
凱勒的小個頭朋友還不斷加油。「喔,小美人兒,」他說,「啊,跑啊,狗娘養的。啊,沒錯。啊,太妙了!」
但他根本完全不考慮去貸款。那太瘋狂了,他心裏明白。但如果是有筆意外之財上門的話,那就不一樣了。但反正也沒差別,因為根本不會有什麼被風吹落的果實。他心想,你不需要氣象預報員告訴你,就曉得沒風在吹。根本沒有風,也不會有掉落的果實,而另外一個人可以把那兩張馬提尼克加蓋郵票插入自己的集郵冊。真是太可惜了,但是——
第六場比賽沒有任何一匹馬的名字讓凱勒感興趣。但話說回來,到目前為止,憑名字下注也沒帶給他任何好處。這回他改看機率。他判定,機率低的馬根本就不會贏,而眾人看好的馬則賠率低得不值得賭,所以或許答案就是挑個中間的。五號馬「摩加迪沙」是一賠六。
凱勒從沒去過馬提尼克——但照這麼說來,他也沒去過法國——對那個地方也並不特別感興趣。這就是集郵好玩的地方;對一個國家的郵票感興趣,並不必然要對那個國家感興趣。馬提尼克的郵票到底特別在哪裡,他也說不上來,只不過他一路累積了不少,因而會想要更多;而現在,很驚人的是,他已經有了全部,只除了其中兩張。
「那我要說這的確是個問題。」
「凱勒,」她說,「你怎麼會覺得有問題?」
他放下拍賣圖錄,拿起電話。桃兒接起時他說,「我一直在想。如果那匹杜德利贏了,客戶也賭贏了,那我就沒有活兒可以幹了。」
「計劃是這樣。」
他不止一次想起那個場外下注站的小個子男人。那個下午之後,凱勒就再也沒見過他,而且他覺得自己再也不會遇到這個人了。他想到那個傢伙有多興奮,又對凱勒的冷靜有多麼驚嘆。
比起來,更緊張的是坐在奧馬哈的一個飯店套房,等上好幾個小時看拍品一個個拍過去,直到最後你等待的郵票終於要拍了。然後你坐在那兒,舉起你的鉛筆示意你要出價,坐在那裡看著價錢爬得越來越高,不曉得什麼時候才會停止,不曉得你腰帶裏面的現金夠不夠。第一件拍品你得出到多高才能買到?剩下的錢夠你買另一張嗎?還有那個電話買家怎麼回事?這人就是死不放棄嗎?
事情是從郵票開始的。
「而且這輩子再也不能彈鋼琴了,」桃兒說,「我想我看過那部電影,凱勒。」
「完全不曉得。」
凱勒想要它們。
他想了想,判定這隻是程度的問題罷了。除非你打算用來寄信,否則任何花在郵票上的錢,基本上都是不理性的。如果你能吞下蚊蚋,豈有被駱駝噎著的道理?是沒道理,但他料想,嗜好這種事情,在定義上本來就是非理性的。只要保持在一定的比例,那就沒問題。
如果「奇斯美杜德利」贏了,凱勒就可以留著那筆兩千元的待命費。什麼事都https://read.99csw•com不做就拿這筆錢,的確很不錯。換了以前,他會很高興最後的結果是如此。
「這是我們最喜歡那類的,」桃兒告訴他,「通過另一個中間人找上門來,這樣我們跟客戶間就有一道結實的防火牆。而且那個中間人很可靠;至於客戶呢,如果他是公司債的話,那應該就是列為最棒的AAA級了。」
這話本來是要諷刺他的,但好玩的事情發生了,等到那個人講完話,他的態度不知怎地變了。凱勒正在納悶是怎麼回事——自己到底有沒有被羞辱呢?
「『奇斯美杜德利』,」他說,玩味著每個音節,「我不敢相信我押了那個畜生。有七匹馬跑,它唯一能贏的就是第六名,但如果它真跑了個第一,那彩金可就夠瞧了。不過現在賠率不是一賠四十,已經降到一賠三十了。」
「但凡事未必會按照計劃來,凱勒,這或許是好事,因為否則電話就不會響了。你還要冰紅茶嗎?」
凱勒拿著一份《每日馬經》,小心翼翼地觀察著這個場外下注站。這裏位於萊辛頓大道靠四十五街那頭,就在紐約火車總站「大中央終點站」旁邊,從他第一大道的公寓走過來只要五分鐘多一點,但這卻是他第一次進來。事實上,就他的記憶,這是他第一次注意到這個地方。過去多年來,他經過這裏少說也有幾百次了,甚至幾千次,但不知怎地從來沒有印象,這顯示了他對場外下注感興趣的程度。
冷靜?他當然冷靜了。無論如何他都贏定了。如果他沒領到「奇斯美杜德利」勝出的彩金,那麼等他在埃爾維·胡拉多進鬼門關的門票上打洞后,也照樣可以領那麼多錢。等著看攝影結果出來是很有趣,但卻並沒有那麼緊張。
「我想我懂了,」他說,「萬一『奇斯美杜德利』輸了——幹嘛要取這個名字,你會知道嗎?」
「訣竅在於,」那傢伙說,「要在正確的時間做錯誤的事情。」他離開后又回來,然後告訴凱勒他大概該去檢查一下腦袋,但管他呢?
「如果沒活兒可干,」他說,「那為什麼客戶要打電話給中間人,而中間人又為什麼要打電話給你,然後我跑來這裏幹嘛?」
「不,謝了。」
另一方面,無論他賭哪一匹,才下注兩元也根本沒有太大差別。不過拿著獲勝的馬票去兌換彩金的感覺很棒。
「是擊敗它的騎師嗎?」
「那個小混蛋。現在我們得等攝影結果了。希望他們快點。你知道,結果我也跟著你的直覺行動了。」他秀出一張馬票,凱勒湊過去眯著眼睛看。
「一百元?」
「直覺?」那人說。
「發郵瘋」一開始跑得並不快,但凱勒早就預料到了。這匹馬看上去是後來居上那一類型的。事實上它的確振作起來,一度還跑到第三,然後又逐漸落後,最後在九匹馬中名列第七。一如那個小個子男人預料的,2號馬和5號馬果然一開始搶在最前頭,但後來也都被追上了,不過卻不是被「發郵瘋」追上。最後的贏家是一隻有斑點的花馬,名叫「頑固凱茲」,押二元賠十九點二元。
但胡拉多也未免太入戲了,他站在馬鐙上,不斷揮鞭,顯然盡一切可能要讓「史都華的蠢事」搶在「奇斯美杜德利」之前壓線。
「我該賭多少?」凱勒問他,「四元嗎?可是之前我每場都只賭兩元的。」
「如果它輸了,」凱勒說,「我想我就要上工了。」
如果「奇斯美杜德利」出賽輸掉,他就有活兒可干。而這份工作的收入將剛好夠他填滿集郵冊裏面的兩塊空間,何況,既然那匹馬是在貝蒙特出賽,所以理所當然,每個騎師的住處應該都是在長島馬場方便交通的距離之內。凱勒不必搭飛機去找他的下手目標。
「可是呢?」
「你跟我一樣,」那傢伙繼續說,「不像那些倒霉蛋,每次賽馬都要賭,就是不能安靜五分鐘。我呢,有時候我來這兒,耗掉一整天,從頭到尾半毛錢都沒押。我只是想來呼吸一下新鮮空氣,看看那些寶貝兒奔跑。」
「比方什麼,凱勒?」
「我對馬沒什麼概念。」
「掛好了啊,」他說,「你打給我打不通嗎?」
「我可以接點工作的,」他說,「如此而已。」
凱勒的朋友矮得夠格當騎師,但一點也不瘦。光看臉的話,也有點像傑瑞·奧巴赫。凱勒開始恍然大悟,每個在場外下注站的人,甚至包括黑人和亞洲人,人人看起來都有點像傑瑞·奧巴赫。那是一種基因里的賭馬人長相,每個人都有。
「都押嘛。」那個人說,然後解釋說凱勒應該買兩張押前兩名順序的票,一張「4號-7號」,另一張「7號-4號」。這麼一來,這兩匹馬跑前兩名的話,凱勒才能贏錢。但是,因為賭金計算表顯示這兩匹馬的機會很低,所以潛在的報酬也很大。
現在一切結束了,他已經做了該做的,所以到底是怎麼做的,有關係嗎?
「正好,」小個子男人說,「另外我還押了五塊錢賭它在前兩名的位置。你有個直覺,我就賭一票。最後它的賠率是一賠二十八,另外如果它和『史都華的蠢事』分別是一、二名,老天,那我就發財了。至於你老兄,押了兩元在它身上,所以你可以贏五十六元。除非你臨時又決定改押前兩名有它,那我就明白你怎麼這麼冷靜了,因為它跑第一或第二,對你來說沒差別。結果你是這麼賭的嗎?」

6

「起跑了!」
那個小個子查閱《每日馬經》。「這隻馬是出自『空包彈酪梨』的血統,父母是『佛羅里達世家』,」他說,「奇斯美是佛羅里達州的一個城市,不是嗎?」
「真可惜。」凱勒說。
第四跑道那匹馬叫「發郵瘋」。其實這名字跟郵票沒有任何關係,凱勒曉得,這個詞是指那些不滿的郵局員工,傾向於行使他們憲法第二修正案裡帶槍去上班的權利,且通常特指那些會造成戲劇化後果的。不過,這個名字肯定會引起集郵人士的注意。read.99csw.com
凱勒去排隊。輪到他的時候,他押了兩塊錢賭「發郵瘋」會贏。
「搞得我很納悶,是為什麼?」
凱勒對馬提尼克的了解不多,只知道那是西印度群島的一個小島,原為法國屬地,當地的郵政總局已經停止發行專屬郵票有一陣子了。現在該地是法國的一省,採用一般的法國郵票。法國這個做法是要避免被指控為殖民主義者。藉著把馬提尼克納為法國的一部分,就像諾曼底和普羅旺斯一樣,他們就可以混淆一個事實:這個小島充滿了在田裡工作的黑人,而這些田地則是住在巴黎的白人業主所擁有。
「將近兩個月了。」
「我只是想搞懂,」他說,「我的意思是,如果是拳擊,我還可以理解。就像電影裡頭演的那樣。他們要某個人故意輸掉一場拳賽。但他辦不到,他心裏有個什麼就是抗拒這個想法,所以他非得努力贏得拳賽,即使他因此會被打斷雙腿。」
一路這樣下來,他站在一個完美的位置。他從來不會急著需要錢,但他也總有辦法把錢花掉。如果桃兒密集地接了一大堆工作給他,他就會把收入的一大部分投入到郵票收藏中。如果生意清淡,也沒問題——他就從一些郵票商寄來的看貨選購郵票中買一點,剩下的退回;另外再寄幾張小額支票給其他寄來每月精選郵票清單的郵票商;如果要花大錢的,就等生意好轉了再說。
第六場比賽結果是「排氣」以六個馬身之差贏得冠軍。凱勒去窗口把馬票換成彩金,碰到他的朋友,他正在跟一個長得有點像《法網游龍》男星傑瑞·奧巴赫的傢伙講話。
「2號馬是大熱門,所以你押它也賺不到錢。5號馬可能會爆冷門,但它在草地上的表現從來沒好過。至於3號馬,它跑八分之五千米還可以,但換成這個距離?所以我得說,我同意你的看法。」
他走開了,下一回凱勒注意到他,他正在票口押注。「新鮮空氣」,凱勒心想,「看看那些寶貝兒奔跑」,說得可真好聽,那些寶貝兒明明就在長島的貝蒙特賽馬場,在戶外的環形跑道上奔跑。而凱勒和那名小個子男人,外加六十或八十個人,則是擠進了中城一家店面,從電視上看著這一切。
「所有拳擊電影都是這樣的,除了西爾維斯·斯泰隆爬樓梯的那部。但這種情節能套用在馬身上嗎?」
「彩金跟賭金差不多,不是嗎?也不壞啦。」
凱勒什麼都沒說,他口袋裡還有十九張一模一樣的馬票,但不必讓那小個子男人知道。如果兩匹馬衝過終點線的照片顯示是杜德利先馳到終點,他那些票就值五萬八千元了。
還要再等其他八件拍品,才會輪到他想買的第二張郵票馬提尼克17號上場。這張在斯考特目錄上列的價值比2號低,博卡氏拍賣圖錄上的估價也比較低,於是起拍價也比較低,從六千元起拍。
「是啊。」
但這些只是估價。最後拍出的價格可能低許多,也可能高一大截。
「但問題出在哪裡?」
他也去過幾次賭場,通常都是因為工作,但在裡頭從沒感覺自在過。顯然很多人覺得那種氣氛很刺|激,但以凱勒的感覺,那只是感官知覺超載罷了。那麼多噪音,那麼多閃個不停的燈光,還有那麼多人在追逐那麼多金錢。為了融入環境,凱勒只好喂喂吃角子老虎、玩一把21點,但其實他只想回房間躺下來。
「但如果有哪個騎師贏了他——」
「如果你是騎師,他們付錢要你故意輸掉比賽,結果你沒辦到——我的意思是,這對你能有什麼好處?」
「要從毫無機會那個程度往上爬,」那人說,「那它就需要順風,外加大把的運氣。」
「不過這是個好跡象,因為這表示有些晚下注的人押了這匹馬。你在賽馬開始之前,看到一匹馬從比方一賠五掉到一賠三,這就是好跡象。」他聳聳肩。「但如果你原來是一賠四十,你需要的就不只是好跡象了。你需要使出吃奶的力氣抬起屁股往前沖,不然就需要所有的馬都倒地死掉了。」
「我想是吧。」
「嗯,」他說,「他為什麼會這麼做?我指的是那個騎師。他有什麼好處?」
他替他們覺得遺憾。
「但你賭『奇斯美杜德利』還能贏更多錢。它很不被看好,對不對?」
「它果然跑贏了。」
整個狀況運作得很好。直到「博爾格暨卡索普」寄來拍賣圖錄,把一切都搞複雜了。
那匹馬的名字叫「奇斯美杜德利」,桃兒告訴他,「要在『貝蒙特周六賽』的第七場出賽。那是最受矚目的主賽,一般傳言是,桂德利是大冷門,沒有勝出的希望。」
根據斯考特目錄,編號17若是全新未使用過的,價值七千五百元;用過的則是七千元。編號2則無論全新或使用過的,均標價一萬一千元。這些標價都是斜體字,按照斯考特日錄的慣例,這是表示其價值很難精確斷定。
他瘋了嗎?這麼一張打了洞的小紙片,大小還不到3平方厘米,怎麼會要兩萬五千元?這兩張紙片怎麼會值一個人的性命?
「這有關係嗎?」
「而且這麼一來,別人就沒理由僱人把你幹掉了。」
但這回不一樣。他真的很想要那兩張郵票。如果那匹馬輸了,好吧,他就可以去賺那筆買郵票的錢。但如果那隻該死的馬贏了呢?
「你上回工作是九_九_藏_書什麼時候?一個月前?」
凱勒的新朋友到了衝線時變得很興奮,秀出一張十元押「高血壓」獨贏的馬票。「啊,你看看,」他說,球場公布了派彩表,「打平了今天的損失,還外加昨天和前天的。『高血壓』的騎師是埃爾維·胡拉多,他是不是騎得太好了?」
電話鈴響了。
老天,沒關係。他擁有那兩張郵票了。
「所以你看誰會是第三名?」
然後,令人驚奇的是,結果這張頻頻追高,一路衝到兩萬一千兩百五十元才落錘,由凱勒擊敗另一個電話買家而標得。(或者是同一個買家,因為沒搶贏2號不高興,便不想再失去17號。)這個價錢太高了,是斯考特日錄上的三倍,但你能怎麼辦?他想要這張郵票,他也買得起,誰曉得以後還有沒有機會再碰到像這張的?
「不曉得,」她說,「我上回看《玉女神駒》是好多年前了。」
「爆冷門的狀況偶爾會出現一次,」那人同意,「看看『高血壓』。不過它以前的表現顯示它還有一點機會。很小,但很小的機會好過完全沒機會。」
「嗯,」那名男子說,「你的確贏了。」
好吧,很難說它到底值多少。那張郵票是馬提尼克2號,凱勒最後是以一萬八千五百元的落錘價標到。這件拍品以九千元起拍,右邊第三排有個競標者在大約一萬兩千元時退出,然後有個電話買家堅持著死不放棄。最後拍賣官敲下鎚子說,「一萬八千五百元,由JPK先生得標。」此時凱勒的心跳得比落錘還大聲。
如果你收集世界各國郵票,你的集郵冊里所預留的郵票空間,就會遠超過你能夠取得的。凱勒知道他永遠也無法完全填滿手上任何一本集郵冊,但他覺得這一點兒也不會令人沮喪,反而是安心。無論他活多久,也不論他賺到多少錢,永遠都有更多郵票等著他去找。當然,你會嘗試填滿那些空間——集郵的重點就在此——但帶來樂趣的是那種嘗試,而非完成。
「他們星期六要比賽,杜德利會出場。如果它贏了,你就能拿到兩千元。」
「我搞不清那些花哨的賭法,」凱勒承認道,「我只是把我的錢押在『排氣』身上。」
但如果你想讓它放慢速度呢?你可以在馬鞍上往後仰,然後使勁拉著韁繩,但這樣難道不會有點明顯嗎?你是不是可以少抽幾鞭,不要猛用鞋跟刺?這樣能夠讓你騎的馬不會勝過「奇斯美杜德利」嗎?
凱勒注意到,其中兩個騎師是女孩,包括騎第二被看好的那位。不過你大概應該稱他們為女人,以凱勒的了解,現在大概從她們上幼兒園后,你就不能再稱她們女孩了。不過,如果她們是騎師的個頭,要稱她們為女人似乎很勉強。他是性別歧視嗎?或許吧,也或許他是個頭歧視,或身高歧視。他不確定。
如果杜德利沒贏,好吧,那麼埃爾維·胡拉多的命也差不多就值那麼多錢了。
「我們登過一次廣告,你沒忘吧?還記得結果是什麼嗎?」他記得,扮了個鬼臉。「所以我們就等吧,」桃兒說,「等到生意上門。如果你希望在形而上的層面幫點忙,那就試試積極主動的思考方式吧。」
「而且你手氣正好,對不對?我的意思是,你剛剛賭最被看好的馬會贏,結果就賺了兩毛錢了。」
「我想是吧,」那個傢伙聳聳肩,「名字是那匹馬最不重要的問題。你看過它的賽情評估表了嗎?」
「這表示它完全沒有機會嗎?」
「對。」
「是很刺|激。」凱勒同意。
「你沒搞錯吧?」
「現在領先的是『奇斯美杜德利』和『史都華的蠢事』,」播報員大喊,「『史都華的蠢事』和『奇斯美杜德利』。它們肩並肩、鼻靠鼻衝到終點線——」
桃兒住在郊區的白原鎮,她家是位於湯頓廣場上一棟維多利亞風格的老房子。她開車送他到火車站,一個多小時后,他已經回到自己在曼哈頓的公寓,再度看著那本「博爾格暨卡索普」公司的拍賣圖錄。
他押了兩元,賭勝算最高的那匹馬。
「那6號馬呢?」凱勒問那個小個子男人,他於是查閱《每日馬經》,還有電視上的賽馬賭金計算表。
「為了待命。因為你空出時間等著。」
「先生?」下注窗口的服務員問他。
「斃掉老闆」是最後一名,「快樂扳機」則是倒數第二。
「狗娘養的,」那個小個子男人說,「我差點押了它。我唯一犯的錯就是去押了別的馬。」
「我在想,」他說,「有沒有事情上門?」
「為什麼?」
然而,對大部分賭徒來說,這是一種嗜好,一種無害的消遣。而只因為凱勒無法領略,並不意味著其中沒有樂趣。凱勒觀察著場外下注站內那些典型的賭徒面孔,一個個後悔不迭又焦躁的表情,知道他們的熱情絲毫不假。不管吸引他們的是什麼,他們真的很投入其中。
「我沒押它贏,」那男人說,「但我也沒有押它不贏。我押的是8號,原因純粹就是出於貪婪罷了,因為你看它的表現嘛,它跑第三,就追在5號馬後面,所以如果我押它贏,或者我改去押前三名順序,押一個『2-5-8』加上一個『2-8-5』……」
那些馬進入起跑門了,凱勒認出杜德利,判定它看起來像會贏的樣子。但凱勒看其他馬也都很像會贏的樣子,全都是血統好的純種馬,有的靜靜走到位置上;有的則無精打采,故意為難他們的騎師,但所有馬早晚都會乖乖就定位的。
「那是傳言。我們的客戶則不這麼想。」
「累計的賭金是它前五次出場的三倍,」他說,「不過現在它行情逐漸往上升了。它後勁比較強,而這場的頭段速度會很精彩,因為2號馬和5號馬都喜歡一開始沖在前面。」這實在超過凱勒所能理解的範圍了,然後那男人說,「早上的馬情晨報說它是一賠十二,現在已經上升到九_九_藏_書一賠十八,所以好消息是跑贏了可以多拿錢,但壞消息是沒有人認為它的機會很大。」
「我不得不佩服你,」小個子男人說,「押了這麼多銀子在上頭,你還冷靜得像根小黃瓜。」
「比方工作。」他說。
「看看晨報的消息,」那名男子繼續說,「要命,再看看賽馬賭金計算表。老杜德利在上頭的賠率是一賠四十。」
第五場比賽相當刺|激。一匹棕身黑鬃的大馬「雙層床貝蒂」本來一路領先,直到最後衝刺才有一匹叫「高血壓」、一賠三十的馬逼近,衝線時還被迎頭趕上。
凱勒聳聳肩,希望傳達的訊息含糊不清。因為臨到下注前,他不想花四元賭,也無法決定慣常的兩元該怎麼賭,於是乾脆就不下注了。這沒什麼不對,其實他還給自己省了兩元,搞不好還該算是四元,但他覺得去跟一個剛贏了超過三百元的人承認這些,好像顯得自己很膽小。
「這個有道理。」
凱勒決定,他需要的數目是五萬元。有了這筆錢,他就可以出到最多兩萬五千元買馬提尼克2號和17號,然後付掉買方傭金之後,還可以剩一點去買別的郵票。

8

好吧,他心想,每個人都不一樣。很多人顯然從賭博中得到些什麼,而很確定的是,其中某些人得到的,就是凱勒或他這類人的注意。他們會輸掉自己賠不起的錢,或者偷錢來賭,或找出其他方法去讓某個人跟自己一樣很不快樂。進場時他們就跟凱勒一樣,但很快地,出場時他們就變成賭徒了。
之前他也都能做到。如果願意的話,他可以把自己的公寓拿去抵押貸款。各家銀行會排隊借給他五萬元,因為這戶公寓值十倍的價錢。他們不會問他要這筆錢做什麼,他可以隨自己高興,把每分錢都花在那兩張馬提尼克郵票上。
「它們有四條腿,」她說,「如果你押的那匹碼跑贏其他的馬,你就能賺錢。我對它們也就只知道這麼多,不過我對『奇斯美杜德利』倒是有些情報。我們的客戶認為它會贏。」
她皺皺眉,「如果你要說這是問題的話,」她說,「那唯一的問題就是,可能根本不會有活兒可干。」
「誰贏了?」
「你可以賭自己贏啊。」
「你剛剛講的我明白,而且我想你講得沒錯,不過我只是有個直覺。」
他缺的是那個殖民地最早期發行的郵票,將法國一般供海外殖民地使用的郵票予以改值加蓋。第一枚在斯考特目錄中列為編號2,是一枚二十生丁的郵票,改值加蓋上黑色的「MARTINIQUE」和「Sc」字樣。第二枚編號17也是類似的,在一張四生丁的郵票上加蓋了「MARTIhIIQUE/15c」字樣。
「既然你的電話是掛好的,」她說,「那如果我打過,就會聯絡上你了。而如果有工作上門,我就會打給你,向來是這樣的。不過這回呢,卻是你打給我。」
「開始跑了!」
他看誰會是第三名?他根本完全沒注意,於是也無法回答。但那個傢伙似乎不受影響,自己回答了那個問題。
「『奇斯美杜德利』。」他說。
「這我知道。」
「那場比賽是作弊。」凱勒說。
「不!」小個子男人說。「那匹2號馬是從哪兒殺出來的?是那個操他媽的埃爾維·胡拉多。退後,你這狗雜種!死掉,聽到沒?快點,杜德利!」
凱勒手上大部分的郵票藏品,都是以斯考特目錄上估價的大約一半買到的。有瑕疵的郵票會便宜得多,而特別新且圖案居中的,則有可能賣到頂尖的價格。但在知名度高的拍賣會中,碰到真正罕見的郵票,就很難預測其成交價會是多少。「博爾格暨卡索普」描述編號2——在博卡氏圖錄中為編號第2144號拍品是「全新,部分原膠,中品至上品,存世極為罕見,此枚尤為其中絕品。」而編號17,即第2153號拍品的拍品敘述則幾乎是同樣的高度讚揚。兩枚郵票都有美國集郵基金會的鑒定證書,證明這兩件的確都是如圖錄所敘述的珍品。拍賣行給編號2的預估價是一萬五千元,另外一件則是一萬元。
凱勒半個字都沒說。有什麼可同意的?
「好吧,如果你在它身上押得夠大——」
他去下注窗口排隊,考慮著。當然,有時勝算非常低的馬會爆冷門。就拿前一場來說吧,凱勒的場外下注站哥兒們就贏了一大筆。這場有一匹勝算很低的馬,獲勝的話,拿到的彩金可就比一賠六能贏的十二塊錢高太多了。
凱勒一直看著屏幕,但實在不曉得自己在看什麼。現在他明白「奇斯美杜德利」已經位居第一,領先其他馬好大一截。
他收集世界各國郵票,從最早一批如1840年大英帝國的「黑便士郵票」和「兩便士藍郵票」開始,一直到二次世界大戰結束后不久(終止年代要看國家而定。大部分國家他收集到1949年,但大英帝國的則是收到1952年喬治六世去世為止。他藏品中最新的郵票,都已經超過五十歲了)。
桃兒說,「凱勒,我剛泡了一壺冰紅茶。你過來一趟幫我喝吧?」
「你剛剛不是說,它是大冷門嗎?」
「要是你押了十元在那個寶貝鼻子上,那就更刺|激太多了。很遺憾你押前兩名位置沒贏。我猜你損失了四塊錢吧。」
「奇斯美杜德利,」凱勒說,「怎麼會有人想出這種名字?」
而且呢,他心想,他憑什麼說他們的熱情是投錯了地方呢?畢竟,人各有所愛。這些全都專註看著《每日馬經》上那些土星文的人,也一定搞不懂他的斯考特郵票目錄有什麼好看的。如果他們見到凱勒弓背埋頭看著自己的集郵冊,一隻手拿著放大鏡另一手拿著小鑷子的模樣,他們很可能會以為他瘋了。那些錢用來賭馬多好,幹嘛要花在那些打了洞的小紙片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