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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凱勒的調整

第三章 凱勒的調整

「什麼?」
到了星期三,他才想到該打電話給桃兒,而拖到星期四很晚,他才拿起電話打到白原鎮給她。「我還一直在想你怎麼了,凱勒,」她說,「一堆飛機全跑到格陵蘭降落了,事情發生時它們全在空中,後來改降落在那兒,天曉得什麼時候才能讓它們回家。我還以為你可能會在那幾。」
「我可以理解。」
希望奧利瓦雷斯死掉的不管是誰,反正幾千英裡外死了幾千人都沒有改變他的心意。凱勒想了想,比起星期一晚上,他也看不出自己為什麼應該要比較不希望殺掉奧利瓦雷斯。電視新聞里有一些報道,談到這個悲劇可能會帶來什麼效應。有人表示,紐約人將會因此更團結,感覺到之前彷彿從來沒有過的人性共同點,因而緊密相依。
「噢。」
「五萬元。」
「跟那有什麼關係?」
「如果我想進我自己車子的行李廂,」他說,「我現在就能進去了。沒錯,我指的是他們車子的行李廂。」
「嗯,只不過他沒下葬,」他說,「他的葬禮跟拉蒂莫先生的一樣。」
「這是個好地方,」他告訴那隻狗,「我明白為什麼大家喜歡這裏。不光是因為高爾夫、氣候和保安設施。你會覺得住在這種地方,好像不會有什麼壞事發生在你身上。就算你死掉,那也只是事物的自然秩序而已。」
那個心理醫師退場后,過了幾個月,他養了一隻狗。不是他小時候養的那隻「士兵」,而是一隻漂亮的澳洲牧牛犬,名叫納爾遜。結果納爾遜不但是個絕佳同伴,也是絕佳的密友。你什麼都可以告訴它,知道它絕對不會說出去,而且那不像是跟自己講話或跟牆壁講話,因為狗是活生生、真實的,甚至各種跡象都顯示它在很專註地聽你講。有好幾次,他敢發誓,納爾遜每個字都聽得懂。
「或許吧。」
「喔,對了,」凱勒說,「你有小孩嗎?」
「喂?凱勒?你跑去哪兒了?喂?」
「差不多吧。」
是喔,好極了。
「這樣你就可以出去打高爾夫啦。保護色什麼的嘛。」
「這個嘛,凱勒,你這一行的工作性質不就是這樣嗎?你是個殺手,接案子的職業刺客。你離開紐約,到外地殺掉陌生人,然後人家付錢給你。如果你不是反社會分子,怎麼會做這種工作?」
這回的狀況的確很不愉快,甚至是一片混亂,但只要他肯逼自己回想,以前有過其他更糟的。
他看錯了,但凱勒覺得沒有必要糾正。「大概吧,」他說,「我一有機會就去球場。」
「總是比較方便。」他說。
「對。」
下一步,他心想,就會是方向控制器了。他上了車,用鑰匙打開啟動器,設定好各種控制器,就可以往後一靠閉上眼睛了。車子會自動轉彎,碰到另一輛車出現在前方時,會有一套感應系統幫你踩剎車,在安全無虞的狀況下幫你超車;而且油表下降到某個程度后,就會自動駛出下一個交流道。
「不是太熱衷。」他承認。
現在他想起玫瑰堡的那家墨西哥餐廳了。那裡的菜很好,不過他想其實也沒那麼了不起,另外他對那個女侍有點迷戀,不過就像搬去那兒的念頭一樣不切實際。他想到他殺的那個人,本來是個會計師,後來成了一家快速印刷店的老闆。
「哦?」
凱勒挑的汽車旅館在鳳凰城東郊的天普市,是一對老夫婦經營的獨立旅館。他以現金預付了一星期的費用,外加二十元的電話費押金。他沒打算打任何電話,但如果有需要的時候,他希望電話是通的。
桑德斯托姆的房子比原來住的汽車旅館要舒服太多,而且他發現自己並不在乎裡頭處處都是屋主夫婦旅行的紀念品。主卧室之外的另一個卧室顯然是哈維·桑德斯托姆的書房,牆上掛了一批鋒利的武器,有各種刀和匕首,還有些他覺得應該是戰斧,其他房間還有無數雕刻面具和掛毯。其中某些面具他猜想看起來大概是很嚇人,但這類事情向來不會讓他神經過敏,而且他還養成了跟其中一個面具打招呼的習慣,那是個西非面具,牙齒像墓碑,還有一堆充當頭髮的繩穗。他發現自己經過那個面具前會點個頭,甚至抬手示意。
「對。」
「他走進更衣室,一肚子火快氣炸了,然後他鎖上他那扇更衣室的門,拿出剃刀打開,雙手手腕各劃一刀。然後他站在那兒,看著血流出來,這時更衣室外頭有人喊他。『嘿,喬,』那個人說,『我們明天早上要打二對二的比賽。你有興趣嗎?』
她回答了些什麼,但他沒聽進去。「那些血也是一樣,」他說,「第一天,每個人都衝進醫院,捐血給受傷的人。但結果根本沒有什麼受傷的人。大樓裡頭的要麼就是逃出來了,要麼就是沒逃出來。如果出來了,他們就沒事。如果沒逃出來,那就是死了。那大家捐的那些血呢?全都扔掉了。」
「在啊。你剛剛叫我別再說了,所以……」
「有點不太好講,」凱勒說,「我方便進去一下嗎?」
「不過,」他告訴那個女服務員,「知道有那條地道還是很不錯。」
「我想我懂你的意思。」
凱勒在路口等著信號燈轉綠,想不透這世界發生了什麼事。紅綠燈沒問題,這世上有紅綠燈遠比他所記得的要久,也遠比他出生前更早。他假設,幾乎從有了汽車開始,應該就有紅綠燈了;不過顯然是汽車先出現的,然後才會有設置紅綠燈的必要。他假設,一開始車子沒有紅綠燈也照樣開得好好的,然後等車子多到會彼此相撞,就有人覺得有必要設置某些控制器,以某種裝置來阻止東西向車流,而同時讓南北向車流前進,然後再轉換過來。
「我猜想,從納什維爾一路停很多站,最後到咖啡壺。」
「他也是期限到了就離開啊,」她說,「不過呢,從鳳凰城開車回紐約要多久?四天,五天?」
她用指甲敲敲那張照片。「根據他們告訴我的,」她說,「這人完全沒想到有人要他的命,也不會採取任何保安預防措施。另一方面,他的生活本來就有保安預防措施。他住在一個有圍牆和警衛的小區。」
「沒錯。」

16

「哦?」
她遞給他一個信封。「我想你會想拿到的,」她說,「雖然在你心目中一定沒什麼份量,因為你從沒問起過。」
他把信封拿在手中掂掂份量。「你其實不必分給我的,」他說,「我的意思是,你不時也會找其他的人辦事。誰曉得艾爾的活兒你不會找其他人去辦呢?」
「工作?這是什麼意思,工作?」
「牙醫最要好的朋友,」她說,「現在我想起來了,不曉得現在還有沒有生產。」
「這我倒沒想到。」
「預付款。」
模式……
嗨,米勒先生。哈啰,哈利。嘿,你那裡是什麼?好可愛的小兄弟,不是嗎?送給我小外甥女的禮物。我明天就寄給她。
「才能退休。」
「我好愛那隻狗,」他說,「而且,我不時也會有其他寵物,就像一般小孩那樣。金魚啦,小烏龜啦。後來全都死光了。」
「然後呢?」
她告訴凱勒,如果他對達頓兄弟有興趣,在堪薩斯州另一頭還有個博物館。就在考菲鎮,她說,他大概已經曉得,大部分達頓幫的人都在那兒被殺,當時他們企圖一天內連搶兩家銀行。他的確知道這件事,但只是因為他剛在一個展覽牌上看到這些資料。
「其實呢,」她說,「我有個理論。」
「我想多逗留幾天會比較合理。再多留一天就可以去參加葬禮了。」
之後他回想起來,當時他決定的關鍵純粹是身體狀況。他前一夜沒睡多少,又一大早就起床,花了一整天開車在不熟悉的街道上轉來轉去。他累了,實在不怎麼想爬一層樓撞進門去殺一個人,更別說兩個了。何況要是她有個室友,而那個室友又有個男朋友,而且……

11

「你覺得這樣你受得了?住在那種窮鄉僻壤?」
「這事情有某種諷刺意味,你不覺得嗎?不過裡頭也有某種邏輯。你想抓住每個出現的高報酬工作,好讓你可以存到足夠的現金,永遠離開這一行。你知道這讓我想到什麼嗎?」
「你對這個問題沒什麼興趣,我看得出來。你有點不一樣了,凱勒,我有個可怕的感覺,我知道是什麼不一樣。你該不會是談戀愛了吧?」
「大部分意外都是發生在家裡,」桃兒說,「一般不是這麼說的嗎?你是怎麼弄的?敲他的頭?」
「不過你當然立刻就會發現了,」她說,「因為你想進行李廂,一打開卻發現裡頭塞滿了行李和好幾本《擊敗莊家》。」
「預付款?」
「談戀愛?」
「我不想講他的名字,但是……」
「這是很不尋常的推薦。」
「的確,不過我可以跟你保證,抵押貸款也絕對沒問題。銀行超喜歡幫『暮客居』的產業做抵押貸款,因為價錢只會再往上漲。」她手指圈住他的手腕,「戴維,我不確定是不是該告訴你,但現在出價的時機特別好。」
「一點也沒錯,」她說,「光是這麼一個觀察所得的哲理,就值得我跑這麼一趟了。不過這不是我來的原因。女侍來了,你要吃一客冰淇淋嗎?」
他用戴維·米勒的名字登記,瞎掰了一箇舊金山的地址和郵政編碼。資料上還得填他的車牌號碼,他調換了幾個數字,又把代表亞利桑那州的縮寫AZ換成了加州的CA。實在不太值得費這個事,根本不會有人來查登記卡,但有些事情他是習慣成自然,掰登記數據就是其中之一。
「我的天,你怎麼知道?」
凱勒衝出隔間,奧利瓦雷斯正在洗手,顯然在水聲中聽不到凱勒走近;反正他完全來不及反應,凱勒就上前一手攏住他的雙下巴,另一手抓住他油膩濃密的頭髮。凱勒從沒學過武術,更沒跟怪名字的緬甸入學過,但這類事情他長年來經驗豐富,已經足以悟得其中一二訣竅。他折斷奧利瓦雷斯的脖子,正要把他拖進自己剛剛出來的那個隔間里,拖到一半,該死,廁所門被推開,一個穿著白襯衫的小個子男人走向小便池,然後突然明白眼前發生了什麼事。他睜大眼睛,下巴一掉,還來不及發出任何聲音,凱勒就制住他了。
他洗了手出來,看到奧利瓦雷斯正在數錢結賬。三個女郎都還在桌邊巴結他,一個抓住他的手臂,把胸部貼在上頭;另一個光是在那邊賣弄風騷。凱勒本來已經準備好要犧牲掉一個旁觀者的,現在卻發現人數已經增加到三個了。
「光是去想這問題,都似乎好荒謬,」他說,「但另一方面……」
「大概吧。他們跟達頓幫和楊格兄弟和詹姆斯兄弟同樣都是英雄,但他們不是兄弟。19世紀那個時代,這類事情是家族事業,後來這個傳統就沒落了。」
「我該知道這位是誰嗎?」
「你也看得出來,」蜜琪·普倫蒂斯說,「這裏的視野絕對比不上拉蒂莫的房子。而且只有兩個卧室,不像拉蒂莫那邊有三個;另外他們的傢具也比較樸實點。不過比起要在汽車旅館住兩星期……」
他的兩周租約到期前一天,他去了俱樂部會所,結清了賬,把鑰匙和識別卡繳回去。他走回桑德斯托姆的房子,把手提箱放進車後頭行李廂,小填充玩具狗則放在乘客座。然後他上車緩緩繞行高爾夫球場,從東門駛出小區。
「每個人都穿圍裙。」
「所以我決定要彌補那段失去的時光。」她說。
所以他們成了親密朋友了,他心想。她後來陸陸續續講了自己的一些事情,等他們車子開到「暮客居」東邊大門的警衛室前,他已經得知她三十九歲,三年前和她那個不忠的混蛋前夫離婚,然後從肯塔基州的法蘭克福搬來這兒。肯塔基州的首府就是法蘭克福,不過大部分人都以為是路易斯維爾。她在法蘭克福本來就是做房地產的,所以搬來后一有機會就拿到了亞利桑那州的房地產中介人執照,結果在這裏賣房子比在肯塔基州要好得多,因為這裏的房子簡直不必推銷。她跟他保證,全鳳凰城地區的擴張速度簡直就像房子著了火,她很興奮能參与其中。
他開車四處繞了一陣子,然後找到路回汽車旅館,逛了一下電視頻道,沒碰到什麼有興趣的節目。他關掉電視,坐在黑暗裡。
「我們以前呢,」他回憶,「都是把落葉耙到人行道上堆成一堆,然後燒掉。現在這樣會違法了,因為有消防法和空氣污染法什麼的;但以前那時候,燒掉是理所當然的。」
回到紐約,他打電話給一家航空公司,打算照桃兒的建議飛到丹佛。結果電話轉到自動錄音機,他乖乖按照指示按鍵,然後在那邊等,因為所有服務人員都在忙著接其他顧客的電話了。等候時播的音樂就已經夠難聽的了,中間還每隔十五秒鐘就打斷一下,告訴他如果改用網路訂票會怎樣怎樣更好。等了幾分鐘后,他就改撥給赫茲租車公司,馬上就有個真人接電話了。
「放在壁爐台上會很好看,」她說,「用來放圓形針也很好用。但只能用於其中之一,因為在壁爐台上放回形針就沒什麼道理了。你說你是在新墨西哥州買的?就是你想退休去養老的那個小鎮嗎?」
之前他睡著了,她吵醒他后,他們在不同的浴室沖澡。現在他們又穿上衣服,他跟著她走進廚房,她打開冰箱,看到空的似乎很驚訝。
「太多時間了。」
「『小子,幫我個忙,看看城裡有沒有我愛吃的那種巧克力棒。』然後有一天就變成幫我個忙,這裡有把槍,你去見這個傢伙,朝他腦袋喂兩顆子彈。晴天霹靂,多多少少算是吧,只不過那時他大概已經曉得我會去做。而且你知道嗎?我從沒想過不去做。『槍在這裏,幫我個忙。』於是我就拿了槍,幫他一個忙。」
「他還不見得真的知道地址。」
「不曉得是什麼地方。」
事後她說:「好吧,我本來期望很高的,但我必須說,結果還超出我的期望。我今天晚上有事不是很棒嗎?否則我們還要過兩個小時才能去晚餐,接著還要過不曉得幾百年才能上床,幹嘛浪費這些時間呢?」
「比較接近洛杉磯。但聖塔芭芭拉本地就有機場。」
「他天天都打高爾夫,除非下雨,但我們都已經曉得那裡從來不下雨。他中餐通常就在高爾夫球俱樂部會所里吃,裡頭有餐廳。他有個管家每星期來兩三次——我猜警衛室的人認得她哩。除此之外,他都一個人待在房子里。大概常常有人邀他出去吃晚餐。他未婚,而住在這類怪胎休閑小區裡頭的男人通常都有六個女人。你一直瞪著他的照片看,我敢說我知道為什麼。他看起來很眼熟,對吧?」
「你確定?」
「那他的確是完全沒提防到。」
「暮客居?」
有人按喇叭,把凱勒忽然從12世紀的古老時代驚回21世紀初。他發現信號已經從紅燈轉為綠燈,而緊跟在他後方那輛越野休旅車裡頭的傢伙覺得,有必要提醒凱勒注意這個事實。凱勒不太有被激怒或生氣的感覺,只是又想象一下他轉到路邊停下,拉上手剎車,然後下車往後走到那輛越野休旅車旁,車上的司機已經開始後悔朝他按喇叭了。雖然那名男子(凱勒想象他有張豬臉和雙下巴)伸手想鎖住車門,但凱勒搶先一步拉開門,抓住那名男子(此時他滿頭是汗,大聲嚷嚷,滿口威脅又同時不斷找借口)的領口,把他扯下車來,丟在柏油路上四腳朝天。然後,正當那個人的小孩(不,換成他太太好了,一個肥肥的潑婦,一頭染過的頭髮,眼角還淌著眼屎)驚恐旁觀時,凱勒彎下腰,以他從緬甸高僧虞明幽那兒習得的功夫,一招之內就將那人解決掉,熟練的雙手簡直看不出碰過那人,但他死了,儘管痛苦得難以形容,但幾乎瞬間就過去了。
「租了一輛。」
他們彼此相望。「我還記得,」他說,「以前你只要到機場櫃檯,告訴他們你想去哪裡。你數了鈔票,他們會很高興你付現金。你必須給他們一個名字,不過當場現編也沒關係,而且除非你想開支票付錢,他們才會跟你要身份證明。」
「我還以為集郵是不錯的投資。」
喝完咖啡,他走進桑德斯托姆的卧室脫掉衣服,然後在桑德斯托姆的浴室沖澡,當然也用桑德斯托姆的毛巾擦乾。他走到書房,哈維·桑德斯托姆的書房,從牆上取下一把斐濟的戰斧。那是烏木製作的,比看起來要沉,精巧的幾何形狀暗示其裝飾作用大於武器價值。但凱勒琢磨著如何握,如何揮動,還熟練地揮了幾下,他於是明白斐濟島的人為何會認為這種戰斧很管用。
「唔,他或她啦,看情況嘛。或者如果車子里不止一個人,那就是他們了。然後,早晚他們會停在某個地方,下車。」
「我想講的是,他還是,呃……」
「我可以當成投資,」他說,「不住的時候就租出去。」
「我一開始也是這樣想,」她說,「然後我想告訴他滾他的蛋去吧。我說,我才不要把我的地址告訴你,然後他說他已經知道地址了,但或許我比較希望在另一個地方收到那個包裹。什麼包裹?我問他。就是我打算要寄給你的包裹,他說。」
「我敢打賭,住在那種有圍牆和警衛的小區里的人會鎖。安安全全待在家裡的時候不見得;但等他們出去,置身於鳳凰城郊區這麼危險的地方時,他們就會鎖了。你對這個計劃有多熱衷?」
「這些都只是尋常小孩,」他繼續說,「十八歲的男孩子,剛從高中畢業就被徵兵。或者我猜想現在是志願從軍了,他們現在不徵兵了,但總之還是一樣。他們只是尋常的美國男孩。他們從小不會虐待動物或縱火,或者尿床。
她拿著兩個信封回來,一個扔在他面前的桌上。「他們馬上就付清了,你拖這麼久才回家,搞得我都開始覺得這是我的錢了。這是什麼?」
「你脫了他的衣服,安排好一切嗎?」
「我也是。我今天打過了,明天也還要打。」
而且不會留下任何痕迹。你上飛機前會被要求出示身份證明,這個規定已經實施好幾年了,但以前不必是太好的證件。現在登機前卻什麼都要檢查,只差沒讓你摁指紋了;而且他們會檢查你的託運行李,還會用足以致命的輻射線量對付你的手提行李。如果你的鑰匙圈上有個指甲剪,那就拜託上帝保佑你吧。自從新的安全措施開始之後,他就再也不搭飛機了;而且也不知道自己以後還會不會搭飛機。他從報上看到,現在大家已經大幅減少出差旅行,而他明白為什麼。一個出差者寧可跳上車開五百英里,也不願意提早兩小時到機場,去面對一大堆新系統必經的繁瑣程序。如果你出差是跟一群推銷員開會,講一堆打氣的話,那就已經夠糟糕了。而如果你是做凱勒這一行的,好吧,那就更不可能搭飛機了。
「對。」
「這個設計構思很棒,」他說,而且他喜歡,這樣他只要爬過第一道圍牆,通過無人地帶,再挑個地方爬過比較矮的內牆,「不過那道高牆——我的意思是,那就不是很安全了,對不對?」
「是花了一些,」他同意,「而且從那時開始,我就少存了很多錢,因為只要有多出來的錢,我就拿去買郵票。」
「我希望還有第三點,凱勒,因為第一和第二點加起來之後,你就沒有什麼活動的空間了。」
「我讓電話響了很久啊。」
「就我所記得的,從來沒有過。」
「只是我建議現在是出價的好時機時,得到的一種感覺。你沒有去猜測該出價多少,而是想找託辭逃避——或至少這是我的印象。我無所謂,因為到那時我已經比較有興趣跟你睡覺,而不是賣房子給你。我不用告訴你一堆稅務上的優點;還有你如果不住的期間,這裡有多容易就能租出去。這些的確都很有說服力,你想聽的話,我可以整篇從頭到尾講給你聽,但你其實不是很想聽,對吧?」
「我可能要過一陣子才會想買,」他說,「不過九九藏書你說得沒錯,目前我根本還沒準備好要出價。我不該拖著你來這裏,浪費你的時間,但是——」
「你認為我是反社會分子?」
「過兩天他又打來,」她繼續說,「那時我才剛判定我不會再聽到他的消息,那是最好,但結果他在電話另一端。『我是艾爾。』他說。」
「你玩過『大富豪』嗎?」
「當時呢,」他說,「我認為我退休得起。我存了一筆錢。不是太多,不過夠我去佛羅里達州買個平房小木屋了。」
他搖搖頭。「你有種完成工作的感覺,就這樣。如果事情很難,好吧,那你總算實現目標了。如果你有其他想做的事情,好吧,現在你可以回家去做了。」
「而且很有滿足感,」他說,「你把落葉耙成一堆,點一根火柴,整堆落葉就不見了。我記得我唯一放過的火,就是這種。」
「他們改了,」他說,「紅十字會接手了。這類事情他們常做,他們的專長就是救災,而且他們很專業,可是這就把整件事從一件自動自發的紐約活動變得沒什麼人情味了。我的意思是,剛開始時,我們有著名的廚師拼了命做出一堆救援人員喜歡吃的東西;然後紅十字會接手,我們就改把義大利通心粉加乳酪,還有熏牛肉片舀進他們的盤子里。一夜之間,我們就從紐約金牌主廚變成了罐頭食品。」
凱勒領先一步溜進廁所,鑽到一個空的隔間里。有個老先生站在小便池前頭,用西班牙語對自己那話兒輕聲細語,或者他是在跟他的前列腺講話。奧利瓦雷斯進了廁所,站在隔壁的小便池,開始跟那個老先生用西班牙語聊起來,而老先生則是慢吞吞而憂傷地回答。
「漂亮!」凱勒說,口氣很小心地保持中立。如果這球不漂亮,那麼蒙蒂或許會以為他是諷刺。
「這不是什麼好計劃,」他同意,「可是你不會相信這裏的保安有多嚴密。我想得出來的另一個辦法,就是買個地方。」
他去睡覺了。下午過不到一半,他搭上往白原鎮的火車,然後再從火車站叫計程車到湯頓廣場那棟古老的維多利亞式大房子門前。桃兒正在門廊上,一張錫面餐桌上放著一壺冰紅茶和兩個玻璃杯。「你看,」她說,指著草坪,「我發誓今年葉子落得比往年早。紐約會這樣嗎?」
「你有事嗎?」
她又給自己倒了點冰紅茶,喝了一口。「有工作,」她說,「如果你想做的話。在波特蘭,跟工會的事情有關。」
吃了牛排晚餐跟上空舞娘鬼混的奧利瓦雷斯,實在不配代替那些英勇的警察、消防員,還有不幸罹難的上班族。凱勒不情願地承認,他的確同樣是人類。而如果四海之內皆兄弟,那麼凱勒這個獨生子會願意接受一點:拜託,早在凱勒進入這個行業前許久,就已經有兄弟相殘的事情了。如果奧利瓦雷斯是《聖經》上的該隱,那麼凱勒會願意去當殺了他的弟弟亞伯。
他不能怪罪到殺人上頭。躲在男廁所伺機下手,本來就不是個好主意。那裡進出的人太多,還有一堆醉鬼和古柯鹼毒鬼。他留在那邊的屍體所發出的惡臭,加上那個男廁里本來就臭氣衝天,很容易會害人反胃;但要吐也該是當場吐,而不是在離開一百英里、記憶都已經消失之後。
「真好,秋天空氣里燃燒落葉的氣味。」
「在賽車場嗎?」
「我可以繼續這麼過日子,不過真要講道德方面的話,我其實沒有不安。我只是覺得我繼續做下去有點太老,這是一部分;而另一方面是,這個行業已經變了。還是有很多人願意付錢去殺掉別人。你永遠不必擔心沒客戶。有時候生意會清淡一陣子,但總是又會好轉。比方邁阿密那個古巴佬,一定有一百個人有理由希望他死,或是像這個艾格蒙挺著肚皮拿著高爾夫球杆,你會覺得不太可能惹得人家恨死他。有各式各樣的目標,也有各式各樣的客戶,哪一個都永遠不會缺的。」
有必要的話,他也會動手的;但殺人只因為他們在場?他不喜歡這個想法。屍體越多就會引來越多警方和媒體的注意,但這不是重點,也不是因為不想濫殺無辜。他怎麼知道那個女人是無辜的?要真講起來,誰又能說奧利瓦雷斯不是無辜的呢?
「對,別講出來。」
他花了漫長的四天,才開到亞利桑那州的土桑市。沿路一直開一直開,開到他餓了,或該加油了,或想上廁所,然後去辦完該辦的事又接著繼續開。開到累了,他就找家汽車旅館,用那張偽造信用卡登記,進房沖個澡,看一下電視,然後睡覺。睡醒了就再沖個澡,穿好衣服,找個地方吃早餐,然後繼續回去開車。
「所以我的確很關心保安,沒錯。大門那邊的警衛的確讓人很放心,但如果有哪個混蛋拿個梯子就能翻過圍牆——」
它也不會批判你。你告訴他任何事情,它都不會少愛你一分。
「他在第十三洞開球,打得非常漂亮,」她說,「標準桿四桿,是向右彎的狗腿形球道,『這一球開得很漂亮,』他的球伴說,然後拉蒂莫先生說,『唔,我想我偶爾還是可以打得很漂亮,對吧?』然後他就當場倒地死了。」
「真是驚喜啊。」
「不,是我小的時候。等我長大些,也就能看開了,但寵物死掉還是會讓我難過。可是虐待它們?」
「我下午會過去。」
「麻煩出在哪裡?」
開車時他會打開收音機,聽到再也受不了,就關掉;然後等他再也受不了那種安靜,就又打開。到了第三天,那種孤寂感開始攫住他,他搞不懂為什麼。他向來都是一個人,獨居了一輩子,而且工作時絕對不曾也不想要同伴。但他現在忽然想要人陪了,中間有一度在奧馬哈,他打開車上的收音機,聽到一個調頻電台的談話節目。有人打進去反駁主持人,或反駁前一個打進電話的人,或批評某個五年級時對他不好的老師。當天討論的主題是槍械管制,但真正的主題,就凱勒看來,其實是憎恨,而大家的恨意還真是多。
他不曉得。
「並不怎樣?」
「不必了,我很好。」
「確定。」
「他可能是下水的時候一時失足,頭撞到瓷磚。或者是輕微中風。很難講。」
凱勒旅行大半是為了工作,但有時候他會去參加郵票拍賣會,或者碰到紐約嚴冬時節,他偶爾會很想去個能躺在大太陽底下的地方。他想這類時候他應該還是可以搭飛機,出示真正的證件,登機前剪好自己的指甲,但他想這樣嗎?如果你必須歷經這一切,只為了到達目的地,那還會是一趟愉快的旅行嗎?
「我敢說新墨西哥州北部住滿了這樣的人。」
「要我猜的話,是某個沒耐心的繼承人。這件事情很困擾你嗎,凱勒?之前、中間,或之後?」
他打給桃兒,電話響了七八聲,他掛掉了。他判定,她大概是出門了,或者在洗澡。或者會不會他撥錯了號碼?總是有可能,他心想,於是按了重撥鍵,然後才想到,如果他真的撥錯了,那再撥一次也還是錯的。電話接通正在響,他趕緊掛斷,然後重新按了號碼,但這回是忙線中。
「我想你可以搭火車吧。」
「那只是看事情的一種方式,」他說,「總之,我怎麼變成今天這樣並不重要,問題是我往後要怎麼過?」
「結果其實沒撥錯,」她說,「因為你第一次撥的號碼就是對的。我就猜一定是你,所以就撥了*69。結果不管你用的是什麼電話,*69都沒用,有個奇怪的聲音和一個錄音訊息告訴我,你的電話網撥功能被鎖住了。」
「我是用手機。」
「太貴了。我才不想關在圍牆裡面,何況我又不打高爾夫。」
「你會把影像的顏色去掉,推到遠方……」
不過呢,他也可能是跟人家老婆睡覺,得罪了不該惹的老公,或者插足他不該碰的毒品交易。只要做點小小的調查,凱勒應該就可以查出誰希望奧利瓦雷斯死掉,以及為什麼,但他早已打定主意,這類事情不關他的事。反正有什麼差別呢?他有活兒要干,而他唯一該做的,就是去辦完。
換了別的男人,可能會立刻再去買一隻狗,然後立刻再去找一個女人幫他遛狗。但凱勒覺得夠了就是夠了。他沒另外找個新的心理醫師,沒再去買一隻新的狗,另外,雖然不斷有女人走進又走出他的生命,但他沒有再找一個新的女朋友來代替。畢竟,他已經獨居好多年了,他過得下去的。
「納爾遜,不,抱歉,那是你幾年前養過的那隻。你告訴過我另一隻的名字,但我想不起來了。」
次日上午他開到考菲鎮,付了入場費用,慢條斯理地細看那些展出品。一口氣搶兩家銀行實在是個很大胆的行動,但恐怕不是美國犯罪史上最聰明之舉。當地居民正在等他們,狠狠用子彈招待了達頓兄弟們一頓。掃射停止時,達頓幫大部分成員都已經死了,或者沒多久就因為傷重身亡。
幾年前有一回,他被人說服去看一個心理醫師。他採取了一些自認頗為合理的預防措施,用現金付賬,編了個假名字和地址,而且基本上只透露自己童年的事情。結果頗有成效,而且他也漸漸找到一些很管用的觀點,但後來事情演變得很糟糕,因為那個心理醫師琢磨出了一些討厭的推斷,最後還跟蹤凱勒,得知了一些他不該知道的事情。那個人想僱用凱勒,但凱勒當然不能讓這種事發生,於是就反而把他列為下手目標。心理諮詢到此為止,分享機密也到此為止。
他向來輕裝旅行,只帶一個隨身小包,裏面放著一兩件襯衫、幾條內褲、幾雙換洗襪子。如果是搭飛機,帶這樣的行李就很合理;可是如果你開車,明明就有空蕩蕩的行李廂和後座可以放東西,那就不那麼有道理了。他抵達鳳凰城時,已經沒有乾淨的襪子和內褲了。他在一條商店街買了兩包三條裝的內褲和半打裝的襪子,正在找垃圾桶要把臟衣服扔掉,然後看到了一個善心二手店的回收箱。他把臟襪子和臟內褲丟進去,感覺很好,但還是不如他舀精緻食物給那些在世貿遺址被熏得一身髒兮兮的搜救人員感覺那麼好。
「還是你想喝咖啡?我可以去弄咖啡。」
「這個嘛,他一定知道的,不是嗎?他都有我家電話號碼了,隨便哪個四歲小孩都可以上Google用電話號碼查出地址的。」
「這個小區設計上考慮得很周到,」她說,「十二英尺的圍牆裡面,間隔著一片十碼到二十碼的空地,然後是一道內牆,也是泥磚的,大約五英尺高,牆內空地上種了仙人掌和松樹造景,所以看起來漂亮又有裝飾性。」
「不住的時候,那就是一年五十二個星期吧?」
他摁了重撥鍵,又是忙線中,他皺起眉,等了一下,再試。剛響她就按起來厲聲對著電話,「喂?」簡單一個字卻充滿了焦躁不耐。
「真慘哪。」
「其實呢,」她說,「找你來的理由有兩個。首先,你的錢送來了。邁阿密,還記得吧?」
「艾爾?」
「你可以當第一個,凱勒。現在你所需要的,就是一百萬元。」

14

「因為這裏的房子很值得買,米勒先生。我想我就不必問你打不打高爾夫球了。」
「二十四小時全開著。除非你的名字在名單上,否則不能進來,而且你進出都有攝像機記錄,還拍了你開的車、車牌號碼之類的。」
「看起來根本就不可能,」他說,「而且最重要的是……」
「非常漂亮,」蒙蒂同意,「現在頂多就剩兩桿了,我只要把球往上打得離洞口夠近,再加個推桿,就平標準桿了。我可以用挖起桿,但幹嘛亂搞呢?還不如用我手上那根鐵杆來個小小的切球,往上朝洞口打就行了。」
「我繞了些路。」他說,告訴她有關達頓兄弟的事情。
「每個人都這麼說,戴維。屍體火化了,然後他們在俱樂部舍所里舉行了一個非宗教性的追思會,之後他女兒和女婿開著高爾夫球車到第十六洞,把他的骨灰撒在水障礙區。」她忍不住大笑起來,放開他的手腕去掩嘴,「對不起笑成這樣,但我只是想到有個人說的話。說他還有好多球掉在裡頭,現在他可以去找了。」
「唔,聽到你的聲音真好,我也很想跟你聊聊,不過你現在是用手機。」
「有一班十點零八分的,」他說,「到白原鎮是十一點差幾分。如果沒看到你,我就猜想你得在家裡等傘兵,我會自己叫計程車。」
「你怎麼知道?」
「好。」
「我問他,『貴姓?』他說,『就只有艾爾。』」
他努力想著該講什麼話,但她似乎不需要他的意見。「這麼多年來,」她說,「我是從古希臘時代奧德賽的妻子潘妮洛普以來最忠實的妻子。而且不是沒人有興趣。常有男人追我的。戴維,甚至還有女人追我。」
其實那道圍牆呢,她說,還要更複雜一點。上頭沒有刺刀或六角刺蛇籠鐵絲網,因為那會讓整個小區看起來像是集中營,但上頭有很多感應器構成某種障礙區,只要爬上那道圍牆,各種警鈴都會響起。就算你能爬過那道牆,也別以為接著就能暢通無阻去別人家裡,因為兩道牆內的無人地帶有狗巡邏,杜賓狗,迅速又安靜。
「你可以告訴我,」她說,「但說了你就得殺了我。既然如此,你就千萬一個字都別說。」
「你的意思是,買棟那裡的房子?我想我們的預算不夠。」
回到旅館,他用一部在二十三街買的預付手機打電話給桃兒。他是用現金買的,店員連他名字都沒問,所以到目前為止,他知道這部手機完全無法追蹤。頂多有人能查到撥出的電話是發自一部芬蘭生產,電器連鎖店「無線電屋」賣出的手機。就算他們還能查出是「無線電屋」哪個分店賣出來的,但那又怎樣?根本追不到凱勒身上,也追不到鳳凰城這邊。
「嗯,那很好。不過可別忘記,一開始你是為什麼會搬進去那兒的。」
「的確。」
「我想不出哪一行是自己可以做的,」他說,「啊,我想我可以找個最低薪資的工作吧。可是我已經過慣了某種生活,也已經習慣不必花很長時間工作。你能想象我在7-ELEVEN當店員嗎?」
「哦?」
從華盛頓大橋進入紐約市時,他說,「好吧,它們不在那兒了。」
即使不為別的,至少他很高興有點事情可做。
「有好多事情我得想清楚,」他說,「比方第一個,我這輩子接下來要怎麼過。多年來我一直在做這種工作,但現在我看不出自己怎麼能繼續做下去。如果你要想成那是殺人,取人性命,唔,那怎麼有人能一年接一年,一直做下去?
「你有很多時間去想出一個答案。」

10

「我想我懂了,」桃兒說,「你不能再做這一行下去了,所以你得先大幹一票。為了要脫離殺人這一行,你得先消滅掉這個國家的一半人口。」
而同樣地,誰會想在客廳里舉行禱告會呢?
「好像很浪費。」
她在椅子上往後靠。「有這麼個傢伙打電話來,」她說,「聲音我不認得,他只說他叫艾爾。」
「對,上兵。」
「所以你就叫他寄來,」他朝那個信封點點頭,「就是這個嗎?」
「哪個波特蘭?」
他沖了個長長的熱水澡,然後上床睡覺。
他轉動鑰匙,引擎立刻啟動了。停車場出入口的女人算出他該繳的錢,報上數字時口氣帶著歉意。他不自覺想起他留在其他長期停車場那些從來沒去取回的車,行李廂塞了屍體的,加起來該繳多少停車費。大概很多錢吧,他判定,而且,不會有人去付。他想偶爾付一次也還付得起。他付了現金,拿了收據,回到了州際高速公路。
在俱樂都會所的吧台,凱勒同情地聽著一個叫蒙蒂的傢伙仔細敘述他打的那回合高爾夫,一桿桿講。「最受不了的是,」蒙蒂說,「我就是時好時壞。比方今天下午的第七洞,我發球正好發到中央球道中間,我用三號鐵杆打第二桿,打到了球洞旁邊,就在果嶺邊緣右邊。沒打進沙坑裡,而是飛過去,然後落點很好,就離果嶺邊緣大概十英尺或十二英尺吧。」
「確定。」
結果他和其他四個傢伙一起吃飯。蒙蒂和另一個叫菲利克斯的住在「暮客居」,其他兩個則是菲利克斯的客人,每年固定來斯科特谷住一陣子,屬於另外一個當地的鄉村俱樂部。菲利克斯講了一個很長的笑話,裡頭有個倒霉的高爾夫球手被一回合打壞的高爾夫球氣得自殺。講到關鍵台詞時,菲利克斯兩隻手腕舉起交叉,「幾點?」然後每個人都鬨笑起來。他們都點牛排、喝啤酒,談著高爾夫和政治,以及這陣子的股票市場有多糟,凱勒設法也參与些對話,努力別讓人注意到他根本不曉得他們在講什麼。
「如果我年輕點的話,或許會不同吧。」
「然後呢?」

13

「好吧。」
「不會是我,」他向她保證,「我還蠻喜歡狗的,不過我寧可不要碰到你剛剛提到的那些杜賓狗。」
「買郵票,看電影。」
「或者像約翰·布朗的屍體,」桃兒說,「在墳墓里衰敗,我記得是這樣。」
「那進去呢?你對汽車鎖很有辦法嗎?」
「啊,我應該可以安排打幾回合吧。」
防盜警鈴的設定小鍵盤就在前門右邊的牆上。旁邊貼著一張紙條,標題是「如何設定防盜警鈴」,以印刷體大寫字母寫著設定警鈴的步驟,字體大到老花眼也能輕易看得清楚。凱勒遵照上頭的指示設定好,才離開艾格蒙的房子。幾分鐘后,他回到自己的房子——桑德斯托姆的房子。他在桑德斯托姆的廚房裡給自己沖了杯咖啡,然後坐在桑德斯托姆的客廳里;等著咖啡涼的時候,他回想著威廉·華萊士·艾格蒙生前的最後時刻。
「拉蒂莫先生一點也不在乎賣或不賣,」她說,「是他女兒想賣。曾經有人出價比她的要價少了一成,當時她才剛掛出去要賣,於是就拒絕了,以為那個買家會加一點,但結果那個買家就去買別棟房子了,然後這位女士從此只要一想到,就恨得直踢自己。換了我呢,我會開出比她的要價低一成五。這個價錢可能買不成,但大不了也至少可以殺一成,照現在的行情還是很划算。」
「你知道,」她說,「我老忘記緬因州也有一個波特蘭,但那裡的確就有,而且我想他們那裡也有自己的勞工問題。不過這個案子是俄勒岡州的波特蘭。其實呢,是在海狸屯,不過我想那裡是郊區,只是郵政編碼跟波特蘭一樣。」
「沒關係,」他說,「我剛剛想到辦法了。」
「我想武裝搶劫是年輕人的活兒。」
「全都是浪費,」他說著皺皺眉,「總之,我每天晚上就在做這件事。我舀菜給別人,而他們則設法去救援死人。所以我們就都有事情忙了。」
「然後害你無法更接近一百萬元的目標?我看不太好吧。不,我拿了五萬無預付款,你就得分一半,同樣是預付款。有了這兩個信封,我想你有了個好的開始。不過我看你會想把其中一部分花在郵票上。」
「然後你把他們做掉,接下來你持續用這個辦法做掉人,那麼早晚會碰上對的那個。」
「可是如果我買得起的話,」他說,「那我也就可以告訴客戶自己去想辦法吧;不過我想,我可能到最後還是得這麼做了。」
「如果有人看到我拿著高爾夫球杆在揮杆,」他說,「不管我有沒有上過課,他們會搞不懂我在幹嘛。但如果照現在這樣,他們只會以為我今天稍早已經打過了一回合。總之,我不想花太多時間在俱樂都會所。大部分時間我都是離開這裏,出去開車。」
「這比我上次考慮退休時所存的錢要多。我想這回的數字比較務實。如果投資得當,我每年大概可以拿到五萬元的收益。」
「你還好吧,凱勒?」
「艾格蒙先生嗎?」

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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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

「沒錯。」
「所以我打算告訴他們不行,」她說,「但我想先問問你。」
早上起來,他找了個新的地方吃早餐。他看過報紙,喝了第二杯咖啡,然後開車漫無目的地繞著「暮客居」的外牆打轉。
凱勒不知道「暮客居」佔地多大、住了多少人,儘管直覺上這兩個數字都不會太難打聽到。但打聽到有什麼好處?這個小區大得足以容納一個完整的十八洞高爾夫球場,外加球場旁可以隨時打高爾夫球的眾多住戶。
「被溺死的。」
「那只是一種表達方式。告訴我你都辦好了,然後要回家了。」
「也難怪,租金真的很划算,而且對桑德斯托姆夫婦來說,也不無小補。他們夫妻正在加拉巴哥群島看籃腳鰹鳥。他們牆上的那些垃圾就是這麼來的。我指的不是加拉巴哥群島,而是他們旅行去過的地方。」
「我可以告訴你,」那個女人說,「如果你決定買下『暮客居』的房子,絕對不會後悔的。從來沒有人後悔過。」
「我敢說同事都喊你戴夫,」她說,「但真正親密的朋友都喊你戴維。」
「我必須做的,」他說,「就是算出我需要多少錢……」
「嗯,他們可是一口氣就搶了兩家銀行。」
「是比把錢花在魚子醬和香擯上要好,」他說,「因為賣掉的話,你總是可以拿些錢回來,但郵票商也得有利潤,所以如果你能拿回一半的錢,就已經不錯了。總之,我也不想賣掉。」
他走到外頭,暮色漸濃,凱勒覺得這裏似乎天黑得比紐約快。這是理所當然的,這裏離赤道近得多,就是這麼一回事。有人跟他解釋過為什麼,他當時聽懂了,但現在唯一只記得:你離赤道越遠,黃昏或黎明就會拖得越長。
「哎,高爾夫就是這樣。」凱勒說。
「哦?」
「會讓你想很多。」
「我才剛到這裏呀。」
「有保安攝像機在拍?」
「許多事情在前一陣子似乎很重要,比方不搭飛機免得要面對一堆安全檢查和證件檢查什麼的,現在似乎只是小小的不方便而已,不該讓你的生活徹底改變。你會再去找一組身份證件,或者你就用自己真正的證件去搭飛機,找其他方法掩蓋你的行蹤。無論如何,你會想出辦法的。」
「我贊成。」他說。
他瞥了旁邊一眼,看看有沒有反應。嗯,很好。
「現在我們可以走啦。」他說。

17

「全是百元大鈔,」她說,「舊鈔,不連號的。總共有五百張。」
「你不要了?」
「所以你要確保你花的錢有那個價值。」
「水吸進肺里。」
「真希望你帶了球杆來。暮客居的高爾夫球場超棒的,你知道。勞勃·沃克·威爾森設計的,克雷·布尼斯是顧問。我們位於沙漠中央,但在暮客居的牆裡卻感覺不到。這裏的高爾夫球場綠得就像愛爾蘭中部的牧草地似的。」
「艾爾?不,不是艾爾。我一直沒接到艾爾的消息。這回是另一個人。」
「我敢說你穿起來很可愛。我沒有搞笑的意思,凱勒。你是在做好事,而且當然你會穿圍裙。因為你不希望襯衫被大蒜西紅柿醬汁沾得到處都是。但我只是覺得有點奇怪,如此而已。」
「照常過日子?」
「那裡有個約翰·迪林傑博物館。」
「寵物都是這樣的,不是嗎?」
在拉蒂莫的廚房裡,他坐在一張厚木板條壓制的餐桌旁,蜜琪坐在他對面,一一告訴他種種細節。傢具全部包括在內,她告訴他,他自己也看得出來,所有傢具的狀態都很完美。當然,基於個人品味,他可能會想做些改變,但這個地方隨時都可以入住。他今天買了,明天就可以搬進來。
於是到此為止。如果他開始這麼想事情,好吧,那就是他該喊停的葉候了。不然接下來他就會跑去上高爾夫課程,買下拉蒂莫的房子,把他買的填充狗換成真狗。
「我明白了。」
「唔,當然可以了。」艾格蒙說,把門鏈拉開讓他進去。
他可以想象一個早期的汽車司機破口大罵這種新的支配關係。整個世界都去死吧。他們把我們的權利一個接一個搶走。紅燈會亮是因為那個該死的定時器叫它亮的,碰到的人就得踩剎車停下來。就算方圓五十英里都沒別的車也一樣,他得像個該死的傻瓜一樣停下來,直到綠燈亮了,告訴他說他又可以走了。誰想住在這種國家?誰會希望自己的小孩生在有這種狗屁倒灶鳥事的世界?
「你想太多了。」他說,然後才發現他又說出聲來了。他搖搖頭,沒那麼不高興,倒是比較覺得好笑。又開了幾英里,他才明白自己想要什麼,這一路上他一直想要的,不是有個人跟他講話,而是有個人聽他講話。
「以前有個小孩都會固定來耙樹葉,但我猜他一定是去上大學什麼的了。如果不耙樹葉會怎麼樣,凱勒?你會曉得嗎?」
「那是後來我才教自己這麼做的,」他說,「更早的時候,唔,我想就只是一般所說的否認吧。我告訴自己那種事不會困擾我,然後逼自己去信。然後其中還有一種成就感。看看我做的,看看我是什麼樣的一個人。砰,他死了而我沒死,隨之而來有某種興奮感。」
「是不可能。」
「這個嘛,」他說,「這幾乎是不解自明的,對吧?我的意思是,我會的賺錢方式就只有一種啊。」
「我去是為了要幫忙。」
「我想是吧。我以前老哭。」
聽起來像是科幻情節,但定速器、自動電話答錄系統,或者今天百分之九十五以上視為理所當然的事物,在凱勒小時候才更科幻。凱勒絕對相信,就在這一刻,某個住在底特律或大阪或不來梅的聰明年輕人正在研究方向控制器。在整套系統完成除錯之前,會發生很多次迎面相撞的車禍;但不久之後,每輛車就都會安裝這套系統,車禍比率會大幅下降,高速公路巡警也就沒機會開罰單了。而且每個人都會迷上科技的最新突破,除了少數住在英格蘭的怪胎,他們會說服你用老方式更能控制更省油。
「噢,他啊。」
「另一方面,」她說,「他們已經送來一半的錢。我可不想退回去。」
「不,不是那麼回事。真是要命。如果你在這裏,我們就可以談談了,但電話里不行。」
「老天在上,你這話講得太對了,」蒙蒂說,「高爾夫就是這樣,沒錯。我們再喝一輪怎麼樣,戴夫,然後一起吃晚飯?有幾個傢伙你該見面認識一下。」
他搖搖頭。「他稍稍明白是怎麼一回事的時候,就差不多要結束了。」
「嗯,那要好好保住,」她說,「別還掉了,因為租車商的車子全被搶光了,這會兒有很多人被困在旅途中,想開車回家。或許你就該這麼辦。」
「因為看起來很困難。」
「你指的是他們車子的行李廂?」
他停止自言自語。開了二十分鐘后,他駛入休息區,探身到後座,打開手提箱,然後把那隻玩具狗擺回乘客座的位置。
他開車繞行這個小區兩回,得知有兩道大門,一個在東邊,另一個卻不是在正對面,而是在西南角。他把車停在可以監視西南角大門的地方,結果看不出什麼,只知道每輛進出小區的車都得停下來跟穿制服的警衛交涉。或許是朝他亮出通行證,或許是他打電話給住戶確定你是受邀者,或許他們是要你的指紋和精|子樣本。看不出來,至少從凱勒監視的地方是這樣。願意住在一堵幾乎是自己身高兩倍的厚牆內的人,大概也希望有高水平的保安,如果有哪個警衛辦不到的話,就得去另找新工作了。
「聽起來好神秘喔。」她說。
「你沿途打打高爾夫,好好玩吧,凱勒。這是你該得的享受。」
「我想那應該是馬龍·白蘭度的台詞。」
「凱勒,你在寫劇本嗎?或者在惡補要考房地產中介執照?」
「這個數字可不小。」
「它們死掉的時候?」
「剝奪了其中的樂趣,對不對?」
「反正,他們的手藝很好。我很高興擁有它。」
「別再說了。喂,你在嗎?」
到了堪薩斯州,他走州道往北,拜訪了一個路邊景點,是達頓兄弟一度藏匿過的房子。那幫人是違法歹徒,他知道,等於是現代版的傑西·詹姆斯和楊格兄弟。那房子布置成一個小博物館,有一些紀念品和剪報,還有個地下通道可以通到房子後頭的穀倉,所以警方突襲時,達頓兄弟可以衝進地道逃走。他想看看那條地道,但已經封起來了。
「然後有活兒找上門了。」
過了一個出口|交流坡道沒多久,路邊出現一個背著圓筒旅行包的小鬼豎著大拇指,想搭便車。記憶以來第一次,凱勒有個衝動想停下來載他。那個念頭只是一閃即逝;如果他的腳踩在油門上,那麼在他推翻這個想法而繼續疾馳之前,他就會稍稍放鬆一下踩在油門上的力道。但因為他用了定速器,所以他的腳根本沒移動,而那個搭便車客就溜比他的後視鏡,絲毫未覺他剛剛躲過了千鈞一髮的危機。
「嗯。」
第二天他還是沒去俱樂部會所,第三天也是。然後,到了星期二下午,他開著車在「暮客居」小區裡頭四處轉。他經過拉蒂莫的房子,好奇著蜜琪·普倫蒂斯最近有沒有帶其他人去看過。他駛經威廉·艾格蒙的房子,看起來跟桑德斯托姆的房子頗像是同一類型。艾格蒙的凱迪拉克停在車棚里,但他自己有一輛高爾夫球車,凱勒沒看到。他大概開著高爾夫球車到第一洞發球去了,說不定現在還在那兒,用力挖起大塊草皮,想用曲球把掉進亂草區的球打出來。
「有何不可?」
完全可以預料,客廳里有一扇很大的觀景窗,而且果然可以看到一大片高爾夫球場,對面的那片草地,蜜琪告訴他是第五洞果嶺和第六洞開球區。有名男子在那裡練習揮杆,可能就是艾格蒙本人,雖然從這個距離和角度很難判斷到底是不是。但如果那個人稍稍往左轉,而且如果凱勒不用通過肉眼而是改用一對雙筒望遠鏡看——
凱勒不記得每年有多少人因此喪命,反正比他以為的要多就是了。當時他只是決心,以後每次打開雨刷時就要確認把定速器解除。但現在,他往東行駛在弧利桑那州沙漠中,發現自己思索著這個新知識可有任何實際運用的機會。意外死亡是個很管用的工具,而且最近才奪走了威廉·華萊士·艾格蒙的性命,但凱勒看不出壞天氣的定速器要如何成為他的妙招之一。不過呢,一切都很難講,於是他就一路想下去。
「預付款。」
「真的?」
「反正你總可以用來買郵票,充實你的收藏。」
「將近十二英尺。」她說。
「你的眼睛怎麼了?」
但現在他連起一道空隙,接通了一條線路,那個人的臉出現在他記憶中,長得像只老去的花栗鼠。老天,凱勒心想,拜託你滾出我的記憶好嗎?你已經死掉好多年了。他媽的別來煩我了。
「我得花一陣子才能到家。」
她皺起眉。「我想我知道接下來會推到哪裡了,」她說,「這一行你不能再繼續做下去了,但你也不能退休。」
他走進航站樓,找到了租車櫃檯,在埃爾維斯租車公司挑了一輛豐田Camry,用他的假信用卡和搭配的賓州駕照。他花了幾分鐘才摸清車上的定速器。這就是租車的麻煩,換輛車就得學一整套新的系統,從車燈和雨刷到定速器和座位調節裝置。或許他該去赫茲櫃檯再挑一輛釷星,從頭到尾都開同款車有好處嗎?或者另有一個抵消的壞處,而某種意識到此壞處的直覺引導他走向埃爾維斯的櫃檯?
但另一方面,手機通訊一點也不安全。很多收聽設備都能聽到你的對話,你所說的一切都很可能有半打人從他們汽車收音機里就能聽到,或是哪個老頭兒用牙齒裏面填塞的小東西就能完全收錄到。這並不困擾凱勒,因為他認為每部電話都有人竊聽,所以講電話向來謹慎。
比他估計的還高。他說他在想,住在圍牆邊是什麼滋味,她說沒有一棟房子會因離圍牆太近而遭到困擾。
「告訴他們,我們接了。」他說。
「我真沒注意。」
你再繼續掰下去嘛,他心想。
「不,你說得沒錯,」他說,「我忘了巴克老媽了。」
「是的。」
沒有回答。
「不曉得,沒關係吧,我想。你聽說過印第安納州的納什維爾嗎?」
回紐約后大概一星期,他的錄音機有人留話。桃兒要他回電。他看了一下表,覺得太早了。他沖了杯咖啡,喝完才撥了桃兒在白原鎮的電話。
「一切都變了。」
「我從基層干起過。以前一開始我常來這裏,老頭就找事情給我做。『瑞奇要去見個人,你就跟他一起開車去吧,讓他有個伴。』或者叫我去見這個人,告訴他我們不高興他的某些舉動。或者他常派我去店裡替他找巧克力棒。他以前喜歡的那種牌子叫什麼?」
晚餐后她開車送他到車站,又陪他到月台等車。他打破沉默問她是否真覺得他反社會。
「當地人把困住的旅客帶回家裡,」她說,「好好款待他們,給他們牛肉湯和鴕鳥肉三明治,還有……」
「我相信。」
「他們以前連金屬探測器都沒有,」他回憶,「也沒有掃描機。然後開始有金屬探測器,但早期那種沒法檢查到地面。我認識一個人以前常把槍塞在襪子里,走上飛機。從沒聽說被逮到過。」
「現在的小孩啊,」桃兒說,「那巴克老媽呢?她不是跟迪林傑差不多時代的人嗎?而且她不是養了一屋子銀行搶匪?或者那是電影裡頭演的而已?」
恩米特·達頓當時身中十多槍,然後入獄服刑。但故事並沒有結束,他後來身體復元,最後還獲釋出獄,去了洛杉磯,替剛起步的電影業寫劇本,還在房地產上頭髮了小財。
他說這傢伙看起來不怎麼像勞工領袖,桃兒搖搖頭。「那是波特蘭,」她說,「這是鳳凰城。好吧,應該是斯科特谷,我敢說今天那裡的天氣比這裏好。也比波特蘭好,因為我知道那裡老在下雨。我指的是波特蘭。至於斯科特谷,那裡從來不下雨。我不曉得自己怎麼搞的,怎麼講話像氣象頻道。你可以飛過去,你知道。不必全程,但比方飛到丹佛。」
「所以我叫他就寄來吧,隨便要寄什麼。我的意思是,如果那是個炸彈郵包。跑去私人信箱拿到,難道會比在這裏拿到要好嗎?」
「你就開著車到處轉,去看仙人掌?」
「『請問要不要加一份薯條?』你說得沒錯,凱勒。反正這類工作聽起來也不像你。」
但此時此刻,凱勒的雙手還是放在方向盤上。
「那就是好主婦貝蒂·克洛格吧。對於一個反社會分子來說,不管扮演南丁格爾或克洛格,都似乎很奇怪。」
「我一時衝動就買下來了,」他說,「買了之後又不曉得該拿來作什麼。然後我想到或許你會喜歡。」
「他想查出你的地址。」
「辦完了。」
「這點我一直在想,」他說,「我想可以稱之為條件反射吧,我不會讓這種事困擾我。」
「事實上,」她說,「我更想他們把另一半也送來。如果他們要取消,那送來的錢我們就可以留著。如果他們說照樣進行,好吧,反正你人已經在邁阿密了,不是嗎?你就守在那兒別動,凱勒,等我打個電話。」
「但其實呢,你不必一直用那個角度去想。我的意思是,面對現實吧,事情就是如此。這些人本來活得好好的,做自己的工作;然後我出現了,而不管他們原來在做些什麼,都再也沒有辦法繼續做了。因為他們死了,因為我殺了他們。」
「不是炸彈郵包。」
「如果我從頭開始,」他說,「可以找些入門的工作,一路往上爬。但現在我太老了不適合。首先就沒有人會雇我,而那些我夠格做的,唔,我又不想做。」

18

「啊,很好,」艾格蒙說,「『幾點?』你就是那樣的高爾夫球迷,對吧?好,那有什麼我能效勞的呢?」
「歷歷在目呢。」
「你怎麼會這樣想?」
「啊?」
「現在?」
「離他的前門只有用五號鐵杆揮一桿的距離。」
「反正,」她說,「艾爾早晚會要求我們去賺這筆錢。就像電影裏面的教父,跟那個葬儀社老闆說:『有天我會需要你幫一個忙。』」
「我沒有馬上離開,」他說,「我已經付了兩個星期房租了。」
或者呢,他心想,單筒望遠鏡的視野也行。要弄來應該很快很容易,不是嗎?他只要買下這個地方,弄來一支火力強大的步槍,然後艾格蒙家最先進的住家防盜警鈴就一點也幫不了他了。凱勒可以像只禿鷹一樣守在那兒,早晚艾格蒙會以四次推桿吞下三柏忌打完第五洞,而凱勒可以在這一刻拿下他,省得這個可憐的傻蛋中風;或者等到他離得更近,在第六洞(五百二十五碼,標準桿五桿)開球前架球的時候。凱勒不是什麼神槍手,但要照著步槍里的十字瞄準線鎖定目標,然後扣下扳機,這能有多難?
「好吧,我上鉤了。你要怎麼弄到?」
他原可以帶著這把戰斧到艾格蒙的房子,於是便想象起來,看著自己雙手抓著這把武器,揮動著劃了一個三百六十度的弧,斧刃劈入艾格蒙的頭蓋骨。他搖搖頭,把戰斧放回牆上,重拾稍早停下的練習,在心中回憶艾格蒙的影像,重溫他生命中的最後時刻,讓一切變成模糊的灰,讓一切越來越小,讓一切全部消失遠去。
「不曉得,我覺得自己好像只是說個沒完,但全都沒什麼道理。好吧,沒關係。你在乎什麼呢?只要我轉彎時別太猛,別害你摔到地上,你就很樂意坐在那兒,聽我愛講多久就講多久。對不對?」
「我幾乎沒想到過。」
「我懂了,」她說,「他們的車等於是特洛伊木馬。等他們把車開回有城牆的城市裡,你就在裡頭,然後期望他們會打開行李廂,放你出來。」
因為他讓那小鬼搭便車的唯一原因,就是要找個人聽他講話;而凱勒會告訴他一切。然後,一旦他說出來了,接下來他還能怎麼辦?
凱勒兩手手腕交叉,說:「幾點?」
「唔,如果你剛花了十小時去搬移金屬廢料,撿拾破碎的屍骸,你會咽得下那種像是軍隊里大鍋菜的食物嗎?我把那堆爛麵糊舀進他們盤子里的時候,根本不敢看他們的眼睛。我有天晚上沒去,覺得好罪惡;於是第二天晚上去了,結果感覺更糟糕,從此我就再也沒去了。」
「那當然。」
「我明白為什麼。」
她的身材維持得很不錯,而且既饑渴又有想象力。而一心記掛著工作的凱勒,之前只是模糊感覺到有上床的可能性而已,開口邀她吃晚餐時自己都覺得驚訝了。而在拉蒂莫的卧室里,他讓自己更驚訝了。
「什麼的預付款,我想知道的是這個。他說就是某種預付款,問我希望他寄到哪兒。」
「你知道,這個我也聽說過。在哪個有關聯邦調查局剖繪人員和連續殺人犯的電視節目里看到的。凱勒,你記得你的童年嗎?」
透過房子背面的卧室窗子,可以看到一個沙漠花園,裡頭種著仙人掌和多汁植物。那些植物就像屋子前方的鮮綠色草地,全都由「暮客居」物業管理公司負責,他們處理所有的維護事宜。蜜琪告訴他,他們會將環境保持得一年到頭都完美,讓你一根手指都不必動。
「而且也比較安全,」她說,「萬一你把郵票收藏帶著的話。」
「是因為那個小鬍子,」她說,「還有那張圓臉。別忘了『經過原點』,凱勒,可以拿兩百元。」
「我考慮過開車回去,」他說,「但我也在考慮——你知道,那個傢伙。」
「這個read.99csw.com嘛,」他說,吸了一口氣,「第一,我準備好不再做這個了。這一行已經變得不一樣了,有航空的安全檢查,還有很多人住在厚厚的柵欄圍籬里。我也變得不一樣了。現在我老了,又已經做這一行做太多年了。」
「是有,」他說,「我想他可以教課,但我幹嘛要去學?」
剛進入科羅拉多州界,天空開始下起雨來。他駛過雨地十英里或二十英里,才想起國家廣播電台那名男子。他踩了剎車,定速器就會因此解除,但他為了確定,還是又去按了按鍵。
「你真好心。所以我放下又轉身離開,結果電話又響,第一聲還沒響完我就接起來了,結果只來得及聽到你掛斷。」
「這樣夠你活嗎?」
「就拿軍人來說好了,」他說,此時在州際八十號公路往東行駛,剛過了衣阿華州首府得梅因市不久。「他們被徵兵入伍,受過基本訓練之後,還搞不清楚狀況,就得瞄準其他軍人扣下扳機。或許前兩次他們得強迫自己,或許一開始他們還會作噩夢,但接下來他們就習慣了,很快地,他們就還有點樂在其中。這不是性|愛,他們不會從中得到那類快|感,但有點像打獵。只不過你扣下扳機就好。你不必追蹤受傷的軍人以確定他們沒有受苦。你不必把你的獵物收起來搬回營地。你只要扣下扳機,然後繼續過你的日子。
「應該沒問題,」駛離入口后,她告訴凱勒,「我兩天前才來看過那棟房子,當時就是他讓我進去的。但這是他的工作,而且我告訴你,他們可是很當回事的。我知道不能跟他開玩笑,也不能跟任何警衛開玩笑,因為他們不會理你。沒辦法,因為在攝像機裡頭看起來可能不太好。」
「你想留著那些郵票,而且繼續集郵?」
「那些郵票才不值那麼多錢呢。我不曉得我在這些收藏上花了多少錢,但絕對不到一百萬元,而且反正也絕對賣不到我當初花的那麼多錢。」
「三投落空。凱勒,你反社會的程度就跟史懷哲一樣。但如果是這樣,你為什麼會幹殺手這一行呢?算了,你的車來了。祝你今晚舀菜愉快。還有別虐待任何動物哦,聽到沒?」
「結果有嗎?」
「我並不懷疑你的動機,凱勒。就我來看,你還是英雄。我的意思只是,當義工也只能做到這個地步了。一旦你不再覺得感覺好,就很容易筋疲力盡。這個時候就需要專業人士了。他們做這些事是因為那就是他們的工作,他們覺得好不好都不重要。他們會認認真真把事情做完。他們給的食物可能只是乳酪通心粉,用的乳酪還可能是便宜的大眾化品牌,但不會有人餓肚子。你懂我的意思嗎?」
「第二,我不能退休。我需要錢,而且我沒有其他辦法賺到我過日子所需要的錢。」
星期一晚上,他跟蹤奧利瓦雷斯到處轉,看著他在南郊珊瑚閣市的一家牛排館吃晚飯,然後尾隨他和兩個晚餐的同伴一起去了邁阿密海灘的兩家上空酒吧。奧利瓦雷斯跟一名舞娘離開,凱勒跟著他到那個女人的公寓,守在外頭等他出來。過了一個半小時后,凱勒判定這傢伙會在裡頭過夜了。凱勒一直在觀察那棟公寓大樓的燈光明滅,頗確定他知道那對男女住的是哪一戶,而且不認為要進入那棟大樓會有多困難。他考慮過要進去把事情辦完。現在三更半夜的,沒有回紐約的班機了,但他可以把工作完成後,回汽車旅館沖個澡,收拾行李,然後直接到機場,看能不能搭第一班飛機回家。
環繞整個小區外頭,有一圈十英尺高的泥磚牆。凱勒猜想「暮客居」這個名字會比較容易把房子賣掉,但改叫「阿帕契堡」卻比較能傳達這個地方的戰俘營之感。
「不,他後來才改吃這個,但早期是另一個牌子。很難找,只有幾家店有。我想他是我碰到過唯一喜歡這個牌子的人。要命到底叫什麼名字來著?就在我舌尖上。」
「這是一個笑話的關鍵笑點台詞,不重要。不,我不會想住在那兒。但在新墨西哥州的亞伯喀基北邊有一些小城,就在高地沙漠上,你可以在那邊買個小屋,或挑個拖車屋再找個地方停就行了。」
「或許吧。」
他搖搖頭,點了咖啡。女侍端過來,她一離開聽力所及的範圍,桃兒就說,「我今天早上接到了一通電話。」
「這是英雄行為。」
「就像艾格蒙。」
他在新墨西哥州下了交流道,循著指路標來到一個印第安村莊。一個豐|滿的女人,頭髮編成了辮子,面無表情地坐在一個屋子內,裏面擺滿了她親手做的罐子。凱勒挑了一個有扇形邊的黑色小罐子。她替他小心包好,先裹上好幾層報紙,放進一個褐色紙袋,然後再裝進塑料袋。凱勒把那一大包塞進手提箱里,又回到駕駛座。
「那是好一陣子之前了。」
「當時你說,你有一段很詭異的對話。還真不是開玩笑。」
「是考菲鎮。」
他搖搖頭。「那些人,有的喜歡高爾夫,」他說,「但有的,你感覺他們只是一直給自己洗腦罷了,跟彼此說他們對高爾夫有多麼痴迷。『幾點?』」
「應該是吧。」
「真的。」
「為什麼不喜歡?它很美啊。另外我想你會喜歡這個。」她說,揮揮第二個信封,「也或許不會。我告訴過你我接到了一通奇怪的電話。」
「唔,我是想看看這個地方,」他說,「所以我多少誇大了我感興趣的程度。要不要認真考慮住這兒,得看一兩件相關生意的結果,還要等一陣子才能曉得。」
總之,打高爾夫球的人都已經收拾回家了。他沿著球場邊散步,經過了艾格蒙家。汽車還在那兒,高爾夫球車則不在。他又往前走了一陣子,然後回頭又從反方向朝艾格蒙家走去,看到前頭一輛高爾夫球車上有個人。那是艾格蒙在回家的路上嗎?不是,那輛車開近了些,他看到上頭的人比艾格蒙瘦,而且頭髮一點也沒禿。然後那輛車還沒開到艾格蒙家就轉彎了,這就很足以把事情理清了。
「你是在……算了,我不需要知道。好吧,我看這麼辦好了。你盡量睡,然後過來吃晚飯。我會叫些外賣的中國菜。凱勒?你怎麼都不回答我。」
「唔,不曉得。我想是因為我住慣了東北部,那邊的保安設施都很明顯、很清楚。不過那只是一道普通的舊泥牆,對吧?上頭沒有刺刀鐵絲網,沒有通電的圍籬。看起來好像只要弄把長梯子架在上頭,幾秒鐘就可以翻牆過來了。」
「我也是這麼問的。他說是某種預付款。」
她在門廊上等他,旁邊像往常一樣準備了一壺冰紅茶。「你害我等得急死了,」她說,「你一直沒打電話,一直沒打電話,一直沒打電話。花了大半個月才回到家,你幹什麼去了,走回來的嗎?」
「那可能會是個問題,」他承認,「現在大家都會把車子鎖上嗎?」
至少,大部分時候是如此。
「認識你越久,」桃兒說,「我就越明白我並不——」
「我?沒問題啊,我很好。總之,我那時就想,最好再等四天,等期限到了再離開。」
「搭飛機幾個小時就到了。」
「沒錯。這個時候,我就搞糊塗了。」

19

「現在這樣真好,」凱勒說,「郊區延伸得很遠,可是一旦離開了,你就身在沙漠里。而且只要不上州際高速公路,那差不多整塊地方就只有你一個人了。真是愉快,不是嗎?」
「他有棟房子,我可以買下的。他被火化,然後在一個非宗教儀式后,把他的骨灰灑在水障礙區。」
「不曉得。應該是哪個溫暖的地方吧。」
他獨自在一個墨西哥餐廳吃了晚餐,讓他聯想到另一個墨西哥餐廳。他慢吞吞喝著第二杯牛奶咖啡,然後才想通了。多年前,他曾為了工作到俄勒岡州玫瑰堡,在那兒他挑了個房地產中介商,花了一個下午開車到處看待售的房子。
她的手又同去圈住他手腕。他望著她,她的雙眼也迎視。「唔,」他說,「我的車停在你公司那邊,所以你最好載我回去。然後我想回我住的地方梳洗一下,然後我想帶你去吃晚餐。」
「你該繫上安全帶的,」他說,「我剛剛說到哪裡了?啊,這個行業改變了,其實是整個世界。機場安全檢查,去哪裡都得出示你的身份證件。還有築了圍牆設警衛的小區,跟其他的一切。你會想到丹尼爾·布恩,當他每砍一棵樹都得想想樹會倒向哪個方向時,他就知道是該往西部拓荒的時候了。
次日天氣寒冷而陰鬱,天空下著雨,大到她必須開雨刷,卻又不夠大到可以消除雨刷上乾澀的尖響。她張羅他坐在廚房的餐桌前,給他倒了杯咖啡,給他看她記下的事項和「空運快遞」信封里連同預付現金一起送來的那幾張拍立得照片。他拿起一張照片,裡頭是個七十來歲的老人,圓臉上有白色的小鬍子,正舉著一根高爾夫球杆,好像希望有人接過去。
「你只是假裝那不會困擾你,」她說,「然後有一天發現不是這樣。」
她搖搖頭。「一開始你感覺好,是因為你能幫上忙。」她說,「但你繼續回到那個地方做下去,是因為做這件事讓你感覺好。」
一邊開著車,他一邊不自覺地思索著如果車子發不動該怎麼辦。「老天在上,」他說,「看看你自己成了什麼德性?有些事可能發生,但是並沒有。現在一切都結束沒事了,你還在想著該怎麼辦,想找出一套補救方案,但明明就沒有什麼要補救的。你到底是怎麼回事?」
「他們是民間英雄,」他說,「迪林傑和美男子佛洛伊德和娃娃臉納爾遜。」
她搖搖頭。「我拿到的,」她說,「是隔夜送達的聯邦快遞。」
「你有聽到我抱怨嗎,戴維?」
他解釋自己按了重撥鍵,然後想到不對就掛了。
「很接近了。」
「什麼意思?」
「嗯。我不懂為什麼有人要他死。」
這一切,當然,都是從一個9月的上午開始改變的,那天兩架飛機撞上了世貿中心雙塔。凱勒住在第一大道,離聯合國大樓不遠,但當時他不在家。他人在邁阿密,已經花了一星期準備要殺掉一個名叫魯本·奧利瓦雷斯的男子。奧利瓦雷斯是古巴人,也是古巴流亡組織中的重要人物,但凱勒不確定為什麼有人願意花一大筆錢僱人殺他。當然,有可能因為他是卡斯特羅政權的眼中釘,有人判定雇個人要比從哈瓦那派出一組情報員來得安全又划算。也有可能奧利瓦雷斯根本就是哈瓦那派來卧底的間諜,於是他的流亡同志們決定把他除掉。
「差不多吧。我已經習慣照他的吩咐做事,於是就去做了。這也讓我曉得我是可以做這類事情的人。因為不是每個人都做得到。」
「凱勒,」她說,「那個評論毫無根據,我根本是隨口說說而已。總之,我又不是心理學家,我甚至不確定這詞兒是什麼意思。」
「所以你需要的就是一百萬,凱勒。我很願意借給你,但這個月我有點缺錢。那你打算怎麼辦?賣掉你的郵票嗎?」
「我連你去搶7-ELFVEN都無法想象,凱勒。」
「我累垮了,」他說,「一整夜沒睡,我得去補個覺。」
「謝謝,不用了。」
她開車送他去火車站,因為下雨,他們就沒去月台上等車,而改在車裡等。他說他大概不會再上食物船當義工了。她說也不認為這種事他會做一輩子。
「如果我有一百萬現金,」他說,「加上賣掉我那棟公寓,大概會有五十萬。」
「如果早晚都要死的話……」
「嗯,其實是我同母異父的妹妹。我小時候老爸就死了,我媽後來再婚,就生了這個妹妹。」她講了一堆他沒必要知道的童年往事,然後他躺在那邊閉著眼睛,讓話從耳邊溜過。他希望講完了不會有考試,因為他沒有很專心聽……
「幾點?」她搖搖頭。「我喜歡這個,凱勒。你想要幾點都沒問題。」
「我知道。」
去他的吧。開到警衛室之前,他伸手到後座拿了份報紙,打開來蓋住了前頭乘客座上的填充小狗。
「凱勒,」她說,「我一直沒接到你回電,還以為是因為你回家太晚了。結果現在你這麼早就起床了。」
都是開車害的。在一切沒糟到這步境地前,他根本不必開車越過全國。他會搭計程車到肯尼迪機場,再搭飛機到鳳凰城;到了那裡他會租一輛車,開著到處繞一兩天把工作辦妥,然後還掉車子飛回紐約。來去迅速,案子處理掉,接下來他就可以繼續過自己的日子。
「我是接到了電話,但沒怎麼解釋。『我是艾爾。我希望你收到的那個包裹完整無缺。』我說沒問題,但我不明白這包裹的用意是什麼。『我會再跟你聯絡,』他說,『等時機成熟的時候。』我就只能從他那邊問出這些來了。」
「艾格蒙先生從不離開那個小區嗎?」
「仙人掌盜獵人,」桃兒說,「這是我聽到過最該死的事情。我猜想他們得小心那些刺。」
「這裏不熱。據說可能會下雪,但當然也有不下的可能。你只是打電話來講一聲,對吧?」
她笑得好開心,很得意自己猜對了。「只是猜的,」她說,「運氣不錯罷了,戴維。」
「你去搭火車吧,凱勒。我眼睛痛,想拜託你幫我看一下。」
「好吧,我們就還是忘掉她吧,這樣你就可以進入正題了。」
但對他來說,似乎還有另一個更決定性的原因。沒錯,他在過了斯圖亞特市后嘔吐,到了喬治亞州又吐了一回,而且在回到紐約前,他很可能還會再吐個幾次。但一切不是殺人引起的。
而奧利瓦雷斯讓事情變得很好辦。在全美國各地,人們都在開支票,湧入銀行匯款,想為紐約的罹難者做點事情。警察、消防員和普通公民紛紛開著車子朝北邊和東邊去,急著想加入救援行列。然而奧利瓦雷斯繼續過著他放縱的生活,早上去辦公室,傍晚就上餐廳、逛酒吧,最後以蘭姆酒配上滿屋子裸|露的乳|房收場。
「或許是打錯號碼。」
他想過要把這話告訴蜜琪,她可能會覺得這兩個觀點都有挑釁意味,但會符合他想裝出的認真買家的形象嗎?於是他改問一些自己覺得比較典型的問題,有關暖氣和冷氣系統以及資金方面,都是些很好的置產人士基本問題。
「嗯,當你在忙著做善事的時候,幹嘛會去想到這些血腥錢呢?不過你大概會用得著。」
「你知道,」他說,「你談到那些落葉,還有不耙乾淨該怎麼辦的時候,我想到小時候也耙過落葉。我常做這類事情,可以賺零用錢。」
「好險。」他告訴那隻狗。
「啊,是啊,」艾格蒙說,看得出鬆了口氣,「當然了,米勒先生。前兩天還有人提到你。我相信我在俱樂部見過你。還有在球場上,如果我沒看錯的話。」
「你要這麼說的話……」
「我想不可能吧。我看過這類主題的書,一些病歷之類的。書里所寫到的反社會分子,童年時代幾乎全都會發生三種狀況。縱火、虐待動物,還有尿床。」
心理醫師大概會說,這代表身體表達出一種強烈的憎惡,而理智卻不願意正視,凱勒覺得也很有道理。但卻不適用在他身上,因為他向來不是容易嘔吐的那種人。即使在入行早期,還不懂得如何自我排解時,他的胃就一向平靜無事。
「拉蒂莫先生急著要賣嗎?」
「這樣你就可以去丹尼斯連鎖餐廳吃早起特餐,還可以節省飯錢。」
「所以我要想清楚,我還能做些什麼。」他說,「恩米特·達頓最後去了好萊塢,寫電影劇本,搞房地產。」
「考菲鎮的博物館有張傳單,我過去也不算太繞路。蠻有趣的,那博物館里還有他當年用來越獄的假槍,或者可能是複製品。總之,相當有趣。」
她告訴他那家餐廳的店名,他去了,發現她在店內後方的卡座上,正在吃一客冰淇淋聖代。「我小時候,」她說,「沃樂斯雜貨藥房賣這種玩意兒才三十五分錢。如果想在上頭撒核桃再加五分錢。我真不願意告訴你,他們這客美美的冰淇淋要收多少錢,而且還沒有核桃可加。」
桃兒逐步逼問,他陸續說出詳情。回到紐約把租來的車子還回去一兩天之後,他從新聞里聽到消息,就跑到哈德遜河的一個碼頭,那裡正在召募義工,為世貿中心災難現場的救援工作人員提供食物。每天夜裡大約十點,他們會在那個碼頭集合,然後順流而下,登上另一般停泊在災難現場附近的船。頂尖廚師會供應餐點,而凱勒和他的同伴們則負責舀給那些因為在悶燒的遺址中辛苦工作而食量大增的人。
「我想每年不止八個人吧,」他說,「另外還有些人,大部分是小孩,是意外被鎖在裡頭的。總之,要出來不是問題。」
「但我老覺得這樣很傻嘛。我不知道什麼是罪孽什麼又不是,也不曉得一個人是不是應該活下去而另一個人就該結束生命。有時我會想到這類東西,但想來想去,唔,從來也想不出個所以然。
「現在整個世界都不一樣了,凱勒。」
「現金,」她說,「五萬元。」
「不是。」他說,解釋這些仙人掌是保育類,但壞人會把它們挖起來,賣給花商。
「現在有些做這一行的呢,」他說,「他們會把事情搞成了私人恩怨。他們找出一個理由去恨他們必須殺掉的人。他們生他的氣,覺得很憤怒,因為都是他的錯,害他們得去做這件壞事。如果不是為了他,他們就不必去犯下這個罪孽。他將會害他們以後得下地獄,那個狗娘養的,所以當然他們會生他氣,當然他們恨他,這讓他們殺他也就變得更容易,但其實他們一開始就已經下定決心要殺他了。
凱勒感覺到自己和魯本·奧利瓦雷斯有什麼之前沒覺察到的緊密相依嗎?他想了想,判定沒有。如果硬要說什麼,他倒是有點隱隱覺察到對這個人的怨恨。如果奧利瓦雷斯少花點時間吃晚飯,而且去上空酒吧少混點時間,如果他就直接去那個上空舞娘的公寓,然後因為性|交狂喜后的陣痛而離開,凱勒就可以及時把他解決掉,然後搭晚上最後一班飛機回紐約。攻擊發生時,他可能就會在自家公寓里了。
拉蒂莫家的客廳有個主教堂式的天花板和一個超大的、能讓人走進去的壁爐。凱勒認為那個壁爐看起來很好,但實在不太懂。能走進去的大衣櫃還有道理,你可以進去挑你想穿的衣服,但誰會想走進壁爐里呢?
沒什麼難的。
「兩個博物館,」她說,「大部分人連一個達頓兄弟的博物館都沒去過,你卻去了兩個。」
「裡頭有個十八洞的高爾夫球場,周圍環繞著住家。每戶都有最先進的住家保安系統,但唯一會觸動警鈴的,就是哪個活寶開球時把球打歪了,打破你家客廳的大片觀景窗;因為進入那個圍牆小區一定得經過警衛室。沒有金屬偵測器,他們也不會沒收你的指甲剪,但得經過警衛確認,才能放你進去。」
他把手伸向收音機,卻在打開之前阻止了自己。他看了一下速度表,定速器讓車子保持在比規定限速高三英里。沒有定速器的話,你就會開太快或開太慢,不是浪費時間就是有吃罰單的風險。有了定速器,你根本不必去想自己開得有多快,因為車子會替你想。
「在格陵蘭?」
「噢,記得。」
「真的?」
「你在斯科特谷花了好多時間。他長得真的就像大富豪里的那個人嗎?」
她關上冰箱門,轉向他說,「每回碰到一個我想上床的人,唔,我就勇往直前。我的意思是,有什麼好等的?」
他點點頭。
「你此時此地想賺二十塊錢嗎?我車庫裡有草耙。」
「那你覺得在凶殺案現場附近逗留,會比較安全嗎?」https://read.99csw.com
「但問題是,」他說,「到頭來,你不會把每個目標想成是一個要殺掉的人,而是當成一個要解決的麻煩。眼前有這麼一件活兒你得干,那你要怎麼完成?你該怎麼儘可能適當地履行合約,同時把壓力減到最低?
「你知道,」他思索著說,「打高爾夫真是要命。有時候你死命把球打出去,活像要用棍子把那顆球給打死似的;然後有那麼一球那麼甜那麼真實,讓你覺得一整天都棒透了。」
「我不想要太多錢,」他說,「我又不打算搭豪華游輪環遊世界,上昂貴的餐廳。我也向來不在衣服上花大錢,我每回買衣服,都穿到破掉為止。」
他伸手去拿水壺,給自己添了點冰紅茶。「好吧,」他說,「是這樣的,這一行我不能再做下去了。」
「打高爾夫。」凱勒猜。
「另外還有無標識的巡邏車,二十四小時全天候定時沿著圍牆巡邏,」她說,「所以要是他們看到你帶了梯子來爬圍牆——」
「那是放巧克力棒的好地方。」
「在新墨西哥州的一個印第安村莊買的。」
「一部分是因為在電話里,另一部分是因為我不知道該怎麼說。」
他思索著。然後他說:「你想知道自己是怎麼回事嗎?你在自言自語,就是這麼回事。」
「我就是這麼想的。」
「那你今天打得怎麼樣?」有個人問,凱勒早就想好怎麼回答了。
「不要問。」他告訴那隻狗。
「蜜琪·普倫蒂斯,」那警衛說,回她一個微笑,然後朝凱勒點點頭。他查閱了一面記事夾板,然後溜進警衛室拿起電話。過了一會兒他出來,告訴蜜琪可以進去了。「我想你知道該怎麼走吧,」他說。
「你在說笑吧?」
「應該懂吧。」凱勒說。
他指的是世貿中心雙塔。當然是不在那兒,消失了,這他早已知道。他去過那個遺址夠多次,知道那不是魔術相片,雙塔的確是消失了。但不知怎地他還是半期待能再看到它們,半期待整個事情到頭來是一場夢。老天在上,他無法讓天際線的其中一部分就這樣消失啊。
「我想是吧,」他說,「聖塔芭芭拉。在洛杉磯和舊金山之間,對吧?」
他搖搖頭。「一點也不英勇。那就像在餐館里端盤子而已。我們服務的那些人,他們值班時間很長,做辛苦的體力工作,還要吸入那麼多煙霧。如果有什麼稱得上英雄行為,也該是他們。不過我不確定那有什麼用。」
「應該是超過消遣,但還不到上癮的程度吧。」他說。
隔壁的乘客座上沒有回答。
那個小個子生前來不及解放膀胱,死後再也忍不住了。而在活著的最後一刻清空膀胱的奧利瓦雷斯,死後則出清了腸子里的存貨。這個男廁本來就不是什麼芳香花園,現在則更是臭氣衝天。
凱勒手腕交叉說,「幾點?」等大家都笑完了,他說,「真希望能去,蒙蒂。但恐怕明天不行,下回吧。」
「唉,他們被稱為救援人員,」他說,「但根本沒救援到任何人,因為根本沒有人可以救援。每個人都死了。」
他想過要打電話給桃兒。有些事他可以跟她談,但有些事不行。不過無論如何,他不想在手機里談事情,就算是個無法追蹤的手機也一樣。
可是他又在門口停下來,轉身回來洗手,跟奧利瓦雷斯說了兩句話,不管是什麼,都惹得他大笑起來。本來凱勒把槍放回口袋了,這會兒又掏了出來,片刻后老人離去,他才把槍又放回口袋。奧利瓦雷斯等到門在老人身後關上,才拿出一個藍色玻璃小瓶和一根小匙。他朝兩個鼻孔各送了一匙東西,凱勒只能假設那是古柯鹼,然後奧利瓦雷斯把小瓶和小匙放回口袋,轉向洗手槽。
「結果我發現那個狗娘養的出軌,而且早就不是第一次了。我好多年後才知道,就在我們結婚那天,那王八蛋走狗運,還跟我的一個伴娘搞。而且結婚這麼多年來,他一直在外頭偷吃。不光是我的朋友而已,還有我妹妹。」
「鴕鳥肉三明治?」
路轉彎了,他轉得有點太快,還得伸出右手扶正他那個沉默的同伴。
「很多人認為他們退休後會想做園藝工作,」她說,「然後發現事情多得不得了。而且如果你想去夏威夷的茂伊島度假兩星期怎麼辦?在『暮客居』,你可以放心出門,知道回家時一切還是會很完美。」
「有什麼不對勁嗎?」
「於是忽然之間,不搭飛機似乎不是那麼重要了,」他說,「別問我為什麼。」
她思索著這個問題。「聽起來不像你啊,」她說,「你去工作的時候除外。有沒有人可能會是兼職反社會的?」
「你在開玩笑吧,」她說,「汽車製造商加了個新設計,就為了造福每年被塞進行李廂的八個人?」
「嗯。」
「老天,」桃兒說,「凱勒,讓我試著想象一下那個畫面。你站在那兒穿著大圍裙,替他們的盤子盛滿食物?你有穿圍裙嗎?」
「並不了解你。你總是會讓我驚奇。不過我從沒想過你會去當南丁格爾。」
「何況,」她說,「我想念你。我接到了這麼一通電話。」
「我敢說,你正在想象自己身在那片高爾夫球場的樣子。」蜜琪說,於是凱勒露出微笑,說她猜對了。
「你妹妹?」
「幾年前我打算要退休過,」他說,「還記得嗎?」
「你要搬到哪裡去?」
「還有邦妮與克萊德。這兩個人有博物館嗎?」
「真希望可以談,不過這種事情你也曉得的。」
「噢,是個打高爾夫球的人在斯科特谷的俱樂都會所講的笑話。有個人出去打高爾夫,打出生平最糟的一回合。他的球掉進亂草區,又無法從沙土障礙區里弄出來,還一球接一球打進水障礙區。沒有一件事是對勁的。等到他打到第十八洞的果嶺,只剩下一根推桿,因為其他球杆都被他氣得在膝蓋給一折兩斷了,然後四次推桿終於進洞后,他把那根推桿也給折斷扔掉了。
她一手放在他臂膀上。「戴維,」她說,「你問得很小心,但我有個感覺,你很關心保安的問題。」
「幾點?」
「世貿雙塔垮掉后,」她說,「對你造成很大的心理創傷。對其他每個人來說都是如此。你必須調整自己去面對新的現實,這並不容易。你的整個世界都傾斜了,於是那陣子你就不搭飛機了,然後你到市中心去替那些飢餓的人舀菜;你等待時機,想慢慢找出一個方式過日子,不要做原來的工作。」
「隨便啦。結果你想出什麼來,凱勒?」
「不管『衰敗』是什麼意思。」
「我告訴他讓我想一想,然後他說他過一兩天會再打來。上回我跟你講電話,就是在這個時候。」
「但我從來沒興趣,就算有,就算有點心動,有點心癢,好吧,我只是拋開不去想。因為有這麼一個叫做婚姻的東西。我發過婚誓,我是當真的。
「這隻是一個表達方式罷了,」她說,然後又碰他的臂膀,「貸款要花一點時間,就算你付現金,也要花點時間處理文書作業。你會考慮付現嗎?」
「我付現金租下桑德斯托姆的房子,」他繼續說,「兩周,每周一千元。比住汽車旅館貴,但我可以自己做飯省下去餐廳的花費。只不過我喜歡出去吃飯。不過我大老遠帶你來這裏,不是要你聽我講這些事情的。」
「你怎麼曉得他們會回家呢?如果你運氣好的話,就會剛好碰上他們要去拉斯維加斯玩兩個星期。」
「我接到一通電話,」她說,「是一個我們以前合作過的傢伙,中間人,很可靠那一型的。他有個工作想找我們,非常好的活兒,錢很多,可以替你的退休基金添上肥肥的一小筆,也替我這邊的添上一小筆。」
「我剛剛門口有人,」她說,「笛音水壺又在響,等我最後終於接起電話,只聽到撥號聲。」
「還有那些博物館。」
很快地,他心想,自己就會開始跟它說話了。
「我就是這麼想的。」
「或是快艇,」他說,「繞過南美最南端的合恩角。」
「不會忘的。」
要查清楚很容易,他走上小徑來到門前,按了門鈴。他聽到鈴響,接下來什麼動靜都沒有,正在考慮要再按。他先試了門,鎖住了,這也不稀奇;然後他聽到腳步聲,但很小,好像是輕步走在長毛地毯上。然後門拉開幾英寸,直到門鏈扯直了,威廉·華萊士·艾格蒙往外看著他,一臉困惑的表情。
凱勒跟蹤了他三天三夜,到了第三天夜裡,他決定不要對上空舞娘手下留情了。他在那個上空酒吧外頭等著,直到內急才進入酒吧,經過奧利瓦雷斯那桌(他正在跟三個用硅膠隆過胸的年輕女郎調情),然後來到洗手間。站在小便池前,凱勒還一邊在想,如果那個古巴佬把三個都帶回家的話,他該怎麼辦。
她手伸出車窗指著高爾夫球場,凱勒覺得那也就是個高爾夫球場而已。他承認看起來的確很漂亮。
「甚至破了還在穿。」
「我以前有隻澳洲牧牛犬,我喊它納爾遜。我還沒碰到它的時候,它就叫這個名字了,我也看不出有什麼理由要改。我不認為我會給你取名字。我的意思是,買只填充玩具、還帶著它開車出去講話,這就已經夠神經了。我喊名字你又不會應,給你取名字感覺也不會更親密。我的意思是,我可能是瘋了,但我可不笨。我知道我講話的對象是一個聚酯和泡沫橡膠組成的玩意兒,或者是其他製造你的那些原料。卷標上說是中國製造的。這是另一個話題,每樣東西都是中國或印度尼西亞或菲律賓製造的,再也沒有在美國製造的了。我倒不是因此神經質,我也不擔心所有工作機會都會流到國外。畢竟,我幹嘛在乎呢?對我的工作又沒影響。據我所知,沒有人會飛到泰國或韓國去雇殺手,把土生土長美國好殺手的工作機會給搶走。
「這個嘛,他們可以告訴你每個寶貝紀念品的一切,但他們現在不在家;而如果他們在家的話,你就不能租這個地方了,對不對?我們待會兒回辦公室簽一些文件,然後你就可以給我一張支票,我會給你一組鑰匙和進出大門的證件。還有俱樂部會所的通行證,以及有關草皮費之類的數據。希望你有時間打高爾夫。」
那套練習他現在已經駕輕就熟,在心中把影像從彩色變成黑白,然後看著它們轉成灰色,讓它們越退越遠,越變越小,直到變成一堆小細點,在灰色原野上的灰色小點,消逝在遠方,被過往吞沒。
醒來時他沒打開電視,而是過街到對面他每天吃早餐的那家餐館。進門時,他就發現有什麼不對勁了。店裡後方櫃檯上有架電視機,每個人都盯著看。他看了幾分鐘,然後點了一杯咖啡帶回旅館房間。他坐在旅館里自己的電視機前,看著同樣的場景,一遍又一遍。
回到汽車旅館,他用手機打給桃兒。「我只能想出一個辦法,」他說,「我把車停在可以監視大門的地方。然後,等哪個住戶開車出來,我就跟蹤他們。」
在東邊大門,她把太陽眼鏡推到前額上,朝警衛露出大大的微笑。「嗨,哈利,」她說,「我是蜜琪·普倫蒂斯,這位是米勒先生,我們要來去看『薩瓜羅仙人掌圓環』那邊拉蒂莫的房子。」
「我聽說過納什維爾,」她說,「也聽說過印第安納州,但針對你的問題,我的答案是沒聽說過。印第安納州的納什維爾有什麼?當地版的鄉村音樂電台節目嗎?」
他思索著點點頭,問起拉蒂莫先生怎麼了。「說來很不幸,」她說,「不過換個角度來說也好,因為他死的時候,正在做他喜歡的事情。」
「錢。」
但這麼一來,他就得殺了那個女人,那個上空舞娘。
「我在路上買的。」
「沒錯,」她說,「我不知道是為了什麼,但憑經驗大概可以猜得到。我猜想我會再接到一通解釋的電話。」
而且他們看起來似乎是挺好的人,就是那種你不介意跟他們混一道玩兒的。在他看來,電影里沒有一個是虐待狂或縱火狂。而你以為傑匹·詹姆斯會尿床嗎?見鬼才會。
「我們大概可以猜得到,凱勒,只要我們用心去想。你想知道那件事是不是照樣得進行,對吧?」
「他們下了車,」他說,「然後我在旁邊等,趁沒人注意時,我就鑽進行李廂。」
「要假裝很容易,因為其實向來不會那麼困擾我。但沒錯,我只是繼續做下去,然後我就不必假裝了。我在斯科特谷住的那棟房子里,牆上掛了一大堆面具。我想是原始部落那一類的。於是我想到我一開始戴著面具,沒多久,那就再也不是面具了,那成了我自己的臉。」
「不曉得。問題是,比方我賣掉公寓有了五十萬元,再加上存了一百萬元。這些錢的比方百分之五,就是一年七萬五千元,那麼沒錯,這些錢就夠我過得很好了。」
「那時你說我需要個嗜好,所以我就重新對集郵產生興趣。不知不覺,我就花了很多錢在郵票上了。」
「但這就是你會去的原因,」她說,「去讓自己感覺好。」
「唔,」凱勒說,「但總之,沒錯,我是多花了點時間才回到家。」
她打開包裝,把那個黑色的小陶罐拿在雙手裡。「真漂亮,」她說,「這是什麼?印第安的?」
「他們?」
他搖搖頭,繼續往前走。到家后,他沖了澡,颳了鬍子,望向窗外。他的窗子朝東,不是朝南,原先就無法看到世貿雙塔,所以窗外景色一如往常。而這就是他往外看的原因,為了確保每件事物都還是在原處,沒有什麼被奪走。
「然後那個傢伙說——」凱勒把雙手舉到肩膀的高度,手腕互壓在一起——「幾點?」
他想到,如果前一夜他把工作完成,事發時他可能也會在空中。也或許不會,因為他大概會決定先補個覺,所以他還是同樣會在旅館房間里,望著那架飛機撞進世貿中心大樓。唯一可以確定的不同之處,就是魯本·奧利瓦雷斯,照目前狀況看來,他大概跟全美國所有人一樣,正在看同樣的新聞畫面,只不過他看的很可能是西班牙語電視台——好吧,如果昨天凱勒把事情搞定,奧利瓦雷斯現在就不會在看電視了。而且他也上不了電視。一個尋常的邁阿密凶殺案在這種日子根本不值得花時間報道,即使死者是古巴流亡小區里的重要人物,即使他是在一個上空舞娘的公寓里被雙雙謀殺的。換了另一天,這條新聞絕對有報道價值,但今天卻非如此。今天只有一種新聞,只有一個主題以無盡的方式排列,而凱勒看了一整天。
「嗯,是這麼回事嗎?出去一整夜,然後回家倒頭就睡。那個幸運女孩是誰,凱勒?」
結果,他最不想要的,就是有人跟他講話。他有了這個想法,然後過了一會兒明白,自己不但在想,還真的說出聲來。他在自言自語,然後很好奇——感謝老天,以下這部分他沒講出話來——自己以前會這樣嗎。就像打鼾,他心想。如果你是獨睡,怎麼會知道自己在打鼾?除非你打鼾太大聲,把自己給吵醒。
「我有一批郵票收藏,」他說,「不值什麼錢,而且要賣也很困難,問題是我從小就開始集郵,很不希望失去這些收藏。」
凱勒一時語塞,然後想到自己拖太久才回答。「看情況,」他最後終於說,「兩個都可以。」
他在一個加油站停下,買了一份堪薩斯州的地圖,琢磨著到考菲鎮的路線。半途中他停下來在一家連鎖的「紅屋頂旅店」過夜,叫了個外送的匹薩,坐在電視機前邊吃邊看。他一路瀏覽頻道,直到出現一部看起來似乎不錯的西部片,要不是有關達頓兄弟的才怪呢。而且不光是達頓幫,還有法蘭克·詹姆斯與傑西·詹姆斯兄弟,以及科爾·楊格和他的兄弟們。
你可以告訴我,她說,自以為是在開玩笑,但說了你就得殺了我。怪的是,在他們做|愛之後的倦怠感中,他竟有個衝動想跟她吐露秘密,告訴她自己為什麼來到斯科特谷。
「只不過,你不得不好奇這個國家的人在幹嘛。如果他們不再製造任何東西,如果每樣東西都從別的地方進口,那麼這些美國人去辦公室到底在做什麼?」
「而不是像約翰·布朗那樣。」
「對。」
「沒事,」她說,「我只是想用一種原創性的方式表達,結果匆忙間編得不好,下回我不會再犯這種錯了。來看我吧,好不好?」
不過且慢——奧利瓦雷斯站起來,肢體語言顯示他要告退一下。然後沒錯,他要去洗手間,顯然意識到滿滿的膀胱對於一夜風流十分不利。
一旦工作完成,他可以選擇的路線是多得數不清。
他搖搖頭。「我不確定有正題。我只是慢慢來,沒急著回家,如此而已。我有點事情要做。」
因為越來越明顯,他需要一個人講講話。他猜想,自己一生始終都有這種需要,但多年來,他過著一種不太能跟別人分享秘密的生活。他成年後幾乎都在干職業殺手,這種工作的甘苦可不是能跟陌生人聊的——其實跟朋友也不能聊。你拿錢辦事,閉緊嘴巴,一切就是如此。你不會去談你的工作,因此搞得你根本也不太能談其他的事情。你可以去運動酒吧,跟坐在吧台上隔壁板凳的人聊球賽,你在公車站可以跟站在你旁邊的女人發發天氣的牢騷,你甚至可以跟街角小餐館的女侍抱怨市長有多爛,但若要想談些稍微更實質的話題,唔,他可就沒那個福氣了。
「唔,我想是吧。」
「一直在增加。」
「我?」
「是在加州的聖塔芭芭拉,」她說,「而且時間很緊。你得在星期三或星期四完成,所以就不可能了;因為就算你馬上動身,中間只停下來加油,開車到那邊也來不及了。我的意思是,假設你能三天內開到那裡,但總之也太荒謬了。你開到那邊一定會累垮,然後那會是什麼時間?最早也是星期四下午了對吧?要完成工作就不可能了。」
「啊?」
「我只是去做點事情。」
他又講了一會兒,然後沉默地開了一陣子,接著又開始一個人說起話來。最後他找到回「暮客居」的路,繞行圍牆外,打算從西南邊的大門進去。
「就在沙漠里。」他說。
「發現頻道」里的潛水人則幸運得多,而且那裡有好多彩色的魚讓他們(也讓凱勒)可以看。但是過了十五分鐘之後,他就覺得看夠了,可以轉檯了。去那兒潛水看魚好像麻煩得很,要大老遠飛到澳洲,然後戴著面具、穿著蛙鞋下水。去水族館或中國餐館看魚缸不也能得到類似的效果嗎?
他覺得自己有如想象中的那名汽車司機,對著紅燈發牢騷。去死吧,如果他們要逼我遵守紅綠燈,那我就走路算了。或者我就待在家給他們看!
他搖搖頭。「那是個印第安人部落,我想只有印第安人才能住在那兒。」
「我其實也不認為會是。我想應該會是錢,結果的確是。」
或者他可以睡到很晚,然後過午再搭飛機回家。好幾家航空公司都有紐約飛佛羅里達的航線,一整天都有班機。邁阿密國際機場不是他最喜歡的機場——也不是任何人最喜歡的機場——但如果他想的話,也可以避開這裏;只要開著租來的車往北到羅德岱堡或西棕櫚灘,然後在當地機場還掉車子,再搭飛機回家。
「要送給我?」
他搖搖頭。「那個機場他們留著自己用吧,」他說,「我會飛到洛杉磯國際機場,或伯班克,那裡更好,然後我會租輛車北上到聖塔芭芭拉。你剛剛說星期三或星期四,對吧?」他兩隻手腕交叉,「幾點?」
「如果我會模仿,」她說,「我就去上喜劇電視台表演啦。不管這個艾爾是誰,他都有一筆預付賬款在我們這裏。我猜想他會再跟我們聯繫。同時,你就收著你那份吧。」
「看得出來你當然會安排,」她說,「提到這個,我們回辦公室簽租約之前,應該安排去拉蒂莫的房子一下。哦,不,傻瓜,我不是要勸你買那裡。我只是希望你再帶我進那邊的卧室。我的意思是,你該不會期望我在辛西雅·桑德斯托姆的床上做那件事,對吧?牆上掛了那些詭異的面具,一定會搞得我神經過敏。我會覺得https://read.99csw.com好像原始部落的人在瞪著我瞧。」
「只有艾爾?」
任誰都可以在二十分鐘里學會。那個人曾這麼形容他的新事業。你買下這個地方,當天就可以搬進來了,蜜琪這麼形容拉蒂莫的房子。
「沒錯。」
他設定了定速器,駛向土桑的方向,拉下了遮陽板擋住上午的陽光。這是個適合定速器的好天氣,他心想。前幾天他在車上收聽國家公共廣播電台,有個一副專業播音員柔潤嗓音的男人告誡聽眾在雨天不要使用定速器。如果車子在濕滑的柏油路上打滑,定速器會以為輪子轉得不夠快,於是會使引擎更加速。然後,等到輪子恢復正常不打滑了,「砰」!
到了土桑,他把那隻玩具狗塞進手提箱,還掉租來的車,然後走到外頭的熱浪中,找到了他原來停在長期停車場的那輛車。他把手提箱扔進後座,鑰匙插|進啟動器,心裏還在想車子不曉得能不能發動。就算髮不動也沒關係,他只要去跟赫茲租車的櫃檯講一聲就行,但如果他們剛剛看到他在埃爾維斯櫃檯還掉另一輛車怎麼辦?他們會注意這類事情嗎?應該是不會,但現在機場跟以前不一樣了。很多機場里的人會留意各種事情的。
「我又不是去照顧傷員,我只是去給人舀菜罷了。」
「我本來要打電話給你的,不過這事情不能在電話里討論,我又覺得叫你來自原鎮不太對,因為我很確定那會浪費你的時間。所以我想我就進城吧,也可以來吃一客冰淇淋聖代。順便提一聲,光為了這玩意兒就值得跑上這麼一趟了,儘管賣得貴死人。你確定你不要來一客?」
「或許沒有吧,」他說,「但我看不出有什麼辦不到的。」
「他沒給你任何麻煩吧?」
「那縱火呢?」
「我唯一不喜歡做的,」她說,「就是把公事和找樂子混在一起。所以我得先確定你不打算買這棟房子,才能跟你表態。你不打算買,對吧?」
「真是太神了,我就是感覺得到這種事情,」她說,「你想這會是什麼靈媒的力量,或是老式的女性直覺嗎?這是個修辭上的問題,凱勒。你不必回答。我本來想跟你說明天見的,但我明天見不到你,對不對?」
艾格蒙的房子有燈光透出。他是一個人嗎?還是帶了其他人回家?
「我覺得如果提早離開會有點可疑。啊,我記得那個傢伙,他提早四天離開,就在艾格蒙先生死後馬上走掉的。」
「你知道嗎,我還是不懂尿床跟殺人有什麼關係。」
「我就怕是這樣。那邊天氣怎麼樣?」
「如果他們被刺到,那就慘了。你就光是開車到處轉,嗯?」
「可是呢?」
「好吧,」她說,「我不是刻意提起這個話題的。『反社會』只是個詞兒,什麼意思誰會曉得?我們來談談別的吧,比方我為什麼打電話給你,叫你過來這兒。」
「給你的小孩吧,」凱勒告訴他,「或者其他小孩。」
「所以我又切球,又經過了洞口,不過沒太糟糕。等到我用那根該死的推桿終於把球送進洞,已經打了七桿,比標準桿多出三桿。我用了兩桿就解決了前面四百五十碼,結果最後五十英尺卻化了我五桿。」
「你的公寓值五十萬?」
「如果我沒記錯的話,今天就是你餘生的第一天。我來確定一下我把整件事情都弄懂了。你前陣子去世貿中心遺址替救援人員舀食物,然後又跑去看一堆已故歹徒的博物館,現在你已經準備好,要去為死去的英雄殺人。是這麼回事嗎?」
他想了想,搖搖頭。
「士兵。」
「所以你是在他下葬前一天離開的?」
「所以你只好自己去吃晚餐嘍,」她說,「可是戴維,我們何必去吃晚餐呢?你乾脆就帶我進老拉蒂莫先生的卧室,我們狠狠搞一場如何?」
「對。」
「警察,」她說,「他們的退休金是以他們最後一年工作的所得計算的,所以他們會儘可能抓住每個加班的機會,然後他們退休后就可以過得很享受。通常我們是坐在家裡等工作上門,挑挑揀揀,你不工作的時候就休息,但現在你不想這樣了,對吧?你想做完一份工作,回家,喘口氣,然後轉身再去做下一件。」
「的確。」
何況,接下來他很快就發現,艾格蒙已經回家了。他的高爾夫球車停在車棚里,就在汽車旁邊,裝著高爾夫球杆的袋子掛在球車後頭。這副景象讓凱勒想到一首歌,但他想不起究竟是哪首,也不曉得為什麼會跟高爾夫球車扯上關係。應該是某首憂傷的跟風笛有關的歌,但凱勒也不敢發誓就是這樣。
「我得徹底想一想,」他說,「琢磨出我的餘生想怎麼過。」
他覺得一切看起來安好,於是拿起電話打給桃兒。
他開到赫茲租車公司,把車子還了。他提著手提箱走出門時,一個職員衝出來,揮舞著那隻填充玩具狗。「你忘了東西。」那名男子說,一臉微笑。
「大部分都記得。我以前認得一個女人,她宣稱她記得自己出生那時候。我沒法追回那麼遠,而且有些事情記不全了,不過大部分都還記得很清楚。這三件事情我從沒做過。虐待動物?老天,我愛動物。我告訴過你我養過的那隻狗。」
他點點頭。「把他放進浴缸。他在水裡醒了過來,不過我抓住他雙腳懸空,他的頭沉下去,然後,唔,就這樣了。」

20

凱勒可以想象那個畫面,小鬼瞪大眼睛聽著凱勒非說不可的每件事。他想象自己放下心中大石,很感激那年輕人聽他講,但情勢卻迫使他必須滅口。他想象車子滑行停下,想象會有短暫的掙扎,想象屍體被推入路邊水溝,然後這輛Camry則繼續以高過限速三英里的速度往西賓士。
他走出門,散步了一圈,然後回到房裡坐在床邊。他不慌不忙地準備擺脫那名男子的臉,把影像洗成黑白的,在心中推得越來越遠,然後讓它消失。整個過程不像過去幾年那麼容易,但還是有用;終於,那個小小的人臉不見了,遁入了其他死人被洗掉的臉孔所去的地方。不管那是哪裡,凱勒祈禱他就留在那邊,別再回來了。
「你可以去上個課,」桃兒說,「裡頭不是有個高爾夫職業選手?他不是可以教課嗎?」
「我沒帶,」他說,「不過安全一點總是好事。我租了。」
他到家打電話給桃兒。「可別告訴我,」她說,「說你確定你辦不到了。」
「照片像,本人不太像。」
他開回汽車旅館,坐在電視機前,看「發現頻道」上一部有關在澳洲大堡礁戴水肺潛水的專題片。凱勒不認為那會是自己想做的事。他有回去阿魯巴島度假時試過用呼吸管潛水,結果老是因為管子里進水、面具里進水而中斷,而且反正他根本沒辦法看到什麼。
他搖搖頭。「沒有什麼女孩,」他說,「我只是在夜裡工作罷了。」
他點點頭。「我得出來的數字,」他說,「是一百萬元。」
「我相信。凱勒,我打電話給你的另一個原因,就是有人打電話給我。」
「你可能會想打,只是找事做的性質。」
「幾點?你說『幾點』是什麼意思?到底什麼這麼好笑?」
「那我要說你是出手兩次投籃都沒進,那尿床呢?」
他知道,做他這行的,有些人完成一件工作後會吐,就像某些資深演員在表演前總要吐一回。凱勒以前認得一個歡歡喜喜的冷血小個子殺手,他有一雙精巧如小女孩的手腕,老用大拇指和食指夾著香煙。那個人會嘰哩呱啦聊他的工作,然後忽然告退一下,暗自去洗手間吐,然後回到席上繼續剛剛沒講完的話題。
「艾爾打來的?」
大部分時間他都保持沉默,但偶爾他會跟那隻狗講話。
「我自己的球杆?」
若能一直保持如此,那該有多好呢,他心想。可惜好景不常,而且他想應該是自己的錯。他偶爾為了工作得離開紐約,於是找了個人在他出門期間來照顧它,這樣比送去寄宿的狗舍好,但結果他迷戀上那個遛狗人,然後她搬進來,於是只有安德莉亞不在的時候,他才真正能跟納爾遜講話。這樣也不算太壞,有她同住也很開心,但有一天她決定要展開人生新階段,於是就走了。他們在一起時,他不斷買耳環送她,她離開時全都帶走了,這也沒關係。但她也帶走了納爾遜,於是只剩他,又回到了原點。
凱勒聽著,一開始很專心,沒多久就再也聽不下去了。如果手邊有把槍,他可能會拿起來朝收音機開火,但他最終只是關掉就算了。
「哎呀隨便啦。我只是想象你在那兒,凱勒,儘管局勢糟糕,我們還是設法應對,我猜想你在邁阿密就是這麼處理的。天曉得他們什麼時候才會讓你飛回家。你有車嗎?」
他說他可以想象那一定很令人安心。「這裏看不到圍牆,」他說,「我剛剛還很好奇呢,住在裡頭會不會覺得是困在牆裡。我的意思是,那面圍牆蠻好看的,土色泥磚牆什麼的,但是很高。」
次日早晨他第一件事就是去挑了一輛福特釷星,然後在上班高峰時間穿過隧道,上了新澤西收費高速公路。他租那輛車是用自己的名字出示自己的駕照,而且用的是他自己的美國運通卡;但他有另一張桃兒給他的卡,上頭是另外一個名字,他沿途住汽車旅館就用這張。
「因為我之前一直把工作往外推,凱勒,而現在我想做的是到處放消息說我們準備要幹活兒了。我們不是要舉行什麼買一送一活動,不過這可是要認真下海了。這樣講夠明白了嗎?」她站起來,「這倒是提醒我了,你先別走開。」
「是我。」他說。
「還要再喝點冰紅茶嗎,凱勒?」
「我其實不會太驚訝。」
「我明天上午飛過去。或者如果辦得妥的話,我今天晚上就去。」
「然後你就拖了點時間,才不慌不忙地離開那兒。」
「直到你賺到恰恰一百萬元整。」
威廉·華萊士·艾格蒙的家「暮客居」位於斯科特谷,是鳳凰城郊的一處高檔小區。土桑市則在往東約兩百英里處,凱勒覺得那輛釷星最多只能開到這裏了。他循著路標開到機場,把車停在一個長期停車場。過去多年來,他也曾把別的車子停在長期停車場,但那都是別人的車,車主就塞在後頭行李廂里,而凱勒既然沒必要再回來取車,所以總是儘快就把停車票給扔了。但這回不一樣,所以他把停車場服務員給的票放進皮夾,還記下了車子停放的位置和號碼。
「為什麼不能走巴拿馬運河?因為有金屬探測器?」她喝完杯子里的冰紅茶,嘆了口氣。「我想你回答我的問題了。我就告訴波特蘭那邊,說我們沒辦法接,」
「老天,凱勒。你這趟是在幹嘛?中西部歹徒之旅?」
「瑪氏巧克力棒。」
「好吧,不急,」她說,「你慢慢來,到處逛逛。你有自己的球杆,對吧?」
「是指一個人缺乏是非對錯的判斷力,」他說,「他明白其中差異,但不認為可以適用在自己身上。他缺乏同情心,對其他人沒有任何感情。」
「如果我打高爾夫,」他說,「我就可以天天去球場了,也不必花那麼多汽油在沙漠裏面轉來轉去。我會把所有時間花在『暮客居』牆內,不會去購物商場逛,也就不會看到你放在收款機旁邊展示。好幾種不一樣的都在打折,我不確定你是什麼樣的,不過我猜想你是某種犬。犬是很好的狗,精力充沛,很有個性。
「這可比炸彈郵包要好太多了,」他說,「只不過……」
「是啊。」
「暮客居。」
「有點詭異。唔,總之是反常吧。我不曉得打來的是誰,也不曉得他為什麼要打。」
「很高興你喜歡。」
「就這樣?」
「敝姓米勒,」他說,「戴維·米勒。我就住在過了山坡那邊,我租了桑德斯托姆家兩星期……」
「那就舒服太多了。」他說。
「啊,真希望可以。」她說。
半個小時后,他已經在州際九十五號公路上朝北賓士。過了斯圖亞特市沒多久,他停下來加油,在加油站的男廁里——空無一人,乾乾淨淨,聞起來只有一股松香消毒劑的味道——他雙手扶著光滑的白色瓷磚,開始吐。幾個小時之後,剛過喬治亞州界的一個休息站,他又吐了一遍。
他沒跟那個俄勒岡的房地產中介人上床,連想都沒想過,他也沒有利用她以接近下手目標或獲取相關信息。他的下手目標是「聯邦證人保護計劃」中保護得並不完善的對象,簡直就是太好找了;而向來公私分明的凱勒,則莫名其妙跟那個可憐的王八蛋交上了朋友。不知不覺間,他就開始幻想自己要搬到玫瑰堡,買一棟房子,養一隻狗,在那兒安家落戶。
「然後時光流逝,」她說,「一切風平浪靜下來,你調整自己面對了現在的世界。然後你明白,如果你打算退休的話,那接下來該做些什麼。你把事情整個想得很徹底,想出了一個計劃。」
「你的收藏現在一定很豐富了。」
凱勒幻想得很滿足,然後繼續開車上路。他後方那輛越野休旅車——現在凱勒注意到,司機是一名單獨開車的女子,綁著一條印花頭巾,旁邊的乘客座上放著一袋雜貨——跟著他開了半個街區,然後右轉,似乎渾然不覺自己才剛與死神擦身而過。
剛到邁阿密沒多久,凱勒就弄到一把0.22口徑的轉輪手槍。那是把短槍身的小槍,可以輕易放在口袋裡。這會兒他拿出來,好奇著槍聲會不會傳出去。
如果那個老先生先離開,凱勒可能就用不到那把槍。但如果奧利瓦雷斯先上完,凱勒不能放他走,就得把兩個都做掉,這表示就得用槍,而且至少是開兩槍。他從隔間上方觀察著他們,期望能趕緊把事情辦完,免得哪個喝醉的窺淫狂忽然想上廁所闖進來。然後那名老人上完了,塞好褲子,朝門走去。
「暮客居住了很多有錢人,」她說,「其中一些上了年紀。當然你這個年紀的人也蠻多的,尤其是在高爾夫球場和游泳池邊常常會碰到,但的確這裏老年人挺多的,而他們對保安總是比較注重。現在你看看吧,戴維。這副景象好美是不是?」
「正好就在這個國家的另一端。」
「隨時打電話來,」她說,「接到你電話向來是件開心的事。」
「答對了。」
「或者再多賺個幾元,以防通貨膨脹。」
「只不過那不是凶殺案,」他說,「那個人有天傍晚從高爾夫球場回家,鎖上門,設定了防盜警鈴,脫了衣服,放了一缸熱水準備泡澡。他進了浴缸,失去意識,然後溺死了。」
「什麼事?」
他思索著。
「這點我倒是沒想到過。」
又一次,他的乘客還是沒有回答,但反正他也不期望有回答。
「那我們就明天早上去了,」蒙蒂對菲利克斯說,「戴夫,如果你想一起來……」
「嗯,算是計劃吧。」
「另外也把事情想清楚。」
他回汽車旅館,好好沖了個熱水澡,然後上床睡覺。
凱勒後來才曉得,她名叫米歇爾·普倫蒂斯,但每個人都喊她蜜琪。那他呢?他喜歡別人喊他戴維(David),還是一般昵稱的戴夫(Dave)?
「汽車行李廂現在都有內部的啟動裝置了,」他說,「這樣綁架的被害人就可以逃脫。」
兩個星期後,他主動拿起電話,叫她別把工作全給往外推。「現在你可說話了,」她說,「你在家嗎?別跑掉,我去打個電話,再回電給你。」他坐在電話旁,後來一響就接起。「恐怕他們現在已經找別人了,」她說,「不過或許可以說,我們運氣不錯。他們已經找『空運快遞』送東西來了,我老覺得這名字聽起來像是準備打仗的傘兵。他們發誓明天早上九點前會送到我這兒,不過那個時間你剛到家對不對?你能搭兩點零四分那班火車過來嗎?我會去車站接你。」
他看過幾棟房子,但頂多也就是這樣了。那一夜能好好控制住自己,接下來他就牢牢控制住讓他來到玫瑰堡的那個人。他用了個鐵絲套,牢牢套住了那個傢伙的喉嚨,接下來他就回紐約了。
兩天後,他正在整理郵票時,電話鈴響了。「我在城裡,」她說,「其實呢,就在你家轉角這邊。」
「你再也不搭飛機了啊。」
「我女兒跟我住,」她說,「她上學的晚上,我希望能待在家,尤其今天晚上,因為有個電視節目,我們從來不錯過的。」
「所以我就朝洞口打,沒問題,球沒打過頭,離洞口不到兩英寸,但接下來我打得太用力,結果球又加速滾過旗杆旁,一路滾下果嶺,比我剛開始時還離洞口更遠了。」
但這究竟有什麼差別呢?他不得不承認,一點兒都沒差別。他會看到那個可怕的悲劇在他自家公寓的電視機里上演,就像他在旅館照看到的一樣。而且不論他看的是哪一台電視,他對事件的發生都無能為力。
「大力屋,」他說,「大力屋巧克力棒。」
「他說他想寄點東西來給我,」她說,「想知道該寄到哪兒。」
他不覺間想起了玫瑰堡那個傢伙。他試圖想出他的模樣,卻沒辦法。他早年就發展出一個方法,讓往事中的那些人臉不留記憶。你在心中想著他們的樣子,抽掉其中的色彩,讓那些五官變得更昏暗,然後把那些圖像縮小,好像透過縮小鏡看到的一樣。你讓那些圖越來越小、越來越暗、越來越模糊,直到最後完全消失;只要方法正確,你就能忘記一切,只剩下一些最簡單的事項。你對他們沒有情感上的責任或負擔,而且要回想起他們越來越困難。
「有很多仙人掌可以看,」他說,「不過它們有盜採的問題。」
自從他坐在電視機前看著世貿雙塔倒塌后,每隔兩三個小時,他就要吐一回。
凱勒花很多時間仔細看完那些展覽,也因此想了很多事情。
「你當時不願意在電話里談。」
「不過你卻不困擾。」
他很慶幸自己問了。稍早他發現有個地方可以買把伸縮鋁梯。要是不問的話,他很可能花幾秒鐘翻過那道圍牆,然後剛好撞上迅速先生和安靜先生。
「好熱。」
早上他出門吃早餐,回來時剛好來得及看到一輛救護車從東邊大門駛離「暮客居」。警衛認出凱勒,揮揮手讓他進門,但他踩住剎車搖下車窗問起那輛救護車。警衛面色凝重地搖搖頭,說出了那個不幸的消息。
「你本來大概也已經有放棄的打算了,凱勒。」
「花光了你的退休基金。」
「老天,這就是了,」他說,「他看起來像『大富豪』裏面畫的那個銀行家。」
「對,可是我想不出為什麼。」
凱勒回家,把他的豐田車停在桑德斯托姆家的車棚里。他原本擔心,自己既然租了這房子兩星期,蜜琪就會常常打電話來,甚至更糟,不先打電話就跑來。但結果他從此再也沒有她的消息,這一點他一直很感激,現在他發現自己竟考慮打給她,打去公司或她家,約個地方碰面。不能在他這兒,因為那些面具;也不能去她家,因為她女兒,所以……
「不曉得。在紅十字會出現之前,我一直覺得做這件事的感覺很好。」
「那是……很大一筆錢哎。」
他連這段話是何時何地聽來的都不記得了,但顯然他的晚餐同伴們都深有同感。他們都鄭重地點點頭,然後有人改變話題講了些貶低民主黨的話,於是就輪到凱勒同意地點頭。
「我已經花了些時間想過了。你知道,這些年我用過幾次郵局信箱,或者那些私人信箱之類的。就是跟一些我們不認識對方對方也不認識我們的人打交道的時候,用這些信箱能讓我們保持距離。但如果他已經知道湯頓廣場這裏的地址,那幹嘛還要跑郵局一趟?」
「什麼意思?」
「如果我每年有七萬五千元收入,」他說,「而且如果我住在沙漠里的哪個小鎮,那麼一年花個一萬元或一萬五千元在郵票上,我就負擔得起了。」
「他想寄什麼給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