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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第一章

天啊,她在家嗎?
終於清理完客廳、廚房、浴室跟她用作工作室的小房間了。他拿出吸塵器,感覺有些遲疑。他走向卧房,把耳朵貼上去,轉了轉門把,房門開了。
「行啊,好好享受吧。」他說,「幻想是沒有年齡限制的。」
然後就是妓院,這裏的清理功夫比較費時,但他還是會在一個多小時后離開。他會找到一個信封,甩紫色的簽字筆,寫上他的名字,傑利,字體纖細柔媚,看起來是出自女人之手。裏面總是一張大鈔,一張簇新的一百塊;仔細想想,只花了那麼點時間,卻能拿到這麼多錢,實在有些駭人聽聞。
我愛紐約
他按住她的脈搏,希望能感覺到微弱的跳動,這太可笑了,他當然不可能有任何感覺。她死了,他的朋友瑪麗琳死了。他不想碰她,不想把手指放在她的前額,但他還是做了,也許想確定他早就知道的事情,也許只想證明,如果敢的話,他也做得到。她的手腕也是冷冰冰的,了無生氣,完全沒有脈搏。他放開她的手腕,退開一步,離床遠了些。
床邊的小桌上有部電話。但他不敢碰,改到工作室去打。他撥了九一一,報上自己的名字與她的住址。是的,他確定她已經死了。是的,他會留在原地等到警員抵達。沒有,他沒有碰任何東西。
如果她還在睡的話……
「你今年幾歲?三十八?」
「有點這個意思。但我有預感,如果長得像凱瑟琳·德納芙的話會比較吃香,我可能太老了。」
他又深吸一口氣——沒錯,除了性、酒味、煙味之外,還有一絲古怪的氣息,像是廁所的味道,也像是肉市——他伸手過去,兩根指頭摸了摸她的前額。
她這個人挺有型的,這倒不是說她很美。她的五官太過強烈了,組合起來不夠秀氣,臉型的稜角也尖銳了一點。她動人心弦,主要是因為她落落大方,散發出一種朝氣,不管在哪種地方,能量都能灌滿整個房間,讓你不得不注意她、盯著她看。這種特質是假冒不來的,不管上幾個演員訓練班都沒用,有就是有,沒有就沒有。但她就是有。
那天聚會之後,他們倆找了間星巴克喝咖啡繼續聊。幸好有這一段,否則他們永遠不會有認識的機會,因為從此之後,她再也不去嗜酒者成年子女協會了。她跟他說,硬要她去那種地方,實在是太無趣了。他可以理解這點,但也不免懷疑:其實她是要避開任何會讓她直面她自己與酒精的關係的活動,他覺得在飲酒方面,她自己肯定是有點問題的。跟他在一起的時候,她總是還控制得住——一般人和清醒的酒鬼在一起時都能控制住的——但有一次,她略微跨過警戒線,他就發現了她眼神細微的變化與五官些許的扭曲。
當然,這麼說是有點誇張。屋裡沒有臟到這種地步。他每個星期幫她清理一次公寓。一般來說,家裡的狀況還算可以,但有的時候也是慘不忍睹。今天早上,就是最慘的那種,屋內凌亂的程度跟大風剛剛刮過差不多。
這是新的標語,九一一之後誕生的新標語。在標語旁,通常還有一張被修改過的格拉澤圖案,那顆心有條刺眼的疤,像一顆受過病魔摧殘的心臟。他在一個櫥窗陳列的T恤上,第一次看到這個新圖案時,竟然感動得哭了。不過,那個時候,不管是什麼東西都會讓他淚光閃爍。舉個例子來說,《紐約時報》每天那些關於死者的簡歷,他讀不下去,卻又忍不住不讀。
每個葯櫃裏面當然都有些藥丸。各式各樣的鎮靜劑,新的、舊的,琳琅滿目,有些老玩意兒,他還分辨得出——在罪惡深淵打滾了好多年,他的藥理知識比得上一個大學畢業生——有些新產品,就不是他弄得明白的了。儘管他不再碰毒品,但是,毒品可沒停止發展,照樣日新月異。什麼東西都在進步。他有時在刮胡膏旁邊看到一些莫名其妙的東西。他不禁想:如果瓶蓋突然跳開來,兩顆藥丸(天啊,三顆就更好了),在他還沒有搞清楚出了什麼事情之前,跳進他的嘴巴里(看得呆了,連閉都閉不上),順著喉嚨滑下去,該怎麼辦?這不能算是真正的失足,對不對?如果這些藥丸硬要跳到你的喉嚨里的話。
真好笑,是不是?你得承認這真的很好笑。
「真的?」
瑪麗琳·費雪住的是一間公寓,位於查爾斯街一棟四層褐石大樓的三樓,距離查爾斯街偉佛利沒多遠,離小周更近,走路不到五分鐘。破曉時有些陰暗的天空,現在清朗許多。六月的第二個禮拜,最近幾天的天氣舒服得不得了。去瑪麗琳家的路上,他突然發現他的腦里、在意識層的外緣,響起一段旋律;有的時候,他認為是自己送給自己的一個信號,讓他有機會找到真正的感覺。然後他反應過來了,這是一首描述喜愛薯片、喜愛騎摩托車漫遊、尤其喜愛六月的紐約的歌。
沙發的一個墊子被拖到房間的另外一邊去了,他琢磨了半天,猜想不出到底出了什麼事情。躺椅兩側各有一個桃心木小桌——有點咖啡桌的意思,孟買公司出品,價錢不高,造型卻不俗氣。其中一個小桌上有一對書靠,夾了三本書,蘇珊·伊撒克、尼爾森·地密爾與朱蒂斯·羅斯納的《尋找古得巴先生》,他始終覺得這本書對瑪麗琳有一種圖騰式的價值。在沙發右邊的另外一張桌子,有三個小動物雕像,大概是西南邊祖尼族的物神:一隻畢卡索大理石雕成的野牛、一隻背上插滿羽箭的玫瑰石英熊,外帶一隻土耳其玉兔,三隻動物原本排得好好的,在一個從兒童餐具組中拿出來的小碟子周邊。碟子裏面有些谷粉,現在卻散落在桌面跟地板上。野牛與熊躺倒了下來,小兔子跑到哪裡去了?https://read.99csw.com
「這是因為我是獅子座的緣故。」她解釋說。「我的太陽宮跟其他幾顆行星,都落在獅子座,天生就該當演員,成為大家注意的焦點,但我完全沒有朝這個方向發展的意願。謝天謝地,否則這會是怎樣的生活?」
「你是說像《白日美人》?」
「老鴇。」
他說,「一般人?」揚起一邊眉毛。他說,他的確有一兩個個人顧客,一個星期幫他們清理一次住處,但是,一天不能超過一個。在他們離開星巴克的時候,他已經把她排進每周服務的名單裏面了。
「那些人是什麼樣子?那些女孩?」
「也滿像,你知道的,那種行政秘書,或是展覽室經理。不是印象中很俗艷的那種,而是充滿自信的中年婦女。」
她問了好些問題,最後,她問他說,幫不幫一般人清理房間,「像我。」她說。
裏面很暗,但厚重的窗帘縫裡,還是透進一些光線,讓他勉強可以辨識出房間另外一邊的那張床上她的身形。他叫她的名字——「瑪麗琳?」——聲音控制得宜,如果她半睡半醒的話,一定會注意到他的呼喚;如果她睡得很熟,也不會把她吵醒。顯然她睡得很熟,一點動靜也沒有。
他走到床的另外一邊,打量著她。她背躺床上,頭朝一邊。床單隻蓋到她的腰部。他盯著她的胸部看,希望它會跟著她的呼吸起起伏伏,但是,它動都沒動。他這才了解,他不能期望她的胸部會動、不能期望她還會呼吸。其實,在他還沒打開房門之前,就知道她是這個下場。
在傑利·潘科想吃早餐之前,他已經去過三家酒吧和一家妓院。
他吹起口哨——還是那首歌,六月紐約,他就是沒法把旋律從腦中撇去——然後進到廚房,繼續打掃。
「應該是吧。四十到四十五的樣子。如果在街上碰到她,我會以為她是美容師。」
還有,你也不得不承認,是為了試試人到底能有多麼墮落,這個目的與早餐前就想去三家酒吧與一家妓院的想法也非常吻合。
情感終究難免磨損消逝。你身上有條疤,就跟那個心臟一樣,你舔舔傷口,繼續忙碌,然後,你就好了。或多或少吧。
她不會有個伴在房裡吧?
他讓侍者替他續一杯咖啡,微笑示謝,這傢伙走開的時候,他不由自主地盯著他走出去,對自己這種行為只是轉了下眼珠。屁股挺翹的,他心想,可那又怎麼樣呢?
這不就是他涉入的起點嗎?他幫她打掃公寓、洗杯子、清理煙灰缸,把她的臟衣服放進浴室的洗衣籃、把各式各樣的東西歸放原位。但他就是找不到那隻土耳其玉兔——難道她把它帶到床上去了嗎?那玩意兒是石頭雕成的,抱著睡也不會太舒服吧——他把新鮮的谷粉放進小碟子里,野牛跟熊,一邊一個放好。他把垃圾打包,提溜到樓下,放進後院的一個垃圾筒中。接著清理浴室,刷洗洗臉盆、馬桶,還有那箇舊浴缸。不知怎的,這活計總會帶給他說不出的滿足感。他第一次幫人洗馬桶的時候,差點沒有吐出來;但人總是會習慣的,這些日子,洗馬桶讓他很有成就感。這還真是奇怪。這是大家都會有的毛病,還是同性戀特有的怪癖?
吸塵器的聲音沒有把她吵醒。電話也沒有,在吸塵器的噪音中,他沒有聽見電話響聲;但他卻可以很清楚地看到,工作室電話響鈴的燈號在閃爍。他關掉吸塵器,豎起耳朵,等她起來接電話,但她沒有,電話又響了兩聲,答錄機接了起來。
天啊,福爾摩斯,我覺得一定在那兒。
「喔,小瑪,」他大叫道,「寶貝,你把你自己怎麼了?」
他又站著等了一會兒,蹙緊眉頭,接著又開始工作。他用一根細細長長的附管,吸去窗欞上的灰塵,感覺起來像是一隻長頸鹿在吸可卡因。這讓他想起放在客廳的那面鏡子。他已經把它放到廚房的濾網上了,殘餘的可卡因已經衝進下水道了……也許是該回家的時候了。
他一家家酒吧挨個兒地打理,有一種逐漸走出深淵的感覺。第一家是「死之列」,第十大道西邊的一家皮衣酒吧。這裡有一個小房間,在裏面,所謂安全的性,不只是戴保險套,而是全副武裝,把整個身體都包起來才算數。第二家叫「臉頰」,在第八大道與第二十街上,裏面聚集著附近的一幫人,有初中生模樣的小朋友,還有愛他們的老玻璃。最後一家在第二十三街的直人酒吧——來的人五花八門,集中代表了鄰近社區的各色人等,有同性戀、異性戀,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共同的特徵就是每個人都像是快渴死的樣子。這地方叫「哈力根」——有人叫它哈力丹——這裏沒有大麻、注射瓶與夜間遺精的邪氣,但也不是說,瞎子走進來,會誤以為這裡是布魯克林植物園。九九藏書
「說她們是女人可能比較合適一點。說真的,我沒見過什麼人。有一次,我到那裡去安排點事情,順便拿鑰匙,倒瞥見過一兩個女人。沒什麼特別的,我不知道怎麼說,女人就是女人啰。」
是啊,他想,誰會不喜歡這些呢?他曾經在舊金山住過很短一段時間,那裡,每天都像春天,也待過每天都像是夏天的洛杉磯,他終於明白天堂會有什麼問題了——你會覺得膩。如果不是每年有一段時間天氣壞透了,你怎麼能夠感受好天氣的動人心弦,怎麼能從其中汲取動力?在紐約,難過的日子有好多種——就拿雨來說,有大雨、毛毛雨,還有陰沉沉要下不下的雨。冬天的氣溫凍死人,陰風陣陣,寒氣逼人;酷夏卻是泥濘遍地,熱得讓人喘不過氣來。春夏秋冬,每一個季節都自成一格,都有讓人覺得難過的特點;但是,每個季節也都有醉人的美好時光,一旦碰上了,可得好好珍惜。他聽到他的心在唱歌。
她還在那裡,跟他先前看到她的姿勢一模一樣。四肢攤開,一動也不動,依舊睡得很沉。他剛才乒乒乓乓地打掃了好一陣子,好像一點也沒有吵到她。
可是那天早上,他還沒到餓死那份上,而他原定的下一站是去格林威治村裡的查爾斯村和偉佛利村,所以,他穿過三十二街,朝第六大道走去。這一段的第六大道原本可以很清晰地看到世貿中心的雙子塔,但現在只能看到遺址,下城天際線上缺了一塊。一處被刪除的景觀,他不止一次這麼想。
他在酒吧里,也經常碰到毒品;喝得酩酊大醉的人,大麻吸得呆若木雞的人,哪裡會留神毒品撒得到處都是?地板上、廁所里都有,他不止一次一眼就在吧台看到那些玩意兒。清理公寓的時候,他也經常見到合法或是非法的麻|醉|葯品——在某名模的內衣櫃里找到幾盎司的上等白粉、某某網站執行長的床邊的桌子有一大罐戴克斯麥爾,有了這麼多安非他明,你不認為他其實會自己打掃房間嗎?一天掃上個四五次的。
他連忙抽手,想把床邊的燈打開。不應該碰任何東西,他心裏很清楚,但是,把燈打開應該可以吧。否則的話,要怎麼確定你沒有看錯?
「我完全不知道男人想要什麼。」他說,語氣有點狡猾。「不管是在妓院,還是在別的地方,我都不知道他們究竟要什麼。到底是怎麼一回事?你不會真的要做吧。」
「拜託,我哪注意到那麼多?跟我說話的那個,我猜她是經理——」
更勝從前……
昨天的《紐約時報》,許多版面散落在房間四周。一個長橢圓形的鏡子放在一張桃心木的茶几上,他敢打賭,上面一定有殘留的可卡因,再旁邊,是一瓶開了瓶的野火雞威士忌,一個塑膠冰桶里,還有半桶水。一副胸罩,一半蓋在冰桶上,另外一半垂在茶几上,當然,她的上衣就在附近,檸檬綠,真絲,他見她穿過一次,甩在安妮皇后式的高背椅上。沒看到裙子,卻見到一條黑色便褲,丟在椅子旁邊,黑色的短襯褲會不會就塞在椅子的角落?
假使他出現在性上癮匿名者互誡協會的聚會中,他暗想,應該沒人會讓他滾到外邊去吧。但是,他的生活會因此而變得無法控制嗎?未必吧。說得直接點,他能應付得了這又一個互誡項目嗎?他現在參加嗜酒者互誡協會,三年來,略微清醒九_九_藏_書了些。而且,由於在他的生命中,毒品也佔據一定的分量,所以,他還得把兩次嗜麻醉劑者互誡協會的聚會,擠進每一周的日程表。此外,他父母都是酒鬼——他的父親因酒而死,他的母親借酒而活——所以,他也參加了嗜酒者成年子女協會,偶爾去參加一下這種聚會。(但也不是去得太頻繁,因為會上儘是些哭訴、埋怨,還有「要理解你完全正當的憤怒」之類的話,讓他覺得牙疼。)
他鐵了心,把那部舊胡佛吸塵器的插頭插上,啟動開關。如果她還是呼呼大睡,很好,表示她需要睡眠;如果,她因此而醒來,更好。
「但是,到妓院去打掃……」她說,「這是怎麼回事?」
「真的下海,大概不敢,但幻想一下也不錯。」
想一想,覺得不大可能。客廳里的衣服都是她的,那個男的,不管是誰,總不可能看著她把衣服都脫|光了,自己還坐懷不亂,衣冠楚楚吧。頂多就是這傢伙辦完事了,從卧房出來,很體貼地把卧室門關上,一路把衣服穿回身上,靜悄悄地離開這間公寓。他來的時候,大門並沒有反鎖,不過這也不代表什麼,瑪麗琳經常忘記反鎖房門。有的時候,她在家會反鎖大門,有的時候,一整天不在家,也不記得反鎖。
這會兒,他坐在小周餐館的一個火車座里,面前擺著一杯柳橙汁、一份西式煎蛋卷,外帶一杯咖啡,加奶,不加糖,這有多墮落呢?現在是十點鐘,他要在十一點前到瑪麗琳那邊,下午一點前離開,今天剩下的時間就清清閑閑,沒事可干。也許他還趕得上貝里街兩點半的聚會。他離開瑪麗琳家后,可以先到聚會場所,用鑰匙先佔個位子,等他晃回來的時候,就有位子好坐了。這功夫可省不得,等到聚會開始才進去,你就只能站著了。
毒品已經清理乾淨了,酒瓶也蓋得穩穩噹噹。不過,話也要說回來,他哪天早晨不是從一屋酒氣(啤酒、烈酒)開始的?他身邊的瓶瓶罐罐,都是等待他去品嘗的各色酒類。他就像是一隻有雞舍鑰匙的狐狸,死之列、臉頰、哈力根一路過來,哪一家不能讓他喝個夠?幸好,他的心靈總能召喚出無窮無盡的痛苦設想——心靈,輔導員跟他說,真是一個糟糕的東西——但事實上,他根本沒有真正因此而感到過不安。
「正是。三十八歲不老啊。」
「所以,剛巧有一個妓院老闆到酒吧喝酒——」
他是在嗜酒者成年子女協會中見到她的,聽她用挖苦的口吻跟與會者一起分享她與父母相處的經驗。他猜她是一個演員、深夜俱樂部的女歌手(至少也是到處去試戲的女招待)、在外外百老匯偶爾客串,在兼差演員工會中登錄過名字。她也許還配過音,因為她天生就是吃這行飯的,低沉的嗓音,點綴著酒精與煙草的風塵氣,感覺起來就像是滴著蜜的砂紙。
所以,他不怕瑪麗琳的酒瓶、葯櫃,當然,還有,上帝請幫助我,她的內衣櫃。
他只敢碰開關,扭開之後,眼睛連眨好幾下,一時之間,沒法適應這種強光。他看著她,發現她脖子上的傷痕,嘴裏喃喃自語,「喔,天啊,原來有人把你殺了。」他想,原來是壞人把床單拉到你的腰部,關上門,走人。
就像是牧師,他想,替死者塗油。
但話說回來,他有時候會想,瞧瞧她們單單「吹一次簫」能賺多少吧。
喔,沒有,他沒有碰任何東西。上帝禁止他做任何破壞犯罪現場的事情。他只用拇指與食指扭開電燈,用腳輕輕推開卧室房門。他非常小心。
如果她還在睡,他告訴他自己,他就輕手輕腳離開這裏,讓她睡到自然醒。他還可以留一張紙條——「吻你千百萬遍,卻叫不醒我的睡美人。明天再來幫你整理卧室。愛你的,傑利。」
鎖上馬廄,他想,在所有馬匹都已經跑掉之後。上帝救救他吧,他專業能力早就發揮得淋漓盡致,把公寓清理得一乾二淨了。地板乾淨得都他媽的能吃了。你是天生的打掃高手,要怎麼維持犯罪現場的完整?
是吧,這不就是職業跟業餘的差別嗎?
她的房間有一股味道。不是很臭,但如果要繼續這樣睡下去,最好把窗戶打開,透透氣。實在很難分辨這是什麼味道。性、酒精、香煙……
該不該開吸塵器呢?如果不開的話,今天的工作到此為止,卧室原封不動,整間公寓也沒有吸塵。噪音可能會把她吵醒,但也許她也該起床了,也許她跟人約好了也說不定。既然她能把內衣丟得全客廳都是,把野火雞的酒瓶打開,任憑酒香散到空氣中,那麼,忘了設定鬧鐘就沒什麼好意外的了。說不定現在有個華爾街新貴,正在豪華大廳踱步,腳踝都快走斷了,等著瑪麗琳帶他去參觀夢想中的豪宅。
清醒了三年後,他每天要做的頭一件事就是造訪三家酒吧,一家妓院,吸入餿啤酒的酸臭和精|液的腐臭味兒。這些地方都在切爾西,與他在九西街十七號的住處只隔開幾個街區。這裏暫時是他的安身之地,沒電梯,只租得起公寓頂樓。每天早上他來清掃的時候,酒吧、妓院當然是大門緊閉。他有鑰匙,進得門來,腳步輕盈,絕對不在發出惡臭的地方停留太久。這裡有酒味、人體的氣味、各種香煙的味道以及亞硝酸戊酯吸劑的那種臭襪子一般的氣味,還有一些別的氣味,某種房事以後難以形容的臭氣,這些味道混合在一起比單獨只聞一種更可怕。他聞到了惡臭,把這股惡臭趕掉,打掃並拖洗了地板,又清理了廁所——天啊,人這種動物真他媽的噁心——好不容易,他才把椅子從桌子上翻下來,把吧台凳從吧台上搬回原位,然後鎖好門,朝下一家前進。https://read•99csw.com
然而,到底她的未來會怎樣,從她的起居室的狀態可猜不出。今天早晨肯定不行。
突然之間,這個想法不知道為什麼出現在腦里。他站著沒動,分辨他的焦慮究竟是從哪裡冒出來的。沒錯,鏡子上幾乎確定有可卡因,但早被瑪麗琳跟她的朋友吸得差不多了。沒錯,茶几上還有一瓶沒蓋的波本威士忌,他還聞到很濃的酒味,洗杯子的時候,又聞到一次。沒錯,他現在戒酒了,上帝的恩典,該謝的人太多了,只能謝天;但是,對於各種誘惑,不管多麼虛無縹緲,不管是真的,還是想象,只要威脅他戒酒後獲得的清醒,他都會全神因應,絕不怠慢。
他不止一次把瑪麗琳的公寓拿來跟他前一個清理的地方——東二十八街的妓院——相比。他打掃那個地方已經好幾個月了,其實都還好,不至於亂到無處著手;大部分的時間,不管是待客室還是單間,總整潔得出乎他的意料之外。也許廚房的料理台上,有些髒兮兮的杯子跟盤子,要他放進洗碗機里,垃圾筒里有一些不堪聞問的東西,要他裝進垃圾袋裡,拿到樓下運走。但是,那個地方總是很衛生,稱得上是井井有條。
別弄錯了,他的工作是幫她清理公寓,不是對她作道德評價。也許有一天,他還會在嗜酒者互誡協會中遇見她:可能,她已經戒酒成功了,也許還困在酒精之中。管他的呢,反正她現在的情況不錯,至少,她覺得這樣還成。
她的肉體摸起來冷冰冰的。他不能讓她恢復溫暖,無法讓她的胸膛再次起伏。
從人行道到瑪麗琳的褐石公寓大門,得爬半段樓梯。他爬了幾級樓梯,來到大門口,摁了門鈴,等了老半天,確定沒人應門,這才掏出鑰匙開門。他一步兩格階梯,直往上爬——三年前,嗑藥、酗酒,頹廢到谷底的時候,爬一段樓梯像硬把自己給拽上去一樣,天啊,你看我現在——來到瑪麗琳門口,他又摁了摁門口的電鈴。鑰匙已經在手上了——這陣子,他身上有一大堆鑰匙,完全不像一個跑龍套的角色,還相當喜歡那種挺粗野的感覺——又等了半晌,確定瑪麗琳不在家,這才開門進去。
「男人在那種地方,是想要年輕的女孩吧,是不是?」
他還記得她發現他靠什麼過日子的時候,有多興奮。「這是一份恢復性的工作。」他解釋說,「有意願的活,其實可以當成終生的事業。我只要把我的工作逐步發展成一家服務社,開一家清潔公司就行了。但是,對現在的我來說,未免複雜了一點。我希望我的日子簡單些。我賺的錢還過得去,房租低,拿現金,工作結束之後,有足夠的時間參加下午的康復聚會。」
因為她的卧房房門緊鎖,這是很罕見的。也許這就是家裡為什麼這麼亂的緣故。她的公寓通常比較亂,她也不是擔心別人嫌她邋遢,在外人打掃之前,會順手先收拾一下的那種人。但以前,他從來沒有在客廳里見過她的內衣,而且,她至少會把酒瓶的瓶蓋蓋好,把鏡子收起來。
「一般的工作,我差不多都做過。我最想繼續做下去的工作,是幫一個年輕的攝影師當助理,他人真的很好,但病得太重了,沒法工作。然後我到繼續教育學校上了幾門課,你可能不相信,我真的找到了我人生的目標。沒過多久,我就拿到房屋中介執照,進了這一行。這個地方是我第四件的承租中介。我不知道帶多少人去那種比雞窩大不了多少的房屋,也做了不少轉租的業務,但是,直接承租的,這還真是第四個案子。我第一眼見到它,發現這是一棟褐石公寓,然後又知道它是受到租金穩定政策的保護,租金絕對不會調漲,我知道,我不可能把它讓給跟我不相干的顧客。我第一件事情,就是想辦法讓那對很甜的小夫妻覺得,這個產品對他們來講完全不合適;接下來就是替自己填申請表,趕緊租下來。我因此被開除了,因為我犯了這行的大忌,但管他媽的呢,我終於找到夢寐以求的公寓。你猜我花了多少時間就找到新工作?五分鐘。」
在他開門之前,他還想要離開;但是,現在,他已經無法離開了。他有道德上跟法律上的義務,不管多不情願,還是得做他該做的事情。
屋裡跟豬舍有得一拼。
「又不是我開的妓院,我怎麼知道她們幾歲?我在打掃的時候,通常連人影都見不到一個。」
「你的意思是三十八算什麼,看上去還像二十九,是不是?」
在這裏喝完兩杯酒、在男廁所吸了一兩條可卡因以後,他就會覺得去同性戀酒吧是個不壞的主意。所以,他會踏上前往「臉頰」的路上。在那裡,他可能會遇上一個想帶回家,或是可以跟他回家的人。如果沒有找到,那麼他就準備在「死之列」酒吧畫下https://read.99csw.com今夜的句點,完全不記得他曾經做過什麼,或是跟誰做過什麼。幾個小時后他醒來,不是為他記得的事情噁心得要命,就是為他忘記這麼多的事情害怕得要命,主要是看他到底喪失了多少記憶。
現在,他只有在早晨才會到這些地方去,清理、打掃、拖地,臨走前,拿走二十元酬勞。「死之列」的經理,也許是因為場地太過不堪,會把二十元塞進一個上面寫了他名字的信封里;「哈力根」和「臉頰」就乾脆得多,二十元放在櫃檯的收銀機旁。
他打掃的時候,她多半出去了,只是偶爾在家。有的時候,她坐在桌前工作,電話與電話之間的空檔,他們就聊兩句。在街上,他們也碰過一兩次。她對自己的感情生活很是不屑,總用一些怪話去描述,有時會問他對她的髮型有什麼看法。(他剛見到她的時候,她是一頭油光亮麗的棗紅色頭髮,及肩長度;兩個月前,她把它剪短了,顯得俏皮些。)沒多久,她就把他當成閨中密友。他是同性戀,所以,她總覺得他是帶有Y染色體的女友,跟他說什麼都行,把他當成小弟弟。卻又不必承受家庭的負擔。
他掛上電話,開始大笑。他很清楚現在絕對不是笑的場合,他的朋友兼顧客的屍體,就在隔壁房間,他的好友瑪麗琳,已經斷氣。他想,可能是驚嚇過度,才不得不笑吧。
複原,他想,這個城裡就數它的門票最火了。
「差不多,倒過來就對了。」
他站在卧室門口,深深地吸一口氣,吐出來,又吸了一口。他打開門,讓眼睛習慣房間里的黯淡。
睡晚了,是不是?那麼,她起床一定也很遲。就讓她睡吧,直到所有的雜務都做完了,再打開吸塵器。如果吸塵器把她吵醒的話,就等她從卧房出來,再替她打掃;如果還是沒動靜,這個星期就跳過卧房吧。
「她們都穿什麼衣服?」
她生在布魯克林區,在長島長大,大學在賓州念,年紀輕輕就結婚,年紀輕輕就離婚,接下來的十幾年,都住在格林威治村。先是在格林威治街上,一棟戰後蓋好、丑得沒法看的白磚公寓里,租了一間單居室套房,七年前,搬到查爾斯街上的這棟褐石整層式公寓,一直住到現在。
他覺得,這句話是極好的開場白:「今天早上,在我吃完雞蛋跟土豆煎餅的時候……」不管是在酒吧的裡間,還是教堂的地下室,此話一出,一定會引起大家的注意。言談風趣,博人好感,那不就是他來紐約的一個原因嗎?過有意思的日子,當然,還要讓別人覺得自己有意思。
這些胡思亂想只會讓他憶起過去的荒唐行徑,倒不會不堪回首、懷憂喪志,也不會心頭一凜,暗自警惕,最多就是讓他持續參加各種聚會。這不就是記憶的真正功能嗎?是不是?
由於約翰·麥克是個酒鬼(還是個清醒的酒鬼,反正他們已不再是戀人了),他每個月還會去幾次嗜酒者親友會。他痛恨這個聚會,大多數他在那裡見到的人,他都想狠狠地打他們兩耳光——嗜酒者親友會組織,他的輔導員總是這麼稱呼他們。但這也說明了他多麼需要這個聚會,不是嗎?也許不見得吧。很難講清楚。
他轉了轉眼珠,為自己覺得羞愧。瑪麗琳是個小可愛,怎麼可以拿她跟妓|女相提並論?儘管如此,他的腦中還是浮現出了她自己說這話的樣子,豐|滿的嘴唇似笑非笑,聲音中混雜了波本威士忌與煙草的氣息,始終帶著諷刺的調調兒。她自我嘲諷的幽默感,是他最沉迷的一點,而且——
說真的,現在,他真的不能收拾收拾就走嗎?除了卧房之外,里裡外外,他都打理得很乾凈,再做下去,一定會把她吵醒的。她可能需要好好睡一覺,她可能是天快亮的時候才睡的。說不定他在打掃酒吧跟妓院的時候,她還在派對流連;說不定他在大吃蛋卷的時候,她的伴侶才很體貼地關上房門,輕輕地走出去,讓她靜靜地再睡一會兒……睡?
小碟子里的谷粉撒了,他想,熊可能餓急了,吃完谷粉還不夠,順便把兔子也給吞了。過一會兒,他覺得他多慮了,等會兒把公寓打掃乾淨,就會在角落裡找到它。
「那間妓院裏面的女人多半是幾歲?」
今天他吃早餐的地方是一家叫小周的希臘小餐館,位於第六大道與西十二街的交叉口。他並不真的是這裏的常客。妓院在第二十八街,萊辛頓大道東邊數過來第二家,就在幾家印度熟食店和餐館的那一帶,大家都管那地方叫咖喱山。蔬菜咖喱餃與花椰菜燴土豆,可不是理想的早餐,反正這些店不到中午也不會開門。可他挺喜歡第三大道上的向日葵餐館,他在妓院完事以後,常常會到那裡坐一坐。
煙灰缸里,儘是一些煙屁股,有的煙嘴上有口紅印,有的沒有。一對寶石玻璃杯,一個裡面盛了半英寸的琥珀色液體,另外一個已經喝乾。乾的杯口上有個口紅印,另外一個沒有。
在他酗酒的那段日子里,傑利的夜晚,多半是從哈力根開始的。他跟自己說,他來這裏接觸人群,喝兩杯,然後才有辦法面對一整個夜晚。他當然不會在這裏獵艷,沒有人會到這裏來找性|伴|侶。他知道有人在這裏喝醉了,會一起回家,但那基本上和性無關。
「我在想。」她說,「哪次有機會,我能不能到妓院去看看,兼個差?」
「還不就那麼回事?你幫某個人打掃,他覺得你做得不錯,就把你介紹給另外一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