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一樣的道理,有這種可能。」他說,「可得防著他找到好律師。」
「最後一個理由蠻有創意的。」他說,「你非常害怕牆壁一尺空白的地方,這理由還說得通。他們寄給你的文件在手上嗎?」
「請問您是波瑪倫斯小姐嗎?」她點點頭,他又接著說,「我手上有些畫,安德里安尼先生說,您可能會想看看。」
「什麼文件?」
「訂金?」
「我叔公的作品跟她一樣嗎?」
「多半是叫我雷吉納德。」
「我剛剛聽到瑪麗琳·費雪的死訊。我認識她,莫瑞。」
十一點鐘,五分鐘新聞快報,打斷了音樂的播放。起先,她沒怎麼在意,直到她在廣播中聽到一個熟悉的名字。「瑪麗琳·費雪,」主播說,警方正在朝幾個可疑的線索積極偵辦。這則新聞很快就過去了,主播又念了幾則新聞提要,聽起來好像很重要,不知道印巴衝突又怎麼了。
「那麼久了?買賣做成之後,你還常常跟她聯絡?」
「你不是都說了?你倆特徵相符。」
她又拿起電話。「抱歉。」她說,「莫瑞,前兩天我寄了一封電子郵件給你談這件事情,他們要我星期一向陪審團報到,履行公民義務。」
這些細節都沒有任何意義——衣冠楚楚、長相斯文,外加還是白人,手臂上他媽的還綁著石膏繃帶,但一轉眼就會變成泰德·邦迪般的殺人狂魔——但是,這個人的氣質,還算可以信賴,手裡拿的是普通的六英寸乘九英寸的馬尼拉繩結信封,看起來也不像塞得下刀子或是手槍的樣子。
「怎樣?」
「不行。」
她不知不覺地笑了起來。「我是說真的。」她說。「你能不能想想辦法?跟他們說我是瞎子,或者是說我有廣場恐懼症?」
「大衛·安德里安尼嗎?」
「我明白了。」
「我就是這個意思,我應該不至於這麼笨——」
「既然你提起來,聽說你擅長吹簫,找個時間,幫我吹一管好嗎?」
他頓時說不出話來,沉默變得有趣極了。
「那我一定找得到。」她說,「等一等。就在這裏。要不要我傳真給你?」
「有一次,有一個畫商來找我們,說他可以幫我叔公開個展,要我們先付一筆訂金,支付展覽的各種費用。但是,我們家的情況不好,拿不出這筆錢來。」
「就可能發生在我身上。」她的眉頭又皺了起來。「莫瑞,你打電話給我,應該不是因為我正好想到你吧。」
她又把注意力拉回電腦屏幕上的雕塑,覺得有些挫折,痛恨用平面的照片,感受立體的創作。她想立刻趕赴作品所在的現場,想要它們「轟」的一聲,出現在她眼前,品嘗它們的原汁原味。她想在這個作品前,走來走去,用各種角度去領略,伸手去觸摸,貼近感受作者狂放不羈的能量。
「趕快把他斃了。」
「有可能。我意思是你手頭有沒有。」
「忙得要命。」他順口接過去。「真糟糕啊,蘇珊,寶貝,審判最多三天,從星期一開始。你星期一不開店,不是嗎?」
「對,原來他不是瘋了。」
「我們差一歲。」她繼續說她的,「她是住在格林威治村的成功、單身、職業女性,我是住在切爾西區的成功、單身、職業女性。呃,我不知道該怎麼說……」
「那又怎樣?」
「馬上就傳。」她說,掛掉電話,在旋轉式名片架里找到他的名片,拿著那封要她出庭的通知書,走到傳真機旁邊,傳過去。這個過程真是神奇,一下子,這封信就會在這城的另外一頭出現。等傳真的時候,她偷瞄一下那個年輕人。他站在艾莉莎·麥雷迪的畫作前面。麥雷迪是一位年長的女畫家,住在西弗吉尼亞州,畫那種正經八百的油畫,多半是描繪聖經人物,神情看起來總是像在承受某種痛苦,卻又無動於衷的模樣。
「只有這個嗎?」
「我想,他正在內心世界遨遊吧。」
「這個嘛……」
「你知道我在說什麼嗎?」
「你是……」
「你想要幹什麼?」
「我理解。」
「是啊,嚇壞了。我幫你解決出庭的麻煩,你卻害我差點心臟病發。夠意思。」
「亂穿馬路。」
「喔,我沒有說過嗎?抱歉,我叫雷吉納德·貝倫。」
她說,「跟我說一說你的叔公好嗎?他是怎麼走上創作的道路的?」
她點點頭。她終於能甩脫先前的遐思,正眼看著他了。他現在是一個有禮貌的年輕人,僅此而已。很有吸引力,絕無疑問,她承認吸力還蠻強的,但還不至於讓她按捺不住衝動去勾引他,或是想象力再度失控,老是在他的下體轉。
這就是她一直想不起來的事情!
「我們的規矩不是這樣。」她保證說,「費用是我的問題。事實上,等你簽好那些文件,我們會先付你一筆錢,表現我的誠意。」
「我叔公的作品值多少錢,也是這樣的價嗎?」
「十月,我那個時候——」
她自己也突然迸發了非常https://read.99csw.com非常內在的個人內省,狂放不羈,極端隱私。雷吉納德·貝倫,被剝得赤條條的,身上只套了一套皮甲胄,勾在一個肉支子上面,從天花板上懸了下來。皮條深深地勒進他結實的肌肉,柚木色的皮膚閃閃發光,一個皮箍箍在他的下體上,綁住他的睪丸,套住他陽|具的根部,還有——
「就跟你和你那間公寓一樣。」他說,「至死方休。」
「傑夫考特·沃克。」她說,「很棒吧?想不想把這幅畫掛在客廳里?」
她就是喜歡這種意外的驚喜,少了這種痴迷的狂熱,她的畫廊就開不成了。但是,每天早上的例行事務,卻會帶給她無法比擬的滿足。就她一個人,置身在每天都會有些不同的私人博物館——這是真正的回報。接近天堂。
「所以你就來這裏了?」
「直到我咽氣才會離開。我愛死我家了。」
「艾莉莎·麥雷迪很有名嗎?傑夫考特·沃克很有名嗎?在某些特殊的收藏圈裡,這兩個人算是名家。霍華·芬斯特夠有名了吧,你也許聽過他的名字,也許知道摩西婆婆。」
「說不定有這個可能。」
「你是藝術家嗎?」他搖搖頭。「我叔公才是。」
如果你有(has),如果你有(have)電腦的話。特彆強調「有」(have),他很刻意,擔心自己說錯話。小心是應該的。她覺得這點很迷人。
「干!」
但是如果歐古德的創作源源不絕,她就必須重新擬定策略,牟取他們兩個的最大利益。這時,她的目標就是儘快銷售歐古德的作品,在展覽的第一個星期,就要全部賣出去。一年之後,她就可以展出歐古德的新作品,第一波向隅的買家,一定按捺不住購買的衝動,搶著下單;這樣,她就可以順勢拉抬價格,皆大歡喜。
「所以,一開始他是先退到自己的內心世界就對了。」
他點點頭。
他有些退縮,她卻深受感動。她很溫柔地說,「我不在乎髒話,雷吉納德。」
「就是搭腔。」他說,「不再關心外界發生的事情。他經常瞪著一個地方,兩眼無神,一瞪就是好久。」
瑪麗琳·費雪在西格林威治村的公寓里慘遭謀殺。她知道這起謀殺案,知道有一個女人在曼哈頓被謀殺了,但是,剛開始的時候,名字可能沒有查清楚,或是新聞根本沒有提,看來後者的可能性還大些。他們不是常常說,會通知死者親屬嗎?現在她知道這個做法的用意了,如果親屬的死訊是從收音機里聽到的,苦楚如何,現在她可以想象了。她嚇壞了,獃滯了好一會兒,這才想起,她其實也不怎麼認識瑪麗琳·費雪。
在個展揭幕之前,她要邀請一批最可能掏錢的主顧參加預展。(展覽最好安排在十月底或是十一月初,這樣的話,十月初開庭,耽擱個兩三天,就沒那麼嚴重了,她大可從容地處理展覽的那些雜事。)如果情況好的話,個展揭幕前,就可以預售三分之一的作品。現在,她只要叫醒這些早起的鳥兒,搞定價格。
「只是想讓你保持警惕罷了。」她說,一記飛吻之後,掛掉電話。
「對了,摩根·費雪。有兩個姓的女人,什麼都不用做,感覺起來就好性感。艾希蘭·班菲爾德,我在MSNBC看到她的時候,會硬起來。她長得好正,但她的名字更誘人。對了,誰是瑪麗琳·費雪?」
她的屍體躺在床上,被當場勒斃。她希望警察能找到這個王八蛋,希望這個心狠手辣的禽獸被抓起來繩之以法,希望——
「把標價貼在上面,感覺有點粗俗。這麼做——」她越過辦公桌,取來一本用人造纖維套住的標價單。「比較謹慎周到些。」
電話鈴響了,來電顯示是莫瑞·溫特斯打來的。「我得接這通電話。」她跟雷吉納德說,然後接起電話,「喂?奇迹發生了沒有?」
「我嚇到你啦?」她說。
他樂了,笑得很開心。「好好好,你三十七,不過差兩年,用得著干我一次?」
整點新聞又來了。耶路撒冷咖啡座,自殺炸彈,十一人死亡。(謝天謝地,那個炸彈客也炸死了。)烏克蘭礦坑災變,四十幾個人受困,生機渺茫。她注意到一件小事:這個礦坑距離切爾諾貝利只有八十幾英里。
電腦她當然有,在她的辦公桌上。她把光碟放進電腦,稍微看了一下,起碼有二十來張,先前「砰」的一聲,在她心裏捲成漩渦,越卷越大,轟然作響,吞噬了她整個身體。
「前天被謀殺的一個女的。」
但這音樂並沒吸引她的多少注意力,也只能算是背景噪音了。多半時間,她都在寫信,寫那種要貼郵票的信,也寫電子郵件,打電話,偶爾站起來,在畫廊走動走動,把傾斜的https://read.99csw.com畫框扶正,撣撣雕刻上的灰塵,宣示這家畫廊是她的領土,就像是牛仔騎馬巡視牧場。
她一個轉身,背對著他說,「我以前修過藝術史,也曾經在上麥迪遜大道的傳統畫廊工作過。接下來,又換到別的畫廊做。我結婚,離婚,跟一個藝術家同居,然後才知道千萬不要跟藝術家有什麼牽扯。分手之後,我到瑞士調養兩個星期。當然,我在以前就到過歐洲,在蘇黎世和日內瓦住過,所以,這次我到別的城市去散心,買了一張鐵路周遊券,東晃西晃。我在旅遊指南上發現,洛桑有一個專門收藏精神病患者畫作的博物館。我跟馬克·歐伯布爾在一起生活六個月,我相信所有的藝術家都有點精神失常,但這個博物館不一樣。裏面的作品讓我不能自已,興奮得不得了。」
「你現在用不著巴結我。我已經幫過你了。你每次找我都沒好事,總是我不太熟悉的業務。在這城裡,你不認識其他律師啦?」
「不怎麼熟。她帶我看過五六間公寓,包括我現在買下的這一間。」
倒不是怕有人會跟她一樣,產生如此強烈的共鳴。但誰知道呢?為什麼要冒這個險呢?她知道這個人真的不簡單,不妨信任回蕩在她胸中的震撼、信任自己因為興奮而隱隱作痛的指尖。她又重新審視這批作品,花更多時間,盤算應該把邀請函寄給哪些熟客,誰最有可能跟她一樣,見到這批作品,就會有莫可名狀的感動。
「這很難說,你的想念是很有力量的。」
「你還住在倫敦塔嗎?」
「沒有像你那麼熟的。」她輕咬她的下嘴唇。「我在單鍵按鈕上只設定你的電話。如果,我能做些什麼聊表心意的話……」
「為什麼不行?我為什麼要管這種鳥事?我有生意要做啊,拜託哦。如果我被困在法庭里,誰來幫我看店?」
「他會很清楚:你只想逃避當陪審員的責任而已。但是,你管他在心裏想什麼?你用得著討好他嗎?他會放你走的,因為他話已經說出口了,你說你有偏見,他能怎樣?三天而已啊,蘇珊,你還沒搞清楚是怎麼回事呢,案子就審完了,接下來四年,你都不用當陪審員。」
「省省吧,下個禮拜已經沒你什麼事了。理由都跟法官說過了,你現在想去也不行。」
「應該說是我媽媽的叔叔。」他說,「算起來是我的表叔公。他叫做安莫里·歐古德,從來沒有念過書。」
「為什麼呢?」
「很好,我也很想跟你一起吃晚餐。今天不行,因為——」
「乾脆下個禮拜去就算了——」
「你幫我擺平了?」
「我查查看……星期五晚上。非常高興接受你的邀請。」
「你真應該好好謝謝我。你知道嗎?這種小事,其實不用麻煩我。你應該抗命,硬是不去陪審團,被逮捕之後,再打電話給我。我可是犯罪辯護律師,而且——」
早晨是她最喜歡的時光。沒人上門,電話也難得響幾聲。整個畫廊都屬於她一個人,可以全心全意地投入工作。她愛這種方式的生活。克洛伊一點鐘會來坐前台,慢慢的,會有閑逛的人溜進來,若有所思地看著畫作,然後又靜悄悄地離開。如果有人跟她談藝術,她會覺得很享受;如果有人肯掏錢買東西,她會覺得更開心。(總有人會買藝術品。你拚命打電話,不斷更新顧客郵寄名單,找最棒的外燴準備最精緻的開幕餐點,絕不用便宜的大瓶酒和乳酪小方招待觀眾。然後,一個人從街角晃過來,你不認識他,他也不認識你,劈頭就告訴你,他愛上某件東西,問你收不收美國運通卡。她當然是收的。)
「規矩改啦,甜心,以前可不是這樣。到處都是漏洞。好幾年來,不斷有笑話嘲笑這種現象:你的命運掌握在十二個連逃避陪審義務都辦不到的笨蛋手上。」
「他的侄孫。我媽媽的媽媽,也就是我的外祖母,是他的姐姐。」
「我總不會把它給扔掉吧。」
莫瑞·溫特斯的電話記在她的單鍵撥號清單上,她按了一個鍵,閑下來的手指頭輪流敲擊桌面,就跟打鼓一樣,等對方的秘書接電話。「我是蘇珊·波瑪倫斯,請溫特斯先生聽電話好嗎?」她抬起頭來看的時候,門鈴響了,一個年輕人站在畫廊門口。
「雷吉納德。」她看著他說。他大概比她高個幾英寸的樣子,身高六英尺一英寸左右。身材修長,肌肉結實,肩膀寬厚,紅色馬球衫袖子里的肌肉,硬鼓鼓,輪廓看起來很清楚。她設法讓眼神避開他的下體,卻沒法讓她的心思離開那裡。
「我們要獨家代理你叔公的全部創作。我們會根據未來可能的收益,預付一筆費用,做為保證金。錢不會很多,大概一千元上下,但總比要先付錢給某些華而不實的畫廊好吧,是不是?」
「那是摩西。」她說,「那是埃及紙草上金犢的圖案。她畫了一大堆狀似不相干的小東西,但總能統一在人物散發出來的精神里。她是自學出身的,我想你叔叔也是這樣吧。」
「我知道。」
她故意把沉默拉得很長,然後繃緊聲音說,「莫瑞,我在用擴音機跟你說話,我以為你知道https://read.99csw.com。」
「誰不喜歡?」
但他在意的不是抽成。「我得先問清楚。」他說,「免得以後有誤會。一旦有誤會,大家就難相處了。我們在事前,不用先付什麼訂金吧?」
十點鐘的時候,她來到辦公桌前,打開收音機——預設在WQXR電台——把音量調高一級。在一般人喜歡逛畫廊的下午時分,她會把音量關小一些。不是那種搖滾音樂會中震耳欲聾的聲響,也不是卡內基廳雄厚蒼越的激蕩,就只是夠響,夠成為音樂的程度,不是那種若有似無的背景噪音。
「抱歉。」
她走了幾步,站在另外一幅畫前面。這幅畫畫在纖維板上,先用黑色打底,再用發光漆作畫。這位藝術家所有畫作的題材都是怪物——這幅是有幾分惡龍模樣的——在吃一個小孩。
「他跟這兩位藝術家倒有一個共通點,事實上,幾乎每個我知道的藝術家的作品上,都看得到這種特質。他們具有非常個人的內省能力,而且還有傳達想法的本領。一看到這樣的作品,我就會很興奮。」
「然後你就開始創業了?」
「回到家之後,」她說,「我拚命學習各種知識。一直以來,我的注意力集中在民俗藝術上,我曾以『殖民地時期的風信旗』為題,寫過一篇論文。經歷了這麼多事情,我可以從不同的角度,去看這些不起眼的小玩意兒,覺得它們很可愛、很有幽默感。我甚至能從某些作品中窺探作者的心思而深受感動。所謂的民俗藝術,不見得只停留在民俗層次。我去馬德里的普拉多博物館的時候,影響我最深的是歌雅的黑畫系列。這些畫作創作的時間,都是在深夜,歌雅精神最錯亂,深陷痛苦深淵、無法自拔的時候。歌雅師承有自,大概稱得上是西班牙最偉大的畫家,但把他的黑畫系列放在洛桑的阿爾布呂特美術館卻是再合適也不過的了。放在我們這家畫廊也很合適——他的《克羅納斯噬子》,就相當於傑夫考特·沃克的作品,唯一不同的是:沃克先生並沒有受過正統的繪畫訓練與古典教育。」
「因為你經營畫廊,很聰明,品味高雅,對藝術品有特殊的鑒賞力。」
播別的新聞了,她把音量關小了一點,克洛伊用內線通知她——要不要接溫特斯先生的電話?
他點點頭,仔細考慮她的建議。過了一會兒,他說,「我不知道他在想什麼,只是我覺得他不是很在乎他的作品。有人看了喜歡,跟他討,他就送了。」
總有一天,她要出門親自看看。原本她以為這家人住在哈林區,但是,雷吉納德留給她的地址卻在布魯克林,只是不知道昆西街在哪裡。大概在貝爾福德——史杜威森附近吧,要不就是在布朗斯維爾,反正那邊對她來說,一片陌生。她曾經在布魯克林高地跟可波丘待過很短的時間,也去過卡蘿花園幾次。她當然逛過布魯克林的畫廊,去過威廉斯堡的閣樓舞會,但是,布魯克林的絕大部分,對她來說,跟月球另外一面沒有什麼兩樣——從未親眼目睹。
「沒問題。他最近不怎麼亂送給人了,因為他連話都不跟人說,你知道的,就一個人孤零零地待著。」他指著距離艾莉莎·麥雷迪《摩西》幾碼外的傑夫考特·沃克的《惡龍》。「我怎麼沒有看到標價?」
「今天晚上我也不行。我原本希望後天晚上。」
「是啊,但是——」
「有一天,住在我們隔壁街的先生說,有人專門發掘這種藝術,我就拍了照片,到處找了幾個人,有個朋友幫我介紹安德里安尼先生,他說,你可能有興趣看看這些東西。」
仔細分辨一下,這股力量中,還有些別的:一種曖昧的興奮快|感,一種「砰」一聲的解放,在她的胸中回蕩。
播到瑪麗琳·費雪謀殺案的時候,她把音量調大了一些。就是她,她沒有聽錯,這次消息確實多了,新聞中提到她是房地產中介,三十八歲。
「那個演員嗎?不,你說的是另外一個。」
「一點也沒錯。在犯罪法庭里待三天,蘇珊·波瑪倫斯畫廊的生意會跌落谷底,引發股市崩盤,黑色星期二的慘劇再次發生——」
「是全國最棒的。」
「他談論他的畫嗎?」
「這是國民應盡的義務。」
「希望漢普頓那邊的天氣不壞。」
讓他進來安全嗎?他是黑人,單單這點就自動啟動了她的防禦警報;沒辦法,她是白人,忍不住會有這種反應。她匆匆打量了他一眼:短髮,五官沒有什麼特別的地方,從他的皮膚看來,如果不是他祖父母,就一定是他曾祖父母中,有一個是高加索人。他的鬍子颳得乾乾淨淨,牛仔褲平平整整,運動鞋帶綁得很利落。
「差不多五年了。」
「這我倒知道。」
「我想幫你叔公開個展,雷吉納德,就在今年秋天的某個時段。如果他能到現場建議我們該怎麼擺設,親自揭幕,我會受寵若驚。如果,他不願意九_九_藏_書,也不勉強。他的作品會說話,而我也很樂意幫他代言。」
「我比她高一兩英寸。她的身材比較豐|滿,頭髮紅彤彤的,但是,如果沒有美容師幫她打理的話,我跟你賭,她的頭髮一定跟我一樣是深褐色的。我不抽煙,但她抽,所以她的聲音很低沉、沙啞,而且她也喜歡來一杯。」
「好久沒聚過了,我想,我們應該一起吃個晚飯。」
「我剛剛的意思是說:他把這些破爛玩意兒撿回來是有道理的,原來那是他創作的素材。我們一直被關在悶葫蘆里,直到有一天他領我媽媽去看他的作品,我們這才恍然大悟,明白他撿那些破爛到底是幹什麼。」
「原來他是有道理的。」
「摩根。」
「要怎麼脫身?」
「我沒法跟你討論標價的細節。」她繼續,「但我可以跟你解釋我們的原則。」她說,每賣一幅畫,畫廊要抽百分之五十,她注意到他有些緊張。他當然有緊張的理由。百分之五十不算少,但這是標準價。在這行冒出來很難,畫廊要擔的風險不小,而且——
「星期二跟星期三你會有多忙?這個問題你不用回答了,因為我不在乎你星期二、星期三,或是其他時間有多忙,你非得出庭盡國民義務不可。你不會被選中的,因為這是犯罪法庭,沒有人會選你當陪審員的。」
他點點頭,若有所思,過了一陣子,他又問道:「你所謂的我們……」
「我相信你的品味。希望星期五早點來,免得我在那之前就被人勒死在床上。希望警察早點抓到那個王八蛋。」
「我還是等到十月再說吧。」她說,「你真可愛,莫瑞,我很感激你,真的謝謝了。」
「如果你也是個體戶的話,你就知道我為什麼這麼反感了。」
「不要讓他再亂送人了,好嗎?」
「我是說你叫什麼名字?」
「我自己也說不定曾經說過一兩次。」
「如果他想要脫身的話,他一定有辦法的。」
「等我想出合適的地方跟時間,再打電話給你。我一定找間上好的餐廳。」
「不是檢察官,就是辯方律師,兩方必有一方不會希望你擔任陪審員。不過,就算是他們想要你,你還是有機會落跑。法官會問你們這些候選的陪審員,有沒有把握公平公正,能不能以開放的心胸,面對眼前的案子,就在這個時候,你舉手,跟法官說,你沒辦法心平氣和地面對喬·布羅,因為他長得很像你十一歲的時候一天到晚想把手伸進你褲子里的怪叔叔。」
「大家叫你雷吉納德,還是叫你雷吉?」
「非常好笑。我不明白我為什麼非得做這些鳥事不可。」
「先坐一下。」她說,「如果有興趣的話,就隨便看看。馬上就好。」
生活史交代得夠詳盡了,她想,有話直說吧。
當然,有一大部分的因素取決於藝術家本身,看他究竟能不能繼續保持量產。一般來說,大多數藝術家還是可以照舊創作,但也有一部分,會突然停止創作,其原因同他們當初突然開始創作一樣不可思議。如果安莫里·歐古德就此斷電,為了他好,也為了她好,她一定要想辦法把價格拉到最高才行。
她衝著信封點點頭。「你帶幻燈片來了?」
她說,「這種作品叫做圈外藝術,雷吉納德,因為這是主流藝術之外的人士創作的,通常是無師自通的素人畫家,往往對藝術圈一無所知。但就我看來,你也可以說他是一個圈內藝術家,因為他都關在自己的內心世界裏面創作。你剛剛看到艾莉莎·麥雷迪的《摩西》。還有哪一個人的作品比她更內省、更自我?她傳遞的完全是一種全然個人的視野。她並不在所謂的紐約藝術圈裡,但是,她作品裏面深沉的力量,全部來自她特立獨行的堅持。」
「我叔公倒是沒有那麼糟糕。」
「他是不是五十七街那家畫廊的老闆?」他笑了,露出一嘴整齊的白牙。「他說,您可能會感興趣。」
他打開信封,遞給她一張彩色照片,像是電腦印出來的。他的作品是很古怪的集合體,拼拼湊湊的,東一點西一點的垃圾,用抽象雕刻的風格組裝起來。一時之間,無法判斷作品實際大小,列印質量很差,只能從一個角度欣賞,但是她還是可以感受到創作的力量,一種毫無假飾的樸質動能。
「然後,他就上街撿破爛,跟拾荒老人一樣。我媽媽很擔心,擔心他有一天……你知道的,擔心他會走失,結果他卻做出這麼一大堆狗屁的東西——」
「指的是我,」她說,「就跟社論上的我們,或是企業體所謂的我們一樣,都沒有意義。波瑪倫斯畫廊是一個人唱的獨腳戲,所以——」
「這種事會發生在她身上……」
「沒有。」她皺起眉頭。「那時我們還蠻要好的。新聞報道說,她三十八歲,我們只差一歲,所以——」
「這就另當別論了。」他說。
「大概在五年之前吧。不,這麼說不對。五年前,他開始越來越不搭理人,一年之後,他就開始做這些怪東西。」
「你在那裡住多久了?三年?」
「喔,對了,原先名字還沒有查出來。住在格林威治村,在床上被勒斃。你說你認識她?」
她說,「你說他叫什麼名字?」
她可能說read.99csw.com太多了。他哪裡會知道歌雅或是普拉多博物館?但他看上去很感興趣。
她接起電話說,「我正在想你。」
「他會變得很有名嗎?」
「你當然不想。他的畫不好接近,我想,他是刻意把這些醜惡的東西畫出來,免得這種景象始終在他心頭盤繞。這隻是我的猜測,他住進精神病院起碼三十年了,病因是某種精神分裂症,非常嚴重,這輩子可能沒有辦法再回到社會裡了。」
看來,他還是不明白她在說什麼,他可能根本沒有參加過畫展開幕,在今天之前,說不定連畫廊都沒來過。於是,她轉個方向,改說別的:「我跑遍美國,到處去參觀。我去過艾奧瓦州的露天祭壇,那是一個祭司窮一生心力創造出來的,用了不少貝殼、水晶跟半寶石,當然也去過瓦特塔,還去過一棟用可樂瓶子跟其他亂七八糟的東西搭成的房屋。然後,我回家,把所有家當賣掉,開了這家畫廊。」
「我幫你延期了。」他說,「按照道理,你不應該有這種特權,但是,少了特權,有很多人的日子大概都過不下去了。記得,十月的第二個星期,你一定要出庭,沒有任何理由。」
「非常接近。」她以他為中心,轉了幾步,非常小心地保持距離:不能近得會碰到他,也不能遠到無法想象他的體溫。「我其實對艾莉莎的認識也不多。」她繼續,「我沒有見過她,她也沒到過紐約。如果她說,她從來沒有離開過西弗吉尼亞,我也不會覺得意外。但我相信,她在日常生活里是正常的;但一拿起畫筆,就會旁若無人,進到專屬於她的想象世界,外人根本沒有插嘴的餘地。最後,揮就我們眼前的景象。」
「安莫里·歐古德。」
「我不確定。價格這種事很難說,有很多因素要考慮。有名氣的藝術家畫的畫,當然值錢些;但你叔公卻是新人……」她朝他笑了一下。「不過,不用過多久,情況就要改觀了。」
「你沒有離婚吧。莫瑞?」
「你得到一張罰單,要我幫你搞定。」
「怎樣?」
「他會相信我嗎?」
「你這話說得有道理,如果你當選市長的話,說不定可以混過去,但是根據你目前的狀況——」
稍早的時候,她讓雷吉納德·貝倫把文件帶回家,跟他叔公研究一下,還簽了一張五百塊的支票給他,當做保證金。現在,她有時間好好欣賞安莫里·歐古德卓越的作品。她留下那張光碟——雷吉納德沒有把光碟討回去,要是他討的話,她也會說服他把光碟留下的。這張其實沒用,因為她已經把所有的照片都下載到電腦里去了。她只是不希望這張光碟在外面流傳,至少在波瑪倫斯畫廊穩穩噹噹地拿到獨家代理權之前。
「脫不了身。」他說,「你已經申請兩次延期了,如果我沒記錯的話。」
「他,呃,沒有,他幾乎不說話。我們是覺得他瘋了,換成你們的話,就不知道該怎麼說了。但他並不嚇人,而是根本不講話,誰都不理,一天到晚瞪著空蕩蕩的地方看。他不惹麻煩,也不打擾別人。他在我們那邊慢慢有名氣了,很多人會拿一些零碎給他,沒有線的線軸啦,小瓶蓋啦,不知道打哪來的電線啦,知道吧,就是他作品裏面那些有的沒的東西。」
「我下個星期要到漢普頓去。」
「麻煩你傳過來吧。」
「能不能再申請延期?」
「沒錯。」
她按了門鎖,讓他進來。律師來接電話了,她趕緊說,「莫瑞,等一下。門口有個年輕人。」她轉向那個黑人,「請問有什麼事嗎?」
克洛伊遲到了幾分鐘,但是對一個二十三歲、剪平頭、穿鼻環的金髮女郎來說,這點小事顯然不值一提。她在櫃檯前,拿起郵件,逐一整理。午餐,蘇珊通常叫外賣,但是今天的天氣實在太好了,待在室內未免可惜,所以,她決定出去遛一遛。她走到帝國餐室,點了一大杯柳橙汁跟一份鮭魚沙拉,然後晃到第九大道,逛了兩家古董店,買些小玩意兒,回到畫廊的時候,已經兩點多了。
「我的藝術家都不知道該怎麼議論自己的作品。」她說,「他們肯開口講話就不錯了。話要說回來,有多少藝術家能夠恰如其分地跟外人介紹自己的作品呢?如果你讀過他們幫自己畫展準備的揭幕致詞的話——」
「拜託,我又沒有車。」
「你三十九了?」
他搖搖頭,從信封里拿出一張光碟,「我有個朋友有數碼相機,但只印了這一張,但他說,如果你有(has),如果你有(have)電腦的話……」
他可能是個信差,她想,但看起來不像信差,而是另有所圖。
「但是規矩改了嘛。」他說,「現在每個人都得擔任陪審員啊,律師、退休的警察,沒有人可以例外。如果你還記得的話,盧迪兩年前也進過陪審團,他那時是市長,還不是乖乖地到法院報到?」
有一件事情,好像應該要做,只是怎麼也想不起來。
「早知道只要三天的話……」
瑪麗琳·費雪,幫她在倫敦塔找到一個完美無瑕的公寓,挑高天花板、兩扇式窗戶、大廳有人照料,甚至可以走路上班。現在卻因為放一個人進到家裡,這個人沒有刀,也沒有槍,但她還是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