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
第三章

第三章

「房子老是歸她們。」屠夫說。聽這語氣,他好像很有經驗似的。他搖搖頭,走到書架旁邊,仔細研究架子上面到底有些什麼書。「布萊爾·克雷頓。」他念道,「就是你嘛,可是在門口的電鈴上,你的名字不是叫約翰嗎?」
「駱駝牌。」
「所以,你開始在那裡流連。」
「我在吧台喝酒。她走了進來,挑上我了。」
「大概只有瘋子才會放棄這麼好的地方。」
「感覺不對。」
「落枕真的很痛苦。」雷迪同意說。
「對了。」他說,「不管是摩根,還是瑪麗琳,我都不認識。我倒不介意認識摩根,如果,瑪麗琳長得像她姐姐的話,我也很想跟她聊聊。」
「布萊爾是我中間的名字,也是我母親的閨名。」
「我可沒這麼說。」
「並不是,她把香煙扔到一邊。」他回憶說,「看著我放在吧台的香煙。」
「約翰?」
「面具到處都見得著。」雷迪說,「這裏的這些刀比較獨特點。」
「那更好了。那麼你在這裏住很久了吧?」
「真的那麼爛嗎?」
「你說的是摩根·費雪,約翰。」
「就像是一把刀?」
「沒錯。」
「很多人跟我們說,東一點、西一點湊起來的。」屠夫說,「其中包括你的名字叫做布萊爾·克雷頓,是個作家。」
「喔,對。」他說,連忙關低音量。「如果不是因為音量的話……」
「不是每一天都這麼慘。有的時候,跟開水龍頭一樣,嘩啦啦的就流出來了。但不管是哪一本小說,都會碰到現在這樣的困境,有兩本最慘,困在僵局裡動彈不得,一晃就是一整個月。」
「也許這是一個認識女人的好地方。」雷迪說。
他站起來大約六英尺二英寸,虎背熊腰,胸膛、肩膀寬厚結實,留著一頭像獅鬃的褐色頭髮,絡腮胡是自己修整的。他的腰圍比他理想的狀況略略粗了些,不過還看得過去。他比屠夫高兩英寸,屠夫又比雷迪高了一兩英寸。
「你確定嗎,約翰?」
「我不喜歡聽人朗讀,」他說,「就算是狄倫·湯瑪斯念《威爾斯孩子的聖誕節》也一樣。但不見得都很差,有的甚至還不錯。我不確定有沒有幫上忙,但至少沒有害他們,至少讓他們有結構的概念,讓他們持續寫作。」
「喔,我的天啊。」他說,「那個到處招搖的婊子?」
「為什麼呢?」
「她說,好久沒有看到這種牌子的香煙了。我給她一支,為她點上。我就跟她說,煙酒不分家,如果她還想抽煙,就該來杯酒,不管她點什麼,我都請客。」
「喔,當然可以。」他說,退開兩步,「請進,請進。」
「有人不喜歡二手煙。」
「怎麼啦,約翰?」
文學,要不就獨特,要不就普通,沒有緩衝地帶。他的學生老搞不懂這一點,讓他有些惱火。雖然瞧不見自己,但他相信臉上的表情一定很怪,因為屠夫問他有沒有什麼不對勁。
「只有一間。」雷迪說,「但是面積不小。有很多房東會弄兩面牆,切割出三個房間,硬說它可以住一家人呢。」
「前天晚上?」
「有一個人,我想是塞繆爾·約翰遜在讀完另一個作者的作品之後說,『你的作品既原創又出色。但是,原創的部分不出色,出色的部分又不原創。』」
從此之後,他的生活再也沒有辦法恢複原先的模樣了。
「你想起來了,對不對?」
「有什麼事嗎?」
「我需要錢。」他說,「賺得不多,但是喝杯啤酒,買包香煙還夠。」
「難道是有人投訴我聲音開得太大?天啊,現在這時候?我記得幾年以前,有個傢伙一天到晚在中庭練薩克斯風,沒日沒夜的,自以為是桑尼·羅林斯,把這裏當成威廉斯堡橋,但是——」九九藏書
門口站了兩個人,都是白人,鬍子颳得乾乾淨淨,頭髮短短的,穿西裝,皮鞋很亮。猛一看,還以為是摩門教徒,或是耶和華見證會來傳道的。這些傢伙都衣冠楚楚,活像銀行家或是律師,他們幹嘛挨家挨戶的要別人信教?如果他們真是那種信仰狂熱分子,他倒不介意請他們進來,聽聽他們非說不可的那番道理,如果教義允許的話,說不定還會倒兩杯咖啡請他們潤潤喉。不是因為他恐懼地獄,或是艷羡天堂,而是有人作伴,總比一個人瞪著電腦屏幕看,接下來的字眼怎麼也跳不出來,要好上一點。
「所以我是那個跟瑪麗琳·費雪一起回家的男人。從哪裡回到她家?」
「是的,我早期的短篇故事,都是以J·布萊爾·克雷頓的名字發表的。一個編輯希望我能放棄第一個縮寫,說這樣的名字會讓人聯想到F·斯科特·菲茨傑拉德,我覺得他的話有道理,就接受了。」
「因為那個人不是你。」
他們還真不客氣,就這麼進來了,眼神四處搜索,一點也不避諱。他留心觀察過身邊的警察,結果發現:只要是穿著制服的警察,不管是站在地鐵站口,還是一般街頭,他們經常理直氣壯地瞪著人看,沒半點不好意思。
「我們可以進來嗎?」
「我倒不確定。名字之前有個縮寫也蠻酷的。這是什麼,法文?你用法文寫作?」
他搖搖頭。「如果你們是來問我這個的,」他說,「我想,你們是找錯人了。」
「我想打一通電話。」他說,「我想我有權利打電話,是吧?」
「她挑上你了?」
「這倒有可能,喝糊塗了,會做奇怪的事情。」
他又講了一兩分鐘,掛掉電話。「不準再問我問題了,」他說,「有什麼事情都等我律師來了再說。」
「是有那麼一點。」他說,刻意微笑,減少話裏面的殺氣。「的確有很多人自稱作家,卻什麼東西都沒有出版過。但,話要說回來,誰說這樣的人沒有資格說自己是作家?艾米莉·狄金森就是一個好例子。」
「怎麼啦?她有什麼不滿嗎?如果她跟你們講了什麼,我有權利知道,再回答你們的問題。她到底說我什麼?」
「你有出過書嗎?」問話的是屠夫,他發現他的眼珠不由自主地轉了轉,趕緊補充說,「抱歉,這是一個很蠢的問題嗎?」
這話的意思是:否則的話,你就租不起了,他想,不過他還真沒有辦法爭辯。這間公寓在自由市場上,起碼要兩千元一個月,說不定要接近三千。他負擔得起嗎?以前可以,離婚前,在銷量沒減、預付酬金還沒打折前,應該可以,但是,現在呢?
「你喜歡這個課程嗎,約翰?」
「大部分人都有落枕的經驗。你知道嗎?跟你們談話實在很有趣,但是,你們可不可以直接告訴我,你們到底到我家幹什麼?」
「我指的是短劍,或是,文字,取的是比喻義。」真有趣,看他們瞧書的樣子。屠夫是真的以為他用法文寫作,還是在演戲?裝模作樣地認為自己是神探科倫坡?「這是一個短篇故事集,」他解釋說,「所以我們要走偏鋒、取一個犀利一點的名字。」
「是嗎?」
「還把你帶回家?」
除非他不吃不喝——他拍拍胸口的口袋,發現它是空的,還得——不抽煙。
「她為什麼要去釣凱子,約翰?」
兩人九九藏書一臉疑惑。
「這是你家啊,約翰。」
「在克里斯多福街上。」他說,「我當然知道。我成天在那裡,一個星期起碼去四次。那間酒吧還叫做『獅頭』的時候,我就是常客。然後,店東換人,改名叫『猴爪』,我就不去了。再來才是『魚壺』。這家店可有歷史了。它原本在麥克道格街,地久天長,好像從來沒有動過,然後搬到第三大道西邊的角落,最後,連我也沒有想到,這家店竟然在『獅頭』那個老地方落腳,至少,『魚壺』這個名號是搬過來了……」
「當然可以。」他說。
「你在『魚壺』見到她的嗎?」
「不急,你慢慢想。想起來了,對不對,約翰?你的表情看起來好像是想起了一些事情來了。」
屠夫說,「你不介意告訴我們前天晚上你在哪裡吧。」
「就是她嗎?」他說,「短頭髮,顏色有點咖啡,又有點紅紅的,住在偉佛利的那個?」
「我剛剛說過了,」他說,「這個名字我沒聽過,但班上同學的名字,我不是個個都記得。不無可能。我有一張點名單,不知道弄到哪裡去了,我去找找看好了。」
他們倆對望一眼。他突然倒退一步,好像有人在他胸口推了一把,他說,「她死了,對不對?」
「要你幫她點煙?」
「七點半到十點。你可以到學校去查,他們會證實那段時間我在上課,可是別問我那天討論了什麼習作,我一離開教室,就把那些狗屁丟到腦後去了。如果我念念不忘的話,一定會發瘋。」
「重點是……」
「這邊倒是有本英文的。《鋒刃》。這是什麼意思?刀劍槍炮之類的?」
「因為她看起來有點欲求不滿的樣子。」
「野火雞。」
「對。」
「剛才是你的律師嗎,約翰?」
他一時之間沒會過意來,直到順著屠夫的眼神,看到對面夾在兩扇窗戶間的牆壁,才恍然大悟。那邊有一個裝著武士刀的匣子、一把有傳統波浪形刀紋的馬來西亞短刀,還有一把產地不明,只知道是大馬士革精鋼打成的長刀。
「你還是個老師,約翰?」
「在電話簿上,還有一個約翰·克雷頓。」他說。「好像住在西七十幾街的樣子。我一天到晚接到找他的電話。」
「六本小說。」他說,「現在在寫第七本。唯一能支持我在這種日子繼續下去的理由是:我寫每一本小說的時候,都是這副德行。」
「問幾個問題就好。」雷迪說。他的聲音很尖細,從外表倒看不出來。屠夫先說客氣話,問他現在來訪是不是不太合適?他說,沒問題,有人來聊聊天正好,因為有個句子,他怎麼寫都不對。
「不就是問幾個問題,聊聊天嗎?約翰,還是一般人叫你布萊爾?」
「是啊,她是怎麼說的?說我找上她?」
「那要看認識我多久。」你們兩個初次見面,應該叫我克雷頓先生才禮貌,他想。「喂,我可不可以抽煙?」
「十九世紀的詩人。」他說,「在她有生之年,從來沒有出版過任何東西。」
他站在那裡好一會兒都沒動,整個身體都僵了。他們又問了幾個問題,但是,他聽而不聞。然後,他背過那兩個警探,朝書桌走去。
「正點的又不能上。」屠夫說,「瑪麗琳·費雪是你的學生嗎?」
「你們還蠻厲害的。沒錯,天啊,是野火雞,因為接下來她說,她家有一整瓶那玩意兒,就在街角,於是她把我連推帶拉地帶到她的公寓。我應該顧全男人顏面,說我挑上她,但事情不是這樣,倒過來,是她挑上我的。」
他們站在他的通間公寓里,看著他的東西,看著他。
「誰知道她會怎麼說?她就是那種招蜂引蝶的婊子!我告訴你,我這麼老了,哪有資格到酒吧挑https://read.99csw.com三揀四?我真的老了,四十七了,下個月就四十八了,我根本沒有力氣亂睡我不認識的女人了。」
「一杯,然後我就回家了。」
「沒有。」
「也許他才是那個跟瑪麗琳·費雪共度良宵的幸運兒。」
「你為什麼覺得她會那樣說,約翰?」
雷迪說,「她是你的朋友嗎?」克雷頓看著他,一時之間,搞不清楚他是不是在玩他。
他摸摸脖子後面的脊椎。「這兩天,脖子一直覺得疼。」他說,「大概姿勢不好,睡落枕,每天起來脖子都很僵硬。」
他搖搖頭。「問題就出在這裏。她不是這家酒吧的常客,至少我以前沒見過她。她走進來,巡了一遍,就像是逛街選購一樣。我想,我可能最接近她的標準了,所以,她朝我走過來,嘴裏叼了根煙。」
「你的表情有點怪怪的。」
「我連英文都搞不定。」他說,「這是翻譯,外國版本。」
你也可以在窗戶外面墊個木板,他想說這房間還有個陽台。
「是啊。我們已經浪費你不少時間了,約翰,所以,我們就開門見山地問了:你最後是什麼時候見到瑪麗琳·費雪的?」
「那是我最常去的地方之一。多半接近傍晚,一天的寫作結束的時候。」
「我不認識叫這個名字的人。」
「然後,婚姻完蛋了。」他說,「房子歸她,我又搬回這個地方住。」
「只喝了一杯,就回家了?」
所以我們也不太可能把你和別的約翰·克雷頓搞混。
「沒有啊,怎麼啦?」
「斷斷續續地住。結婚之後,有幾年,我搬到河對岸去了。」
「你知道有趣的地方在哪裡嗎?這門課我已經上三年多了,一開始我也是這麼想的。班上多半是女性,沒錯,最近,不管是什麼事情,好像都是女性佔大多數。班上女性都是對文學有興趣的人,我又是公認的權威,按照道理來說,應該是任我予取予求,對吧?」
什麼進展也沒有,除了柯川的唱片放完了,改放約書亞·雷蒙,香煙屁股快塞滿煙灰缸之外。在門鈴響的幾分鐘前,他把整個句子都刪掉了。聽到門鈴響,他按下樓下大門的開門鈕,走出去,打開房門,你愛怎麼玩那個句子都可以,但是,他現在杵在門口,等那兩個人走上樓梯……
他可沒告訴他們這些,坐回書桌前,任憑他們怎麼問,他始終緊閉雙唇。但是,先前他已經回答很多問題了,而且差一點還要講更多話。
「我不是告訴你了嗎?她是怎麼說的?」
「禮物。」他解釋說,「出了一本小說叫《鋒刃》,朋友們好事,就弄了一批有鋒刃的刀子送我。」
「是的。」
「環境也不錯,堤岸街與偉佛利交叉口,等於是西村的心臟,有受租金穩定政策保護吧?」
「有的時候,喝了兩杯,你知道的……」
他們沒有回應,但是,態度很清楚,跟開口證實沒有差別。
「你為什麼要這麼說,約翰?」
雷迪朝他逼近一步,已經逼近他的私人領域了,又問了一遍,「你確定嗎,約翰?根據我們的了解,有天晚上,你是跟她一道回家的。」
「我今年四十七,一個人住這麼個單間里。」他說,「你倒幫我算算看。」
「如果再聽到的話,我會分辨得出。她沒告訴我她的姓。但是,她的名字的確不是瑪麗琳。」
屠夫很苗條,瘦瘦高高的,跟根牙籤似的——尖細,克雷頓會用這個詞形容。至於雷迪,則完全相反,大腹便便,他穿的那件西裝外套根本藏不住。他們倆都比他年輕,年復一年,比他年輕的人越來越多不是嗎?怎麼看,這兩九-九-藏-書個人最多只有三十五,而他已經四十七了。四十七不算是很老,特別是身材保持得還不錯的時候。但無論如何,四十七距離五十比較近,離四十可遠多了,比三十歲的人離六十近多了,比在搖籃里的小寶寶離墳墓可近多了——
「所以,你跟瑪麗琳·費雪也是這麼回事嗎?」
「是房租管制。」他說。
是唷。他開始撥號,南希把他的電話轉給羅姿。「我需要律師。」他說,「我家來了兩個刑警。前天晚上我碰到個女的,她被謀殺了,我想我可能涉有重嫌。」他隔著桌子看著他們,「我說的沒錯吧?我是不是嫌疑犯?」
「聽都沒有聽過?」
「你是作家嗎?」
「一家叫做『魚壺』的酒吧。你不會剛好知道這家酒吧吧?距離雪瑞丹廣場大概幾條街的樣子。」
他把香煙從嘴裏抽出來,看了一眼,把它摁進煙灰缸里。「完全符合你們正在追查的對象?這些特徵是誰向你們描述的?」
「只是現在這樣談話有些吃力。」屠夫說,「倒沒有人投訴。」
「大家到那邊去是純喝酒。」他說,「聊聊天,消磨時間。有的時候,你會跟某個人回家,但撞來撞去都是老朋友,大家喝得醉醺醺的,瘋言瘋語,反正已經喪失理智了,兩個人都覺得可以一起回家,醒來后,才發現只是誤會一場。下一次,你們在酒吧里撞見了,不是裝作根本沒這麼一回事,就是裝作你們倆玩得非常盡興。」
「澤西?」
他點點頭。「澤西市,距離PATH車站不遠,走路就可以到。我就把這個地方當成辦公室,隨後又在蒙特克萊爾買了房子。然後我就不常來這裏了,但是一直留著這屋子沒有出手。」
「前天晚上……」
「你到底做了什麼事情?你拒絕她了?喝她一杯野火雞,為什麼沒有把衣服脫|光,跟她在一起?」
遲了。他已經說了很多根本不該說的話。
「所以應該不是同一個人。」
「問兩個問題?」他說。
「怎麼啦?她不是這麼說的嗎?如果我是想主動找個女人上床,根本不會到『魚壺』去。」
「就算是不喜歡二手煙。」屠夫說,「這還是你家啊。你愛幹什麼就幹什麼。」
「這是個笑話。在你提到瑪麗琳·費雪之前,這個名字我聽都沒有聽過。」
「這兩個人是姊妹嗎?」
「你的作品卻出版過。」
他又拍拍胸前的口袋,當然還是空的;他剛剛才拍過,香煙不可能神秘出現。他走到書桌旁邊,拿出一盒香煙,搖出一根,點上,欠缺尼古丁的焦躁不安,很快的就被尼古丁撫平了。抽煙就是這麼一回事,自作自受。這番道理他幾百年前就明白了,但他還是照抽不誤,反正事情就是這副德行。
他靜靜地坐著。其中一個,不知道是屠夫還是雷迪,從皮夾里拿出一張卡片,向他宣讀米蘭達警告。他們跟他說,他有權利保持緘默,也有權利聘請律師。
「所以你們才來我家。她怎麼了?她做了什麼事情,出去釣凱子?」
「你在她的公寓里,又喝了多少?」
「這門課是從七點半上到十點,之後還有整個晚上是不是?你知道嗎?約翰,你的特徵完全符合我們正在追查的對象,包括你剛剛點的那支煙。沒有濾嘴的駱駝牌,現在已經很少有人抽這種煙了。」
「你一件衣服都沒有脫?」
「從來沒有見過那位女士。」
「星期一晚上?那簡單,我在上課。」
「從幾點到幾點,約翰?」
「應該是查爾斯街。」雷迪說。
他根本沒有律師。上一個律師還是代表他處理離婚事宜的,據說,那個白痴已經得了重病,他希望他最好因此死掉。他需要的是刑事律師。他半個都不認識,以前也沒這種需要。羅姿也不是律師,她九_九_藏_書是文學代理人,不過她知道該怎麼辦,知道該去找誰。
「有時我自己也會懷疑,但,是的。」——他指了指背後那張橡木書桌、電腦、書架上的大字典,還有整排的煙斗——「我是個作家。」
「你第一個名字叫約翰。」
「顯然不是。」
「克雷頓先生,我是探員凱文·屠夫,這位是我的同事,探員亞倫·雷迪。能跟您談幾句話嗎?」
「你把衣服都脫|光了嗎?」
「那也不錯了。」
「頭髮顏色就是你說的那樣,一點也沒錯。」屠夫說,「長短、顏色都沒錯。你做得很好,約翰。」
「在課堂里的女生,」他解釋說,「也是有正點的跟可以上的兩種。但問題是:可以上的不正點,而——」
「瑪麗琳·費雪?」
「還算可以。所以,我每個星期一晚上都在新學院上課。」
「已經好一會兒了。」他說,「這些字怎麼看都不順眼,有的時候一晃神,覺得字的模樣都變了,就拿『貓』(cat)來說吧,老是覺得複數的時候,應該有兩個t。」
「這本書最初的書名叫做『面具』。」他依稀記得,「但是,我們聽說波亦爾,還是易山·卡寧的小說集,也叫這個名字。不管是誰,反正已經有同樣的書名了,我們只好換。想了半天,決定用這些掛在牆上的東西來命名。」
「我的確是瀕臨絕種的動物,但是……」
「看起來很細緻。」雷迪說,「特別是經過你這樣擺設之後。」
「我們來這裡是希望能查清楚你的說法,約翰。」
「這個名字聽起來有點耳熟就是了,對吧。是不是有一個女演員叫這個名字?」
「你對刀子,是不是有特殊的興趣?看你這裡有很多長劍、短刀。」
「音量有點大。」屠夫說,「能把音量關小一點嗎?」
「她跟你說她叫什麼名字,約翰?」
「所以,可能他才是我們要找的對象?」
「你是靠寫小說過日子嗎?」
「你並沒有被逮捕,約翰。」屠夫說,雷迪還加了兩句:那是他的電話,要打當然沒問題;但如果他再回答幾個問題,把疑點解釋清楚,他要打多少通電話都行。
一個小時之前,他寫下「他走過去然後打開窗戶」這個句子。他瞪了老半晌,把「然後」刪掉換成一個逗號。然後玩了一局紙牌遊戲。他又把這個句子改寫成「他走到窗邊,推開窗戶」。他又看了好一會兒,搖搖頭,把「推開」改成「甩開」。
「晚上偶爾也去一下嗎,約翰?就像是前天晚上。」
「你的意思是說:都很難寫就對了。」
好久以後,他還是無法釋懷自己當時竟然是很歡迎他們來打擾的。門鈴響了,他從音樂聲中分辨出來,趕忙從椅子中拔身而出,離開沉思已久的書桌,急著想看看來客是誰。
這種居高臨下的語氣,真他媽婊子養的。「查爾斯街?」他說,「我們從酒吧出來之後,先往北走到偉佛利,然後,在查爾斯街的角落轉了個彎的樣子。應該是查爾斯街。你說她叫什麼名字?瑪麗琳·費雪?她跟我說的名字,好像不是這一個。」
點名單在它應該出現的地方——新學院的講義夾裏面。他查了一下,遞給屠夫。「沒有叫瑪麗琳·費雪的,」他說,「只有一個叫做瑪麗·佛蘭克林的,不過我想沒有人會在星期一跟她回家。她在寫回憶錄,二次世界大戰參加過空軍婦女隊,最後一個有這種運氣跟她交往的,大概是吉米·杜得利了。」
「我在新學院有個寫作班,每星期一次。」他說,「專教那種想成為作家的人。他們輪流批評同學的作品,我帶他們討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