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條線索
然後我們下了計程車,走進公寓大樓。
我換好衣服時,奧嘉到了。
「好,」我繼續說,「她不能算相貌平平吧?遠遠不是。你說甘沃特會是唯一迷上她的男人嗎?」
我站住了。
「沒你要的那種!找到的全是死人的。」
「是這麼回事:死者今天下午打電話到我們社裡,說他收到埃米爾·邦菲斯的一封恐嚇信,說他們倆一九○二年在巴黎結下樑子,還說邦菲斯前一天晚上在大街上沖他開槍。他希望我們今晚派人過去跟他談談,還說無論如何都不希望警察插手——說他寧可給邦菲斯做掉,也不想讓事情曝光。電話上他只肯說那麼多。這也是查爾斯·甘沃特接到他父親死了的通知時,我剛好在場的原因。」
「可能是德克斯特因為昏頭而在渡船上出了那個紕漏后,史密斯想,即使不是馬上,我也很快就會去找他的麻煩。所以他就冒個大險把我除掉。不過一會兒以後我們就知道是怎麼回事了。」我一邊說,一邊下樓去找來接我們去甘沃特家的計程車。
史密斯的左手伸進了他的外套口袋。那種式樣的長外套有一條垂直拉縫,不用解扣子就能摸進襯裡口袋。他的手已經進了拉縫,外套掀開了,我可以看到他手上握了把短管自動手槍。其他人的視線都被擋住了,只有我能看見槍正對著我的腰。
在最後一節車廂里——高級觀景車廂——一名纖瘦的黑髮男子穿著合體的粗呢衣服,原本正看著窗外的月台,聽到小弟的喊聲后,他回過頭來招了招手。
那天晚上第二次醒來時,我正躺在一輛移動的行李車上,周圍擠滿了男男女女。他們走到車邊上,好奇地盯著我看。我坐起身來。
他的手已經伸下去抽槍了,來不及回來擋住我這一拳。
「L.F.G.應該是利奧波德·F.甘沃特,」我說,「E.B.應該是埃米爾·邦菲斯。二十一年是從一九○二到一九二三年,六千英里大概是巴黎到舊金山的距離。」
偵探社的巴黎特派員足足找到了六個埃米爾·邦菲斯,還有另外三個邦菲斯的線索,不過他們跟命案都毫無關係。
與此同時,我們知道了錢包里那三張剪報的來源——分別是紐約、芝加哥和波特蘭報紙的私人廣告欄。波特蘭的剪報是命案前兩天登的,芝加哥那張是發生命案的四天前,紐約那張則是五天前。這三份報紙在命案當天都有可能出現在舊金山的書報攤上——等著有心人買下來,做成剪報混淆探長的視聽。
接著我們去了甘沃特大宅,再次查問了查爾斯·甘沃特、他太太,以及所有的僕人,還是一無所獲。就他們所知,死者什麼東西都沒丟——也沒有什麼東西小到可以藏在鞋後跟里。
「就我所知,他最後一次立遺囑是兩三年前。他把所有財產都留給我太太跟我——共有。要是之後又擬了遺囑,父親的律師莫瑞·艾伯納西先生會跟你們講的,不過我覺得沒有。」
為了不濺起水花,我萬分小心地游向一邊。等那討厭的東西開走後,我就可以睡覺了。船燈和我擦肩而過後,我對著自己竊笑,覺得能避開船還挺厲害的,有種白痴般的勝利感。去他媽的霧號……
「沒有。」
「你認得埃米爾·邦菲斯嗎?」
克麗達·德克斯特身材嬌小,二十齣頭。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眼睛,又大又深,呈琥珀色,瞳孔變幻不定。它們不斷地變換大小,一張一縮,時慢時快,不停地從針頭大小變到幾近衝破琥珀色虹膜的地步。
「我們有九條線索,」過了一小會兒,他又說話了,「可他媽的沒一條有用。
「對不起。」他小聲說,我們一起向門口走去。
「你不會還指望著能看到史密斯吧?」探長問。
「他今晚幾點離開家的?」
史密斯捅了捅我的背部。
「她是,呃——」查爾斯·甘沃特遲疑了一下,「呃,父親跟她和她哥哥關係都很好,平常每個星期都會去看他們——看她好幾次。老實說,我懷疑他正打算娶她。」
來到走廊時,書房某一角落裡的分機響了,鈴聲不是很大。我停在門口,查爾斯·甘沃特過去接電話。
「我想咱們得找到埃米爾·邦菲斯先生。」
「沒有,不過明眼人一看就知道,他對她簡直……呃……著魔了。我們前幾天爭論了幾句——上星期,不是吵架,你明白,就是爭論。聽他的語氣,我擔心他一定要娶她。」
我轉身穿過人群。他走在後面,右手親昵地搭在我肩上,左手在外套底下用槍抵著我的脊梁骨。
我竭盡全力地逼他,不過當天傍晚抵達奧克蘭時,他還是堅持著最初的說法:他妹妹的追求者里,他只知道一個甘沃特。我知道我犯了大錯,低估了麥登·德克斯特。我不該那麼急著想要把他嚇唬住,不該那麼直接地問他我最想知道的問題。他要麼比我想象的強硬得多,要麼就是急於掩護兇手,這一點我沒想到。
我們從艾伯納西的辦公室走到克麗達·德克斯特的公寓。它位於一座豪華的新大樓里,離甘沃特家走路只需幾分鐘。
濃霧低低地附著在水面上方,什麼也看不到。等我終於甩掉那件沉甸甸的外套,腦袋才清醒了一些。不過隨著意識回來,疼痛也加重了。
「再遠一點,我們好講話。」他在我耳邊大聲說。
「你父親有沒有告訴你他曾經收到一封恐嚇信?或者有人在大街上對著他開槍?」
我點點頭,沒錯。
去警察局的路上,我們誰都沒講話。
「沒錯——還有這個。」
「你父親跟你講過他要娶她嗎?」奧嘉猛攻女人這條線。
「伊凡·費特。」她想了一會兒后說,「他是麥登以前的同夥,你八成可以在洛杉磯找到他,給他點苦頭吃,他會把他知道的都說出來的——他不是硬骨頭!不過我覺得麥登在搞什麼鬼他也是事後才知道的。」
「第四條:兩發頭上刻了十字的子彈。
「一九○二年你父親在巴黎?」
「第九條:第二天找到了那隻鞋,用一張五天前的費城報紙包著,裏面還有失蹤的兩隻領扣。另外還多了四隻領扣和一把生鏽的鑰匙。
「四點多了。咱們收工回家睡覺如何?我會留話讓局裡的專家對比那封E.B.簽名的信跟名單是不是從那台打字機打出來的。我看沒錯,不過還是要確定一下。天一亮,我就讓人到甘沃特遇害的公園四處看看,沒準兒可以找到失蹤的鞋子和領扣。另外我會派幾名手下走訪城裡每家打字機店,看能不能查到這一台的來路。」
我們發現命案兇器——打字機——的編號不見了,顯然是用銼刀刮掉的。
死者和克麗達·德克斯特原本打算這個星期三結婚。看起來他兒子和她哥哥都反對,所以甘沃特和這女人計劃在奧克蘭秘密結婚,當天下午搭船到東方去。他們認為度完長長的蜜月回來后,男方的兒子跟女方的哥哥也就沒什麼事了。
奧嘉看看表,打了個呵欠。
她轉過身來看著她哥哥。
我們費盡全力挖掘她的過去,可就是找不出來誰追求過她。他們兄妹在舊金山待了三年,於是我們從頭開始追查他們的行蹤,一家家查他們以前住過的公寓。我們問了所有能找得到的人——連跟她只打過照面的也沒放過。但他們都異口同聲地表示,除了甘沃特,沒有別的男人對她表示過興趣。顯然沒人看見她跟甘沃特或者她哥哥以外的人在一起過。
「這就沒什麼好說的了。我決定扔下他。我對甘沃特先生說,我哥哥死活不讓我嫁給你。他也早看出麥登心懷不滿,所以他就安排麥登到東岸去處理鋼鐵交易,我們好趁他不在時去旅行結婚。當時我們以為麥登完全蒙在鼓裡,但我早該想到他會識破的。我們本來打算離開一年,到時候我想麥登應該已經把我忘了。如果他沒忘,還想找我麻煩的話,我也能想出法子來對付他。
「好的,」他說,「從明天一早開始,咱們就去找那個跟甘沃特爭奪德克斯特小貓爪子的男人。」
「那當然!我這就雇你!要是警方還沒抓到兇手,我要你盡全力把他逮到。」
「所以我就告訴了麥登這一切,建議他放棄原計劃,讓我嫁給甘沃特。我保證麥登不會沒錢花——我知道甘沃特先生對我是有求必應的。我跟麥登攤牌,說我喜歡甘沃特先生,但他是麥登找來並介紹給我的,所以我沒打算丟下麥登不管;我會盡我所能幫他。
「有問題。不過我也搞不清是什麼!不妨查查他是不是真在紐約。要是他今天在那兒的話,昨晚就鐵定不在這裏——連送郵件的飛機都得花二十六或者二十八個小時才https://read.99csw.com能到達。」
「不知道,是警察打來的,他們要我馬上過去。」
「嗯,他八點多一點兒到的,待到快十二點。我們沒出門。」
「呃,你離開紐約以後,情況有點變化。」我一邊說話一邊仔細觀察他的臉,「當時我們覺得沒有價值的信息,可能正是我們現在要找的。」
奧嘉跟我一道去吃晚飯。這是一頓沉悶的飯,我們基本沒怎麼說話。飯後我們又回到社裡,發現紐約又來了封電報。
「第八條:路上發現的錢包,還有裏面的兩張十元鈔票、三張剪報,以及名單。
惠普爾證實了死者兒子告訴我們的所有事情。他很肯定打字機、珠寶盒、兩個彈匣,還有新錢包都不是甘沃特的。
男孩用對講機講話。
「我懂了!我懂了!」奧嘉叫道,「你是說,沒準兒有個追她的小夥子錢包里沒有一百五十萬,可又不甘心讓一個有一百五十萬的男人得逞。有可能,很有可能。」
「甘沃特先生昨晚在這兒嗎?」我問她。
「你哥哥在紐約住哪家旅館?」
「我們這是在哪兒?」我問道。
「他在家等你?」我問他。
「嗯,就我所知是的。」
「沒有。」
「我現在可不想講,」我回嘴,「不過倒是可以透露一點:我們打算給他一個機會,讓他在一個又好又現代化的法庭上,證明他沒殺利奧波德·甘沃特。」
半昏迷!我發現自己機械地浮在水面上,正努力地掙脫長外套,後腦勺突突地跳著,雙眼發燒。我感覺自己很沉很沉,好像喝了好幾加侖的水。
「你父親的遺囑呢?」
我接著問問題。
「這個消息很重要!」他嘆道,「等我們回總部,我要給你看樣東西。」
我想要回我的東西。隔了六千英里和二十一年,你還是逃不掉你的罪孽,我下定決心要把你偷走的東西拿回來。
「名單是捏造的,和那些剪報和二十塊錢一起放進錢包,好讓這齣戲演得更像。然後它被扔到那輛車附近的路上,故意誤導我們。如果真是這樣,那其他東西百分之九十九也都是假造的。
要是我知道他長什麼樣的話,我大可以趁他在奧克蘭下火車時攔住他。但我不認識他,也不想帶上查爾斯·甘沃特或其他什麼人幫我的忙。
我再也沒有看到它。
E.B.
「你見到麥登·德克斯特了嗎?」我問他。
「好啊,如果你需要我這麼做的話。」
「不認得。」
我們的頭挨得很近,所以車廂里其他四五個乘客聽不到我們說什麼,這種情況對我非常有利。每個偵探都知道這個辦法:面對生性軟弱的人,只要把臉湊上去大聲講話,想得到信息——甚至坦白交代——都很容易。這裏我沒法大聲講話,但是只要臉湊得很近,就是我的優勢。
然後我們就讓惠普爾回家了。
「你抓住了他什麼把柄?」她霸氣十足地問。
「我父親還沒回來,」他說,「真是不好意思,讓你等這麼久。我能做些什麼嗎?我叫查爾斯·甘沃特。」
「可是麥登不聽。其實照我說的做,將來他會拿到更多錢,但他只想馬上發一筆小財。更沒道理的是,他竟然吃起醋來,有天晚上還打了我!
我們到查爾斯·甘沃特家時,他正站在前廊台階上。他爬上計程車,和我們一起去德克斯特家。一路上甘沃特問了無數個問題,但我們沒時間回答任何一個。
「是就好了。」他沒好氣地說,「聽好了:海員國家銀行的門房今天早上打掃衛生時,在前廳發現了一個包裹。裡頭有這隻鞋——甘沃特失蹤的那隻——包在這張五天前的《費城記事報》里,外加這些領扣跟這把舊鑰匙。你應該注意到,鞋跟被拔掉了——還沒找到呢。惠普爾指認是甘沃特的鞋,還指認了其中的兩隻領扣,不過鑰匙他沒見過。另外四隻領扣都是新的,是通常那種包金的;鑰匙看來也很久沒用過了。看出什麼名堂沒?」
「這就是清單。這些東西如果有意義的話,大概表示這位不知道是何方神聖的埃米爾·邦菲斯一九○二年在巴黎被甘沃特惹毛了,現在回來報仇。昨晚他開了一輛偷來的車接走甘沃特,還帶了打字機——天知道為什麼!甘沃特跟他吵起來,邦菲斯就用打字機砸爛了他的腦袋,然後搜遍他的口袋——但顯然什麼也沒拿走。他認為他要的東西在甘沃特左腳的鞋裡,所以把鞋拿走了。然後——可領扣的事情說不通,還有那張假名單,還有——」
「甘沃特先生,」我打斷了他的道歉,「我在大陸偵探社工作,你父親今天下午打電話要我們今晚派個偵探過來,他說有人威脅要殺他。不過他還沒有正式僱用我們,所以除非你——」
克麗達·德克斯特開了門,當我繞過她進了公寓后,她琥珀色的眼睛睜大了,笑容也消失了。
「你說我問起她哥哥時,她眼裡那一驚是怎麼回事?」我問。
「指紋呢?」
我對著駛過的船拚命地喊,竭盡全力地向它游去。在划水的間隙,我把頭伸出水面大喊。
「第五條:珠寶盒。
那是我當天犯的第二個錯誤。
過了一會兒,我分辨出那呻|吟一樣的聲響是阿卡塔茲警笛均勻的長鳴,但對我沒有任何幫助。聲音從霧裡傳來,辨不出方向——好像是從頭頂上直接向我砸下來的。
「你他媽的還想要什麼?」他吼道,「這還不夠嗎?」
他遞給我一張打了字的白紙,內容如下:
「見面時再說吧。」我打斷了他。
他一坐起來,我們就連珠炮似的向他發問,希望在他神志清醒以前能問出些什麼——但他沒有那麼不清醒。
「他當時人在紐約!」
「是的,」他說,「想必你是為了甘沃特命案找我吧?」
喬治——所有事都辦好了,不要等太久。D.D.D.
他對她冷笑了一聲,繼續用手指頭摸著他下巴剛才被我拳頭打中的地方。
「是的,先生,我基本確定。我知道甘沃特太太沒出去。老實說,八點以後我就沒看到查爾斯先生了,直到十一點他跟這位先生——」他指著我說,「下樓。不過我基本肯定他整晚都在家,我想甘沃特太太說了他在的。」
「甘沃特先生要見德克斯特先生。」他告訴總機台前的菲律賓男孩。
我們紐約分社在他離開紐約前一直盯著他,向我們報告了他離開的時間,所以我知道他要搭哪班火車。我想在他們兄妹見面前問他幾個問題,他可能知道一些答案。而且如果我能在他妹妹警告他閉嘴之前問他問題的話,他或許願意開口。
有這雙眼睛引導,你可以發現她是個徹頭徹尾的貓樣女人,每個動作都和貓一樣緩慢優雅。還有她那張漂亮臉蛋的輪廓、她的嘴形、她小巧的鼻子、她眼睛的樣子、她高聳的眉毛,都和貓很像。她的頭髮更加強了這種效果,是濃密的黃褐色。
「嗯。甘沃特先生,你知不知道——你有沒有聽你父親或者任何人提起過一個叫埃米爾·邦菲斯的人?」
「我不想在你們面前說德克斯特兄妹的壞話。我不認為……我確定他們跟父親的……呃,跟這件事沒關係。不過我也不會特別關心他們——我不喜歡他們。我覺得他們……嗯……是為了錢,可能是為了錢。父親不是大富豪,不過也算得上有錢。而且他雖然身體不錯,但也是五十七歲的人了,這個年齡讓我覺得克麗達·德克斯特對他的錢應該比對他本人更有興趣。」
我停了下來。他舔了舔嘴唇,避開我的目光。他或許什麼都不知道,不過真的非常緊張。我假裝陷入深思,等了他幾分鐘。如果拿捏對了,我有信心把他知道的事情全問出來。他看起來不像個硬漢。
我打電話找到奧嘉,要他馬上來我公寓,緊接著又打給查爾斯·甘沃特。
「呃,你怎麼想?」當我們放棄繼續尋找線索,坐下來抽煙時,奧嘉問。
「你父親的隨身物品有不見的嗎?有值錢的沒?」
莫瑞·艾伯納西律師是個瘦高個兒的老紳士,講話慢吞吞的,到現在還穿漿洗的襯衫。這位老兄太恪守他所謂的職業道德了,所以提供的幫助比我們預期的要少。不過我們任他講下去,自顧自地一直講下去,結果還是探到了一點消息,大致如下:
然後奧嘉提了另一個問題,當時我聽了頗為不解。
「第三條:威脅信,和當天下午甘沃特電話中說的一致。
他費力地挺直肩膀,打起精神,read.99csw.com把聽筒放下,臉也綳得不是那麼緊了。
我搖搖頭,意味著我猜不出來答案。奧嘉繼續列舉我們的線索。
「沒有,先生,他和甘沃特太太整晚都在家裡。」
「你確定?」
突然又有一盞燈出現在我前面,停了一小會兒,然後消失不見。
「等甘沃特先生來了幾次以後,麥登打算換個玩法。他覺得甘沃特先生喜歡我,如果設個大圈套的話,我們可以得到一大筆錢。我負責勾引甘沃特,把他迷得神魂顛倒,離不開我。然後我們就抓住他一個把柄——叫他見不了人的把柄,敲他一大筆錢。
「我看下一步咱們得見甘沃特的律師艾伯納西,還有那個姓德克斯特的女人。」奧嘉探長說。
「沒有,我在等他——我們打算出去的。通常他都走著來,只有幾個街區遠。八點他還沒到,我就打了他家裡的電話。惠普爾告訴我他差不多一個鐘頭前就出門了。之後我又打了兩次。今早看報前我又打了一次,才知道他——」
「很好!就這麼做吧,我過一會兒就去你那兒,咱們一塊兒去找他。」
「甘沃特先生戴什麼樣的領扣?」
船離我很近,我聲嘶力竭地喊,直到喘不過氣來,嗓子也啞了,不過哭喪一樣的汽笛淹沒了我的喊聲。
他轉回眼睛跟我對視了一秒鐘,顯得柔弱無助。
「這位德克斯特小姐是誰?」奧嘉問道。
之後的半小時,我在濕衣服里渾身發抖,嘴緊緊地閉著,以免牙齒像擲骰子一樣磕出響聲。在渡船大樓邊,我上了計程車,回到自己的公寓。
「沒準兒是個好主意!」他說,「沒準兒你還真說對了。要真是這樣——那是怎麼回事?那隻德克斯特小貓沒殺人——她損失了七十五萬呢。她哥哥也沒殺人——他在紐約。再說,你不會因為人家太老,不該娶你妹妹,就把人家做掉。查爾斯·甘沃特呢?只有他和他老婆會因為老頭在新遺囑簽名前歸西而得到好處。我們只有口頭證據說查爾斯當晚在家。八點到十一點之間僕人沒看到他,你在他們家也是到了十一點才看到他。他說他整晚都在家時,咱們倆都信了,而且咱們倆都不覺得是他幹掉老頭的——不過當然有這種可能。兇手會是誰呢?」
惠普爾和查爾斯·甘沃特指認的死者的東西沒提供半點眉目。我們又仔細檢查了一遍,還是一無所獲。記事簿記了許多條目,不過看起來跟命案毫不相干,信件也一樣。
「這問題太難,」我一邊承認,一邊翻找著帽子,看看哪頂對我淤青的腦袋會更合適,「德克斯特知道我在找他妹妹的舊情人,當然他一定以為我知道很多內幕,要不然他不會那麼沒策略的——當著我的面告訴史密斯我的身份。
「信跟名單都是它打出來的,錯不了,不過還沒查出它的來路。我們查過小轎車的醫生車主了,他沒問題,昨晚的行蹤也交代清楚了。發現甘沃特的雜貨商拉吉奎斯看來也沒問題。你查得怎麼樣?」
他背對著我講電話。
「抱歉我得——」
德克斯特轉向我。
「甘沃特先生提過他嗎?」
「馬上就走。」
惠普爾沉吟了一下。
「你還有什麼要問的嗎?」
「路上發現的,離車子三四英尺遠。」
「他在哪裡?」
倦意襲來,還有一種無力感。灣水不再冰冷,舒服、適意的麻木讓我感到溫暖。頭不疼了,裏面什麼感覺也沒有了。光消失了,但是霧號聲……霧號聲……霧號聲在我前面,在我後面,在我兩邊煩著我,激怒著我。
然後跟史密斯碰了個面對面!
「咱們到甲板上去?」史密斯問道,在我聽起來像是命令。
這些消息儘管還是讓我們原地踏步,不過我們至少知道這個方向是對的。我們討論的結果是:除了甘沃特,這三年裡她至少還有一個男人。除非我們大錯特錯,否則她應該不是那種會拒絕男士獻殷勤的女人;正相反,她應該是生來就愛招惹男人的。如果真有第三者,他還藏得這麼嚴,就更說明他跟甘沃特的死大有關係。
他說埃米爾·邦菲斯和恐嚇信的事他一概不知。前一天晚上甘沃特八點出門,半夜到家。他到家時惠普爾沒有仔細觀察,也說不上他情緒是否激動。甘沃特口袋裡一般都會有一百塊錢左右。
「現在我希望你去死,你個大笨蛋!」
「查爾斯·甘沃特今晚出門了嗎?」
「你確定其他東西都不是他的?」奧嘉問道。
「還沒呢,不過跟他通過電話。他一回城就打電話來了。我要他明早跟我在艾伯納西律師的辦公室見面,談談他幫父親打理的生意。」
「這些也在車裡?」
探長扭過頭看我。
日子就這樣過去了,事情也就這樣進行下去,直到麥登·德克斯特該從紐約回家的那一天。
「說得通!」我插了一句,坐直身子,完全清醒了,「這就是我們的第十條線索——從現在起,我們就要按著這條線追蹤。那張名單,除了甘沃特的名字跟地址以外全是捏造的。如果名單不是捏造的,那上頭列出來的五個人,咱們的人馬至少應該找得到一個吧?可他們連一個人的蛛絲馬跡也沒查到,而且還有兩個地址的門牌號碼根本就不存在!
「嗯,差不多一年前他把進出口生意交給了我。他在全國各地還有好幾項投資,不過他也沒怎麼管。」
我開始大喊,瘋狂地划著四肢,想游到燈光剛才出現的地方。
R.H.T.——他們沒有迴音,弗洛
她又一次轉過身來看著我。
一小時過去了,我放下雜誌,開始感到不耐煩;又一個小時過去了,我開始坐立不安。
那是一個便宜貨,沒有生產商的名字,也沒有所有者的姓名的首字母。裡頭有兩張十元鈔票、三張小剪報,還有一張打著六個名字和地址的單子,頭一個就是甘沃特。
「打字機查出眉目了嗎?」我問道。
「一聽說甘沃特先生遇害,我就覺得是麥登下的手。可後來又得到確切消息,說他第二天真的在紐約,所以我想我誤會他了,也很高興他沒惹事。不過現在——」
我一直走到欄杆邊上。
在城裡搜尋邦菲斯的探員一律空手而回。他們在舊金山、奧克蘭、伯克利和阿拉米達找到十一個邦菲斯,也一一調查過了。調查顯示十一個人都沒有問題,也沒有一個邦菲斯認識埃米爾·邦菲斯。旅館清查同樣交了白卷。
她轉過身面對她以前的同夥。
「父親六七個月前跟他們認識的。我見過他們幾次,但不是很熟。德克斯特小姐——她叫克麗達——大概二十三歲,我想她哥哥麥登應該比她大四五歲。他現在人在紐約,要不就在去紐約的路上,去幫父親處理一點生意。」
我們查不到德克斯特兄妹到舊金山前住在哪裡,不過我們對他們早期的生活也不是很有興趣。當然,當年的情人有可能最近又回到了她身邊,不過就算如此,要找出最近的聯繫也比幾年前的更容易。
「這案子真怪。」奧嘉終於說話了,不過是跟他自己說的,聲音很小。
在德克斯特家門口,我搶在甘沃特前面按了門鈴。
我在舊金山灣的什麼地方,這就是我知道的全部,雖然我懷疑水流正把我往外推向金門大橋。
「我朋友史密斯先生。」
「嗨,麥登!」他跟我的同伴打招呼,伸開雙臂大步向他走來,「我剛上船,正想給你打電話呢。」他放下袋子,兩人熱情地握起手來。
他一隻手向下伸去。
克麗達·德克斯特在她哥哥清醒以後往後退了退,站在幾步遠的地方看著我們,此刻突然走上前來揪住我的胳膊。
水流更強了,試圖引起索薩利多渡船注意的努力讓我更加虛弱。我漂在水面上休息,水流想把我衝到哪裡就衝到哪裡吧。
我伸出右拳打在他臉上——把我一百八十磅身體里的力氣都使上了,再加上我在水裡每一秒鐘的記憶,還有我每一下的頭疼。
「你玩得很開心,是不是?」奧嘉笑笑,又皺起眉來,「看來史密斯是咱們要的人——甘沃特就是被這傢伙幹掉的。可他為什麼要把你推到水裡,這不是自敗形跡嗎?」
沒過多久,我發現其中的一支正從後面向我壓過來,聲音越來越大。我轉過身來等著,朦朧的燈光和蒸汽進入我的視線。
「第七條:死者的鞋和領扣都被拿走了。
「沒有,先生。所有東西看來都在。手錶跟鏈子、錢、記事簿、錢包、鑰匙、手帕、自來水筆——所有我知九-九-藏-書道的東西都在。」
「有可能。不管怎麼說我們得把他們全找到。搞不好有幾個已經遇害了。不管他們是已經遇害還是將要遇害還是什麼事也沒有,他們跟命案都脫不了關係。我這就去發電報到各家分社,讓大夥去查名單上的每個人,三張剪報也要追查。」
「從現在開始,我要把那九條可愛的線索當成九個騙局,完全反其道而行之。我要找一個名字不叫埃米爾·邦菲斯的男人,他的名字首字母不是E也不是B;他不是法國人,一九○二年不在巴黎,頭髮不是淺色的,不帶點四五口徑的手槍,而且對報紙私人廣告欄沒有興趣;他殺了甘沃特不是為了找回藏在領扣或者鞋裡的東西。現在我要找的就是這種人!」
「對。」
「德克斯特就在這附近!」我扭頭對奧嘉喊,此刻他跟甘沃特和克麗達正從我剛才通過的門走進來,「眼睛睜大一點!」
「如果幫得上忙的話,」他跟我保證,「我很樂意效勞。不過我已經把我知道的都告訴你們紐約的探員了,對他們來說好像沒什麼用。」
我衝進公寓其他四個房間,打開所有柜子門,搜了所有地方,一個人也沒找到。
樓下什麼地方的鍾開始響第十一下時,一位二十五六歲的年輕人走進房間。他身材頎長,皮膚白得不同尋常,頭髮和眼睛都很黑。
當我的拳頭打在他臉上時,我的手咔嚓響了一下,接下來就麻木了。
「父親,」他喘息著說,「死了——被殺死了!」
下午剩下的時間,奧嘉和我就在俄羅斯綠丘的甘沃特家和德克斯特住的那棟樓之間來回走動。我們問了死者可能走的三條路線上所有能問的人——男人、女人、小孩;在那裡住的、在那裡工作的、在那裡玩耍的。
「甘沃特先生和我原來打算後天結婚。」把事情的前因後果解釋完后,她告訴我們,「他兒子媳婦都反對,我哥哥麥登也不同意。他們好像都覺得我們年齡懸殊太大了。為了避免任何不快,我們計劃秘密結婚,然後出國一年或者更長時間。等我們回國時,他們應該已經不會記恨了。
但他始終不肯透露他對德克斯特兄妹的看法。不過顯而易見,他對他們沒有好感。他說德克斯特小姐今晚八點、九點和九點半總共打了三次電話,每回都找利奧波德·甘沃特先生,不過她沒留口信。惠普爾認為她在等甘沃特,但他一直不見人影。
水開始讓我覺得冷。我轉過身來繼續游泳,游得很慢,一方面可以保持血液循環,一方面又不耗費更多的體力,以便等有明確目標時,我還有力氣游過去。
「我想是的。聽好了!有個叫拉吉奎斯的雜貨商今晚開車穿過金門公園,看見一輛車停在一條漆黑的路上,車燈也沒開。他覺得方向盤後面的男人坐姿怪異,所以就告訴了他碰到的第一個巡警。
「你能不能現在打給他,說你明天臨時有事得出城,一早就得走,所以你今晚就想到他公寓跟他見面。」
的確有。
我們發了一封很長的電報給大陸偵探社紐約分社,然後到社裡去看我昨天晚上發的消息有沒有迴音。
「這些是父親的,」他告訴我們,「其他東西我沒見過。當然,我不知道他今晚帶了多少錢,所以有多少是他的我沒法說。」
「我們發現死者的口袋全給翻得底朝天。除了這隻新錢包以外,這桌上的所有東西都散在車裡——有的在地上,有的在座位上。錢也在那兒——差不多一百塊。文件裡頭夾了這個。」
「你是德克斯特先生?」
他慢慢地轉過身來,對著我的臉上顏色如同死灰,目瞪口呆,聽筒還在他手裡。
「說真的,我說不上來。」
她又轉身面向我。這會兒她可不是狡猾的小貓了,而是一隻怒氣衝天、滿嘴白沫、張牙舞爪的大貓。
接下來奧嘉和我帶著甘沃特去太平間看他父親。死者看起來讓人很難受——即使對於奧嘉和我這樣和他只打過照面的人來說。我記憶中的他短小精悍,打扮向來時髦,一副輕快的模樣,看起來比實際年齡年輕很多。
甘沃特的兒子認為德克斯特兄妹是為了錢。經過深入調查,我們對這一點深信不疑。他們所有的活動都在證明這一點,儘管他們過去真的沒犯過法。
我看著查爾斯·甘沃特,他點點頭。
這條線索也堵死了。我們回到社裡,紐約分社發的電報剛到,說這六個月來沒有一家蒸汽船公司登記過從英國、法國或者德國來的叫埃米爾·邦菲斯的人。
「對,」我酸溜溜地說,「不過我都快忘了是什麼了。我從薩克拉門托一路盤問到奧克蘭,他一個字也沒說。在回來的渡船上,他把我介紹給一個叫做史密斯的人,還告訴史密斯先生我是個偵探。聽好了,這可是發生在人擠人的渡船上。史密斯先生用槍抵著我的腰,押著我走上甲板,猛敲我的後腦勺,把我丟進海灣里。」
「不知道。」
他大聲地咽了咽口水,看向窗外,掃了我一眼,又看向窗外。
「嗯,我想問你幾個問題。我正好在薩克拉門托,所以就想在乘火車時順便問你一些問題,免得佔用你太多時間。」
「就我所知沒有,所有他可能帶在身上的好像都在這裏了。」
凱比——十二點整,留點神,賓果
「不了,我跟利奧波德·甘沃特先生約在九點,或者晚一點也沒關係。現在才九點,他應該很快就會回來,我等他。」
我描述了一下跟我在火車上講話的男人。
「替他去紐約的傢伙長什麼樣?」
「應該不是,不過我也不確定,惠普爾可以告訴你們。」他轉向我說,「就是今晚給你開門的那個人,他照顧父親,應該比我清楚其他東西是不是父親的。」
甘沃特趴在方向盤上,一路橫衝直撞。我有好幾個問題要問他,但看他開車的速度,如果不想撞上什麼的話,還是讓他把注意力都集中在開車上比較好。所以我就沒打擾他,只是靜靜地等著。
在他還沒有回過神採取行動時,我趁機前進了兩步。
我們都嚇了一跳,但顯然他嚇得更嚴重。我們誰都沒想過會碰到對方,只不過我知道他還活著,而他卻把握十足地認為我已經沉到灣底了。
「還有嗎?」
「我知道這聽起來很傻,我作為她哥哥,竟然沒法告訴你克麗達在碰到甘沃特以前對誰有過興趣。據我所知,她在碰到他以前,從來沒有對哪個男人有過一丁點兒感覺。當然也許她有過,但我什麼也不知道,不過——」
我迅速走過小走廊,進了第一間開著門,裏面有光的房間。
當天早上十一點,睡了五個小時后,我容光煥發地走進警察局。只見奧嘉癱坐在他的桌子前,迷惑地盯著一隻黑鞋、六隻領扣、一把生鏽的扁平鑰匙,還有一張皺巴巴的報紙——全攤成一排擺在他面前。
「對。」
我放下那封信,拿起珠寶盒。它是黑色仿皮的,白緞襯裡,沒有任何標誌。
我們問的人都說沒聽到案發前晚邦菲斯打的那一槍,也沒人在案發當晚看到可疑的人或者事,沒人看到他被小轎車接走。
「好的!咱們一起去總局。」
我們到總部時,惠普爾已經在會議室等待了。乍看之下,他的臉很平靜,像一張面具,和他今晚在俄羅斯綠丘那棟房子里給我開門時一模一樣,不過完美的僕人禮儀掩飾不了他正在發抖。
最後這句顯然是在告訴史密斯小心行事。我嚇了一大跳,全身神經都警覺起來。不過渡船很擠,放眼望去有上百人在我們旁邊。我放下心來,笑著跟他握手。不管史密斯是誰,不管他跟命案有什麼牽連——如果他沒有的話,德克斯特何必這麼著急地告訴他我的身份?——他在這兒什麼也做不了。周圍的人群是有利於我的。
和甘沃特並列榜單的人一個也沒找到,連蛛絲馬跡也沒有。其中的兩個地址完全不對,那幾條街上根本沒有那種門牌號碼的住戶——從來沒有過。
「直接上去。」他告訴我們。
我做好準備等他拿其他東西出來。
從背心口袋裡,奧嘉掏出了一撮短短的金髮——一到兩英寸長,是剪下來的,不是連根拔|出|來的。
他死的那天晚上穿的那雙鞋是兩個月前在紐約定製的三雙之一。有可能是他把左腳那隻的鞋後跟弄下來,把裏面掏空,藏進去一個小東西,再釘回去。不過惠普爾堅持認為,如果死者那麼做的話,肯定會被他發現,除非是專業修鞋匠幫他乾的。
偶爾我會打個盹兒,但又被如泣如訴的號角聲吵醒。
「甘沃特說他是麥登·德克斯特。」
所有探長的臉九_九_藏_書都亮起來,眼睛也開始發光,我覺得我肯定也不例外。很多謀殺案都和女人一點兒關係也沒有,可只要扯上女人,就是一個大案。
「所以甘沃特先生才會說服麥登去紐約。他在那兒有筆生意,好像是處理他在一家鋼鐵廠的股份。他拿這個借口支開麥登,以便我們上路結婚。麥登跟我住一起,我為這趟旅行做的任何準備都不會逃過他的眼睛。」
三張剪報顯然是從三份不同報紙的私人廣告欄剪下來的,字體不一樣。內容如下:
「就這些?」
我們把他帶到曾經盤問過查爾斯·甘沃特的小辦公室里。
甘沃特挑出手錶以及上面的小零碎、鑰匙、自來水筆、記事簿、手帕、信和其他文件,還有那箇舊錢包。
不管是對是錯,我們都那麼做了。我們把所有可愛的線索全堆進抽屜,上了鎖,忘得一乾二淨,然後出發去找克麗達·德克斯特認識的所有男性,過濾兇手。
「第二條:打字機。這東西不僅殺了他,還打了那封信和名單。我們還在追查它的來路,可到現在也沒有突破。說真的,這他媽的是哪門子兇器?看來邦菲斯這小子是急火攻心,隨手抓起一個東西就砸了甘沃特。可是為什麼一輛偷來的車裡會有打字機?為什麼又要把機器編號銼掉?」
「是這樣嗎?」她問他。
活著——求生的渴望——猛地涌回了我體內。
「麥登根本不是我哥哥!我叫伊薇。大概四年前,麥登跟我在聖路易認識,一起流浪了一年多,然後來到舊金山。他以前是江湖騙子,現在還是。七八個月前他認識了甘沃特先生,把他騙得團團轉,要他買下自己的一項假髮明,把他帶到我這兒幾次,說我是他妹妹。我們對外向來以兄妹相稱。
「你以為這傢伙是誰啊?」他問。
查爾斯·甘沃特挑東西時,我也看了看。桌上有一隻空珠寶盒、一本記事簿、三封拆開的信,收信人都是死者;一些文件、一串鑰匙、一支自來水筆、兩條白色的純麻手帕、兩個彈匣、一隻金錶——黃白相間的鏈子上還拴著一把純金的小刀和一隻金色的鉛筆、兩個黑色真皮錢包,一隻很新一隻很舊;一些錢,紙幣和硬幣都有,還有一個小型手提打字機,已經變形了,上面黏著頭髮和血。其他東西有的沾著血,有的很乾凈。
奧嘉和我已經不再擔心埃米爾·邦菲斯了——這個角度行不通。我們現在全力以赴新的任務:找到甘沃特的情敵。
麥登·德克斯特今早抵達麥卡爾平旅館,被授權出售甘沃特在B.F.和F.鋼鐵公司的股份;否認知道埃米爾·邦菲斯或者命案,預計明天談完交易回舊金山。
他繼續瞪著窗外。
「知道他去哪兒嗎?」
「起初一切順利,他迷上了我——深深地迷上我,然後向我求婚。我們從沒想到這層,原本是想勒索他的。不過當他請求我嫁給他的時候,我打算讓麥登住手了。我承認這跟老頭的錢有關係——有挺大關係——但我已經開始有點愛上他了。他在很多方面都好得不得了,比我認識的其他人都好。
「我看也是,」我附和道,「咱們先見律師吧,照目前的情況看,他是最重要的人物。」
有個探長去打電話,要惠普爾馬上過來。
要不是呻|吟似的霧號聲,我會放棄一切努力的。號角聲是我目前唯一不滿意的地方——水流感覺很舒服,疲倦感覺很舒服,但號角聲在折磨我。我怒氣沖沖地詛咒它,決定游到聽不見它的地方,然後在安靜友善的濃霧中睡去……
「能,先生。」
我跨過他的身體,躲在對面房間的門口,左手拿著槍。
「那他坐的那輛車呢?」
「純金,整塊打造的,上面有倫敦一家珠寶店的商標。」
甲板上空無一人。舊金山海灣冬夜的霧像雨一樣濕,籠罩著船和水面,把所有人都趕到裏面去了。霧包裹著我們,能見度太差了,雖然頭上有燈亮著,我還是連船尾都看不到。
「這下你高興了?」她啐了麥登·德克斯特一口,「開場戲這麼演還不錯吧?你壞了我的好事,對不對?好,從現在起到你被弔死之前,我要把我所有的時間都用來幫他們弔死你!」
「噢,今天晨報把消息全登出來了——失蹤的鞋子和領扣等全講了。」
「他提到有人威脅殺他什麼的嗎?」
「查查也無妨,」他嘟囔道,「我看咱們最好去找跟甘沃特一起上了榜單的五個人,沒準是暗殺名單呢?沒準邦菲斯打算把他們全做掉?」
剛剛解碼的電報從我的指縫間滑落。我們無精打采地隔著我的桌子面對面坐著,兩眼無神地對望。走廊里清潔女工的水桶嘩啦嘩啦地響。
「巡警過去看,發現甘沃特坐在方向盤前,死了——頭被砸得稀爛。這玩意兒,」他一隻手擱在血淋淋的打字機上說,「就在他旁邊的位子上。當時是十點一刻,醫生說甘沃特是給這台打字機敲死的——頭蓋骨都碎了。
「你不覺得現在應該是你放鬆放鬆,然後告訴我到底是怎麼回事的時候了嗎?」當奧嘉和我單獨面對著那一桌子的證物,我卻一點門道也沒有時,我提議道。
「他什麼時候離開舊金山的?」
「昨晚發的電報都沒迴音。今早來這裏時,我順路到社裡找了四個探員清查所有旅館,調查所有他們能找到的邦菲斯——電話簿上列了兩三個。另外,我發了電報到我們紐約分社,要他們查查蒸汽船的到港記錄,看最近有沒有個埃米爾·邦菲斯來過。我還發了電報給我們的巴黎特派員,看他在那邊能挖出什麼。」
我什麼名堂也看不出來。
「是嗎?」她狠狠地看了他一眼,「哼,我現在就把我該說的說出來!」
「七點半以前,沒準七點就走了。」
L.F.G.
不過說起來容易,做起來難。
探長眯起他綠色的小眼睛,一邊想一邊撓頭。
「你說『擔心』是什麼意思?」奧嘉揪住這個詞。
「這個克麗達·德克斯特,」我提議道,「是為了甘沃特的錢才想嫁給他吧?你不會以為她愛他,會嗎?」
然後我整個後腦勺都火燒火燎地疼起來……我開始眼冒金星……金星越來越大……向我衝過來……
打字單上列在甘沃特下面的名字和地址是:
「不用了,謝謝。」我從椅子上站起來,接受了他禮貌的逐客令,「我明天再跟他聯繫。」
「去死吧霧號!去死吧霧號!」我大聲抱怨著,一遍又一遍。
現在他躺在那兒,頭頂給打得血肉模糊。
「沒有。」
他從桌上拿起新錢包——惠普爾和查爾斯·甘沃特都說不屬於死者的那個——向我推過來。
然後我回到史密斯倒下的地方。克麗達·德克斯特正在救史密斯,奧嘉和甘沃特在旁邊幫忙。
「狡猾的小貓——那女人!順著毛摸,她會高興地咪嗚咪嗚叫;逆著摸——小心她的爪子!」
「好吧,那咱們換個方式。咱們來一個一個地討論一下對她有興趣,或者她感興趣的男人。」
「你妹妹認識的男人裡頭,」我終於開口道,「除了甘沃特先生以外,誰最殷勤?」
我們從他嘴裏得到的所有答案是:「你們可以把我抓起來。如果我有什麼要說的,也只跟我律師講,別人誰也不說。」
「雙門小轎車,車主是個叫華利斯·吉拉科的醫生。他今晚六點報警,說這輛車在麥卡利斯特和波克街口附近被偷了。我們在查他,不過我看沒問題。」
「在哪裡?怎麼死的?」
又過了一會兒,我知道我已經漂離了奧克蘭渡船的航線——好一陣子沒有船開過我身邊了。我很高興自己不在航線上了,這種大霧天,船更可能直接撞到我,而不是把我撈起來。
我左邊出現了霧蒙蒙的光,又消失不見了。在迷霧裡,十多隻不同音量的霧號從四面八方響起。我不再游泳,仰面漂在水面上,想弄明白我到底在哪兒。
「她是誰?幹什麼的?」
到警察局時,已經有六位探長在等我們了。這個案子由奧嘉探長負責——此人腦袋長得像子彈頭,穿得像電影里的鄉下警長,戴黑色的寬邊帽子,但可不能因此小看他。以前我們倆合作過兩三個案子,彼此臭味相投。
我們在奧克蘭下車時,我知道自己已經吃了敗仗,他不會鬆口了,至少當天晚上不會。不過我還是黏著他不放,緊跟著他上了到舊金山的渡船。儘管他明顯想擺脫我,但出人意料的事也未必不會發生,所以開船以後,我繼續盤問他。
「這位是史密斯先生,」他跟我介紹說,又把我也介紹給大塊頭,還補充說,「他在這兒的大陸偵探社工作。」https://read.99csw•com
「很可能,他退休之前每年都出國。」
「死者的領扣——前後兩隻——都解下來了,不過他的領子和領帶都還在原來的位置上。他左腳的鞋也不見了。我們四處看了,但鞋和領扣都沒找到。」
我接著檢查了彈匣,裏面共有兩顆子彈,S.W.四五口徑,子彈的軟頭刻著很深的十字——這種老花招可以讓子彈擊中物體時炸開呈碟子狀。
「我要你仔細看看這些東西,」探長對甘沃特說,「挑出你父親的。」
「是麥登·德克斯特。」他說。
「門房怎麼會想到把這些東西送到警察局呢?」
「你父親已經退休了,對吧?」
「是的,是,是!」他突然發出尖銳的一聲,「什麼?是。」聲音變得非常微弱,「是的。」
過了一小會兒,一個大個子男人向我們坐的地方走來。此人穿著淺色長外套,背著一個黑袋子。
「第一個是誰?」我逼問道。
我們日夜跟蹤克麗達·德克斯特,不過沒有半點進展。或許她懷疑有人監視她,所以很少離開公寓,而且即使離開,原因也是無懈可擊的。不管她在不在家,我們都派人在她公寓附近監視著,沒發現有人前去探訪。我們監聽她的電話,同樣一點消息也沒得到。我們還掌控了她的信箱——她一封信也沒收到,連張垃圾廣告也沒有。
一進家門,我灌了半品脫威士忌,拿了條粗毛巾使勁往身上擦,皮膚都擦痛了。除了虛脫和更嚴重的頭疼外,我覺得我又活過來了。
奧嘉把他鄉下警長的帽子往後推推,若有所思地撓了撓他子彈形狀的頭,然後看看我。
甘沃特又立了新遺囑,一半財產留給新婚太太,一半留給兒子夫婦。不過這份遺囑還沒簽名,克麗達·德克斯特也知道沒簽。她知道——這一點,以及其他幾點艾伯納西都可以打包票——根據還在發揮法律效用的舊遺囑,所有財產都歸查爾斯·甘沃特夫婦。
「第六條:那撮黃頭髮。
奧嘉停在人行道正中間,輕輕地吹起口哨。
「該說的我都會跟律師說的。」他又說了一遍。
「就這麼辦。」我表示同意,「看來克麗達·德克斯特也不太肯定她哥哥有沒有涉案。至於邦菲斯,現在也看不出有什麼關聯。不過我看克麗達應該沒問題,她知道新遺囑還沒簽名,沒理由讓七十五萬鈔票白白飛走。」
我們留下甘沃特一人在太平間里,向警察廳走去。
「你問埃米爾·邦菲斯還有什麼一九○二年在巴黎,到底什麼意思啊?」我們一走上大街,奧嘉探長就馬上問道。
我停在最近的一家郵局,發了一堆電報,然後回家睡覺,一點兒都沒夢到這個案子或者偵探該做的事情。
不過我至少知道了,如果德克斯特在撒謊——這一點應該毋庸置疑——那麼甘沃特的確有情敵,而且麥登·德克斯特認為,或者說知道這個情敵殺了甘沃特。
她的聲音哽住了——是這次面談中她露出的唯一的悲傷情緒。根據查爾斯·甘沃特和惠普爾對她的描述,我們已經準備好來看她精彩的悲痛演出了,不過她讓我們相當失望。她的表演一點兒也不精彩,連眼淚都沒流出來。
奧嘉和我離開克麗達·德克斯特的公寓后,一路沉思著走了六七個街區,他終於說話了。
我滑下卡車,回頭上船。
「不在!他找了個朋友用麥登·德克斯特的名義到紐約幫甘沃特談生意。這人要真是麥登·德克斯特的話,他離紐約最近的那一次,也不過是在那艘渡船上跟他朋友見面,拿回跟B.F.和F.鋼鐵公司交易的文件。然後他得知我無意間識破了他的不在場證明,雖然當時連我自己都不知道。」
他領著我們去了會議室樓下的一個小辦公室,十幾件東西散落在一張桌子上。
看來東西是多得沒完了。
一個臉色發紅的穿制服的小個子男人回答了我的問題。
根據艾伯納西迂迴曲折的說法和種種暗示來看,甘沃特的財產約值一百五十萬美元。律師從來沒聽說過埃米爾·邦菲斯,也從來沒聽說過有人恐嚇或者想謀害死者。他不知道——也許是不肯告訴我們——那封恐嚇信到底指控死者偷了什麼。
「星期四——四天前。」
「他沒告訴我,不過我猜是去看德克斯特小姐。」
「好的,先生。」
「我跟它走。」我說。
「看來他跟你講了什麼?」他知道我打算在火車上盤問德克斯特,所以直接問道。
「還有呢?」我邊看邊問。
我又去找克麗達·德克斯特,在她公寓耗了一下午,問她一個又一個關於舊情人的問題。為了甘沃特和他的一百五十萬,她把誰甩了?她的答案永遠是沒有這樣的人——這我可不信。
「這是什麼?你的結婚紀念品?」
探長的貨還沒出完。
「這船還有多久回舊金山?」
「不,依我看這女人啊,她是愛上了一百五十萬。」
「你是說利奧波德先生?」
昆西·希斯科特,丹佛市捷森南街一二二三號;B.D.桑頓,達拉斯修斯廣場九十六號;路得·G.蘭道爾,朴次茅斯哥倫比亞街六一五號;J.H.波伊德·威利斯,波士頓哈佛街五四四四號;漢娜·辛德馬什,克利夫蘭東七十九街,二一八號。
不過他倒下了——而且躺在地上起不來。
她那游移不定的黑瞳孔突然變大,彷彿都要擴散到眼白部分去了。那是我第一次看清她的恐懼。不過除了那對藏不住情緒的瞳孔以外,她的面部表情很鎮定。
「先做這個,」奧嘉堅持道,「然後你就可以去看他了。」
他側了側身讓我進屋,接過我的長外套和帽子,帶我進了二樓的一個房間——甘沃特的書房,然後離去。我隨手從桌上的一摞書中抽了本雜誌,把煙灰缸也拉過來,讓自己舒舒服服地坐下。
有支霧號的轟鳴聲越來越近,不一會兒,船上的固定燈光開始進入我的視線。索薩利多的渡船,我想。
查爾斯·甘沃特蒼白的臉有點紅,他尷尬地清了清嗓子。
「甘沃特先生前一晚在這兒嗎?」
我猶豫起來。我不想離開周圍那些什麼也不知道的或坐或站的人群。不過史密斯的那張臉看來不像一個行事謹慎的人,他似乎可以輕易地忽略上百個目擊者。
「不會,他會藏起來躲躲風頭的。不過麥登·德克斯特可得出面來保護自己。他有不在場證明,所以不必擔心惹上實際動手的嫌疑。再說他以為我已經死了,所以他越是公開出面就越安全。不過他一定知道事情的來龍去脈——雖然不一定真的參与了。就當時的能見度來看,他沒跟史密斯和我上甲板。反正他會在家,而且這回他一定會開口——開口講他自己的小故事。」
「這是怎——」
他把視線從名片上抬起時,我一屁股坐在他旁邊的空位上。
「沒有。」她果斷地搖搖頭。
「嗯,忘了我們過去查的,咱們試試這個新角度。」
我們忙了將近十分鐘,德克斯特才睜開眼睛。
所以當天早上我就去了薩克拉門托,在那兒搭上他的火車。我把我的名片放在信封里,交給了車站的一個小弟,然後跟著他一節一節地穿過車廂。他一路喊著:「德克斯特先生!德克斯特先生!」
「剛到索薩利多。躺著別動,我們送你上醫院。」
船走了,霧又合了起來。
「他來回都是走著嗎?」
我趁他緊張兮兮地撕開信封看我的名片時打量著他。他的下巴微微發顫,強調出那張臉的軟弱——就算在最佳狀態時也不可能表現得多強硬。我估算他的年紀在二十五到三十之間。他的頭髮中分,整齊地向兩邊垂下來;表情豐富的棕色大眼睛,小巧精緻的鼻子,乾淨整齊的棕色鬍子,又軟又紅的嘴唇——正是那種類型。
「有什麼你知道甘沃特今晚帶著,但沒在這桌上的?」奧嘉問。
聽起來確實很傻!跟我講過話的那個克麗達·德克斯特——奧嘉口中的「狡猾的小貓」——在我看來不可能那麼久都沒有一個男人。我眼前這個漂亮的小個子在撒謊,沒有別的解釋。
「你看到了能認出來嗎?」
「第一條:死者打電話到你們社裡說,多年前和他在巴黎結下樑子的埃米爾·邦菲斯威脅他,還開槍打他。
「利奧波德·甘沃特先生不在家,」開門的僕人說,「不過他兒子查爾斯先生在——如果你想見他的話。」
她可是說到做到。在她的幫助下,我們輕而易舉地搜集到了送他上絞刑架的其他證據。而且照我看,她對麥登所做的事情一點兒也不會影響到她繼承七十五萬美元的心情。她現在可是一個備受尊敬的女人,而且很高興能甩掉那個騙子。
我環顧四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