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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色馬蹄鐵

金色馬蹄鐵

我後退一步,從口袋裡摸出火柴,點上一根。在我前面有一個人的頭和肩膀攤在地板上,屁股和腿則在樓梯的下面幾層——是那個菲律賓男孩,只穿著內衣褲。
「幫愛德華看著你嫂子?」一個大塊頭的瑞典女孩向我拋了個媚眼,「我看看能不能幫你找到她。」
「我想找愛德華·博安農。」我小聲對他說。
「傳話給里奇蒙先生,說阿什克拉夫特太太遇害。」我告訴他的速記員,「我在她家裡,他可以打這裏的電話聯繫我。」
我回到聖地亞哥,發了電報到洛杉磯,要求再派一名探員。接著我吃了點兒東西,整晚都在旅館房間里等戈爾曼。
敞篷車裡沒人,我繼續往前開。
「但你在找他?」
我們中間隔著桌子,否則我會夠得到他的。結果我打他下巴的那一拳打到了他胸脯上,將他打倒在地。晃動的椅子倒在他身上。我拎起椅子,下了他的槍——是一把廉價的點三二口徑鍍錫手槍——然後回到桌邊我的位子上。
「這他媽的是怎麼回事?」
「來吧,你盡可以說個夠,」他邀請道,「不過可別指望我給你提供談資。你沒有我的把柄。你看到了,是小天使幹掉了鵝脖子,好叫他閉嘴,不說出她的秘密。」
他緩緩地點了點頭,眼睛一直看著我。女孩繞到我背後,一隻手探過我肩膀,伸進背心裏,我的老黑槍就這麼離了身。她走開前還用刀尖在我脖子後面頂了一下——溫柔的提醒。
「故事是這樣的。四年前阿什克拉夫特夫婦住在英國的布里斯托爾。阿什克拉夫特太太似乎生性善妒,而他又過度敏感,容易激動。另外,他只是工薪階層,而他太太卻從父母那兒繼承了一筆不小的遺產。阿什克拉夫特對有個有錢的太太這件事相當敏感——他想盡辦法來表示自己不花她的錢,對有錢的太太也不是太在意。很蠢,是的,不過這就是他那種個性的男人要擺的姿態。有天晚上她指責他多看了別的女人幾眼,他們吵了起來,他就收拾行李走人了。
蒂華納跟兩年前我在的時候沒什麼差別。那條六七百英尺長,滿是塵土的骯髒街道一如往昔,兩邊幾乎都是酒吧。還有更髒的小巷,裏面都是無法在大街上容身的低級酒館。
有個身穿退色工作服的老人正在隔壁澆草坪。
「我們玩個遊戲,純粹是為了自我滿足,不會影響誰的——也不能證明什麼。要是你做了些什麼,就撿起靠我這邊的香煙。要是你什麼都沒做,就撿靠近你的那根,玩嗎?」
「好。」我說。服務生已經站在我身後了,我也給自己點了瓶啤酒。
「瑞恩,你應該知道,在加州就憑一點兒零錢是沒法混的。你沒有工作,不能證明你的錢從哪兒來。流浪罪就是專門為你這種人量身定做的。」
我還沒抽完第一根煙,警車就在轉角呼嘯而來。裏面的人下了車,負責凶殺案的警探奧嘉第一個走上台階。
這話一半是疑問,一半是託付。
「我?你以為我是誰?」
「就叫帕克吧,其他的也行。」先前我跟瑞恩編的名字頭一個蹦進我腦子裡。
車子在他身後沖向了峽谷。
「老城」好像被遺棄了,幾乎所有人都跑去看賽馬了。我走進金色馬蹄鐵時,戈爾曼的雀斑臉出現在一杯龍舌蘭上方。我希望他體質很好,如果他打算靠著蒸餾過的仙人掌汁辦案的話,他可得有個好體質。
「科拉,法蘭克找你。」
「你才給我閉嘴呢!」鵝脖子吼道,他的大拇指按在瞄準她的那把手槍的保險上,「現在是我在說話!我殺她是為了——」
第二天下午我在賽馬場看比賽,等著天黑。
「遵命,老大。」他回去睡覺了。
她同意了,也打了。
「不錯。」我喝了聲彩,「現在請你聽著:阿什克拉夫特太太有個先生在蒂華納,是個不算太嚴重的癮君子,跟一幫痞子鬼混。她想說服他回到她身邊。他在那兒有個女人——年輕、為他瘋狂,不怎麼會掩飾自己,是一個挺強悍的小女人。他打算丟下那女的回家。」
我使勁轉了轉手裡的方向盤,猛踩剎車,把黑色旅行車滑到我最後一次看到他的地方。溝邊的土在我的前輪碾壓下開始往下落,我放開剎車,翻身出去。
三、他的毒癮還不至於無可救藥。
「請我喝杯酒?」她問。
十五分鐘后,我們在傑克遜街靠高甫區的地方下了里奇蒙先生的車。房子是三層高的白色石頭建築,前面有圍著鐵欄杆的小草坪,精心打理過。
當我湊到他旁邊時,他正扭過頭來看是不是有人跟蹤。
我推開門進去。英國人側坐在椅子上,右胳膊肘架在桌上,右手插在外套口袋裡——如果裏面有槍的話,瞄準的就是我了。
「我試試看吧,」我說,「阿什克拉夫特太太每個月什麼時候寄錢給他?」
我躲過了一塊有可能把我拍成肉醬的巨石——只有毫髮之差——然後抬頭向前看。茶色敞篷車不再揚沙了,它停下了。
英國人在努力思考著。我知道我說的話讓他擔心了——主要是因為我提到了鵝脖子弗林。然後他咯咯笑了起來。
其中一個水龍頭開著,在那細細的水流下面躺著一把刻刀,鋒利的刀刃有將近一英尺長。那把刀是乾淨的,不過陶瓷洗碗池內側——四散的小水花濺到的地方——布滿了紅褐色的斑點。我用手指甲摳了摳——是幹了的血。
第二天下午,我在聖地亞哥下了火車。當地人潮洶湧,熱鬧非凡——那天是新賽季的第一個星期六,很多人從邊境過來看賽馬。還有洛杉磯來的電影攝製組、帝國山谷的農民、太平洋艦隊的水手、賭徒、遊客、小偷,以及全國各地的普通人。我吃了午餐,在一家旅館登記住宿,把袋子擱在那兒,然後就到美國格蘭旅館去接我發電報找來的洛杉磯探員。
這位約翰·瑞恩帶我走到了位於第六大街的一所房子前。房東太太五十歲左右,臉部線條像用斧子劈出來的,露出來的胳膊上汗毛很重,肌肉發達,好像一個鄉下鐵匠。她明確地告訴我,她的房客的確在舊金山待了好幾個月了,而且她記得這兩個月來她每天至少看到他一次。就算我真的懷疑這位瑞恩是我捏造出來的那個來自芝加哥的米基·帕克,我也不會相信這個女人的話。但正因為不是這樣,我也就裝作對這個答案很滿意。
「里奇蒙先生在尤里卡。」他的速記員告訴我。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他嘟囔道。
他的衣服滿是灰塵,都變成白色的了。他的臉往前伸著,直到那又黃又長的脖子伸到了極限,鞋扣一樣的眼睛定在我身上。他兩手一翻——那就是你能看到的全部,簡單地兩手一翻——然後手上就各握了一把很重的左輪手槍。
「好,」我答道,「你回來時我可能已經出城了,可以通過偵探社聯繫我。我會發電報讓阿什克拉夫特北上——以你的名義。」
他和我面對面坐下。
「事情是這樣的,」到了以後我教導他們說,「我要去轉角的金色馬蹄鐵咖啡店。給我兩三分鐘,你們再進去叫酒喝。」我給了莊稼漢五元錢紙鈔,「這錢你們拿去買酒,不算在工資裡頭。那裡面有個寬肩膀大個子男人,脖子又長又黃,臉又丑又小,你們一定認得出。我要你們把他看清楚,但不能讓他發現。等確定了你們到哪兒都認得出他以後,跟我點個頭,然後回這兒拿錢。點頭的時候要小心,我可不希望那兒有誰發現你們認得我。」
她把我的槍遞給英國人,他左手把槍放進口袋,我接著說:「好,我的提議是這樣的:你和小天使跟我搭車過邊境——這樣我們就不用操心什麼引渡文件了——然後我把你們送進牢里。咱們可以在法庭上繼續鬥爭。我不是完全確定我可以把命案算到你們倆任何一個的頭上。要是我搞砸了,你們就恢復了自由;要是我中獎了——如我所願——你們就理所當然地上絞刑架。
她對律師說:「是我去看看呢,還是你去?」
我繼續說下去。
「你打的就是這主意?」我問道,「那個女孩發現你打算甩了她回到原來的世界,所以就雇了鵝脖子殺掉你太太——因為嫉妒?」
他到的時候已經很晚了,聞起來好像從聖地亞哥到聖路易再回來,一路上都在喝龍舌蘭。不過他的腦子還算清醒。
「如果你是服務生,」我告訴他,「給我拿瓶啤酒,給這孩子拿點兒別的。如果你不是服務生——滾。」

她的眼睛快樂地亮起來,但她沒有大呼小叫。她不是那種人。
「聽我說,愛德,我覺得我比他們兩個都高明。要是你有很多阿什克拉夫特的東西——比如文件、信件、有他筆跡的東西之類的,只要你還會用筆寫字的話,你就可以唬住他太太。至於律師——他要你證明身份只是走形式而已,他根本沒想過你不是阿什克拉夫特。
「我想可以的。」
「現在我來告訴你。」我吼道。
「去蒂華納,」我告訴他,「盯住昨晚那女孩去的那幢房子,除非你在金色馬蹄鐵撞上她。待在那兒,等著她出現。一直跟蹤她,直到她和一個高個子的金髮英國人碰面,然後改盯英國人。這人不到四十,高高的,金髮碧眼。別跟丟了——他可是這場熱鬧的主角。我也會過去。要是英國人和我在一起時那女孩走掉了,就盯她的梢,要不就還是跟定那個男的。」
「一切都好得很。」我向她保證道——雖然我的口齒可能沒那麼清楚。
她凌厲地看了我一眼。
「可以給他打個電話嗎?」
我讓莊稼漢在一扇門邊等我,又去找下一個——一個小個子胖男人,圓圓的眼睛挺樂觀,嘴巴看得出意志不堅定。他願意按照我提供的簡單又容易的辦法去賺五塊錢。我找的下一個人太膽小了,不敢冒險。我又找了個菲律賓人——一身棕色西裝耀眼奪目;還有個很壯實的希臘小夥子——不是服務生就是理髮師。
「他什麼也沒跟我說。這是別人傳話給我的,我可沒見到他。」
前門被撞開了,鵝脖子弗林走進了房間。
然後我就走出前門,坐在最高一層台階上,一邊吸煙,一邊等著警察過來。
她往後踢,一隻尖尖的細鞋跟戳進我的腳踝。我左胳膊繞著她後背,就在她從桌底抽出刀子時,把她的胳膊扭到了背後。
「什麼事?也許我可以傳話給他。」
我跪在地上看她的臉——我不想把她翻過來——是四天前給里奇蒙https://read.99csw.com和我開門的女僕。
「站著別動!」鵝脖子朝女孩嚷道。
阿什克拉夫特昨天失蹤。
「去北邊了。他老婆死了,他收屍去了。」
他的眼睛是淡藍色的,瞳孔像針眼——長期使用海洛因或者嗎啡的結果。
「你靠什麼生活?」我問他。
「唉,聽著,老哥!」他哀求道,「你弄錯人了——說正經的,我不叫米基·帕克,我在舊金山已經整整一年了。」
和友人在一起
「我不認識什麼愛德華·博安農。」
「住這兒的人是不是出門了?」我問道。
「我挺幸運的,那個衣櫃里什麼也沒有,房客也就沒有理由來開門拿東西。他——是個男的——當時已經開了燈。
「瑞恩?」我問。
清單大致如下:
「你一出門鵝脖子就溜了,戈爾曼在盯他。」他說,「之後那女孩跑到鎮邊的一棟土坯房去了,我離開的時候她還沒走。那地方挺黑的。」
「哈啰,」他說,「聽說你一直在打聽我的事。」
「你瘋了!」她叫道,「你還沒醉到不記得命案發生時我們倆都跟你在這兒吧?」
「不過話說回來,我拿著手電筒、萬能鑰匙,還有一把槍在這房裡——更別提我在三樓摸到的一把珠寶了。而有人正在外面敲門。
「聽說你在找我的一個朋友。」小天使說。
小天使的聲音:「哪位?」
「你最好別管。」她提出忠告,沒回答我的問題。然後她便把刀塞回她裙底原本藏刀的地方,轉過身面對我。「你說愛德惹了麻煩是怎麼回事?」
他不怎麼熱情,不過還是帶我上去了。他在三樓有兩個房間和一個廚房,都又臟又臭。
「你表現得已經不錯了,小夥子。」他說。
里奇蒙把我介紹給她,然後我就告訴她我查到的消息——略過了蒂華納的女人那一段,也沒說她丈夫現在八成是個江湖騙子。
「你想喝什麼?」他隔著門叫道,「麥酒、杜松子酒、蘇格蘭威士忌——」
她坐在桌上,伸手拿起威士忌。
「嗨,」他跟我招呼道,「這回你逮到了什麼?」
「沒問題,」監獄長答應道,「聯邦人員兩三天內還不會過來拿他,我會把他的嘴封到那個時候。」
「你看到報紙上命案的消息了?」
「我沒辦法因為你在舊金山主使的命案把你定罪;不過我可以把你在西雅圖沒做的案子安到你頭上——如此一來,正義就得到伸張了。你這就要去西雅圖了,愛德,阿什克拉夫特的自殺案,你得上絞刑架償命。」
他皺起眉毛看著桌子,又抬起頭來看我,眼神凌厲。
我這會兒的把戲是要說服愛德華跟他女友逃命。如果把他們丟進大牢,我是有可能定其中一個的罪,不過機會不大。那要看以後事情的發展,要看我能否證明命案當晚鵝脖子人在舊金山。但我想他肯定準備好了一籮筐的相反的證據。在阿什克拉夫特太太的住處,我們沒找到兇手的任何指紋。就算我真能說服陪審團鵝脖子當時在舊金山,我還得證明兇手確實是他才行。那之後這工作最難的地方還在等著我——證明鵝脖子是為這兩個中的一個殺人,而不是為他自己。
我身旁的紫發女人一口喝乾了她的威士忌,正要張嘴提議再來一杯——這兒的娼妓真是半點時間也不浪費——有個聲音從我背後傳來。
「你想什麼呢?」我問。
三人座的車擠了五個人。車子在一條滿是灰塵的路上走了十五六英里后,在邊境的移民局重重地停下,我在賽馬場入口下了車。馬群已經跑了一陣了,不過旋轉門還在不停地往裡面大量放人。我從門口轉過身來,向停在蒙地卡羅——當地最大的木質結構的賭場——前面的一排小公共汽車走去,上了其中的一輛,一路坐到「老城」。
「就最後那個。」我打斷了他的分類廣告。
「如果有人說他是愛德·博安農,想要這個消息,你能轉達吧?」
他們先是在烏煙瘴氣中往外看,一張張臉看過去,一對上別人眼睛就馬上調開視線。如此這般一會兒之後,其中一個——那個菲律賓男孩——看到了我說的那個男人站在吧台後面。他發現了寶藏,興奮得跳了一尺高,然後一瞧鵝脖子正瞪著他,馬上轉過身哆嗦起來。其他三個人這會兒也瞥見鵝脖子了,全都斜著眼瞧他,偷偷摸摸的樣子和一群假人一樣扎眼。鵝脖子對他們怒目而視。
我對他咧咧嘴。
我進門的時候,鵝脖子在吧台後面幫酒保的忙。他們需要幫手,酒吧里擠滿了人。
我幹了那杯啤酒,若無其事地走出酒吧繞過轉角,他們全聚在我要他們等的地方。
我擋在莊稼漢和門之間。
她的身體蜷成一小團,腦袋耷拉著,脖子上的傷口深及骨頭。她臉上有四條很深的抓痕,從太陽穴一直到下巴。藍色真絲睡衣的一隻袖子也被扯下來了,褥子和睡衣褲都泡在血里——她身上堆的東西太多,血幹不了。
「這回我沒什麼刺|激的生意給你,」萬斯·里奇蒙一邊跟我握手,一邊說,「我要你幫我找個人——這個人不是罪犯。」
「嗯,兩三天吧。」我說,「我有一些緊急的事情要辦。」
這是好消息。長脖子男人中了我的圈套,把我找來的四名受挫的賭徒當成四名證人了,以為他們點頭是在指認他呢。動手殺人的是鵝脖子,而鵝脖子正在逃命。
我跟律師說了我知道的還有猜測的事情,但沒有提任何名字。
「起先你只是盤算著吸阿什克拉夫特太太一點血——拿點兒錢去戒毒。不過等她把英國的事情了結,到了這兒以後,你就決定除掉她,好接收所有財產。你知道她是孤兒,沒有近親會插手這件事;你還知道在美國不太可能有人認出你不是阿什克拉夫特。」
一號下午,我去郵局找勒斯克,他是負責分領處的警察。
戈爾曼
「你最好想清楚了,」我奉勸道,「否則精神病院里可是有很不錯的牢房等著你呢。」
「少裝蒜,」我說,「你今天早上才從車上下來。」
我離開監獄直接去了萬斯·里奇蒙的辦公室,把我查到的事情告訴他。
女孩朝他走了一步,扯著嗓子喊:「你他媽的閉嘴!」
「都不行。你當然不該去,而我——目前是不能去。」他轉向我,「你去。你會處理得比我好。你知道該做什麼,怎麼做。阿什克拉夫特太太不希望勉強他,不過她也不希望錯過幫助他的機會。」
「依你說,我在花阿什克拉夫特的錢,那他人呢?」
這下我可要扣他幾分。這個國家裡一次都沒有用過這個假名的老痞子不超過三個,這簡直就是痞子的註冊商標!
「然後我又有了新的驚喜。安全主管檢查死者衣物時,發現標籤都被扯掉了。等我後來抽空看了他的日記,才知道原因。他在丟硬幣,猶豫著是該下定決心自殺,還是改名換姓開始新生活。在考慮第二個計劃時,他把所有衣物上的標籤都拆了。不過當我站在人群中時,我什麼都不知道,只知道奇迹正在發生。
「可是你沒找人去殺阿什克拉夫特太太?」
我想算出這兩行字里能找出多少謊言,可是才數出四個;肯定不止四個。我的一個同夥——那個希臘人——此時用汽油引擎爆火般的雜訊清起嗓子來。鵝脖子擠出吧台,手裡拎了個開桶器,臉都紫了。
在下一個街區的中段,我看到一個很大的鍍金馬蹄鐵招牌。我沿著那條街走下去,進入那個招牌後面的酒吧。這是一個典型的當地酒吧,進去后左手邊是吧台,佔了這建築的一半長,另一頭有三四台老虎機。吧台對面靠右手的牆壁邊有個舞池,一直從前面的牆壁伸展到一個檯子上,那上面有個髒兮兮的樂團正準備演出。樂團後頭是一排低矮的隔間或者雅座之類的,朝著舞台開放,每一間裡頭都擺了一張桌子和兩條長凳。
「放下槍,站起來,愛德!」我大聲喊。
他比蛇還快,在谷底坐著轉過身,突然抬起槍,但我發的第二槍把他的前臂打得皮開肉綻。
「那幾分鐘過得好像好幾個小時,不過也沒人拆我的台。大家都叫我阿什克拉夫特先生。雖然冷汗直流,但我的冒名頂替竟然成功了。不過等事後對阿什克拉夫特了解更多以後我才恍然大悟。他當天下午才到旅館,而且有人看到他的時候,他都穿著外套戴著帽子——就是我身上這套衣帽。我們體型模樣都差不多——典型的金髮英國人。
一、他就算不知道,至少也懷疑我南下看他是因為他太太。他的態度太輕鬆自然,招待我又太不遺餘力,所以這一點毋庸置疑。
「我在西雅圖待了三天——以諾曼·阿什克拉夫特的身份。我無意間挖到了金礦,肯定不想放棄。要是出了什麼岔子,他寫給他太太的信也可以免掉我殺人的嫌疑,而且我知道撐過這件事要比溜掉安全。風波平息后,我打包來到舊金山,重拾本名——愛德華·博安農。不過我還是想霸住阿什克拉夫特的所有家當,因為我已經知道他太太有錢,而且我知道要是玩對了的話,我還可以拿到不少錢。她省了我的麻煩,我無意中在《檢查報》看到她登的廣告,回了信,然後——就是現在這樣了。」
「你這位朋友是誰?」
我不知道我回應了那句話沒有。我只知道,自己不久以後躺在地板上的英國人身邊睡著了。
午後不久,從聖地亞哥拉我過來的公共汽車把我扔在市中心。這是一天剛剛開始的時刻——我是說,大街上只有兩三名酒鬼在狗群和流浪的墨西哥人中間晃悠,買醉的人群還在酒吧忙進忙出呢。
「我請你抽一管,帕克。」
他太強悍了,一點兒講理的可能也沒有。
我七手八腳地爬起來,把他也拉起來,含糊地說抱歉。為了搶先摸到正面朝下的信封,我幾乎把他推開了。我把信封交給他時還得翻個面才能看到地址:
「這會兒你是興奮過度昏了頭吧!」他取笑我,「我騙得過別人的老婆嗎?你沒想想她的律師里奇蒙應該會要我驗明正身?」
「你說過我要是招了的話,你就放我一馬。」他哭喊道。
就在這時,小天使從後門進來,整個人趴到我身上,摟著我,用她的臉蹭我的臉,天知道還有什麼。「又來喝酒了?」
我四肢著地,一手一把鵝脖子的槍,從溝邊慢慢地探出頭往下看。英國人正在連滾帶爬地躲開車子。車摔得稀爛,https://read.99csw•com不過引擎還在響。男人的一隻拳頭裡緊緊地握了把槍——我的。
「他開始踱步,踱了整整三小時——來來回回,來來回回,來來回回——而我就攥著槍站在柜子門後頭,以防萬一他拉開門。整整三小時他就在踩那該死的地板。然後他坐下來,我聽到筆在紙上寫字的聲音。寫了十分鐘后,他又回去踱步。不過這一回只持續了幾分鐘,我就聽到旅行箱鎖發出咔啦的聲音,還有一聲槍響!
我看到了第一個——一個曬得很黑的男人,雖然穿著他最好的行頭,但明顯是個莊稼漢。他朝門口擠去,臉上帶著那種特殊的空洞表情,一看就知道是比賽還沒完就輸光了。這種懊惱的神情與其說是因為輸掉的錢,不如說是因為必須走人。

「呃,有這麼個愛德·博安農。你認識愛德嗎?」
「你以為愛德華會把錢帶回來給你?」
第二天凌晨快到兩點時,胡博走進了我在聖地亞哥旅館的房間。
最後變成了一場純粹的喝酒大賽。他想把我灌成一攤爛泥——爛醉到可以毫無顧忌地吐出所有秘密,而我打的也是這個主意,所以兩人都沒多大進展。
他表示有興趣,但想知道是什麼工作。
「咱們上去談。」我提議道,攙著他走上峽谷陡峭的一面。
「我要烈酒。」她尖聲說。
他拿來一瓶黑白牌威士忌、一根虹吸管,還有幾個杯子。我們坐下來喝酒,喝一會兒,說一會兒,再喝一會兒,再說一會兒。兩人都在裝醉——雖然不一會兒我們就跟一對山羊似的,快撐死了。
等成堆的報告送上來之後,奧嘉和我偷偷溜到書房,反鎖了門。
我現在的算盤就是要這一對兒拍屁股走人。他們上哪兒或者幹什麼我都不在乎,只要他們走人就行。我會在混亂中靠著運氣和我的腦袋從中得利——我還想攪和攪和。
「這個阿什克拉夫特是什麼人?在幹什麼不法勾當?」
「我還沒瘋到把那個當成證據。」我糾正她,「不過我是瘋到想要把兇手拎回舊金山。」
「可以,」他興奮地說,「你跟我從這邊走,我帶你去看。我叫瑞恩,一直住在第六大街拐角處。」
他對我翻了個白眼。
「從我聽來的看,他可不是善茬,外號叫『鵝脖子』,名片上的名字是弗林。他是酒吧的保鏢兼打雜。」
「你從哪兒學的這一招?」這個可愛的人對我喊道。
找到阿什克拉夫特以前,我可不敢讓他四處亂跑。如果我不抓他,還沒等我走出三個街區他就會發電報通知我的獵物。不知道我的獵物會高高興興地往東、往南、往西,還是往北跑呢?
「嗯。」
里奇蒙搖搖頭。
「我都告訴你,我不想惹麻煩。這個阿什克拉夫特告訴我他只是在哄他太太。他要我每個月幫他拿封信,寄到蒂華納,寄一次給十塊錢。我是在這兒認識他的,六個月以前他往南去了蒂華納,他在那兒有個女人。我答應幫他。我知道這裏面牽扯到錢——他說是贍養費——但我不知道這有什麼問題。」
阿什克拉夫特太太向我伸出一隻纖細但有力的手。
表面上,阿什克拉夫特和我都跟小偷一樣假裝痴獃,不過不管我們醉得多厲害,都沒有懈怠猜忌對方的心——而且我們醉得真是可以。他定時抽他的鴉片煙管,我覺得那女孩不抽,但她喝烈酒真是海量。
「你覺得怎麼好就怎麼做。」
我撣了撣身上的灰,他把信投進郵箱。他沒有回頭從我身邊走,而是徑自向通往教會街的出口走去。我可不能這樣放過他,在找到阿什克拉夫特以前我不能把他嚇跑。我得再試一個跟滑倒在地板上一樣古老的伎倆,於是我跟上了這個小個子。
我把事情全告訴了他。
她一躍而起。
「那你就不用問了,」我說,「愛德唯一的出路就是把罪名栽給你,不過我懷疑他是否辦得到。如果辦不到的話,他就死定了。」
我把他踢下椅子。
「我們會認得出他!我們會認得出他!」他們一起說。
桌子對面有一個男人站在那兒怒氣沖沖地看著我——兩腿分開,雙拳撐在臀部。他個子很高,瘦骨嶙峋,肩膀寬大,一條又長又細的黃脖子撐著一個小小的圓腦袋;在被打歪的小鼻子上面,兩隻眼睛像黑鞋扣一樣挨得很近。
「隨你怎麼說吧。」我把椅子推到他前面幾英尺遠,坐下來,「不過咱們也不用裝傻了。你找鵝脖子解決你老婆,你好接收她的財產。你犯的錯就是選了鵝脖子那樣的孬種動手——這孬種瘋狂殺人,然後又嚇破了膽。就因為有三四個人指認他,他就跑了!還只跑到墨西卡利!可真會挑地方!我看他真是嚇糊塗了,以為坐了五六個鐘頭的車子翻過山,就到了世界盡頭呢!」
小天使彎下腰,左手伸到襯裙里,手抬起來——空的。鵝脖子開槍的光照亮了一把飛著的鋼刀。
「有可能。你有什麼樣的朋友?」
蒂華納,墨西哥。
「怎麼回事?亨利小姐轉了你的話,可她沒告訴我細節。」
我拿出鉛筆和紙,潦草地寫上「咖啡被捕」,然後把紙推給他。
「有人告訴我阿什克拉夫特先生在蒂華納。他六個月前離開了舊金山。他的信是由蒂華納的一家咖啡店轉寄的,收件人的名字是愛德華·博安農。」
第二天早晨,十點過後不久我又開始行動了。有個工作人員給了我信號。一個身穿藍色西裝,頭戴灰色軟帽的小個子男人拿著封信從那個窗口往外走。那個人大概四十歲,不過看起來很顯老。他臉色蒼白,走路也不利索,衣服很久沒有洗熨過了。
我信步走上第四大街,離開百老匯——聖地亞哥的中軸路。那名探員趕上了我。他叫戈爾曼,我把計劃跟他講了。
「不在,聯邦探員昨天早上把他帶去萊文沃思了。」
他徑直朝著我翻弄文件的台前走來,從口袋裡掏出一隻大信封。我瞟了一眼,只能看到信封正面已經貼好郵票並寫好地址了。他把有地址那面朝著他自己,把他才從窗口拿來的信放進去,反著舔封口,這樣誰都不可能看到信封正面了。然後他又小心翼翼地壓平封口,轉身走向郵箱。我跟在後面。此時除了摔跤這種百試不爽的老辦法之外,也沒別的好把戲了。
「都輸光了?」他擠過來時,我很同情地問。
除了那個洗碗池,我沒看出廚房裡有什麼不對。我打開餐具室,裡邊看起來好像什麼事都沒有。房間對面另外有道門通向前屋。我打開門,步入走廊。廚房裡的光線太弱了,照不到那裡。我在暮色中摸索著我知道的電燈開關,結果踩到一個軟綿綿的東西。
我打電話叫胡博起床。
「你認錯人了。」說話時,他灰色的嘴唇基本沒怎麼動,也沒停下來,「我不知道芝加哥的什麼事情。」
里奇蒙掛了電話之後,我又打給市立監獄,問監獄長約翰·瑞恩——也就是弗雷德·魯尼,也就是「咖啡」——是否還在那裡。
後面的兩天跟第一天基本一樣。阿什克拉夫特和我每天二十四小時膩在一起,那女孩一般也在。我們不是喝酒就是因為喝太多而睡著了。那三天我們大部分時間里都待在這座土坯房或者金色馬蹄鐵,不過我們還是抽空逛了鎮上的大部分酒吧。周圍發生的事有些我只有一個模糊的概念——不過我想每件事我應該都還至少知道一點點。
我把毯子給她蓋上,側著身繞開走廊內的屍體,從前面的樓梯走下來,打開更多的燈尋找電話。我在樓梯腳旁邊找到了一個,先打電話到警察局,再打到萬斯·里奇蒙的辦公室。
「我今晚就回去。」我講完后他說,「你放手去做,不用有什麼顧忌。」
我走進走廊,探頭看了看兩個房間,裏面好像沒什麼異常。然後我拐了個彎——猛一抽身,險些就要踩到一個躺在那兒的女人。
過了三天這種日子,酒醒以後我搭車回舊金山,把我對諾曼·阿什克拉夫特——又名愛德華·博安農——所了解和猜測的事情列出了一張清單。
等瑞恩一聽我還要把他當成流浪漢送進大牢,他開始大喊大叫。
「把你的爪子擱在桌上,愛德!」他吼道。
「當時我不能多說,不過等我翻過死者所有的東西以後,我對他的里裡外外、前前後後都一清二楚了。他有差不多一簍子文件,還有本日記寫了他所有想過和做過的事情。我頭一天晚上全花在研究這些事情上了——背下來——還練習他的簽名。我從他口袋掏出的東西里有一張一萬五千塊的旅行支票,我想第二天早上去換現。
看起來好像一切都沒問題了,瑞恩先生被我騙住了,真的相信我把他錯當成了另外一個混混,而對阿什克拉夫特的信沒興趣。事情就這麼算了的話,我的事應該很保險——相當保險。不過某些細節還是讓我很煩惱:這小子吸毒,而且給我的名字聽起來假兮兮的,所以……
「我發電報到你們分社又要了個人,」我告訴戈爾曼,「他會跟你聯繫的。把女孩交給他,你就專盯鵝脖子。我想他身上有三條人命案,所以你要謹慎行事。」
二、他顯然已經決定要回太太身邊了——不過是否會付諸行動還不一定。
敲門聲打斷了我們的談話。是個警員,來告訴我有電話找我。我下到一樓,萬斯·里奇蒙的聲音從電話里傳來。
「我看沒有,後門開著呢,我今早看到的。」他停下來撓撓下巴,「不過也有可能出去了,」他緩緩說道,「仔細一想,我有好長時間——昨天起我就不記得看到過他們。」
「不,還不認識。」
我敲敲土坯房的門。
「是嗎?把你當流浪漢關上一兩個月怎麼樣?」
「流浪漢?去他媽的!」他吼道,「我口袋裡可是有五百塊錢的!」
「看來你們發電報要我回來就是為了這個,啊?陷阱!我替你們背黑鍋,當替死鬼!我要說個清楚再離開這兒,就是把他媽的整個墨西哥佬軍團都殺光了,我也不在乎。我是殺了你老婆——還有她的幫傭,就為一千塊錢殺了他們——」
他笑了笑,伸出手來。
我意味深長地笑了笑。
「每月一號。」
阿什克拉夫特太太在二樓的客廳接待了我們。她個子很高,不到三十歲,一襲灰裙子將她襯托得苗條優美。最適合她的形容詞是清亮:眼睛湛藍,皮膚白裡透紅,頭髮是淡棕色。
「依我看,兇手把後門撬開,」奧嘉一邊在煙霧繚繞中瞪著天花板一邊說,「到廚房拿了菜刀上樓。他可能直接去了阿什克拉夫特太太房裡,也可能沒有,總之沒多久他就去了那裡。阿什克拉夫特太太破了的袖子和臉九_九_藏_書上的傷說明她掙扎過。菲佣跟女僕聽到吵鬧聲——也許是尖叫聲——就跑到她房間去看出了什麼事。很可能女僕到的時候兇手正好出來,就這麼殺死了她。我猜菲佣看到他以後轉身就跑,但兇手在後樓梯口追上了他,把他也幹掉了。然後兇手下樓到廚房洗了手,扔了刀,走人。」
「不然吸點兒可卡因吧。」他邀請道。
「你得證明給我看。」
「嗯。」
他撅起嘴巴聳聳肩。「告訴你好了,反正也沒什麼大不了的。莫名頂替的事我本來就得說,所以再多承認一次小偷小摸也無妨。
我穿好衣服,胡亂吃些早點,然後搭輛馬車到了墨西哥城。駕車的男孩速度不慢,不過當我們在棕櫚城附近看到一輛茶色單排座敞篷車從身邊駛過時,簡直覺得相比之下我們就是站著沒動。開敞篷車的是阿什克拉夫特。
「不過,」我繼續說,「前天晚上我跟他還有那女孩都在蒂華納——正是謀殺發生的時候。」
我再次看到敞篷車時,它停在那棟土坯房前,裡頭沒有人。前面再過一個街口,裝醉的胡博正在跟兩個穿了墨西哥軍裝的印第安人講話。
他的聲音裡帶著歉意。這位身材瘦高,面帶菜色的律師以前給我的工作都涉及槍戰和其他形式的暴力,所以我猜他以為如果工作沒有以前的那麼刺|激,我就會睡著的。他這個想法在我二十齣頭,剛剛加入大陸偵探社的時候可能是對的。但十五年一晃而過,我對粗暴的東西已經不太有胃口了。
我又起身四下看看。女僕的頭幾乎碰到一扇關著的門。我繞過她把門推開。一間卧室,不是傭人的,布置得奢華精美,奶油色和灰色相間,牆上掛了法國版畫。房裡除了床鋪外都井然有序。床罩、被子和床單皺成一團,高高堆在床鋪正中——很大的一堆。
「我們還會再見面的。」我一邊說,一邊向門口踱去。
他死了;一隻眼被挖掉,脖子緊接下巴處被劃了一道。我就算閉上眼睛也可以看到謀殺過程。在樓梯頂上,兇手的左手伸向菲佣的臉,拇指指甲挖入眼睛,把棕色臉龐往後推開,捏緊了他的棕色脖子湊向刀鋒,狠狠一劃,猛力把他推下樓梯。
旅館小弟早上十點把我吵醒了,他拿了一份電報,來自墨西卡利:
「很不幸,沒有。他們大吵一架以後,她氣得把所有會讓她想到他的東西全毀了。」
愛德華·博安農先生
我告訴勒斯克:「我聽說有個從北方來的小偷要到這邊的窗口拿信,你能幫忙讓我看他一眼嗎?」
「然後呢?」奧嘉輕聲說。
金色馬蹄鐵咖啡店
女孩從我手裡掙開,打斷了他的話。
「咱們上你房間去,」我提議道,「我想跟你談談。」
「當然,這時候她已經開始懷疑了,懷疑他不想回到她身邊,懷疑他不想戒毒,只是簡單地把她當成銀行。我勸過她暫時不要按月寄錢,她不聽。你知道,她覺得丈夫落到現在這個地步要怪她。她覺得是她當初莫名其妙的妒火害他墮落的,而且也擔心自己做出什麼事的話會進一步傷害他,或者讓他自我傷害。這件事她已經鐵了心要做到底。她要他回來,要他恢復正常;如果他不肯,她也心甘情願地養他下半輩子。不過她想知道等著她的到底是什麼,想結束目前這種痛苦的未知狀態。
「你會在這兒待一陣子?」
「我可沒說過。就算我說過,你剛才亮出的槍也把咱們所有的協議一筆勾銷啦。上路吧。」
「是我——帕克,剛剛聽說愛德回來了。」
他吼了一聲,來來回回地看我們倆,又齜了一次他骯髒的牙齒之後,走開了。
「死了。」我說。
「我們想請你找到阿什克拉夫特。我們想知道他有沒有一點點可能再回歸正常生活,還是已經完全無可救藥。這就是你的工作:找到他,儘可能了解他的情況。我們會根據那些消息來決定是想辦法安排他們會面,期待她可以影響他,還是完全沒必要見面。」
這話沒能讓他完全滿意,不過五塊錢畢竟是五塊錢,而且如果看到事情不對,他完全可以隨時開溜,於是他決定試一試。
「聽起來很有道理,」我附和道,「不過你沒說兇手是誰,也沒說他殺人的原因。」
「你可不可以把他嚴加看守幾天?」我問市立監獄的監獄長,「只要他不能出去通風報信,我的事就會辦得順利一點。」
「對——約翰·瑞恩。」
我們爬進他的敞篷車。
「你想不想在幾分鐘內賺五塊錢?」我利誘道。
他又在車子的掩護下開了一槍,然後沖向左手邊一條狹窄的干河溝——那是地面上一條十英尺寬的整整齊齊的裂縫。到了溝邊,他又轉身朝我開了一槍,然後往下一跳不見人影了。
他在椅子上左右扭動,一手探到背後。
「逃亡有什麼好處?下半輩子都用來躲警察?到頭來還不是束手就擒——或者在逃命時就給宰了?你們也許可以逃過一死,但你太太留下的錢怎麼辦?你搞這把戲為的就是錢——你叫人殺你老婆就是為了這筆錢。接受審判,你還有機會得手;跑掉的話——你就得跟它說再見了。」
半夜小天使進來時,我正灌下一大口好酒。
「不,我不玩,」他強調說,「我不喜歡你的遊戲,不過我還真想抽根煙。」
然後我就沖回我的房間,收拾了一袋子乾淨衣服,又在回聖地亞哥的火車上睡了一天。
「你有病,」他不屑地笑道,「我不知道你他媽的在扯什麼!」
「有一天她收到了他的一封信,是從舊金山寄來的,內容非常正式,只是要求她別再登廣告了。信中說,雖然他已經不再用諾曼·阿什克拉夫特這個名字,但還是不希望一讀報紙就看到它。
「嗨,米基!」我招呼道,「芝加哥一切都好?」
我重重地敲了敲門,沒人應。我把門推開,走了進去。水聲來自洗碗池,我往裡看了看。
「我原本專偷旅館。」英國人停頓了一下之後說道,「我是在英國跟歐洲都不好混了以後才來到美國的。有一天晚上在西雅圖一家旅館,我探測好地形以後就溜進四樓一個房間。我門還沒關利索呢,就有另一把鑰匙在鎖里響。房間里太黑了,我不得不冒險打開手電筒照一照,選了個衣櫃,開門鑽了進去。
我看到了地址,不過也露了餡。這名藍衣小個子絕對知道了我是為了那個地址才去撞他的。
她對著我笑,我也笑了,站起來。
「小天使呢?」我問。
我離開前門台階繞到屋后,爬過後頭的矮籬笆走上後門台階。廚房門大概開了一英尺寬,裡頭不見人影,不過有水流聲。
戰前美國與英國威士忌
此處只供應如假包換的
他對著我笑。然後那笑容突然不對勁了,它蛻變成一抹病容。
「今天是二十八號,這樣我就有三天時間來處理我手頭的工作。有他的照片嗎?」
「一九二三年五月二十三號,他在當地一家旅館的房間里開槍打死了一名入室搶劫犯。西雅圖警方好像懷疑事有蹊蹺,不過查無實據。他殺的人確實是入室搶劫犯。接著阿什克拉夫特又不見了,直到一年前才又有了他的消息。之前阿什克拉夫特太太在美國各大主要城市報紙上的私人廣告欄都登了廣告。
金色馬蹄鐵里的人給我的歡迎不亞於遊子返鄉,就連那個捲髮貼在頭上的酒保也朝我咧嘴笑了。
「我從柜子里躥出來。他直挺挺地躺在地板上,腦袋一側有個窟窿。我還真倒霉,不是說的。我可以聽到走廊上熙熙攘攘的聲音。我跨過死人,在寫字檯上找到他剛寫的信。收件人是英國布里斯托爾市酒街某某號的諾曼·阿什克拉夫特太太。我把信撕開,信上說他打算自殺,名字簽的是諾曼。我覺得好過了一點,有這封信我就不會被扯上謀殺案了。
「我原本以為第一批到的人可能沒見過他,要不就是沒熟到可以馬上認出他,那樣我就可以有幾秒鐘偷偷溜走。不過一打開門,我就發現我的計劃行不通。安全主管在場,還有個警察。我知道這下我慘了,不過我還是儘力而為。我告訴他們我上樓回房,發現這傢伙正在地板上翻我的東西。我逮住了他,兩人格鬥的時候開槍把他打中了。
這話擊中了他的要害,不過他沒露聲色。只是在笑容背後,他的眼睛顯示他開始思考了。
我伸出手指頭摸了摸她脖子後面,像石頭一樣冷。
「看來你需要花天酒地一下。」他咧嘴笑道。
地面很顛簸,我們原本開過的路都逐漸消失了。我稍稍加大馬力——不過換來的代價是巨大的雜訊。
「阿什克拉夫特人呢?」我劈頭問他。
四、他有可能在太太影響之下振作起來,不過難說:身體上他雖然還沒有沉淪到底,不過他已經嘗過墮落的滋味,而且好像還挺享受。
「別費心了,」我虛張聲勢地說,「你這位愛德可不是一般的難以接近。也好,反正吃虧的不是我。我再給你買杯酒,然後走人。」
人群里我找不到戈爾曼的雀斑臉,不過我看到了胡博蒼白瘦削的面孔——他是洛杉磯分社的另一名探員,收到我的第二封電報后被派來的。小天使在酒吧另一頭陪一個小個子男人喝酒,此人溫馴的臉上露出的表情,就像是模範丈夫決定放肆一下時掛上的「他媽的,大爺豁出去了」。她朝我點點頭,不過沒離開她的顧客。
「然後我轉向那個致我于如此困境的男人。即使沒看他信上的地址,我也可以推斷他是英國人。我們這樣的人物有成千上萬個——金頭髮、高個子、身材健美。我抓住了我僅有的機會。他的帽子和長外套還在他剛才扔衣服的椅子上。我穿上他的衣服,戴上他的帽子,把我的帽子扔在他旁邊。我跪下來清空了他的口袋和我的口袋,把我的全給他,把他的全裝進我兜里,然後跟他換了槍,把門打開。
他躲開了我鼓囊囊的read.99csw.com口袋。
「完全正確。」
戈爾曼沒現身。
菲律賓人轉身看我,利落地低下頭往街上衝去。剩下的三個把酒灌進喉嚨,尋找著我的眼神。我這會兒正在看吧台後牆上掛的高高的牌子:
他確實償了。
「噢!」她叫了一聲,停頓了一下,「進來吧。」
我滑到他旁邊時,他正用左手捧著受傷的胳膊。我撿起他扔下的槍,又搜了搜他身上,看看是否還有別的武器,然後弄了條手帕當做止血帶,扎住他的傷口。
他的眼睛又冷又硬,嘴巴緊閉著,幾乎連條縫都看不到。當我在摔倒的地方一動不動地躺著時,他慢慢地倒退著穿過房間。他一句話也沒說,在門口猶疑了一下。接下來門猛地開了又關上,他走了。
我先帶奧嘉去看菲律賓男孩,然後是那兩個女人。我們沒再發現更多的屍體。其後的幾個小時里,我們——奧嘉、他手下的八個人,還有我——都在忙具體工作。房子要從屋頂查到地窖,鄰居得全部盤問,當初介紹僕人過來的職業介紹所也要一一審核;菲律賓男孩和女僕的親戚朋友都要找到並問話;報童、郵差、雜貨店送貨員、洗衣工人也得一一找到、盤問、調查。
他伸出他沒受傷的胳膊,撿起靠我這邊的香煙。
「我要你跟我到老城去找個男人,看到他你就拿到錢了,沒有其他條件。」
那個女孩轉身想穿過房間,一顆顆穿過她胸膛的子彈又把她推了回來。她後背撞上牆,向前栽倒在地板上。
鵝脖子停止了射擊,想說話。女孩那把刀的棕色刀柄插在他黃色的脖子上,他沒辦法透過刀刃發聲。他扔掉一支槍,想攥住那凸出的刀柄,手往上抬到半路就垂了下來。他緩緩下滑——膝蓋著地——手和膝蓋一起著地——往一邊滾去,然後躺在那裡不動了。
萬斯·里奇蒙
「同時她處理了英國的產業,反正她在那裡也沒有什麼近親值得牽挂了。然後她來到舊金山,等她丈夫準備好回家時迎接他。一年過去了,她還是按月寄錢,她還在等他回心轉意。他多次拒絕見她,而且他的信也閃爍其詞,寫的都是他的痛苦——這個月戰勝了毒癮,下個月又舊態複發。
這我不反對。他領著我走出金色馬蹄鐵,拐進一條小巷子,向小鎮和沙漠交匯處的一棟土坯房走去。進了前屋,他揮手招呼我入座,然後走進另外一間房。
他害羞地點了點頭。
墨西哥
我點點頭。屍檢醫生的報告、門廊里那兩份報紙,再加上鄰居、雜貨商和肉店的人從星期三以後都沒見過他們,這幾點綜合起來看,星期三晚上——或是星期四一大早——應該是案發時間。
科拉蹙起眉頭,朝我肩后望去,然後露出那個嚇人的笑容,說道:「好吧,小天使,那就請你照顧我這位朋友了?」然後她離開了。
鵝脖子朝我怒目而視了將近一分鐘。他再開口時,是在跟愛德和小天使講話。
我覺得他販賣毒品。如果是這樣的話——或者做其他什麼違法生意——一旦被當成流浪漢抓起來,他的身份就會曝光。他八成會出賣阿什克拉夫特保住自己,特別是就我所知,阿什克拉夫特沒幹過犯法的事兒。
我朝里走,坐在其中一個隔間的桌子旁。一個瘦高的女孩在我還沒坐穩時就一屁股坐在我旁邊,她的頭髮不知怎麼弄成了紫色的。
「你……知道,」天快黑時他說,「我他媽的實在夠賤。有個老婆——全世界最好的女人——要我回到她身邊,諸如此類的。可我卻賴在這裏,成天喝得爛醉還吸鴉片。我原本會有大作為的。建……建……築師喲,你知道——做得還很好呢。可我掉進了泥坑,跟這些人混一起,好像脫不開身了。不過我是有打算的——可不是隨口說說而已。回到我老婆身邊,她是世界上最好的女人。鴉片什麼的統統要戒掉。你瞧瞧我,我看起來像鴉片鬼嗎?當然不像!我在自我治療,就是這麼回事。我要你瞧瞧,我這就吸點鴉片,讓你瞧瞧,吸不吸鴉片我自己可以做……做主。」
「你找我?」
「我發現了三具屍體,沒再接著找。」我領他進門時說,「沒準兒你這樣的正宗探長可以找到更多。」
五、小天使為他痴狂,不過他只是喜歡她,還沒到交心的地步。
「別催我,」他小聲說,「我會說到那兒的。看來只有三種可能:兇手要麼是殺人狂,要麼是入室搶劫犯,因為被發現了所以發瘋;要麼就是哪個人因為什麼事想幹掉阿什克拉夫特太太,因為被兩個僕人發現,就殺他們滅口。我個人覺得兇手的目標是阿什克拉夫特太太。」
「我會的。」我承諾道。
我超過他,緊貼過去,假裝不小心在大理石地板上滑了一下,撞到他,假裝為了保持平衡而一把將他抓住。我的特技表演中途出了差錯,還真滑倒了,結果兩人像摔跤選手一樣雙雙倒地。
「你是愛德·博安農?」
「謝了,愛德,」我說,「這話我還真說不出口,不過——我得送你上絞刑架。」
他搖搖頭。
我站起來,伸手去摘我的帽子。
我抬起頭。
「你很難過?」
「然後呢?」
「等等,我看看能不能找到他。你叫什麼名字?」
我點的第二根火柴照到了開關。我開了燈,扣好我的外套走上樓梯。到處都是幹了的血跡,二樓的壁紙沾上了一大片血污。我在樓梯口發現了另外一個開關,按了下去。
「你這該死的騙子!」
「我看也是。」我表示同意。
她臉朝下倒在地板上,兩腿蜷起來,雙手也蜷在胃部;穿著睡袍,頭髮扎了條辮子垂在背後。
「當然,你有可能說得對。」他拿腔拿調地說,「不過就算這樣,我還是搞不懂你能把我怎樣。你能證明小天使知道我不是阿什克拉夫特嗎?你能證明她知道阿什克拉夫特太太為什麼寄錢給我嗎?你能證明她知道我在搞什麼鬼嗎?我看不能。」
最後一場賽馬結束后,我在日落客棧吃了點東西,然後晃蕩到大賭場去——在同一棟建築的另一頭。起碼有一千多各色人等在那兒擠來擠去,捧著賭馬剩下或贏來的錢,爭著要玩撲克、梭哈、擲骰子、幸運輪、俄羅斯輪盤賭,還有二十一點。這些玩意兒我都沒碰,我的遊戲時間已經過了。我在人群中四處走動,找我需要的人。
她右肩撞上我的左肩,左手飛快地伸到短裙下。我推開她的肩膀,猛地扭開她的身體。她左手從腿部拔|出|來的刀深深地扎在桌面下方。刀刃厚實,擲出去時可以很好地保持平衡。
四個人足夠了,我對我的四人團非常滿意。就我要的效果而言,他們看來不算太聰明,可也不像混混騙子之流的。我把他們讓到小公共汽車上,領著他們去老城。
「有兩種可能,」我預測道,「愛德華會把你甩了——他原來就有這個意思;要不他就得使盡招數別讓自己給吊——」
我彎下腰,開始拉床罩。沾了血的床單滑開了,我把被子整個掀起。
我起身跳向英國人,誰知道鵝脖子的左輪手槍掉到了我腳底下,我滑了一下側著摔倒了。我的手掠過英國人的外套,不過讓他掙開了,還掏出兩把槍來。
「矮個子,你一直醉醺醺的就好了,顯得可愛多啦。」
在敞篷車後面,一把手槍對著我開火,連開了三次。要把我放倒也真需要很好的槍法才行。我在車座上顛上顛下,好像一個緊張兮兮的男人掌中的一滴水銀。
我在大廳看到了他——一個滿臉雀斑的小夥子,二十二歲左右,明亮的灰眼睛正忙著看手裡的賽程表,有根手指頭上纏著透明膠。我從他身邊走過,在雪茄攤前買包煙,扯平我帽子上假想的凹痕,然後出門來到街上。透明膠手指和帽子戲法是我們的暗號。有人在內戰前就發明了這些把戲,不過現在仍然行得通,所以它們雖然年代久遠,還沒有遭到淘汰。
「你說呢?老爹現在有糖了。」
所剩不多的半小時里,我擬了三封電報發出去。第一封是給阿什克拉夫特的。
「『叫警察!』我隔著門喊,想拖延時間。
我從眼角看著她——這一瞥可謂意味深長。
「還有呢?」我知道這會兒在我身邊換人肯定有什麼目的。

「咱們上阿什克拉夫特太太那兒去。」
他掛上電話站起來。
「信你當然毀了,」我說,「當你開始計劃殺掉阿什克拉夫特太太好繼承她所有的財產時,頭一件事就是把她先生的遺書毀掉。不管你藏得多麼小心,總有可能會有人誤打誤撞發現那封信,讓你的計劃泡湯。那信已經完成使命——你用不上它了。冒險讓它現身可太不明智。
十分鐘過去了,有個男人從酒吧前面走到我桌旁。他是個金髮英國人,不到四十歲,身上所有紳士的特點都消失了。不過他也不是完全不可救藥。你可以從他空洞的藍眼睛、眼袋和嘴巴旁邊模糊的皺紋和鬆弛的線條,還有灰暗的膚色中清楚地看到他走下坡路的證據。他外表還算有吸引力——殘存的健康還足以撐起場面。
抓住瑞恩不放,這步棋還真走對了。他在警局按指紋時,我才發現他叫弗雷德·魯尼,外號「咖啡」,是毒販兼走私販,從萊文沃思的聯邦監獄逃出來,還有八年刑期沒服呢。
小弟又拿了另一封電報過來時,我已經脫了睡衣褲,正伸手要拿我的西裝。這封是奧嘉通過偵探社發的:
「烈酒。」她朝我咧嘴笑笑——這笑跟她直勾勾看人的棕色眼睛一樣男孩子氣,「好幾加侖烈酒。」
「他還跟你說別的了嗎?」
「如果我是你,」當他瞪著地板考慮時,我繼續說道,「我會做一個遵紀守法的好人,現在就乖乖招了。你是——」
鵝脖子朝我蹙起眉,把我點的那瓶啤酒遞給我。不一會兒,我雇的四個人都進來了,他們的演技實在了不起。
他跳起來,然後大笑。
我不知道他想講什麼——到底我是贏還是輸。
昨晚開車到此
我發現我屁股底下這輛車雖然外表破舊,但引擎性能相當好——好到我知道它是闖邊境的專用車。我一路小心地開著,沒有亂使勁。在大半個小時里,前頭的灰雲始終跟我保持一定距離,然後我發現自己開始佔上風。
「少啰唆,」我命令道,「你的工作就是盯梢,沒別的。你發現什麼了?」
「你不是孬種,愛德華,我也不是。我想銬了你北上九九藏書,不過我也不急。要是我今天帶不走你,我願意等到明天。反正我會看著你死,除非有人先我一步——不過我不會傷心的。我背心口袋裡有一把槍,你可以讓小天使把它抽出來,那咱們就可以按著我想的來談判了。」
「你是米基·帕克。荷蘭佬招出你來這兒了。」
他只有那麼點兒一閃即過的鬥志,然後哭著站起來。
所以不一會兒我又下了樓,在能看到A~D窗口的範圍內晃悠。窗口工作人員也接到指示,有人來領阿什克拉夫特的信時給我信號。現在還沒有他的信,阿什克拉夫特太太寄的信當天下午不太可能送到。不過我為了預防萬一,一直溜達到所有窗口都關上了為止。
時候還早,只有幾個顧客在場。我發現有個酒保在看我,他體格壯碩,臉色通紅,是個愛爾蘭人,紅棕色的頭髮抹了油,打成卷蓋在他原本就狹窄的前額上。
我頭昏腦漲的感覺過去了,開始急著想幹活。
「我好幾個月都沒事做了,」他侃侃而談,「不過我打算下星期跟個哥兒們合夥開個小餐館。」
「我會給你拿——」
我給她買了杯酒,自己又點了瓶啤酒。
「你走了以後,女孩跟那個大個子把腦袋湊到一塊兒。他們好像生氣了——至少可以說挺激動的。大個子溜了出去,所以我就扔下女孩一路跟在他後頭。他來到城裡,發了封電報。我近不了身,所以看不清是發給誰的。然後他又回酒吧了。」
「你也許可以逃過去,」我承認道,「陪審團常常誤判,而且我也不介意告訴你,如果我能把那些無頭公案弄得清楚一點,我會高興很多。你介不介意告訴我,你跟阿什克拉夫特交換身份的來龍去脈?」
「小天使」滑進我旁邊的位子。她個頭不高,長得很結實,大概十八歲——一天都不會多,還是個孩子。棕色的短髮捲曲著蓋在一張男孩子氣的圓臉上,眼睛在肆無忌憚地笑。
「看來你們兩個過得不錯。」她笑起來,俯身吻吻英國人亂蓬蓬的頭髮。
我搭上一輛街車,在凡尼斯大道轉車,然後走到阿什克拉夫特太太家。按鈴沒人應。我又按了幾次,才注意到門廊里有兩份早報。我看了看日期——一份是當天早上的,一份是前一天早上的。
這沒什麼——我也不知道。我的右手插在長外套口袋裡,向著他抬起來。
「你從我身上什麼也得不到。」
「很好,」我誇他們說,「做得好,我看你們都是天生的偵探。工資拿去。我要是你們,經過這件事,恐怕我會避開那個地方。雖然你們掩飾得很漂亮——非常體面得當——他還是有可能起疑心。沒必要冒這個險。」
「她給他寄了封信,地址是西雅圖郵局的郵件領取窗口,又登了個廣告告訴他。他回了信,冷嘲熱諷的。她又寫信要他回家,他拒絕了,不過好像也不再那麼記恨了。他們又通了幾次信,她知道他染上了毒癮,而他殘存的自尊不容許他那樣——至少得恢復到有一點從前的影子才能回到她身邊。她說服他接受她的錢來戒毒。她每個月把錢寄給他——經由這裏的郵件領取處。
他點點頭。
「二號見。」我離開辦公室時說。
這話聽起來很奇怪,不過既然我答應給每人五塊錢,而賭場那邊的賭局還在進行,五塊錢是有可能帶來一連串好運的,所以——後面的事你們也知道了。他們問了問題,我拒絕回答,不過他們決定照辦。
「大個子是誰?」
我在從洛杉磯到舊金山的火車上好好睡了一覺,所以在唐森街和第三大道交叉口的車站下車時,腦袋和胃都基本恢復了正常,神經也沒有太大的問題。我吃了比過去三天吃得都多的早餐,向萬斯·里奇蒙的辦公室走去。
我告訴他我還是喝我的蘇格蘭威士忌好了。
「不知道。有可能是個騙子——他長得一表人才。他是英國人,大部分時候都用愛德華·博安農當假名。他嗑藥,我可不像他。」——虧他說得出來——「不過你也知道這種地方,什麼樣的人都有可能碰到。我不知道他有什麼打算。」
我躥過去,飛身上車,打著火,衝著前面的灰雲開去。
「我明白了。」他說,「你先去他太太家吧,告訴她我今天晚上給她寫信。我大概後天就回城了,我想我們那時候再採取行動也不遲。」
我從他嘴裏知道的就這麼多。他不知道——或是不願意——告訴我阿什克拉夫特在舊金山時住在哪裡,跟什麼人混。
我撿起那把讓我滑倒的槍,躥到鵝脖子身邊,從他僵死的手裡拔出另一把,然後飛身上街。茶色敞篷車屁股冒煙地衝進沙漠。離我三十英尺遠的地方停了輛滿是灰塵的黑色旅行車,應該是鵝脖子從墨西卡利開回來的車。
他迷迷糊糊地從椅子上站起來,走進隔壁房間,又蹣跚地走回來,捧著一個銀盤,上面是一套抽鴉片的精緻設備——全是白銀跟烏木材質的。他把東西撂到桌上,攥了支鴉片煙管朝我晃了晃。
阿什克拉夫特太太已死。你能馬上過來嗎?
「你真好心,老好人,」他說,「不過你——」
他們搶過工錢,還沒等我的話說完就跑光了。
另外兩封是用密碼寫的,一封發給大陸偵探社堪薩斯分社,要他們派名探員到萊文沃思審問「咖啡」;另一封是要洛杉磯分社隔天派人到聖地亞哥跟我見面。
愛德華的槍——如果他口袋裡是那玩意兒的話——給一側桌角擋住了,沒法向門邊的男人開槍。他從口袋裡抽出手,空空的,然後兩手掌心朝下放在桌面上。
「應該是前天晚上,是嗎?星期三晚上?」當我們舒服地坐在皮椅上點著煙時,奧嘉嘟囔著。
我喜歡這位阿什克拉夫特太太。
「咖啡幾天前給抓起來了,」我告訴他,「現在沒準兒已經坐上開往堪薩斯大牢的囚車。他知道我來這邊辦事,要我把這消息告訴你。」
看來這位鵝脖子先生是金色馬蹄鐵的清道夫。可為什麼我縱酒的那三天都沒見過他的人影?我總不至於醉到連他那麼丑的人都記不住,而阿什克拉夫特太太和她的下人就是那三天裡頭的某一天給幹掉的。
「我要你找的男人,」我們坐下后,律師繼續說,「是個英國建築師,名叫諾曼·阿什克拉夫特。他大概三十七歲,身高五英尺十英寸,體格健壯,白皮膚,金頭髮,藍眼睛。四年前他是個典型的體面英國人,不過現在可能變了——我覺得這四年他吃了不少苦。
「你等著,」她一邊朝後門走,一邊回頭嚷道,「我想我可以找到他。」
阿什克拉夫特太太死在那裡。
律師伸手拿起聽筒,撥了個號碼。「阿什克拉夫特太太在嗎?……我是里奇蒙先生……沒,還沒找到他,不過我想我們知道他人在哪裡……嗯……十五分鐘以內。」
「很好。」我說,「我在這兒待一會兒。」
「你什麼意思?」她質問道。
他在人行道上停下來,面對著我。
我看著我的幫手們。如果一個一個地來的話,他們點頭的樣子肯定不會那麼恐怖,但他們擔心我又望向別處,所以一定要抓住機會彙報。三個腦袋一起點頭——在二十英尺內沒有一個人能錯過這一信號,也沒有一個人錯過——他們還小跑著溜出大門,因為害怕長脖子男人手中的開桶器。
發了兩封電報
「阿什克拉夫特在蒂華納收信。他用愛德華·博安農的名字住在那兒,也許還有個女人。我剛剛把他的朋友——一個幫他寄信的在逃犯——送進了大牢。」
「不是,」我說,領著她向後面的雅座走去,「這回有正事兒。愛德華呢?」
金色馬蹄鐵咖啡店,
我回絕了可卡因,所以他就自顧自舒舒服服地癱在桌旁的地板上,卷上煙燒起鴉片來。我們的同樂會繼續下去——他吸他的毒,我灌我的酒——兩人還是互相誇讚對方,為的是要對方漏個口風給自己。
愛德華·博安農,
我感覺糟透了。我這輩子見過很多死人,有時候遠遠多於三個,可是這次對我的影響很大。經過那三天的花天酒地,現在我的神經很脆弱。
「很不錯,愛德,不過有個大漏洞:你不是阿什克拉夫特!」
我從口袋裡掏出一包煙,擺了兩根在我們中間。
「不到一個星期她就後悔了,尤其是認識到她的疑心除了嫉妒以外毫無根據。所以她就想找回他,不過他已經走了。她從布里斯托爾一路追到紐約,又到了底特律——他在當地酒醉鬧事之類的,因此以妨害治安的罪名被捕並罰了錢。之後他就完全沒了消息,直到十個月後突然從西雅圖冒出來。」律師翻了翻他桌上的一堆文件,抽出一份備忘錄。
蒂華納,加利福尼亞低地
「你這就南下到蒂華納,混進金色馬蹄鐵。那兒有個胖嘟嘟的小女生在賣酒——矮矮的,棕色鬈髮,棕色眼睛,圓臉,嘴很大很紅,肩膀很寬。你一定認得出,是個大概十八歲的漂亮妞兒,外號小天使。她就是你的目標,但不要靠近她,不要引她上鉤。你比我先去一個小時,然後我會自己過去跟她談。我要知道等我走開以後她會做什麼,還有她這幾天的行蹤。你要聯繫我可以到這裏——」我給了他我旅館的名字和房號,「每天晚上我都在。不要到別處去找我。」
郵局警察要遵守嚴格的規章制度,不允許協助私家偵探,除非重大刑事案件。不過如果遇到一個和氣的警察,你就可以矇混過關了。跟他編個謊話,萬一事發了他也有借口。至於他認為你說的是真是假,那是無所謂的。
我們分頭行動。我向廣場走去,在長凳上坐了一個鐘頭,然後又走到轉角,在去往蒂華納的車上搶到一個位子。
「你想的是舊金山命案,愛德,」我解釋道,「可我說的是西雅圖。你當時是旅館慣偷,被人發現和一個腦袋中槍剛剛死去的男人同處一室。這事兒你說陪審團會怎麼想,愛德?」
「你可真逗,小子。」
她對我扮了個鬼臉,可能是想朝我笑笑的。但那張臉太嚇人了,我只好從命,以免她再笑一次。
「謝謝你通知我,帕克。」他說,「如果你願意跟我走幾步的話,我請你喝真正的好酒。」
我又上樓到書房,匆匆告訴奧嘉:「我要搭晚上的火車南下。這案子是蒂華納人乾的,我可以賭上自己的腦袋。我要發電報叫阿什克拉夫特北上,把他從那個墨西哥城支開一兩天。如果他上這兒來,你就盯著他。我會告訴你他的長相,你可以到萬斯·里奇蒙的辦公室接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