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土耳其街的房子

土耳其街的房子

然後他的臉進入了黃色光圈,我這才看到那是張中國人的臉。一個矮胖的中國人,一身打扮跟他的口音一樣英式,無懈可擊。
他聳聳肩。「確實沒法保證。不過當我知道她選了地上那頭死豬而打算拋棄我時,你說我還能對她再友好一點嗎?再說,要是我帶了她走,她會要求分贓的。」
我開了火。
我從床邊站起身來,小心翼翼地走到我假想的火線之外,以防我預期的事萬一發生。
門帘鼓起來,好像有人碰了它,悅耳的女聲傳過來。「幹什麼?」
「我來辦!」他脫口而出,「我宰了他去!你當真嗎,小妹妹?要是我宰了他,你就跟我?」
他們應該就要講到這附近還有誰可能是我要找的年輕人。什麼事也沒發生,我就是打了個盹兒。
「過來。」
是英國腔——自信滿滿的勝利之音,我又能喘氣了。
土耳其街上一側的住戶的回答都是「不認識」,「不認識」,「不認識。」
響聲又來了,就在門外。
她煙灰色的眼睛不再笑了,開始算計起來。「他手裡有十萬大鈔——三分之一是我的,你不會認為我會輕易放棄吧?」
我不再冒汗,黃種人再次佔了上風。不過我忽略了紅髮女魔。她現在笑了起來——那嘲笑在醜男聽來一定像刀割一樣。
他壓低聲音說話,偷眼瞧著天花板,那上頭還可以聽到細碎的腳步走來走去。
「我們壯實的朋友也許可以告訴你,」他說,「你剛才那樣——呃,戲劇化地進場時,我正要逼他的供呢。」
老頭小心翼翼地放下雪茄,向我走過來,將我全身上下搜了一遍,很滿意地發現我沒帶任何武器。他清空了我的口袋,把東西全扔在我剛剛起身的那把椅子上。
我看著女孩。她看著胡克的眼神里有輕蔑,可是沒有失望。
從窗戶往外看,我發現了一個很好的藏債券的地方。這扇窗戶開向一個窄小的中庭,對面的房子和我在的這棟一模一樣,高度也一樣,有個平坦的錫皮屋頂斜向另一頭。那屋頂離我不遠——還沒遠到連個枕套也扔不過去。我扔過去了,枕套消失在房頂後面,只在錫面上發出一聲輕響。
「跑了——暫時。」
她躡手躡腳地進了客廳,一手一把自動手槍,在門外猶豫了一下,然後衝進來。看到我從容自在地坐在床邊,她鄙夷地斜了我一眼,好像我做了什麼大逆不道的事。我看她八成是覺得我應該給她開槍的機會。
就在前門打開時,我的右胳膊終於完全自由了。我趕緊把讓人窒息的靠墊從嘴裏拽出來。我身體的其餘部位還捆著繩子——不是那麼緊了,不過還是捆著。
然後老頭建議說住在下一個街區的某某可能是。他們討論了好久,一致認為他個子太高,年紀太大了。奎爾太太又提出一個,討論后又一起否決了。湯瑪斯提名了下一個候選人,權衡一番后也遭淘汰。他們就這樣說個不停。
「我是威靈頓兼伯克利律師事務所派來的。我們有個客戶——一位上了點兒年紀的女士——上星期從街車後面的平台被甩出車外,傷勢嚴重。這場意外的目擊者里有個年輕人,名字我們不知道,不過聽說他住這附近。」然後我就描述起我要找的男人的長相,最後問道,「你認識長這樣的人嗎?」
「不認識。」
我得知他們姓奎爾,是對恩愛的老夫婦。每次跟老頭講話,她都叫他「湯瑪斯」,把他名字在舌尖上滾一滾,好像挺喜歡那個味道。他叫她「親愛的」的次數也差不多,而且還兩次起身幫她調整靠墊,好讓她弱不禁風的背部更舒服些。
「真的沒必要,」中國人還在講話,「讓這傢伙看到我們當中的任何一個。」他第一次看我,小小的不透明的眼睛像兩顆黑色種子,「他很可能根本認不出我們——就算他聽過我們的長相,露臉給他看簡直是白痴行為。」
眼下看來只能憑運氣把它們扔出窗外了。我從床上一把抓起一個枕頭,剝掉白色枕芯,把債券塞進去,然後從一扇已經開了的窗戶伸出頭往下看,打算找個好地方扔它。我可不希望債券落在什麼東西上,弄出很大的動靜。
我把這藍圖在腦子裡轉了轉。
「債券現在在哪兒?」他問我。
「怎麼回事?」他問。
女孩乖乖地走過來。
這事兒結了,不過離完事還遠著呢。我一邊扯著絨繩,一邊開動腦筋思考等著我的是什麼。
大胖子湯瑪斯·奎爾平靜地走向中國人,執行他太太的指令——而且完全搞砸了。
最後,終於有個聲音打破了沉默,我像聽了槍響一樣跳起來,雖然那聲音非常低沉和平靜。
最後我總算結束了這個車禍故事,描述起我要找的男人。
「正是!從我旁聽的來看,我猜你們是在洛杉磯幹了一票,撈到價值十萬的債券,可我不記得最近那裡出過這麼個大案子。」
她對她先生笑笑。「湯瑪斯實在觀察入微,」她驕傲地說,「我都忘了,不過我剛剛提到的年輕人的確是長著深色的頭髮,不會是你找的人。」
英國腔馬上透過門帘傳過來,慢條斯理中現在帶上了惱怒:
「你會對我好,這你還真他媽的說對了。」她說,「不過聽好了,胡克:咱們逃不了的——除非你弄死他。他這個人我清楚!除非把他做了,否則我可不會拿著他的東西跑,他會天涯海角地追你。」
「胡克說話從來不算數。」她告訴中國人說。
中國人已經回過神來——如果他失過神的話。
「咱們先把老人家送走。」那聲音說,「胡克,你負責客人,我去拿債券。你把他綁好,這樣咱們不到半小時就可以走了。」
中國人上了絞刑架。我們撒下天羅地網搜捕那個紅頭髮姑娘,也找到好幾十個留了紅色短髮的姑娘,可是艾薇拉不在其中。
女孩旁邊的桌上原先有本書和幾本雜誌,現在不見了。離女孩不到兩英尺的地方就是泰九*九*藏*書拎進房裡的棕色袋子。沒準兒袋子里裝的是他們提過的洛杉磯案的債券,很有可能。這下該怎麼辦?袋裡現在裝的可能是原本在桌上的書跟雜誌。女孩在兩個男人間挑撥離間,為的是要他們分心,好趁機掉包。可贓物會在哪兒呢?我不知道,不過我考慮了東西的體積,按理說應該沒法藏在女孩苗條的身上。
中國人放下他棕色的袋子,搖搖頭。
他中計了。當她氣呼呼地轉過身對著我時,他的自動手槍抵住了她身體的一側——這一抵夠勁兒,把她要劈頭蓋臉甩給我的氣話全壓住了。
女聲,語氣厭惡:「哎,胡克,講點理吧!」
他胸膛深處發出一聲低吼,掄起一隻大拳頭朝黃種人空洞的圓臉捶過去。這拳力氣太大了,泰飛了出去,一邊身子著地倒在房間另一側的牆角里。
我笑了笑。「泰,我不是你的同夥,我是來抓你的。」
胡克語帶不屑:「你以為不幹掉他,咱們的脖子就保得住啊?你也搞不清這傢伙是不是為了洛杉磯那一票來的,對吧?」
我現在終於知道中國人為什麼硬要堅持著饒我一命:他想借刀殺人!中國人早就想明白了:等他們一上街,胡克立刻會找個借口溜回屋裡幹掉我,再去找他們。即使他不主動這麼做,我想中國人也會旁敲側擊的。
她笑起來。「誰能往那裡頭灌輸什麼念頭啊?」
夜幕降臨。老人打開一盞燈,燈的位置很高,在我們頭上灑了一圈淡黃的光,房裡其他地方仍是黑的。這房間很大,而且因為厚厚的垂幔和上一代留下的、覆蓋著馬毛織物的笨重傢具,顯得頗為沉悶。我沒指望在這兒打聽到消息,不過我待得很舒服,而雪茄又很不錯。我有足夠的時間吸完煙,再出門走進霏霏細雨中。
我連人帶椅往前摔去,空出的胳膊撐到地上,減少衝擊的力量。地毯挺厚的。我臉朝下,笨重的椅子壓在我背上,身子對摺,不過右胳膊是自由的,所以我的右手拿到了槍。暗淡的光線打在一個匆匆進屋的男人身上——他手裡閃爍著金屬的光。
奎爾太太還保持著肩背挺直的秀氣姿勢,靠坐在她先生為她調整好的靠墊上;她的眼睛還是在眼鏡後面和善地閃著。老頭還在捋他的白鬍子,讓雪茄煙從容地從他鼻孔散出去。
根據上乘的劇情發展規則,這些人走前應該對我發表演講,冷嘲熱諷一番,不過他們沒有。他們走過我身邊時,連個道別的眼神也沒有,就消失在前廳的黑暗裡了。
「抱歉打擾你,」我歉疚地說,「不過——」
看著他黃色的圓臉,我咧嘴笑了笑,亮出我的底牌。
「我不知道!我本來在找一個叫費舍爾的年輕人。一兩個星期之前,他氣沖沖地離家出走了。他家在塔科瑪。他父親要我偷偷找到他,然後他再過來勸他回家。聽說費舍爾有可能在土耳其街,我就是為這個來的。」
他們起身走進隔壁房間。
泰的手動了一下,兩手各多了一把槍。
「我怎麼知道你會不會把那姑娘給我?」
「湯瑪斯,」弱不禁風的小個子老太太告訴他,「這位先生是——」
年輕的女聲:「好了胡克,看在上帝的分上,別再長篇大論了,我聽得都會背了!」
「轉過身來,你。」那個粗啞的聲音命令道。
別人告訴我,我要找的男人住在土耳其街某個街區,不過那位線民無法提供門牌號。所以在一個雨天的傍晚,我開始一家一戶地清查這個街區,一個個按門鈴過去,背誦一則如下的神話:
她伸出手來。「說定了。」她這樣說道,而他信了。
一個二十歲的小夥子——洛杉磯一家債券公司的信差——兩天前攜帶一沓債券在去銀行的路上失蹤。當天晚上小夥子和一名留著紅色短髮的苗條女孩住進一家位於法斯諾的旅館,登記的名字是雷歐丁夫婦。第二天早上小夥子在房裡被人發現遇害,女孩不見了,債券也不見了。
「還是不要吧,他會——」
現在中國人已經把胡克的左輪裝進兜里,正在跟他講話:「我一是因為不愛殺人,二是因為覺得艾薇拉跟我要走,你也許幫得上忙,要不我肯定會除掉你這個笨包袱。不過我願意再給你一個機會。聽我的話,你再有什麼動粗的衝動念頭,得先好好想清楚。」他轉向女孩,「你在我們胡克的腦袋裡灌輸了什麼傻念頭?」
我覺得她不屑地笑了笑——但他好像還挺高興的。
胡克又怒吼道:「我跟你講,兄弟,這傢伙得幹掉!沒別的話說!我可不會冒任何風險。你唧唧歪歪愛說什麼說什麼,我可要保住腦袋。這個傢伙要滅口才安全,沒別的話說。」
中國人——全名陶泰中——是這夥人的頭兒。他們玩的是一種百試不爽的騙局:先由泰挑出某個在銀行或者證券公司上班的信差或跑腿的——總之是會隨身攜帶大把現金或者可以換現的票據的那種人。然後小夥子就轉交女孩艾薇拉負責,讓他為她瘋狂——這點對她應該不難——由她牽著他的鼻子,要他不知不覺跟著她跑掉,不管他手上有多少票券或者現金。
刀子在我右側移動,捆住那隻手臂的繩子由緊而松。我又可以呼吸了,心臟也恢復了跳動。
你大可相信,當時我把全身的勁兒都用來跟綁住我的紅絨繩作鬥爭了。泰割開了一段,我的右胳膊綁得不是那麼緊了,身體也多了點活動空間,不過我離自由之身還遠著呢。而他那句「胡克會回來的」讓我使出了所有力氣要脫綁。
「這話有一部分是真的,」我說,「她是把債券塞到了沙發底下——不過胡克也參与其中。他們趁你在樓上的時候商量好了,由他向你挑釁,你們吵起來時她就掉包,他們也正是這麼做的。」
我有兩把槍:一把是中國人給的,一把是從胡克身上拿的。我開過一槍,所以還有十一發子彈可以用——除九九藏書非有人在我開槍前用過這兩把槍。我扳開泰給的槍,手指在黑暗裡沿著子彈匣背部摸過去。我的手指只碰到一隻彈殼——在槍栓底下。泰可一點兒險也沒冒:他只給了我一發子彈——幹掉胡克的那一發。
我滿心感激英國腔,感謝他替我說話,至少是讓我活著。前幾分鐘我一直不太開心。不知怎麼的,因為看不到這些正在決定我生死的人,好像使我的處境更加絕望了。現在我覺得了好一些——雖然離快樂還很遠。我對慢條斯理的英國腔有信心,那聲音的主人聽起來就是習慣於無往不利的。
我閉上眼,努力回想兩個男人發生衝突前那個地方的模樣。我陡地睜開眼,答案有了。
胡克:「這容易,咱們把這探子幹掉!」
第一次按鈴沒人來開門。過了一會兒,我又按了一次。在我剛剛認定這家沒人時,門慢慢地開了,門后出現了一個身材矮小的老太太。她是一個弱不禁風的小個子老人,一隻手裡拿著正織著的灰色毛線活,渾濁的眼睛在金邊眼鏡後面愉快地閃著,黑色的洋裝外面扎了一條漿得硬邦邦的圍裙。
「就這些。」他告訴我身後的男人,然後回到座位。
中國人突然又回到房間里,踮著腳尖——一手攥著一把刀,一手握著槍。這就是那個我感激他救我命的男人!他對著我彎下腰來。
在讓他們聽我的問題之前,我不得不跟他們一起喝杯茶,吃幾片微辣的餅乾。然後我講起那個從街車摔下來的老婦人。奎爾太太咂著舌頭表示小小的同情,老頭從鬍子里發出一句「他媽的世風日下」,並遞給我一根很粗的雪茄。
他兩手抱住肚子,腰彎成直角,然後倒在地毯上。
我穿過馬路,開始查另一側的住戶。第一家:「不認識。」第二家:「不認識。」第三家、第四家、第五——
胡克往腳步聲的方向看去,他水汪汪的藍色小眼睛變得狡猾起來。「艾薇拉!」他輕聲叫道。
奎爾太太躺在房間另一頭的地板上。不知怎的,她的衣服在她纖弱的身體上顯得很服帖,死亡讓她的臉再度慈祥起來,就像我第一次在她臉上看到的表情一樣。
湯瑪斯·奎爾靠著床,明顯死了,漿得硬硬的白背心上有三個洞。
醜男把我口袋裡掏出來的東西划拉到一起,拿著它們掀開門帘進去了。
另外一個聲音從隔壁房間透過門帘傳過來,是一個母音拖得很長的男低音,聽起來是英國人,還是受過教育的英國人。「怎麼回事,胡克?」這聲音問道。
當我猛地抓住泰的胖脖子往後拽,並把他按到地板上時,他的槍還在瘋狂地噴齣子彈;等我的膝蓋壓上他一隻胳膊時,槍終於空了。我可沒冒險。我專心對付他的脖子,直到他的眼睛和舌頭告訴我他已經好一陣沒喘氣了。然後我四下看看。
「咱們倆完事以前你會知道我的厲害的,」這個高大的醜男威脅道,「你會——」
朝街的門關上了,那一刻房子里只剩了我一個人。
土耳其街的房子是這伙黑幫的老窩,而且為了確保基地安全,他們從來不會在舊金山行騙。鄰居們都把胡克跟女孩當成了奎爾夫婦的兒子和女兒——而泰則是中國廚子。黑幫有業務要處理的話,奎爾夫婦和善可敬的外表也派得上用場。
報紙就說了這麼多。其後幾天,我東挖西挖,拼湊出這個故事。
「搜身。」粗啞的聲音從我背後傳來。
「晚上好,」她細細的聲音聽起來很友善,「希望你沒等得不耐煩。我開門以前都要偷偷看看外頭是誰——上歲數了,膽小。」
「騙子!」
有一會兒我忍不住想奪門而逃。想到又可以回到街上就感覺很高興,不過我放棄了那個念頭。那叫笨,而且笨得離譜。然後我想起來了我脅下夾著的債券——它們可以是我的武器。如果想派上用場的話,我得先把它們藏好了。
我坐下來。
我沒站起來:我沒辦法站起來。我癱瘓了;我就那樣坐著,眨著眼看著奎爾夫婦。看著他們,我不相信會有個冷冷的東西抵在我脖子後面,不可能有人粗聲喝令我起身,不可能!
泰已經扔下他手裡的槍,不過還沒被搜身。中國人做事徹底,他們不帶槍則已,要帶通常會帶兩三把或者更多。泰已經被下了一把槍,但如果不搜身就綁他的話,很可能會爆發槍戰。所以我向一邊躲去。
胡克大吼道:「笨蛋?你老罵別人笨。要我說,滾你媽的!活兒都是誰乾的?所有的生意都是誰在打理,啊?哪裡——」
醜男粗啞的聲音響起:
他的醜臉變得紅撲撲的,很快樂的樣子,然後深深吸進一口氣,挺直了肩膀。如果我是他,我也有可能會信——誰沒在某個時候陷入過這種情境呢——不過當我被綁得死死地坐在邊上,我就知道,他就算拿一加侖硝酸來玩也比跟這寶貝玩要安全。她是危險人物!胡克恐怕沒什麼好果子吃。
地毯上,在我前方三英尺處躺著一把左輪手槍。
與此同時,胡克已經走回門口,左輪手槍繼續威脅著我。然後他把捆著那沉甸甸窗帘的絨繩扯下來,繞到我背後,把我穩穩噹噹地綁在一張高背椅上。我的兩臂被綁在扶手上,兩腿綁在椅子腿上,上身綁在椅背和椅座上。之後他又拿了個鼓囊囊的靠墊,塞了一個角在我的嘴裏。
「艾薇拉呢?」他問。
女聲:「呃,這下怎麼辦?咱們下一步怎麼走?」
「泰,」醜男吼道,「你沒戲了。你老愛作威作福,我受夠了、煩死了——你總是擺出一副你是老大的死樣子。我這就要——」
「這不是顏色的問題,」他告訴女孩——我這才聽出她原來在嘲笑他,「這隻是普通常識。」
他的臉又圓又黃,像張面具;他的聲音還和我原先聽到的那樣沒感情、慢條斯理。不過我意識到他跟醜男一樣肯定是被女孩抓在掌心裏——要不然他也不會因為她的九-九-藏-書冷嘲熱諷就到這屋裡來。但我很懷疑她是否認為這位英式東方人會跟胡克一樣好糊弄。
「滾你媽的!」胡克發起火來,「過來!」
「你可能是對的。」他說,然後走過來試試綁住我手臂和身體的絨繩牢不牢靠。
緊挨著桌子過去是張沙發,上頭罩了條很寬的紅布,一直垂到地板上。我的視線從沙發移向女孩。她正盯著我看,當我的視線從沙發移回來跟她碰個正著時,她的眼裡閃過一道快樂的光。是沙發沒錯!
泰先扔下槍,再轉過身來面對她,兩手高舉——這一切都非常明智。
老頭不知是從鬍子、外套還是漿得硬硬的白背心裏摸出一把大型黑色左輪手槍,那槍他拎著可挺順手的。
「太好了。先說交易的立足點吧:假設你把債券藏起來了,除了你誰也找不到,而你又在我的掌心裏——廉價恐怖小說都是這麼寫的。」
泰威嚴十足地制止了她。他不透明的黑眼睛盯著她,盯著盯著,他臉上的血色沒了。她是把這個黃臉肥佬玩在掌心裏沒錯,不過他可不是一個完全沒有殺傷力的玩物。
「你還是進來吧,」她說,然後假裝嚴肅地補充道,「我敢說我的茶快冷了。」
我進退兩難,孤零零的,沒有武器,身處這幢奇怪的房子,裏面馬上會多兩個追殺我的人,而危險絲毫也沒有因為其中一個是女人而減少——她的殺傷力可一點兒也不遜色。
路燈的光從玻璃照進來,照亮了客廳通往街門的方向。二樓的樓梯在廳里投下一個三角形的陰影——黑到可以為所欲為的陰影。我蹲在這片有三個角的夜裡,等著。
我把那槍放在地板上,開始檢查我從胡克那兒拿的那把:空的。中國人真是半點兒險也沒冒!吵完架后,他清空了子彈,才把槍還給胡克的。
湯瑪斯·奎爾這才從廳門進來,他也握著一把子彈在膛上的左輪手槍——和他太太那把一模一樣,不過在他碩大身體的襯托下,他的槍看來沒那麼龐大。
「胡克會回來的。」泰小聲說,說完就走了。
「計劃是這樣的——」胡克開口道,然後停下來,舌頭打結了。
「把你的槍拿來,艾薇拉。」他一邊說,一邊伸手接過來。
我甩掉最後一節繩子,爬到沙發前。債券就在底下:厚厚的四捆,用粗橡皮筋綁著。我把它們挾在腋下,向門邊死了的男人走去。他的槍壓在一條腿下,我把槍抽出來,跨過他,走向黑暗的前廳,然後停下來思考。
「對我來說是這樣的,」我終於開口道,「你不是殺手,所以無論如何我都有活路,對吧?那我為什麼要交換呢?你跟這姑娘比債券好找,再說債券本來就是我的主要任務,我不會撒手的,找你們的事就看運氣了。嗯,我選保險的那一方。」
「咱們甩了他如何?」
「左輪還給你,胡克,可要理智啊。我們也該走了。老頭跟他太太會遵命行事,他們已經朝著一個我們不用在這位朋友面前明講的城市出發了,並會在那裡等著我們,和他們應分得的債券。不用說,他們會等很久——他們已經出局了。不過我們三個可不能再有二心了,要想脫身的話,一定要互相幫忙。」
「對,我不是殺手。」他說,聲音很輕,而且他第一次笑了。那笑容不太怡人,裡頭有什麼東西讓人發抖。「可我也許是別的什麼人,你是想不到的。不過講這些全是廢話——艾薇拉!」
女孩向五斗櫃走去。我絞盡腦汁,想幫腦袋裡的問題找個不至於太過扎耳的答案,第一個冒出來的答案可不怎麼好:折磨。
「哎喲,媽的,泰!」胡克大聲說,「別再嘮叨個沒完好嗎?有啥大不了的?我幹掉他不就結了!」
他陡地湊近中國人,仗著他高一頭的優勢,對那張黃色圓臉怒目而視。
老頭捋捋他雪白的鬍子,沉吟了一會兒。
「不要臉的騙子!」女孩尖叫著,向我衝過來。
女孩發現了我。
然後我發現,這個房間里,她待的地方有什麼東西變樣了。
胡克舔了舔嘴唇,眼神空洞地四下看了看房間。顯然他不願意跟那位慢條斯理的英國腔作對,但他對女孩的慾望超過了他的恐懼。
奎爾太太仰頭對我微笑。「請坐啊,崔西先生。」她說。
她走進房間,進入高燈的光圈裡。女孩二十齣頭,身材婀娜,是出門的打扮,不過帽子拿在一隻手裡。她的紅色短髮下是一張雪白的臉蛋,煙灰色的眼睛隔得太開,看起來不可信任——雖然不影響她的美。她的眼睛在嘲笑我,紅唇也在嘲笑我,露出尖尖的小虎牙的一角。她跟妖魔一樣美麗,而且危險兩倍。
胡克的左輪手槍——東方人瞄準他時才剛剛從他口袋裡伸出一半——砰地落在地毯上。泰站穩時他還僵立不動,然後他的呼吸聲沉重起來,每一粒雀斑都在他死灰般的臟臉上變得更加明顯。
第一個晚上不管他們跑到了哪裡,胡克都會扮演妒火中燒的丈夫現身——口吐白沫,全副武裝。女孩會求饒、扯頭髮等等,拉著不讓胡克宰掉小夥子。最後她會得逞,到頭來小夥子會發現他賠了女孩,也折了他偷來的錢。
女孩和中國人會分頭對付我,一個從前門進來,另一個從後門進來,這方法是最保險的。而我如果想抵抗,顯然最好的辦法是躲在其中一扇門後面等他們。離開這房子是下下策,他們一定已經想到這步棋了,所以會先埋伏在外頭。
「站起來!」抵在我脖子上的冷冷的東西深深地扎進我的肉里。
「我不喜歡暴力,」他慢慢地說,「而且我想你是明白人,我們談條件好了,朋友。」
他的大塊頭擋在了泰和老太太的槍之間。
另一扇門——通往隔壁房間那扇——噗地冒出個奎爾太太來,青筋遍布的手上攥了把打開保險的左輪手槍。
女聲:「然後我們也上絞刑架?」
泰手裡的槍蓄勢待發。
等他把我綁好https://read.99csw.com,退後一步陰沉地看著我時,我聽到朝街的門輕輕關上,然後就是細碎的腳步聲在頭頂上來回跑著。
「這種情況就是賭徒所謂的僵局。我們不相上下。身為偵探,你要抓我們到案——但你在我們手上;身為小偷,我要拿到債券——不過那在你的手上。我拿這姑娘跟你換債券,我看是挺公平的。因為這樣一來我就可以拿了債券脫身,你身為偵探也可以掙個不小的光彩。胡剋死了,姑娘給你。你只需要找到我跟債券——絕對不是毫無希望——就可以把失敗變成半個勝利,還有機會大獲全勝。」
隔壁房間響起腳步聲。
他聳聳肩。「嗯,你這次絕對稱得上是大獲全勝。奎爾夫婦跟胡剋死了,債券跟我都在你手上。」
有時候他會到警察局自首。我們發現有兩個自殺的。洛杉磯這小子和其他人比起來算條漢子。他和胡克拚命,胡克只有殺了他。這齣戲里女孩演得多好你可以自行判斷:六名受害的小夥子沒有一個說過半句會定她罪的話,有幾個還想盡辦法為她開脫。
「這實在太過分了!我就不能——」他的「實在」跟「能」兩個字說得英國腔十足,「離開一會兒,然後什麼事也不出嗎?你這會兒又吃錯什麼葯了,艾薇拉,非得跑到那裡露臉給我們的偵探看?」
他不信,他一直不信,他上絞刑架時都以為我在胡扯呢。
「不能死人,」他慢吞吞地說,「否則得死好幾個人。聽明白我的意思沒有,胡克?」
我答應自己,總有一天……
「胡克!」有聲音從掛了門帘的門口傳來——想必醜男就是從那個門偷偷溜到我後面的。「胡克,過來!」是女聲——年輕、清脆、悅耳。
「還不錯,」我承認道,「不過你能幫個忙嗎?」
「你還沒搞清楚,」我問,「他們要聯手甩了你?」
「他來了。」
「怎麼拿?」
有個冷冷的東西碰到了我脖子後面。
「出了很多事。我說,他們跟上我們啦。我剛才出去了一趟,剛上街就看到對面有個我認識的男人。五六年前有人在費城把他指給我看過。我不知道他的名字,不過還記得長相——是大陸偵探社的人。我馬上跑回來,跟艾薇拉貼著窗戶看著他。他去了街道對面的每一家,問問題什麼的。然後他就朝這兒來了,開始在街道這邊轉悠,沒多久就按了咱們的門鈴。我要老太太和她先生把他讓進來,拖住他,看看他到底要幹什麼。他編啊,編啊,說什麼在找一個看到老太太摔下車的傢伙——一派胡言!他在找咱們的麻煩。我這才進門拿槍嚇唬他的。我本來打算等你來了再說,可我怕他一緊張就跑了。」
我們所在的房間有兩扇門,一扇通向客廳,一扇通向另一間卧室。微弱的響聲是從客廳的門那裡傳來的,那是躡手躡腳的走路聲。
英國腔:「你是死豬啊,胡克,無可救藥的死豬。假設這傢伙來這兒是為了洛杉磯那票生意——是有可能,那又怎樣?他是大陸偵探社的人,他們社裡有可能不知道他在哪兒嗎?你以為他們難道不知道他來這兒了?咱們的事要是露了餡——有可能——他們難道不跟他一樣清楚?殺了他沒用,只有壞事的份兒。眼前只有綁住他,把他留在這兒,他的同黨再早也要等明天才會來找他。」
拖長的英國腔:「那區別就大了,笨蛋!」
女孩把債券掉了包,藏在沙發底下——這一點是不容置疑的。她打算在我還沒來得及脫身前回來拿走。不過胡克先來了,所以她得改變計劃。最大的可能是她告訴中國人是胡克掉的包,然後呢?答案只有一個:泰會回來拿債券——兩人都會回來。泰知道我現在有槍,不過他們說了債券值十萬美元,這誘惑力太大了!
「幹什麼?」醜男回頭問道。
「怎麼,這完全沒道理!」他睜大眼睛——以他的標準算是大了——詫異地說,「沒道理!你當然統統知道!」
胡克的醜臉紅得發亮,他意識到她指的是他剛才說的幹掉黃種人的許諾。他又咽了一次口水,眼睛看起來好像是希望有個地洞可以鑽進去。不過女孩控制住了他:她的影響勝過了他的懦弱。
想好了,我的策略是躺在可以看到前門的地方,等著其中一個人進來——如果等不到我出去,總有一個人會進來的。
檢查結果還算滿意,於是他便拎起棕色旅行袋,把幾分鐘前從醜男那兒拿走的槍遞過去。
紅髮姑娘艾薇拉不見了。
「胡克把債券怎麼了?」他開門見山地問道。
她煙灰色的眼睛有一閃而過的恐懼,然後輕鬆起來。「不要總是那麼膽小,」她說,「你寶貴的脖子不用看這麼緊,保得住的。」
「湯瑪斯,」奎爾太太說,「那不就是住在有鐵柵欄的那棟房子里的年輕人嗎——看起來老是憂心忡忡的那個?」
胡克不明白,他的喉結因為費力吞咽而上下滾動。而壓在窒息的靠墊底下的我,再一次感謝這位黃種人。
我站起身。
她接過我濕漉漉的帽子和外套,然後我就跟著她穿過一條窄窄的走廊,走進一個昏暗的房間。我們進去時有個男人站起來。是個老頭,不過很壯實,稀疏的白鬍子垂到跟老太太那條圍裙一樣漿得硬硬的白背心上。
胡克:「有什麼不一樣?反正他知道咱們的底細。而且就算他不知道,又有什麼區別?」
一個微弱的響聲傳來,我們全都屏住呼吸待在原地。
「如果我幫得上的話。」
他很想相信她,她的話聽起來不假。而我也知道,像他那樣愛她,要他原諒她獨吞債券比原諒她計劃跟胡克私奔要容易得多,所以我得趕緊再攪和一下。
英國腔:「你不該露臉的,其https://read•99csw•com他人可以收拾他。」
他說:「我們待會兒再解決我們之間的問題。現在你乖乖丟下槍,站著別動等我起來。」
「說說這他媽的到底是怎麼回事!」
門帘掀開,胡克走進房裡——橫眉冷目,雀斑在他土黃色的臉上呈現出某種綠色。他用左輪手槍指著我,沒好氣地跟奎爾夫婦說:「他找你們。」
「放下槍,你這個渾蛋野人!」她尖聲叫道。
這些念頭只是想想而已,我可沒有因此把解繩子的速度慢下來。這一刻原因對我來說不重要——重要的是在醜男回來時我手裡得有槍。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他慢慢地說,沒有特定對象,然後對我說,「他們把債券放哪兒了?」
泰悄無聲息地一下子後退到了一個既可以盯住廳門又可以看到我跟女孩的位置。手槍在他的胖手裡像個活物,有這個警告,我們連屁都不敢放一個。
「你說吧。」我提議道。
「找到了,泰!」她叫道,於是中國人也加入了我們。
「我就知道!」她尖著嗓子叫道,「我們走得足夠遠,可以把事情想清楚的時候,我馬上就跟湯瑪斯講了。我就知道是陷阱!我就知道這個所謂的偵探是你的同夥!我就知道你耍了花招把我跟湯瑪斯踢出局!好,我這就要你好看,你這隻黃猴子!債券在哪兒?在哪兒?」
他臉上不動聲色,不過我想象著他肥胖的身體在那套時髦的英國衣服裡頭僵了一下。我更有勇氣了,繼續扯我的小謊來攪局。
「站起來!」
我躥出我的三角形陰影,上了樓。還好有路燈,樓上的房間不至於黑到我沒法四處走動。我在那些房間里轉了一圈又一圈,想找個地方藏債券。突然有扇窗戶嘩啦啦地響起來,好像因為外面哪扇門開了,帶進來的風吹到了它。而這會兒贓物還在我手裡呢。
「好吧!」他轉向湯瑪斯·奎爾,「盯住這傢伙。」
「當然不會!你說咱們自己拿那十萬大鈔如何?」
「有道理,」我說,「繼續。」
泰再一次驗證了種族分類標準:中國人開槍時,會開到子彈用光。
我又看了看老太太。原先那個沏茶倒水、說長道短的弱不禁風的慈祥老太太一點兒影子也沒了。她就是一個巫婆,如果真有巫婆存在的話——而且是那種最黑心最毒辣的巫婆。她暗淡的小眼睛里露出凶光,枯萎的嘴唇發出狼嚎,瘦弱的身體因為仇恨而發抖。
我沒跟他爭,他一隻長滿雀斑的龐大的手裡握了把槍。
他開始結巴,後面的話再也沒說出來。泰抬頭看他,兩眼又硬又黑,沒有人性,像兩塊煤。胡克的嘴唇哆嗦了一下,稍稍扭開身子。
緊跟著是很長一段時間的沉默,緊張到我原本並不特別敏感的頭皮都發麻了。
她在笑我——一個胖子,全身被紅絨繩捆得死死的,嘴裏還塞著一個綠色靠墊——然後轉向醜男。「你想幹什麼?」
「你請進吧?」
英國腔還是慢騰騰的,不過冷到了骨髓里:「跟你講道理沒用,胡克,你的直覺和腦子就和類人猿一樣。你只懂一種話,我這就跟你講這種話,小子。打現在開始到我們離開以前,你要是想輕舉妄動的話,就跟你自個兒說『他死我也得死』,說個兩三遍,要說得跟念聖經一樣——因為這話一字不假。」
我轉過身來。對面是一個又高又瘦,基本都是骨頭的男人,和我年紀差不多,三十五歲左右。他那張臉很難看——臉頰深陷,皮包骨頭,還布滿又大又淺的雀斑。他的眼睛是水汪汪的藍色,鼻子和下巴翹得很突兀。「你認識我?」他問。
然後那位紅髮女魔開始出招。
「交給我辦,小妹妹,交給我!我要是辦成了,你肯跟我嗎?你知道我會對你很好的。」
「你為什麼不問這姑娘呢?」
過了一會兒,泰動了動。我從他衣服里摸出另一把槍,然後扶他坐了起來。他的一隻胖手摸著自己青腫的脖子,冷靜地四處環顧。
門帘掀開,我儘可能扭過脖子想見見這個讓我活著坐在這裏的人。我看到一個矮胖的男人,衣帽整齊,要出門的樣子,一手還提了個棕色旅行袋。
「湯瑪斯,拜託你不要站在那兒發獃,」她怒斥她先生——從外表來看,他還是遞給我一支上好雪茄的老好人,「把中國佬綁起來!他的話我半句也不信,不把他綁好我不放心。」
所以他才會把槍擱到我伸手可及之處,又儘可能地鬆了我的綁,不過還是留了餘地讓他自己先脫身。
女孩走到他旁邊,一字一頓地說:「我說的是真話,泰,老天在上!是我掉的包,胡克沒參与。我本想丟下你們兩個跑的。我把債券藏在樓下的沙發底下,不過現在不見了。老天作證,我沒有半句假話!」
不過就算橫著飛出去,他還是成功地在半空中轉過身來面對醜男——落地以前他手裡多了把槍,兩腿站穩以前他還講起話來,聲音仍舊是有教養的慢條斯理的英國腔。
「不了,我只是打聽點兒消息,用不了多長時間。」
「五斗櫃有個抽屜里有床單,」他告訴她,「拿一兩條撕成碎條,把這位朋友綁結實了。」
「崔西,」我說——因為我告訴這個街區其他住戶的都是這個名字,不過我說的時候差點臉紅起來,這可是十五年來第一次。這兩人實在不是撒謊的對象。
等我出門上街(在那棟屋裡待了一個晚上,再以自由身出去之後,我才發現土耳其街還滿可愛的)買了份報紙,我才恍然明白了大半。
「不過,親愛的,」他終於小聲說,「他的頭髮不是深色的嗎?」
然後我就把這房裡所有的燈都打開,點上一支煙(我們偶爾都喜歡擺擺譜),然後坐在床上等我的獵物。照說我應該可以穿行在漆黑的房子里追蹤敵人,沒準兒還可以手到擒來,不過這樣送死的可能性更大。我不喜歡送死。
紙張窸窣聲,然後是英國腔:「我看啊,胡克,你說他是偵探沒錯。這兒是張身份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