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銀眼女孩

銀眼女孩

「他在錫星那兒住。他,還有你給我的那張照片上的女人都在。她在那兒待了一個月了。我沒瞧見她,不過有個小弟跟我提起過。潘本是我親眼看見的。他們不常露面,老在他們住的地方待著不出來,那地方是錫星給他們住的。潘本從星期天開始就待在那兒了。我去了那邊以後——」
「多著呢!」他誇口道。
付給珍妮·迪蘭諾小姐,兩萬元整
「看到他進了半月灣附近的一家餐廳。」
「那天晚上我跑出土耳其街的房子以後——當時你還在跟泰奮戰——我打算離開舊金山。我有兩千塊錢,夠我逃到任何地方了。接著我又想到,逃跑可能是你們意料之中的,所以最安全的辦法就是待在這兒不走。女人要改變外貌不難。我以前留的是紅色短髮,白皮膚,穿灰衣服。我只不過染了頭髮,買了這些假髮讓頭髮看起來長一些,往臉上抹了點兒顏色,再買幾件暗色衣服,然後用珍妮·迪蘭諾的名字在阿什伯里大道租了間公寓,就這樣我成了一個全新的人。
「那張支票呢?」
「哎,說著玩兒的嘛,別當真!」
「抱歉,不過除非你能提供這樣的擔保,否則這事我碰不得。」我站起身,「很多偵探社不講究這些,你可以聯繫他們。」
「有她的照片嗎?」
「她在這兒兌現了。」
那天晚上九點半,我和阿克斯福德並肩坐在一輛大馬力進口車的前座上,一路風馳電掣開往半月灣。豬仔打過電話了。
她的頭髮和膚色騙了我。我最後一次——也是唯一一次——看到她的時候,她的臉像大理石一樣白,頭髮比較短,顏色像火焰。她跟一個老太太、三個男人和我,在土耳其街的一棟房子里玩過捉迷藏——為的是某銀行小弟的凶殺案和價值十萬的失竊債券。因為她使了手腕,她的三個同夥當晚都死了,而第四個——那個中國人——後來也在福爾瑟姆監獄上了絞刑架。她當時的名字是艾薇拉,從她逃離那座房子的那個晚上起,我們搜遍了每一條邊境,甚至邊境以外,都沒有結果。
「錯不了!他常來阿克斯福德先生的辦公室,我認得他,肯定是他。」
「有疤或者痣嗎?」他白臉上驚恐的表情逼得我乾脆到底,「疣啊什麼的,或是你知道的缺陷?」
阿克斯福德機械地脫下手套,折好放進口袋。接著他點點頭,表示聽懂了我說的話,然後向詩人的屍體周圍的人群走去。我看著他消失在人群里,於是到旁邊去找豬仔格勞。
我又加大了馬力,可還沒到超速的地步。
「又小又勻稱!」他的聲音有一絲憤憤不平。
「打聽出那個女孩是誰了嗎?他們在那兒幹什麼?」
所以我現在只能假設豬仔是忠於我的。「你看到迪克·弗利沒?」我問,因為是迪克在盯科爾克斯的梢。
我發現豬仔站在前廊上,背靠一根廊柱。我從他可以看到我的地方走過,繞到餐館側面比較隱蔽的地方。
「羅伊在家嗎?……他今天下午會在家嗎?……不用,不過你可以幫我傳個話。……告訴他今天下午我要請一位紳士登門拜訪,是私事——我的私事——如果他能幫忙的話,我會非常感激……對……你會知道的,麗達……電話上不方便講……好,謝謝!」
老頭溫和地笑了笑,他的笑總是五味俱全。於是我走了。
我認識這個豬仔格勞三年了,用他也差不多有那麼久,可我沒法為他說半句好話。他是個懦夫、騙子、小偷、癮君子;他出賣同行,要是沒人看著,估計也會出賣老闆,可真是一隻好鳥!不過偵探本來就不好乾,能用得上的工具就都要用。這個豬仔如果用得對,效率還挺高——意思是要一直掐住他的脖子不放,而且他帶來的消息也不能全信。
「我看看吧。」她嘆了口氣,一副不抱什麼希望然而儘力而為的模樣。
「不行,那地方白天死氣沉沉的,我的人在那兒晃太惹眼了,我不想讓你或者我自己冒任何風險。除非確定能面對面見到潘本,否則我們不去。」
豬仔會意地從一張照片看到另一張,從咧著的嘴角吐出話來:「我覺得我認識這個男的。」這又是豬仔的一個特色,你只要提個名字或者講些特點,他一定會做出這種反應——就算你隨便編個人也一樣。
我找到科爾克斯的槍,放進口袋裡,跪在他旁邊。
我當時就打電話到社裡,請老頭派迪克·弗利過來。十分鐘后,迪克到了。他是一隻加拿大小蝦米——不到一百一十磅。雖然我見過無數會盯梢的人,但他是我見過的最出色的。
我以前在哪兒見過這女孩。她身材窈窕,一身發亮的藍袍,前胸、後背和胳膊都露了很多,也確實值得一露;橢圓臉蛋是標準的粉紅色,深棕色長發垂下來。她眼睛分得很開,帶著一抹灰色,詩人比喻說像擦亮的銀器上的陰影,不是完全沒有道理。我研究起那個女孩來,她平靜地回望我,可我還是想不出來在哪兒見過她。科爾克斯還在桌角上耷拉著腿晃蕩。
百萬富翁把支票翻個面,看看背書。
在她就要被帶走時,她停下來問能否跟我私下談談。
「這事兒你到底知道多少?」
喬普林開始不耐煩了。「拜託你不要再死盯著她。說,你到底想怎樣?」他嚷道。
這位迪蘭諾姑娘在舊金山住的時間不長。詩人碰到她時,她一個人住在阿什伯里大道公寓。他不知道她家鄉在哪兒,也不知道她的過去。他懷疑——根據某些含糊的暗示還有她難以形容的古怪行為——這姑娘生活在某種陰影之中,她的過去和現在都困難重重。不過那些困難是什麼他毫無概念,也不在乎。他對她一無所知,只知道她很美,還有他愛她,她已經答應嫁給他。然後就在這個月三號——離這個星期天早上整整二十一天以前——女孩突然離開了舊金山。他收到她的一張字條,是郵遞員送來的。
我慢下來一點。跟科爾克斯對決我處於下風,因為我得一邊開車一邊射擊。我的上策是和他們保持距離,直到抵達某個小鎮——總會到的,現在還不到午夜。隨便哪個鎮,街上總會有人,還有警察。到時候我加速趕上,佔上風的機會比較大。
「應該沒有,不過我來看看。」
與此同時,喬普林說話了:「我可沒時間浪費。」
但我認為這房間的兩扇門都是關著的,要是開著的話,應該會露出灰色的長方形。大家都在暗中跑,不過沒有一個擋在我跟灰暗的方形窗中間。
科爾克斯四肢著地,向著這條路南側的壕溝匍匐前進。我站起身,準備跳起來拿槍敲他的後腦勺。我不想殺他,可我想趕緊把他制住。待會兒還有女孩得對付,而她少說也跟他一樣危險。
「我會幫你填表申請的,」我答應道,「現在滾吧,今晚你一確定潘本在那兒,就通知我。」
「她戴什麼首飾?」
然後我打給阿克斯福德,跟他約了十點在他辦公室見面。
「不錯嘛。他長什麼樣?」
「現在就站在那兒,」我說,「乖乖的別動,你動一下,我就打掉你一條腿。」我很認真。
兩萬美元重擔從他的銀行卸下,克萊蒙邊笑邊點頭,大為輕鬆。
「沒錯,嚴格說來他不是一個負責任的人。」大個子男人眯起眼睛,抿著嘴唇想了想,然後說,「你覺得那姑娘真出事了嗎?還是伯克自己多心?」
「我還要現金,」他站起來時說道,「花費——」
第二點也許跟這件事無關,也許有關。要是我能找到侯爵旅館和白色木屋之間的關聯,或許就可以前後串出個名堂來。我翻了翻電話簿最後幾頁,找到了白色木屋的電話號碼,然後我就去了侯爵旅館。我到達時,認出在總機值班的女孩恰好以前和我有過交易。「是誰一直在撥半月灣的號啊?」我問她。
喬普林向我邁出半步。「你想幹什麼?」他吼道。
「錫星,還有個我沒見過的人,跟那女的在一起。我沒想到潘本要出去,因為他沒戴帽子。」
「在哪兒?」我問弗爾。
「我正在說啊,我去了那邊以後——」
「你連洛杉磯的事都沒興趣嗎?」
他手裡的槍好像發出微紅,然後又在我車頭燈的照耀下轉暗——先發亮後轉暗,就像廣告招牌上的兩個燈泡一樣。
我的後背碰到一堵牆,於是我停住腳,蹲下來。
我沒看到結局。
那就是白色木屋的號碼,我把那五塊錢遞過去。
「記得,先生!記得,先生!全記得。」
「苗條,中等身材,還是豐|滿?」
「走吧!」嘶啞的耳語像拳頭一樣打破了黑暗。
「回喬普林的窩了。他們一看潘本被做掉,就回那兒去了。」
「不知道,我沒看到她的臉,也不記得她穿什麼,連是高是矮都不知道。」
她小聲地尖叫。
我又拿槍猛戳了一下——等槍口擺脫那擋住它的軟軟的障礙物以後,我把槍抽回,按下扳機。槍響聲。我聽到了喬普林的聲音,帶著實事求是的驚奇:「他媽的!打中我了。」
「不過,」他最後說道,「我不敢過去。我知道她遇上了點兒麻煩——我感覺得到——可我只是個笨手笨腳的詩人,沒法處理神神秘秘的事。我可能什麼也查不到,也可能運氣好,歪打正著碰上了,但壞事兒的可能性更大,會給她惹來新麻煩,讓她的處境更危險。我不知道到底會幫她還是害了她,可不能莽莽撞撞地闖過去。這事兒需要這方面的專家處理,所以我就想到了你們偵探社。你會小心,對吧?也許——我也不知道——也許她不想要人幫忙,也許你可以暗中協助。你們習慣這種事了,這案子你能接,對吧?」
我知道我沒弄痛她的胳膊,而且我知道這女孩是四件——也許是五件命案的直接原因,不過我還是鬆了攥住她手腕的力量,差不多就像朋友握著她一樣。她走回敞篷車時還算心甘情願。我一手抓著她的手腕,一手把燈打開。科爾克斯躺在車頭燈的強光底下,縮成一團,臉朝下,一隻膝蓋壓在身子底下。
「然後有個星期天晚上伯克在街上看到了我。我太大意了,開了喬普林的敞篷車到城裡——就是後頭那輛。偏有那麼巧,伯克看到了我。我跟他說了實話。他告訴我他剛剛僱了個偵探找我。他有些地方就像孩子:他根本沒想到錢的事,而這種事情不管什麼偵探都會挖出來的!我知道假造的支票頂多一兩天就會被發現,我知道!
我從車道上跳下來,擠開人群穿過去。
「潘本先生,」一會兒之後我說,「我想幫你處理這事,但不確定我能不能。大陸偵探社規矩很嚴,雖然我覺得這事可信,不過受雇於人,凡事還得照章辦理。要是你能給我哪家公司或者有身份的人做的擔保——比如信譽良好的律師,或是任何法人機構——我們都會很樂意接下這份工作。否則,我恐怕——」
「運氣怎麼樣?」我問。
她的眼帘垂下,半掩住她銀灰色的眼睛。她的頭往後仰著,直到白色的脖子現出跳動的脈搏。最後一個字出口時,她的嘴唇覆在稍稍分開的牙齒上。我的手指深深掐進她白|嫩的肩膀里。她頭仰得更厲害了,眼睛合上,一隻手搭上我的肩膀。
「好,好,是長是短?」
車子跟阿克斯福德下車時一樣,引擎還在轉。我開車繞過花圃上了公路,筆直朝東開去。五分鐘后,我又瞥見了車尾燈的紅點。
「你們可沒有很多打給半月灣的電話,」我堅持道,一隻胳膊肘撐在櫃檯上,一張折起來的五塊錢鈔票在手裡若隱若現,「最近有過的話,你應該記得。」
「當然,」我說,「我知道你很能幹,有你幫我辦事我真是幸運。不過請問潘本在那兒嗎?」
「白色木屋是賊窩,不該是你小舅子閑晃的地方。我親自上那兒去一定會驚動眾人的,喬普林和我是老朋友了。不過我可以安排一個人在那兒待幾個晚上。潘本也許是那裡的常客,甚至可能就住那兒。喬普林也不是頭一次用那個地方藏人了。不管怎麼說,我把我的人在那兒擱上一個星期,看他能查出什麼。」
我沒告訴他所有的細節。
她低頭看他,稍稍哆嗦了一下。
「沒有。」
八點鐘時,科爾克斯下樓離開旅館。我跟了他半條街——遠到可以把他轉交給迪克——然後回家。以防萬一豬仔格勞想跟我聯繫,我一直待在電話旁邊。當晚他沒打電話。
「二十分鐘后在我房裡見。」我說。
第三顆子彈打碎了探照燈。九_九_藏_書
突然,一個男人出現在前邊的路面上,我的車燈還照不著他。但下一瞬間車燈已經照到他了,是豬仔格勞!
雖然我竭力掩飾,眼裡想必還是泄露了我認出她來了,因為這會兒她蛇一般迅疾地滑下了椅子扶手,朝我走來。她的眼睛現在看起來更像鋼而不是銀。
我猛抬起頭,發動車子。
我從阿克斯福德的辦公室直接回我的房間,坐下來等豬仔格勞,沒鎖外面的門。他推門進來時,我已經等了一個半鐘頭了。
「今晚錫星的一個手下過來告訴我們,有個叫豬仔格勞的人在這兒晃蕩了兩個晚上,說了幾句笑話,意思好像是對我們有興趣。有人把格勞指給我看,我就冒了個險在這兒的公開場合露了面,坐在他附近一張桌子旁。他一看就是個小丑——我猜你也知道——不到五分鐘我就引他坐了過來,半小時以後我就得知他跟你通風報信,說了伯克和我在白色木屋。這些話他不是直接講出來的,不過他說的已經足夠讓我拼湊出全局。
「小事一樁。」
「他是幹什麼的?」
「嗯,」我打斷他,「恭喜恭喜,不過請問你到底發現了什麼?」
「這件事我也不清楚。我想她認識一些人,可我不知道他們是誰。你知道,我們在一起時除了我們自己,別的什麼也不談;除了彼此以外,我們對其他事情都不感興趣,我們只是——」
當然,沒堅持幾分鐘他就拿錢走了。每回找他辦事都要先為開銷爭執一番,這是例行前奏。
「潘本是羅伊·阿克斯福德的小舅子。他兩個月前碰到一個姑娘,墜入情網。那姑娘是個騙子,她的事他什麼也不知道。上個月他從他姐夫手裡要了兩萬塊給那女孩,她揚長而去,只說她有事得去巴爾的摩,留了個假地址,結果查出來是孤兒院。她把行李寄到巴爾的摩,從那兒寄了些信給他——不過也可能是請朋友代她處理行李,轉寄信件。當然,她是需要買一張船票才能託運行李,不過就兩萬塊的騙局來說,這是小意思。潘本沒有全盤托出,錢的事他根本沒提。我看八成是覺得這麼容易被騙太丟臉了。我這就去跟他問個明白。」
九天以後他又收到她一封信,從馬里蘭州巴爾的摩寄來的。這封信我花了更多工夫才得以一見,上面寫著:
應該是科爾克斯。
在回答他之前,我在腦子裡過了一遍又一遍。一家信譽良好的偵探社有兩大忌諱,一是接下包藏禍心的客戶,他們有時會把離婚訴訟包裝得像是完全合法的作業;二是接下不負責的人的不切實際的空想——他們一心只想實現空想。
「他兩點前都會在家。把我跟你講的話全告訴他,他要是還有疑問,讓他給我打電話。你要把整件事從頭到尾都告訴他,迪蘭諾小姐的事他一點兒也不知道。」
女孩做了我在她那個位置也會做的事:她沒開槍,也沒轉移到開槍的方向。她以為我比科爾克斯搶先到了壕溝,幹掉了他,並以為我的下一步是繞過車子到她後頭去。為了防範這一點,她繞過敞篷車,好從車子靠近阿克斯福德車的那一面突襲我。
他死了,鎖骨上方有一個彈孔。
我點起一支煙,讓這些數字在我腦海里飄來飄去。對我來說沒有一張派得上用場——除了潘本和阿克斯福德簽名的支票以外。克魯特太太的支票是女孩唯一開給別人的支票,那當然是交房租用的。
愛我愛到我回來,永不分離。
「我就要說到那裡了。我去了那邊以後——」
我開的這輛車比我這輩子需要的馬力都大,超過了我能處理的範圍。我不知道前頭那輛開得有多快,不過我追上去時,感覺它好像一直沒動似的。
我身體一側的某處覺得火燒火燎的。
「他——」她的嘴在抖。
「她上個月的對賬單和兌現支票還沒寄給她,所有文件都還在。上個月十五號有一張八十五元的支票開給H.K.克魯特;二十號開了三百塊兌現,二十五號又開一百塊兌現。那兩張支票她顯然都是在這兒換現的。本月三號她關掉戶頭,開了張兩萬一千五百一十五塊的支票給她自己。」
他等了三天,每小時都在等她的消息,可是一個字都沒有。然後他就買了張票到巴爾的摩。
然後她又迅速開口說起來,好像擔心故事沒講完就被打斷似的。她身體微微前傾,所以那美麗的鵝蛋臉都快貼到我臉上了。
接第二次電話的司機在我詢問時對這件事還稍有印象,他記得當時載的是個男客。我姑且按下這事不管。以舊金山的旅館標準來說,侯爵旅館並不算大,不過還是大到沒法一一訪查所有住客。
「不知道。本來我覺得是他胡思亂想,不過她寄來的兩封信里確實提到有什麼不對。」
「這是幹什麼?」他爬起來,蹲著吼道,「你這是什麼意思?你想挨揍嗎——」
「好!告訴我你看到了什麼?」
「我跟他要一個負責任的擔保人。我看他人還可以,不過嚴格說來不太負責。他說了你的名字。」
這位詩人現在坐我對面,神經兮兮地絞著他又白又長的手指。我覺得他夠誠懇,不過我不確定他心智是否正常。
我朝他走近一步,他閃開了,穿過房間。
我們又大戰一個回合,結果我贏得三張信封和兩張沒有意義的紙條,上頭全有女孩生硬的筆跡。
「嗯,正在辦他的案子——不過我看沒戲。」
「半月灣五十一號。」
他拿了鑰匙便消失在電梯里。
「我得借走,等我複印好了,馬上還回來。」
我的意思當然是說她有沒有跟他借過錢,賣些什麼給他,或者用其他什麼辦法從他身上撈錢。
「你答應要聽的部分就這些了。」她輕聲說道,把臉轉開一點,「我希望你知道,雖然你心腸很硬,可不知怎麼我——」
羅伊·阿克斯福德的宅第位於俄羅斯綠丘。他在一間像辦公室的房間接見了我。他一頭金髮,個子很高,四十八九歲了還是一副運動員的身材,線條並未鬆弛。他是個大塊頭,血氣充沛,看起來自信滿滿,而且不是沒有道理的自信。「咱們的伯克這會兒又幹什麼了?」我告訴他我是誰后,他饒有興趣地問道,悅耳的男低音中氣十足。
我給潘本打電話,說他姐夫已經同意了這件事。我給偵探社的巴爾的摩分社發了封電報,把我知道的全說了,然後我便去了阿什伯里大道那姑娘住過的公寓。
「倒霉透了!」小個子加拿大人情緒不穩時,講話就像發電報一樣簡潔,這會兒他可真是惱了,「過兩個路口就把我甩了,只看到了計程車。」
之後她便向牢房走去。
「你開口以前,」我告訴她,「我希望你知道,我們停在這兒你只能談潘本,要是岔開話題,我就一路開到紅木城。」
白色木屋是棟很大的方形建築,用仿石材料建成。從公路上伸出的兩條弧形車道可以進入這裏,這兩條車道正好湊成一個半圓,公路本身是這個半圓的直徑。這個半圓形的中心是車棚,底下停了喬普林顧客的車子,周圍不是花圃就是灌木叢。我們開進這條半圓形車道的尾端,剛剛開始降低車速——
「白色木屋。」
女孩笑起來,諷刺的微笑,露出小小的虎牙的一角,如剃鬚刀般尖利。看到那笑容,我認出來了!
他把支票遞給我,是一張金門信託公司的支票。
他的聲音很熱切,我擔心他會長篇大論,趕緊再出個問題打斷他。
「打什麼號碼?」
於是阿克斯福德和我離開銀行,上了他從辦公室開過來的雙門跑車。不過他沒馬上開車,而是坐了一會兒,瞪著前方蒙哥馬利街的車流,好像視而不見似的。
「這兒有一次——五二二號房打出去的,兩個星期前。」
不過我的腦子可不在這種文字遊戲上,我在研究那姑娘。她看來好像有些眼熟——可我想不起來在哪兒見過。也許我沒見過她,也許是看了太多次潘本給我的照片,產生了似曾相識的感覺。照片是會產生這種效果的。
我手伸向引擎啟動器。
我把我的臉靠近女孩的臉。
辦完這件事,我到《紀事報》的辦公室去,查閱上個月的天氣記錄,記下四個白天黑夜都下雨的日期。帶著記錄,我去了城裡最大的三家計程車公司。
「好幾天沒見他人了,」百萬富翁說,「昨晚他應該來這兒吃晚飯的,可他沒來。我太太今天打了幾次電話都找不到他。」
我聽到這裏就放棄了。他說話像連珠炮,而且含混不清。「這個給帶走了……神秘兮兮……給她挖了陷阱……」——這些話之間一點聯繫也沒有,我可聽不出半點兒名堂。所以我就沒再想要聽懂,乾脆等他發泄一通算了。
她翻了翻手上的一沓紙條。
他粉紅的手指頭哆哆嗦嗦地又按了一顆珍珠按鈕。一兩分鐘后,一個臉色發黃的禿頂小個子男人走了進來。
「我要你到半月灣,在錫星喬普林的店裡待幾個晚上。這兒有兩張照片,」我把潘本跟女孩的個人照各一張推過桌子,「他們的名字和外貌都寫在照片後頭。我要知道他們是否在那兒露過臉,做了什麼,平時待在哪兒。沒準兒錫星把他們窩藏起來了。」
她的嘴湊近我的耳朵,所以她的呼吸又像在車裡時一樣,暖暖地吹到我臉上。然後她小聲說出了英語里最最惡毒的字眼。
「為什麼不現在去?」
公寓的經理是一位體型龐大的女人,名叫克魯特太太,穿了一身嘩啦作響的黑衣服。如果說她比潘本多了解一點那個姑娘的話,程度也真是有限。姑娘在那兒住了兩個半月,偶爾有人來找她,但潘本是經理唯一可以形容給我聽的人。女孩三號退租,說她有事要到東岸,希望經理在她寄來新地址以前能幫她收收信。十天以後,克魯特太太收到女孩的卡片,請她把信轉到馬里蘭州巴爾的摩斯特里克北街二一五號。結果一直沒有信需要轉。
然後我就到了門外半圓形的車道上。車道另一頭,一道紅色車尾燈拐向東,朝鄉間大路開走了。
親愛的,我現在沒法告訴你我來這裏的原因,有些事情是沒法寫在信里的。不過等我一回去,我就告訴你整個悲慘的故事。
他用粉紅的手指頭戳戳桌子上的一粒珍珠按鈕,一個留著光亮的黃頭髮的小夥子悄無聲息地來到了房裡。總會計拿支鉛筆在紙上草草寫了幾個字,交給一聲不吭的小夥子,他就出去了。沒多久他又回來,把一疊文件擱在總會計的桌上。
「他打聽清楚了伯克的家庭背景,然後跟我談條件——給他兩萬,要不他就拆穿我的底細。他知道洛杉磯那趟買賣,也知道我避的風頭有多緊。他就拿那件事要挾我。我知道我沒法躲開費格,他會緊追不捨的。我告訴伯克我需要兩萬塊。我知道他沒那麼多錢,不過我想他應該拿得到。三天以後他給了我支票。當時我不知道他是怎麼湊的,不過就算知道又怎麼樣?我非拿到錢不可。
一路上我們誰都沒怎麼講話,那輛怪獸般的進口車很快就把我們送到了那裡。阿克斯福德坐在駕駛座上,姿勢悠閑舒適,可我頭一次發現他有一個相當大的下巴。
「確定是他?」
擋風玻璃在我周圍變得粉碎。
「你確定潘本中槍的時候,喬普林、科爾克斯跟那個女孩都在桌旁?」
前頭的車掃來一道橘黃色的光,打斷了我的驚異。子彈離我很遠——從一輛開著的車朝另一輛開著的車射擊,想射准可不容易。不過照我現在的速度看,要不了多久我就會近到成了可以射得到的靶子。
「我有個差事給你。」我告訴他。現在他又坐下了,腳放在地上,鬆弛的嘴巴向左邊咧去,擠得那邊的眼睛眯起來,好像什麼都知道似的。「我就知道。」這是他慣常的台詞。
第二天早晨我起床前打電話到潘本的公寓,還是沒人接。
不過我已經認識他三年了。所以這會兒我走過房間,猛地把他的腳推下桌子。他差點兒向後仰倒。
「鵝蛋臉。」
黃頭髮的小夥子馬上拿了厚厚一大摞東西進來。阿克斯福德快速地翻著,直到找到他要的支票。找到后他研究了老半天,等他抬頭看我時,他慢慢地——但很有把握地搖搖頭。
「知道在哪兒,不過是一個什麼樣的地方則完全沒概念。」
離開最後一家計程車公司后,我又去找潘本,不過他還是不在家。我又到阿克斯福德家裡問了問,心https://read.99csw.com想詩人也許會在那兒過夜,可是對方回答沒有。
明天我會寫封長長的信作為補償。
潘本穿過房間,從一堆裝飾品里挖出一部電話。一兩分鐘后,他已經在跟一個他稱為「麗達」的人說話了。
「小子,我幫你弄妥啦,」他吹牛道,「對我來說是小事一樁。我去了那裡,跟所有知道點兒什麼的人都聊過,能看的也都看了。我用X光掃描了整個賊窩,我可是——」
「就是這樣啦,」我大聲總結道,「本月一號,潘本存了阿克斯福德的支票,數額兩萬。第二天他把那個數額的支票開給迪蘭諾小姐——她存進戶頭。隔天她銷了戶,領走兩萬一到兩萬二的現金。」
豬仔格勞站在路中央看著我,一手一把自動手槍,閃著暗淡的金屬光。
「什麼其他人?」
「你能現在來我辦公室嗎?」他在電話里說。
「不知道。要是問我的話,我會說他是一個百分之百的紳士。」
潘本住處的鈴按了十分鐘都沒反應。電梯服務生告訴我潘本好像整晚都沒回去。我在他信箱里留了張字條,然後到鐵路公司的辦公室,跟他們約好,如果有人拿了巴爾的摩到舊金山的車票來退錢,通知我一聲。
我們開過一個小鎮,行人匆匆避開以防萬一,一張張駭異的臉龐上雙眼紛紛瞪著我們。街燈照亮了我被風吹出來的眼淚。我盲目地錯過了我要走的路,又折回去,開到鄉間。
她笑起來——短促的一笑,帶著怨氣、率性,外加一點點倦意。然後她把臉又向我靠近一些,灰色眼睛柔和平靜。
「我們書信往返幾次,他問我能不能來訪,所以我們見了面。我不知道當時我愛不愛他,就連開頭時也不清楚。我很喜歡他,再說他對我熱情無比,而且有這麼個頗有名氣的詩人追我,也叫我受寵若驚。我當時是真的以為我愛他。我答應了嫁給他。
「他看到你了?」
一英里半,或許兩英里——
「我看不到他。」女孩抗議道。
我從一扇落地窗進去,穿過空空的舞池,上了通往錫星住處的樓梯。那個地方在後面的二樓,我知道路,以前來過。喬普林跟我是老朋友。
「大概五英尺八英寸,可能九英寸。」
「當晚他就說了錢是怎麼來的——他偽造了他姐夫的簽名。他說他左思右想,擔心偽造的事會被人發現,害我跟他一起被捕判刑。我是壞,可還沒壞到讓他為我坐牢。我把整個故事告訴了他,他眼睛都沒眨一下。他堅持把錢付給科爾克斯,好保住我的安全,然後他開始計劃進一步保護我。
「別這麼沒品位,小妹妹,」我說,「你到目前為止幹得都挺精細,不要粗里粗氣砸掉自己的招牌。」
我這就上去嚇唬嚇唬他和他朋友,看看有沒有渺茫的機會問出什麼東西來——雖然我知道自己手上沒有他們的把柄。當然我可以從那個女孩下手,不過那就得對外宣告死掉的詩人偽造了他姐夫的簽名開了張支票,這可行不通。
「美——」等我張嘴要他省省時,他終於腳踏實地地說,「非常暗——通常是深藍和棕色。」
我按照線索去追查一份看起來不錯的報告,不過無功而返。回到社裡后,我發現有張留言條要我打電話給阿克斯福德。
「誰殺他的?」我逼問。
我的地址是斯特里克北街二一五號。我的先生,請你每天至少寫一封信給我!
「錢在這兒。」我把幾張紙鈔推過桌子,「你在那兒要是超過兩個晚上,我會再加錢。跟我保持聯繫,打這個電話,或者辦公室那個不對外公開的。還有——記好了——不準碰毒品!要是我在那兒看到你吸得暈頭轉向的話,我一定把你賣給喬普林。」
車前燈打出的光圈照出一張張臉:蒼白的、飽受驚嚇的、鬼鬼祟祟的,還有帶著冷酷好奇心的。燈光逐漸照出一張張臉下面的肩膀和白色胳膊,然後是被暗淡的男人衣服映襯得很顯眼的亮色長袍和珠寶。
「你有沒有看過擦亮的銀器上的陰影?當——」
「你弄痛我的胳膊了。」
「走吧,」我說,「現在我們只能先留下科爾克斯跟敞篷車在這兒不管了。」
「女人長什麼樣?」
最理想的玩法當然就是徹底清查女孩租公寓期間每天的記錄。不過,不管哪家公司都不可能接受這麼大的工作量——除非生死攸關。說服他們撥些員工清查我選的那四天已經夠麻煩了。
「錯不了,」豬仔說,「要是那個深色皮膚的男人叫科爾克斯的話。」
女孩和科爾克斯一直藉著大燈打出的強光看東西。等那燈突然滅掉,周圍的弱光也跟著沒了,他們就置身於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這一來他們的眼睛至少要花一分鐘才能適應灰暗的夜色。我穿了長襪的腳在碎石路上悄沒聲息,現在我們中間只橫了輛敞篷車——我知道這一點,他們不知道。
「沒有。」
豬仔格勞膽小懦弱的惡名從西雅圖到聖地亞哥都傳遍了。這樣一個人,站在路上一動不動地等著金屬怪獸向他衝來,一手一把完全沒有抵抗力的槍。是她使豬仔格勞這麼做的——坐在我旁邊的這個女人,是她使豬仔格勞這麼做的。他甚至連人都算不上,就是一條卑鄙的蟲子,最大的想法也就是痛快地把毒品吸個夠。可是為了她能夠逃命,他居然不惜慘死在車輪下——為了她,這個我剛抓過她肩膀的女人,嘴唇緊緊貼在我嘴邊的女人!
(簽名)伯克·潘本
此時他已經數好錢了——總共也沒幾張可數的——然後一臉不屑地把錢扔回桌上。
「我想看看我兌現的支票。」阿克斯福德對總會計說。
行李於八號抵達皇家山城車站,當天領走,無法追查去處。斯特里克北街二一五號是巴爾的摩孤兒院,該處無人知道這名女孩。繼續查訪中。
「嗯。」
第二天早晨我到社裡時,迪克正在等我。
「不行!不行!」他堅決反對把他戀人的臉交給一堆偵探看,「萬萬不可以!」
「就這一張?」
「之後不管我願不願意,也只能跟其他人在一起了。我只好這麼做了。我們哄著格勞告訴你,伯克遇害時我們三個全在後門廊上,另外我們也找了不少其他人編了同樣的故事。然後你上樓來認出了我。真倒霉,剛好就是你——全舊金山唯一認識我的偵探。
「伯克·潘本!」我驚叫道,有點傻了,「他常開這種面額的支票嗎?」
「那我就放手做了。」我起身說道,「對了,那姑娘在金門信託公司開了戶,這件事我想儘可能多了解一下,尤其是她的錢的來路。但只要扯到客戶資料,那兒的總會計克萊蒙是出了名的小心。要是你能幫我說個話,我問起來會順利些。」
「我們從頭講起如何?」我提議道,小心翼翼地坐在一張看起來不是很結實的雕刻長凳上。
「他們聊了一會兒,然後喬普林也來了,他們圍著桌子一起聊天說笑。大概一刻鐘后,潘本站起來往裡走。我坐在一張桌子前盯他們,但那地方很擠,我怕我一走開桌子就會給別人佔了,所以我就沒跟那孩子。他沒戴帽子,我以為他不會上哪兒去。不過他一定是穿過房子從前頭出去了,因為沒多久就傳來了槍聲。我原以為是車子引擎逆火,接下來是車子突突開走的聲音,然後有人尖叫說外頭死了人,大家全往外跑去看,發現是潘本。」
我聽過平常挺理性的人在極端刺|激之下,胡言亂語得比這位兩眼狂亂的年輕人還厲害;不過他的衣著(鸚鵡睡袍和鮮艷的睡衣)還有他周圍的環境(這間擺設瘋狂的房間)讓我感覺太戲劇化了,所以他的話聽起來非常不真實。
「傾向於苗條,不過她——」
還有兩個沒有落實的細節。一是找到幫女孩寄信給潘本的同夥,女孩的行李也是他打理的,這件事巴爾的摩分社正在辦。二是我查到有人從女孩的公寓坐計程車到侯爵旅館,那人是誰?
我關掉其他燈,跳到路上。等我停住腳步蹲下來的時候,已經靠著黃色敞篷車朝我的一邊了。這把戲實在是安全容易。
伯克親愛的:
克萊蒙拿出一條白手絹擦著腦袋,對他的銀行是怎麼被矇騙的大惑不解又心急如焚,但還得裝著若無其事。
「我們可以跟給珍妮·迪蘭諾小姐存這兩萬元支票的出納談談嗎?」我問克萊蒙。
「那你就儘管放手去找她吧,」阿克斯福德說道,「讓這個珍妮重回他的懷抱。我想不出來這有什麼壞處,至少讓他這一陣子有事情可想。」
「星期二的晚報和星期三的早報都是他失蹤的消息,不過完全沒提支票。這是好事,不過我們又等了一天,想再確定一下。費格·科爾克斯這時候已經全知道了,所以我得把兩萬塊給他。不過我還是抱有希望,想把錢——或者大部分的錢——拿回來,所以我又繼續跟他周旋。不過要保護伯克可挺費事兒的,因為費格已經開始覺得我多少算是他的人了,嫉妒心一起他就惡語相向。不過我讓錫星嚇唬了他一次,所以我想伯克應該是安全的。
我對豬仔沒有幻想。我知道他有辦法出賣我,再為殺害詩人的兇手提供不在場證明。不過倒是有一點:要真的是喬普林、科爾克斯或者女孩聯手做掉了詩人,又買通了我的線民,那我絕不會有辦法證明兇案發生時他們不在酒店後面。喬普林有那麼一伙食客,他讓他們說任何話他們都會照辦,眼睛都不眨一下,所以後面應該會有十多個所謂的目擊者為他們作證。
那天近傍晚時我拿出女孩的照片和筆跡,複印后每張一份寄到巴爾的摩,然後便回到三家計程車公司去拿報告。前兩家沒有資料,第三家的記錄上說女孩的公寓打出過兩個電話。
這種不專業的步驟讓我愣住了。等我回過神來,我把她跟我的槍都裝進口袋,起步追她,每跑一步,襪底就多扯破一些。
「看到潘本沒?」他問。
「幫我跟蹤個傢伙,」我跟迪克說,「名叫科爾克斯,住五二二號房。你先到外頭轉轉,到時候我會把他指給你看。」我回到大廳,又等了些時候。
「今晚準備好一輛快車,我傳話過來就馬上出發。」
「我上樓告訴了其他人。費格想馬上把格勞和伯克一起做掉,被我勸住了。那樣做對我們沒好處,再說格勞現在連為我跳海都願意。我原以為我已經勸住了費格,可沒想到……我們最後決定伯克和我先開敞篷車走,等你到了這兒,豬仔格勞會假裝吸毒昏了頭,隨便指認一男一女——不管是誰,只要剛好在他手邊——說是我們兩個。我起身去拿披風和手套,伯克一個人出門先上車——結果費格殺了他。我不知道他有這個打算!如果知道,我會阻止他的!請你相信這一點。我沒有當初想的那麼愛伯克,可是請你相信,在他為我付出那麼多以後,我不會眼睜睜地任他們傷害他!
「很好!你在城裡嗎?」
「披上吧,擋風玻璃沒了,會很涼。」
弗爾能說的就這麼多,我們打發他走了。然後我就用阿克斯福德的電話打到北海灘「義大利佬」希利的店子,留口信說,等「豬仔」格勞過去時,讓他給傑克打電話。我見豬仔通常都用這個暗號,以免被人識破我們倆的關係。
「你說他發現了嗎?」
一隻強有力的手突然掐住我的肩膀,肌肉發達的身體緊緊壓住了我。我拿槍用力支開他,聽到一聲哀號。
我坦白承認,他死灰色的臉出現在我的散熱器上時,我閉上了眼睛。我坐下的金屬怪獸抖了一下——不是很厲害——然後前頭的路又空了,除了那飛馳的紅燈。我的擋風玻璃沒了,風猛吹著我沒戴帽子的頭,吹得我眯起的眼睛流出了眼淚。
「我是要告訴你那件事,」她急切地說,「我要你知道事情真相。你會把我帶到紅木城,我知道。不要以為我還指望——我還抱了什麼傻念頭。我只是要你知道這件事的真相。我不知道自己為什麼特別在意你的想法,可是——」
五二二房的鑰匙掛在架子上屬於它的位置。我在一個能看得著它的地方坐下來。大概一個小時以後,有個職員取下那把鑰匙,遞給一個人。這人長得還真像電影明星,三十歲左右,皮膚黝黑,頭髮黑亮,兩鬢有點發白。他足有六英尺高,穿著時髦,https://read.99csw•com身材挺拔。
「這張支票,」等出納回了他的座位后,阿克斯福德緩緩地說,「是偽造的,不過錢我肯定會墊。沒事了,克萊蒙先生,這事兒千萬不要驚動大家。」
敞篷車的輪子附近射來一道光,探照燈猛地晃動,不過沒打到燈玻璃。當然這是他們的第一目標,然後……
她默默地照著我說的做了。可是等我開過敞篷車後面,調直車身,再度上路朝東開以後,她把一隻手放在我的胳膊上。
他一躍而起,一路繞過房裡太多的擺設,然後穿過遮了帘子的門口走出去。沒一會兒他就拿了張特大照片回來了,還帶著雕刻象牙相框。是那種藝術照——影影綽綽霧蒙蒙的線條,用來找人派不上啥用場。她很美,沒錯——不過那又怎麼樣?藝術照的目的就是這個。
「我給你打了電話以後沒多久,那姑娘就和潘本從喬普林供他們隱藏的窩裡出來了,坐在前廊另一頭的一張桌子上,那邊挺黑的。他們吃了一會兒東西,然後另外那個男的就來了,和他們坐在一起。我不知道他叫什麼,不過我想我在城裡見過他,個子很高,打扮光鮮。」
「我要你找到伯克,」他隨即說道,男低音里沒有任何感情,「我要你找到他,不能招來半點八卦。要是我太太知道這事——不,她絕對不能知道;她覺得誰看了她弟弟都會動心。我要你幫我找到他。女孩無所謂了,不過依我看,你找到一個就等於找到了倆。錢我不在乎,你不用傷腦筋把錢找回來,我擔心一找錢這件事肯定會曝光。我要你在伯克搞出其他名堂以前找到他。」
剛收到一封電報,必須坐下一班火車到東岸。想打電話給你,但找不到人。我知道地址以後會馬上給你寫信的,萬一有什麼事的話(這幾個字擦掉了,費很大勁才看得清。)
「那就再盯一次吧。最好準備一輛車,免得到時候他又耍那一招。」
「夠。」
「不知道,這種事不好過問。她不窮,我是說她不用節衣縮食。不過她有多少錢或者怎麼賺錢我一點兒也不清楚。她的錢存在金門信託公司,但有多少我可不知道。」

「怎麼?」
「從你這兒。」
「我從來沒見過這個。」
「這位是我們的工作人員弗爾先生。」阿克斯福德告訴我,「他說他星期天晚上看到了伯克。」
科爾克斯在靠近散熱器的地方輕聲說:「我從壕溝過去把他幹掉,你偶爾朝他開幾槍,給他點事兒做。」
接著我便去了這家公司的辦公室,找到一位友善的值班人員(聰明的偵探都會花很多工夫與搬家公司、快遞公司和鐵路局的工作人員交朋友,拉交情)。我走時,手裡記了這家公司的行李單號碼和那兩件行李運去的渡船行李房。
這種廣告很有效。第二天早上,四面八方的消息滾滾而來,有幾十個人在幾十個地方看見過失蹤的詩人。其中幾個看來挺有希望的——至少有可能,不過大多數從表面看就很可笑。
「雖然我知道自己隨便去哪兒都不會被認出來的,不過我覺得還是暫時待在家裡比較安心。為了打發時間,我讀了很多東西。這也是我碰巧看到伯克的書的原因。你讀詩嗎?」
「呃,先生,迪蘭諾小姐和伯克·潘本先生來到我的窗口。那是他的支票。我覺得他很少開那麼大額的支票,不過記賬員說他的存款夠支付這筆錢。我把數額打進她戶頭的時候,他們站在那裡——迪蘭諾小姐跟潘本先生——有說有笑,然後他們就走了,就這樣。」
到了渡船大樓,根據手邊的資料,我沒花幾分鐘就知道行李已經寄去巴爾的摩。我又發電報到巴爾的摩分社,給了他們火車站的行李單號碼。
「拜託好嗎?」一遍又一遍,「拜託好嗎?好嗎?」
「是的,科爾克斯先生,已經住了三四個月。」
「正是。」總會計說道。
「二十二。」
「對,你的支票。」
「看到了,我看到他了。」
「哪家餐廳?」我打岔道。
「之後他差不多每天都去,我就天天跟他拖,每一次都要比上次容易些。可我時間不多,用不了多久伯克的信就會從我給他的假地址退回來,到時候我希望我能在他身邊,防止他做傻事。可在還他那兩萬塊以前,我又不想跟他聯繫,只希望在阿克斯福德發現兌現支票以前能擺平偽造的事。
「豬仔,」我說,「你幹了什麼我他媽的才懶得管,你看到潘本沒有?」
我掏出槍。
「行了,今晚你再去一趟那邊。等你確定潘本還在那兒沒走,就打電話給我。別搞砸了,我可不想跑到那兒把他們嚇得溜之大吉。打社裡沒登記的那個電話,不管誰接,都說你要晚點兒才能回城——意思就是潘本還在那兒。所以你即使從喬普林的店打出來,也不會走漏風聲。」
我沒跳,開了火。
我沒去看我是否打中了他,那樣的距離失誤的可能太小。我彎下腰,溜回敞篷車後座我原來待的那個位置,然後等著。
「白皙。」
起先他不贊成,不過後來還是我贏了。
「沒有啊。」
我不置可否地哼了一聲,努力克制不去舔我乾燥的嘴唇。
錫星喬普林站在地板中間。他是個大塊頭,前任慣偷,肩膀厚實得超乎尋常,還有一張毫無表情的馬臉。他後頭坐著科爾克斯,一條腿搭在桌角。在他英俊的黑臉上,那抹玩味的微笑後面藏著機警。房間另一頭的應該是珍妮·迪蘭諾,那姑娘坐在一張大皮椅的扶手上。詩人說她很美,的確沒有誇大其詞。
整段時間里,她就瞪大她寧靜溫柔的灰眼看著我,不過這會兒它們稍微矇矓起來,兩道眉毛痛苦地擰成一團。
這個長著一張白臉的線民走進來時一副飄飄然的樣子。他大搖大擺地穿過我沒鎖的門,邁著舞蹈般的步伐,總是在抽|動的嘴角這會兒帶著冷笑,活像全能全知的所羅門王再世。
她沒說話,跟著我走到阿克斯福德的龐大汽車前。我系鞋帶時她就默默坐著,我在後座幫她找到一件袍子。
女孩對著空空的旅行車放槍時,我移向散熱器。
「你的眼睛馬上就能適應,反正朝車子開槍就是了。」
「臉色呢?」
他人正常時,應該是個英俊的小夥子:五官端正,雖然嘴巴和下巴有點不好說,但寬寬的前額倒還好看。可我站在那兒,從他劈向我的夾纏不清的雜訊里,只能偶爾分辨出他鬧劇般的台詞——這讓我覺得他睡袍上的鸚鵡應該換成杜鵑。
「不是要回白色木屋嗎?」
「十一點半到午夜之間吧,我想。」
「幹什麼?」
我有股衝過去把他們撞成爛泥的慾望,不過那慾望不是很強。等那短短的念頭過了,我踩了剎車,然後摸索著打開探照燈,讓對方的敞篷車整個暴露在強光下。
「沒,我去了那邊以後——」
「想干這個——」我告訴他們,「我認為兩個月前的一宗謀殺案和這姑娘有關,而且也許——我不確定——還包括今晚的。總之,我這就——」
「今晚不去半月灣的話,你就完了!」我這樣跟他保證,隨便他怎麼理解這個威脅。
他一躍而起,面如死灰。然後他坐下去——癱坐下去——臉漲得通紅。
「沒有。他開過來的時候,我已經上車了。」
「你和地獄一樣漂亮!」我對準她的臉狂吼,然後一揮手把她甩到車門上。
「別鬧了,行嗎?」我生氣地說,左手指鉗住她的手腕,領著她回到敞篷車,「這可不是鬧著玩的,別跟個孩子似的!」
他的聲音里沒有爭論,只是基本的實話實說。
「你!」喬普林一認出我,就馬上厭惡地吼道,「你他媽的想要什麼?」
他又開始歇斯底里地說諸如「鬼把戲的受害者」、「誘進陷阱」之類的話。
「那你要我怎麼做?」
「是個年輕人,不過頭髮開始白了。皮膚有點黑,很帥,像個電影明星。」
「頭髮什麼顏色?」
接下來我們去了潘本的公寓,很容易就混進去了,因為阿克斯福德解釋說我們跟他有約,想在裡頭等他。我在每個房間都展開地毯式搜查,一個洞都沒落下。不管寫在哪兒,只要是有字的東西我都讀了,連他的手稿也沒放過,可對他失蹤的事我還是沒有半點頭緒。
「他們現在人呢?」
我告訴他潘本顯然星期天以後就沒回過他的公寓。阿克斯福德好脾氣地說:「我不知道他這會兒在搞什麼,估計也猜不出來。我們的伯克要是不做出人意料的事,就不是他了。你找那位落難千金的事進展如何?」
「抱歉,」他聲音很重,「你不認識她,你當然得從各種角度看問題。沒,沒有那種事。如果你打算推測她是為了錢的話,恐怕你是浪費時間了。沒那種事!她就是出了什麼事,所以才會突然跑到巴爾的摩的,她離開我就為那個。錢?跟錢可沒關係!我愛她!」
「那不是開頭,」我反駁道,「她是誰?幹什麼的?」
電話鈴聲驚醒了我,我滾到床邊拿起聽筒。老頭——大陸偵探社舊金山總社經理——乾淨的聲音傳進我的耳朵:
有個男人趴在白色碎石路上,是個穿深色衣服的瘦子。就在他領子上頭,腦袋和脖子的交接處有個洞。我跪下去眯起眼睛看他的臉,然後又擠出人群,回到阿克斯福德剛剛下了車的地方——引擎還在轉。我說:「潘本死了——槍殺。」
我朝阿克斯福德的車飛奔時,注意到潘本的屍體已經被抬走了。有幾個人還圍在他躺過的地方,此時他們張大了嘴吃驚地看著我。
她的手指壓在我的胳膊上止住我。
老頭午餐回來時我正要離開,於是我跟他回他辦公室談了幾分鐘。
「可憐的費格。」她小聲說。
「你怎麼剛好會看到他?」
這把戲我向來得心應手。女孩的公寓離公交車站有一段距離。我假設那幾個雨天里她出過門,或者有人來訪。不管哪種情況,她——或者她的客人——都很有可能叫計程車離開,而不願冒雨搭公共汽車。如果真是這樣,計程車公司的每日記錄就會記下從她住處打出來的電話,以及乘客的目的地。
這就是豬仔格勞:白臉,三十多歲,塊頭不大不小,永遠穿得亮閃閃的——雖然有時候挺臟。他老擺出一副大搖大擺的樣子,講話虛張聲勢,裝得非常自信,然而這一切都是為了掩飾他極其懦弱的本性。
我把車停在路邊一塊堅硬的空地上,在座位上稍稍扭過身子,好更直接地面對她。
「抱歉打擾你,不過你得去一趟萊文沃思街的格林頓公寓。一個住在那裡叫伯克·潘本的男人,幾分鐘前打電話要我們馬上派人過去。他好像挺激動的。你去處理一下好嗎?看看他需要什麼。」我說我會去的,然後打呵欠伸懶腰,詛咒這個潘本——不管他是誰,都害得我不得不脫下舒服的睡衣褲,換上外出的衣服。
「珍妮·迪蘭諾在你們這兒有個賬戶或者曾經開過戶,」我說,「我想儘可能多了解一些:譬如她給誰開過支票,數額多少,尤其是她的錢的來路。你們知道多少就說多少。」
第二天早晨,金門信託公司開門營業前半個鐘頭我就到了裏面,和總會計克萊蒙講起話來。銀行家所有傳統的謹慎保守跟這位肥胖的白髮老頭所展現出來的相比都是小兒科。不過他瞥了一眼阿克斯福德的名片,還有背面的鋼筆字「請給持有人最大協助」,便非常熱心地同意幫忙。
「迪蘭諾小姐上個月六號由伯克·潘本先生引見到這裏,她拿八百五十元現金開了戶。其後她存的錢包括:十號四百元;二十一號兩百五;二十六號三百;三十號兩百;這個月二號兩萬。除了最後一筆,其他存款都是現金,最後一筆是支票。」
「棕色——深棕色,都接近黑色了——而且又軟又厚又——」
「迪蘭諾小姐的提款情形呢?」我問。
「快,孩子!」從我覺得應該是門的地方傳來嘶啞的耳語。
「我沒跟他提我的任何事。雖然我現在知道他根本無所謂,不過當初我不敢告訴他實情,又不想跟他撒謊,所以我就什麼也沒講。
「複印。字跡很有用——到旅館查住宿登記可以對照。而且就算用假名,人們偶爾還是會寫個便條、備忘錄什麼的。」
我覺得我們好像已經有兩年沒見面了,我擔心恐怕還得再過一兩個月才能相見。read.99csw.com
「閉嘴,給我坐下。」我提出忠告。
我終於拿到手了,不過費了很多口舌,為這麼點兒小事真是不值得。
我摸索著啟動器和排擋,感覺好像搞了一個鐘頭才把車開迴路上,轟隆隆地駛向聖馬提歐郡立監獄。女孩又坐直身子,縮在我給她的袍子裡頭。我眯著眼睛面對前頭狂掃著我頭髮和面孔的風。消失了的擋風玻璃——我的思緒又回到豬仔格勞身上。
「不,紅木城——郡立監獄。」
近三年來我用他用得還挺順手;錢給得挺多,把他看得也挺嚴。報告里我提到他時用的是線民這個文雅的詞,但地下社會形容他這種人的字眼比一般人說的「告密者」還要難聽。
「知道白色木屋嗎?」打完電話后我問阿克斯福德。
「他和一位珍妮·迪蘭諾訂了婚。她三個星期前去了東岸,然後突然失蹤了。他對她所知不多,以為出什麼事了,想找到她。」
他的嘴像小孩一樣抽|動起來,牙齒咬住下嘴唇。有那麼一會兒我以為他就要哭出來了。不過他慢慢地開口說:「我想你說得沒錯,找我姐夫羅伊·阿克斯福德擔保呢?他的話夠分量嗎?」
就在我們衝進紅木城以前,她的一隻手又搭上我的前臂,在那兒停了一秒鐘,輕輕地拍了兩次,然後縮回去。
「哦,那是個賊窩,『錫星』喬普林開的。這人以前是慣偷,禁酒時代餐館生意好做,他就把不義之財拿來開店。他現在賺的錢比他以前四處撬保險柜時夢到的還多。零售烈酒算是他的副業,不過他賺錢的主要途徑是把餐館當做從半月灣轉運私酒的中轉站。這樣做油水很大,因為西岸運送啤酒的貨船上一半的私酒都在半月灣卸貨。
不過她還沒放棄。我站在那兒,槍口離她身體不到四英寸,她竟然轉過身朝北邊黑洞似的樹叢跑去。
「你這麼說我就放心了,阿克斯福德先生。那你認為這事兒不會扯上醜聞什麼的?」
我動起來,朝哪個方向動無所謂,只要能離開熄燈前我站的那個位置就好。
「我的未婚妻,」他一開口就是高分貝,再高一度就歇斯底里了,「不見了!她出事了!有人搞鬼,事情大大不妙!我要你找到她——把她救出來……」
我到格林頓時發現,這個攪了我周日懶覺的男人長得很瘦,白臉,大概二十五歲,棕色大眼睛,眼圈紅紅的,不是剛哭過就是沒睡好,或者兩者都有。給我開門時,他棕色的長發亂蓬蓬的,綴滿綠色大鸚鵡的紫紅色睡袍罩在酒紅色的真絲睡衣褲上。
「你有什麼?」
這位伯克·潘本是個詩人。大概兩個月前,他收到一封珍妮·迪蘭諾的簡訊——由他的出版商轉來的——裏面讚揚了他最新的關於韻律的書。珍妮·迪蘭諾剛好住在舊金山——雖然她不知道他也住這裏。他回了她的簡訊,又收到一封。如此這般書信往來,沒多久后他們就見了面。如果她真的和他說的一樣美的話,那就不能怪他掉進愛河了。反正不管她美不美,他覺得她美,而且愛得很深。
十分鐘后我們到了克萊蒙的辦公室。
阿克斯福德肌肉發達的身體在椅子上一下子坐直了。「從我這兒?」
「當然!伯克人不錯,你知道的,只是被寵壞了。他一向體弱多病。再說他的收入夠他過小康日子,還有餘錢出出詩集,買些亂七八糟的玩意兒裝飾房間。他是有點兒自視甚高——詩人都那副德行——不過心地還是好的。」

不過我已經受夠這些了,我的脊椎不舒服。
「我跟伯克講明以後,他垮了。他原本認為他姐夫會原諒他,這會兒卻一點信心都沒有了。我不能放著他那樣不管。他會把所有的事跟他碰到的第一個人一股腦兒地講出來。所以我就把他也帶到了喬普林的店。我本想讓他在那兒待幾天,看看事情的發展。要是報紙沒提支票的事,我們就可以認定阿克斯福德不願聲張,伯克就可以回家把事擺平。可話說回來,如果報紙登出整件事,伯克就得找個永久的藏身地,我也一樣。
我說:「要是你能把以前各個法官判你的刑期都省下來,加在一起可有不少時間呢。」
「完美!」
「好!好!」他叉開腿站在我面前,手伸到頭髮裏面,「開頭,我每天接到她一封信,直到——」
這話寫在賞金傳單上會很好看。
「要是你現在就能聯繫上他,」我說,「安排我今天見他的話,我可以馬上行動,以免誤事。」
晚上我一直想聯繫到潘本,可是聯繫不上。十一點鐘我拜訪阿克斯福德,問他是否知道他小舅子人在哪裡。
我搖搖頭。「你挺漂亮的。」我說,努力讓我的聲音聽起來像我的用詞一樣隨意。
「有,我給你看。」
「一號你沒開一張兩萬塊的支票給他?」
有人把我領進了阿克斯福德的辦公室。除了阿克斯福德,裏面還有一個二十一二歲的小夥子。他雞胸、穿戴時髦,估計是那種愛表現的員工。
我們一起走到房間遠處的一角。
我抓到她的時候,她正想翻過一道鐵籬笆。
「大概幾點?」
羅伊·阿克斯福德是採礦大亨,西岸的大企業他起碼佔了一半。什麼事有他擔保,任誰都會覺得夠了。
「兩天的花費這可是綽綽有餘的,沒準兒還能剩一半呢。要是你在那裡超過了兩天,我會加錢的。完事以後拿工錢,之前想都別想。」
「不知道。」他發出哀聲,我這可是頭一回聽他承認自己什麼也不知道,「我在裡頭盯其他人。」
「沒看她戴過首飾。」
在一座又長又矮的山的山腳下,我踩了剎車,車猛地停下來。
「她有很多錢嗎?」引起爭議的照片和筆跡樣本都裝入袋中后,我問道。
我在這棟公寓獲得的唯一重要消息是:姑娘的兩箱行李是被一輛綠色搬運車拉走的。城裡某家數一數二的搬運公司就是綠色招牌。
等她偷偷繞個彎過來,小巧精緻的鼻子恰巧湊到我伸出去等著她的槍口上。
那隻手從我的肩膀移向脖子。
「你記得什麼?」
「記不記得幾個星期前你幫珍妮·迪蘭諾小姐存了張兩萬塊的支票?」我問他。
「沒有,腦子靈光,打保險牌。」
「在。」
「進來。」當我輕輕地敲了敲喬普林客廳的門,一個熟悉的深沉聲音說道。我推門而入。
他把電話推回原來的藏身處,轉頭看我。
阿克斯福德猛踩剎車,龐然大物陡然停下,我們倆磕到了擋風玻璃——車子險些撞上一群突然聚攏過來的人。
某個雨天午後,那裡叫了輛計程車,將一個乘客載到格林頓公寓,那位乘客顯然不是女孩就是潘本。還有一次是半夜十二點半,叫車到侯爵旅館。
「眼睛什麼顏色?」
豬仔在陰影里走了過來。夜不涼,但他的牙齒在打戰。
她的聲音小下來,然後聽不到了。
「嘿!生意如何啊?」他大搖大擺地走到一張椅子前,一屁股坐下,兩腳擱到桌子上,伸手去抓桌子上的一包煙。
「我要的不是這個,」我告訴他,「她多大?」
科爾克斯滑下桌子,一隻黑瘦的手在領帶上頭游移。
沒多久我發現我在自言自語:「那是豬仔,那是豬仔。」簡直不可思議。他出賣我不奇怪,這是意料之中的。他偷偷跟我上樓把燈關掉也不足為奇。不過對他來說,直挺挺地站在那兒,死在——
「這麼說,」我提議道,「我們最好馬上去金門信託公司。」
我息事寧人地點點頭,看到淚水從他消瘦的兩頰流下來。
「那就都交給你了。」阿克斯福德說。
我縮在車裡,脫下鞋子和外套,等著擊破燈玻璃的那顆子彈。
屬於你的珍妮
「費格越來越好應付,可我還沒完全制住他。他不願意放棄那兩萬——那段時間這錢當然都在我手上——除非我答應跟他永遠在一起。可我當時覺得自己愛的是伯克,不想跟費格定下來——暫時的也不行。
「然後你就捏造了個巴爾的摩之旅。他跟我說了真相——他所知道的真相。結果星期天晚上你碰到了他——也許是意外,也許不是。總之,你把他帶到喬普林那兒,編了個離譜到家的故事叫他能聽進去,又能說服他在那兒待上幾天。這可不難,因為那兩張兩萬塊支票的事他毫不知情。你跟你的同夥科爾克斯知道,如果潘本失蹤的話,沒人會知道阿克斯福德的支票不是他偽造的,也沒人會懷疑那第二張支票是假的。你原本想神不知鬼不覺地把他幹掉,可是豬仔跟你透露我已經上路了,你就只好加快行動——所以你開槍殺了他。這就是事情的真相!」我大聲嚷道。
我用膝蓋撞了他一下,又聽到一聲哀號。
「對。」
他搖搖頭站起來。「我受夠了你這個小氣鬼,要做你自個兒做好了,老子不玩了!」
我前面有個什麼東西咔嚓響了一聲。那咔嚓聲好像太輕了,不像是手槍打開保險,不過有可能是開彈簧刀的聲音,接著我便想起了錫星喬普林對這種武器有偏好。
「我還要借兩封她寫的信,或者有她筆跡的東西,」我說。
他拿張名片在反面寫了兩行字交給我。離開前,我答應他說,如果還需要幫忙的話我會再來造訪。
「去周圍看看,告訴他我上樓找喬普林談話了,讓他也上去。你別走遠了,萬一我想找你也找得到。」
然後我去了阿克斯福德的辦公室。「我看我找到線索了,」我告訴百萬富翁,「希望今晚能讓你跟他談談。我的人說他昨晚在白色木屋,也許就住在那兒。要是他今晚也在那裡,我就帶你過去——如果你想去的話。」
「她這邊有很多朋友嗎?」
這是我的第一印象。等我把臉從擋風玻璃移開時,發現這堆人圍著一個中心,那裡面有個東西。我站起來,想從眾人的頭頂看過去,可是什麼也看不到。
「老天!」她仰靠在椅子上,白里透粉的手輕輕掠過她前額上抹過髮膠的大|波浪紅頭髮,「我已經夠忙的了,怎麼可能記住每一個打進來的電話?這兒又不是出租公寓,我們一個星期可不止一通電話。」
豬仔走後,我靠回椅子,為這事兒抽了五六支法蒂瑪香煙。先是女孩拿了兩萬塊跑掉,然後詩人也走了,而且兩個都到了白色木屋——不管是不是長住。表面看來事情很明顯。女孩要潘本借用他姐夫的戶頭開張假支票,然後經過目前我還無法確定的步驟以後,他們一起逃跑了。
這樣開了幾里路以後,我的獵物識破了我的策略。黃色敞篷車慢下來,晃了晃,然後橫堵在路上。科爾克斯和女孩馬上下了車,蹲在他們的路障後頭。
「當然,阿克斯福德先生,當然。」
我鉚足力正要跳,也許是出於獵物的本能,科爾克斯扭過頭來看到了我——看到了一個很有殺傷力的陰影。
我拖著女孩直接對著強光。
「而且,你還是個騙子!」我知道我吼得很蠢,不過我無法降低音量,「潘本從來沒有把阿克斯福德的名字寫到那張支票上,那件事他根本不知情。你跟他搞上是因為你知道他姐夫是百萬富翁。你套他的話,挖出所有他知道的關於他姐夫在金門信託戶頭的事。你偷了潘本的存摺——我搜他房間時沒找到——然後偽造阿克斯福德的支票存進他戶頭。你知道在那種情況下,支票不會引人起疑。隔天你把潘本帶到銀行,說你打算存款。你帶他去,是因為有他站在旁邊,偽造是他簽名的那張支票就不會有人懷疑。你知道他是紳士,無論如何都不會去看你存了什麼的。
「你還是留著打發報社吧,」他冷笑道,「沒錢在那個店裡能幹啥?」
「伯克當然不是天才,不過他寫的某些東西有一點……引起了我的共鳴。我寫了張字條告訴他我有多喜歡那些東西,寄給了他的出版商。幾天後我收到了伯克的回信,得知他住在舊金山。之前我並不知道這一點。
她的聲音消失了,稍微哆嗦了一下,我給的袍子已經從她雪白的肩頭滑了下來。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她緊貼在我肩上,我也哆嗦了一下。我的手指在口袋裡摸香煙,拿出來一看,已經揉爛了。
「五二二的客人是長住嗎?」九*九*藏*書
「你到底看到潘本沒有?」
我清清嗓子,擺弄著那根揉爛的香煙的手指陡然穩定下來。
「你這禽獸!」她啐了一口,然後笑容又溫和起來,「可就因為你的這種態度,我才能坐在這兒跟你說幾句心裡話。要是你把我摟進懷裡,把我緊緊貼到你的胸膛上——此刻我已經靠在那裡了;要是你這會兒告訴我前頭沒有監獄在等我,我會很高興,這是理所當然的。可這麼一來,你雖然可以抱我那麼一會兒,但你也就變成了我熟悉的眾多男人之一:會愛、會被利用,又會被別人取代的男人。可就因為你不做這些事,就因為你像個木頭人,我才想要你。如果我在演戲的話,小胖偵探,我會告訴你這些嗎?」
當天剩下的時間我都用來給報社準備我們想要他們知道的消息了。他們對我的前任客戶非常慷慨大方:頭版,配了照片而且肆無忌憚地添油加醋。舊金山如果還有人不知道伯克·潘本——羅伊·阿克斯福德的小舅子兼《詩集:沙陵及其他》的作者——失蹤的話,不是文盲就是不看報。
女人有時不講理——槍都抵在身上了,她們可能還不當回事。所以我就攥住她拿槍的手——算我幸運,她扣下扳機的時候我的手正要抓到她的槍,一節食指卡在了扳機和扳機護弓之間。我把槍從她手裡扭出來,解放了我的手指頭。
「隔天我把所有的錢從銀行取出,寄給伯克一封信,說我有事得去巴爾的摩,也拋了條線到巴爾的摩:行李、轉信一類的事都由朋友幫我打點。然後我就躲到喬普林那裡。我讓費格知道我在那兒,等他過去后,我告訴他一兩天內就會有錢給他。
「如果你還是那個男人,那個激得我對你無情無意的耳朵吐露愛意的狠心男人,我今晚就會坐牢。可是在那之前,難道我就不能聽到一句全心全意的保證,說你覺得我不只是『挺漂亮』而已嗎?或者至少給我一個暗示,說如果我不是犯人,那麼或許在我碰你的時候,你的脈搏會跳得快一點?我就要坐很久的牢——或許得上絞刑架,難道我就不能帶著完整的虛榮上路嗎?你難道就不能稍稍費點神,好讓我事後不會覺得我所有的心裡話都講給了一個聽得很無聊的男人嗎?」
「她穿著怎麼樣?時髦嗎?喜歡鮮亮還是暗一點的顏色?」
「她叫珍妮·迪蘭諾!」因為驚訝於我的無知,他大叫起來,「是我未婚妻,可她現在走了,而且我知道——」
「好吧。臨走前,告訴我她長什麼樣。」
沒多久他發泄完了,朝我伸出瘦長的手,做出懇求的姿勢。
開了或許一英里遠,我都沒看她,可我知道她正在研究我有些臃腫的側臉。她的手又擱到我前臂上,向我湊過來,呼吸暖暖地吹到我臉上。「你停一分鐘好嗎?有件事——有些事我想告訴你。」
他又拿起和她戶頭有關的文件。
如果發生了什麼事——我是說在我身上——你還會永遠愛我嗎,親愛的?不過這樣講太蠢了。不會出事的。我才下火車,覺得很累。
「我和幾個朋友從海灘往回走,在那家館子停下來吃點東西。臨走時有輛車開過來,潘本先生和一個女孩或者女人——我沒特別注意她——下車進去。直到昨天晚上看報說他從星期天起就失蹤了,我才覺得事有蹊蹺,所以我就想——」
你的珍妮
親愛的詩人:
「身高?」
迪克出去時電話響了。是豬仔格勞,打的是社裡沒登記的號碼。「挖到什麼了嗎?」我問。
我猛地跳起身,向一扇打開的透出暗淡黃光的門走去。我沒聽到有人走掉,因為我太忙了。不過我知道喬普林壓在我身上時,其他人都趁機溜走了。
我寫下灰眼睛,然後急忙盤問下去。
「我正要說呢。」他抬起一隻臟手,好像交警指揮交通,「不要急,我會一五一十全告訴你的。」
她沒有生氣。她灰色的大眼睛抬起來,看著我的目光讓我無法測度。濃密棕發下——我知道是假髮——那張可愛的鵝蛋臉看起來有些憂傷。
「她很美!她是全世界最美的女人!」
「進展到我已經有把握說這位大小姐沒落難。她消失前一天才從你小舅子手裡拿到兩萬塊。」
他又戳戳珍珠按鈕,鉛筆又滑過另一張紙,黃頭髮的小夥子無聲地進來、出去、進來、出去。總會計檢查剛放到桌上的那疊文件。
他說不出話來,不過勉強搖搖頭。
「沒有,那個案子已經了結了。你跟胡克·里約丹還有陶泰中、奎爾夫婦對銀行小弟的死負同等責任——雖然是胡克動的手。胡克和奎爾夫婦在我們的土耳其街狂歡夜就死了,泰上個月上了絞刑架。現在我逮著你了。我們有足夠的證據絞死泰,不利於你的證據則更多。那案子結了,完全徹底結了。如果你想告訴我潘本的事,我會聽,否則——」
「伯克相信他姐夫不會因為他偽造簽名而告發他。不過為了安全起見,他堅持要我搬家,再改個名字,在我們知道阿克斯福德怎麼處理這件事以前,我先不要拋頭露面。不過那天晚上他走了以後,我另外又有了計劃。我是真的喜歡伯克——喜歡到不願意眼睜睜地讓他代我受過,而且我對阿克斯福德又不是那麼有信心。那天是二號,如果沒出意外的話,阿克斯福德要到下個月初收到兌現支票以後才會發現假造的事,這一來我就有差不多一個月時間可以想辦法了。
「本月一號潘本先生存了兩萬塊——拿阿克斯福德先生的戶頭開的支票存的。」
「沒有,我不在乎這些。她是珍妮·迪蘭諾,對我來說這就夠了。」
「你難道從來沒猜想過她從哪兒來,是什麼人?」
總之,我想大概就是因為這樣我才會對她齜牙咧嘴地說道:「對,可憐的費格,還有可憐的胡克,還有可憐的泰,還有可憐的洛杉磯銀行小弟,還有可憐的伯克。」我一一說出我知道的那些因為愛她而死的男人。
九天來他每天收到她一封信——如果星期天沒信,星期一就會收到兩封。然後她的信就停了。而他每天寄到她那個地址——斯特里克北街二一五號——的信也開始退回,上面註明「查無此人」。他發過一封電報,電報公司表示,巴爾的摩分公司在斯特里克北街那個地址找不到珍妮·迪蘭諾。
「你跟她有沒有共同的財務興趣?我是說你們兩個有沒有過金錢或者珠寶之類的往來?」
我身後的電燈開關啪地響了一聲,房間頓時暗下來。
日期是本月二號。
「又長又厚又——」
「是鵝蛋臉,方臉,還是瘦長臉?臉形什麼樣?」
我硬逼著說非看不可,他才拿出了那張字條,上面寫著:
我邊跳邊滑,一步幾個台階地從樓梯上跑下來,一個人也沒看到。我跳到舞廳地板上時,有個小弟擋了我的路。我不知道他是不是故意的,我沒問,直接用槍柄打他的臉,然後繼續走。我跳過一條伸出來絆我的腿,到了門外我又打傷了一張臉。
我搖搖頭。就在這時,一輛朝半月灣開去的汽車躍入眼帘——那是我們離開白色木屋后看到的第一輛車。她等車子開過以後又接著說,速度仍然很快。
他的懦弱對我來說正是他的資本。他的惡名傳遍了黑道橫行的西岸,雖然沒人會笨到信任他——不管白道黑道——不過大伙兒倒也不完全排斥他。他的大多數同夥都認定他是懦夫,因此不構成任何威脅。他們以為他不敢出賣他們,以為他對黑幫發泄在告密者身上的雷霆之怒敬畏有加。不過他們沒想到豬仔有個天分:在危險還沒逼近時,他可以說服自己他是個雄獅般的英雄好漢,可以自由出入他想去或者我要他去的地方,而且帶來我原本得不到的零星信息。
這會兒已是周日深夜,所以我就收工回家了。
他領我進去的房間看起來像還沒開張的拍賣場,或者小巷裡的茶館。圓圓的藍花瓶、彎彎的紅花瓶、瘦長的黃花瓶、各種形狀各種顏色的花瓶;大理石小雕像、烏木小雕像,各種材質的小雕像;宮燈、檯燈和燭台;布幔、掛帘還有各種地毯;雜七雜八說不出哪裡古怪的傢具;怪異的圖畫東掛一幅西掛一幅,全在意想不到的地方。這房間感覺太不舒服了。
「從伯克那兒拿到兩萬塊?她一定是個厲害姑娘!可他從哪兒弄了那麼多錢?」
我不請自看了他的照片——至少十二張,並往兜里裝了五張。阿克斯福德說詩人的旅行袋跟行李箱都還在雜物間里。我沒找到他金門信託公司的存摺。
「又來了?」他精明的藍眼睛閃了閃,「這回是珍妮!就我所知,這是今年的第五個,我在夏威夷的那段時間肯定還錯過了一兩個。可你找我幹什麼?」
「其他的你都知道了:豬仔格勞跟著你上樓把燈關掉,我們跑到車上時喬普林跟你拖時間。然後,你飛車要追上我們時,格勞提議由他擋著你讓我們脫身,而現在……」
「不知名的小胖偵探,」她的聲音里有種疲倦的嘶啞和疲倦的嘲諷,「你覺得我在演戲,對不對?你覺得我在演戲換自由。也許吧。要是你真肯給我自由,我當然會接受。可是——男人都覺得我美麗,我也玩弄了他們。女人就是這樣。男人愛過我,而我任性地玩弄他們以後,會覺得他們卑鄙可恥。然後來了這麼個我不知道名字的小胖偵探,把我當成一個又老又丑的婆娘。我因此而被他激發出感情不是再自然不過的嗎?女人就是這樣。難道我的容貌平常到男人看了我卻沒半點興趣?我很醜嗎?」
我已經多次提到這女孩很美,而現在站在車頭燈發出的耀眼白光底下,她看來不只是美。就算在我這種缺乏想象力,每天忙著抓小偷的中年人的腦袋裡,她也會引發瘋狂的想法。她實在是——
我終於讓他安靜下來,在間歇性的情緒爆發之間,我大概知道了故事的來龍去脈:
克萊蒙審閱了文件,然後抬眼看我。
「沒問題,我五點半以後會在家。你準備好要走就打給我,我去接你。」
「然後有一天費格·科爾克斯在街上看到了我。雖然我換了髮型、膚色和衣服,他還是能認出我來。費格腦子不行,不過眼睛很厲害。我不怪費格,他也是照他的行規做事。他跟蹤我回到了我的公寓。我告訴他我要嫁給伯克,做個受人尊敬的好太太。我太笨了——費格這人很古板,如果我跟他說我打算敲伯克一筆,他會放過我不插手的;可我一跟他說我不打算再招搖撞騙,而是決定改邪歸正,我就成了他的獵物。你知道混混的觀點——全世界的人只有兩種:同行和潛在的受害者。所以如果我不行騙的話,費格就當我是嘴邊的肥肉。
「你如果想避免錯誤曝光的話,」我說,「最好的辦法是先正確地曝光。咱們對外宣告他失蹤了,把他的照片什麼的統統交給報社。他們會賣力氣的,因為他是你的小舅子兼詩人。我們可以說他病了——你說過他一向體弱多病——說我們擔心他猝死在哪兒或者正精神錯亂。不需要提到女孩或錢,但要先把他失蹤的事傳出去。我們這樣解釋可以避免別人——尤其是你太太——瞎疑心,因為這事兒早晚會傳出去。」
在去格林頓公寓弄清楚潘本為什麼沒說那兩萬塊之前,我先去了偵探社,問問巴爾的摩有沒有消息過來。有個職員剛剛解開一封電報的密碼。內容如下:
「我想你是以為——」她開口道。
腳步聲;被捂住了,聽不分明……有個聲音在不遠處……
豬仔格勞——這位線民的名字在太平洋海岸由南到北都是懦夫的代號——站在路中心,對著朝他衝去的金屬流星開槍……
「伯克存進來的,」聽起來他完全不相信自己正說著的話,「一號那天。」
「嗯。不過是白,是黑,是紅潤,是發黃,還是什麼?」
她被收押時,我沒看她,而且我想她也沒看我。她給的名字是珍妮·迪蘭諾,並說在看到她的律師前她拒絕吐露半個字。整個過程只花了短短几分鐘。
「鼻形呢?大,小,往上翹——」
我打開儀錶板上的探照燈。燈光還沒打到前頭的車,不過我可以看清是女孩在開車,科爾克斯坐在她旁邊轉著身看我。那是輛黃色單排座敞篷車。
「我知道她有危險!」他脫口道,「我知道——可我總不能到處宣揚她身處困境,把她的事昭告天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