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
無名小子

無名小子

跟蹤無名小子,搶劫案高手,二十五到二十七歲,一百三十五磅,身高五英尺十一英寸,白臉、棕發、褐眼,厚鼻、折耳。波士頓人。有他的資料嗎?會在范內斯和金門大道附近。
棕色女人撲到我懷裡,兩隻胳膊圈住我的脖子。近距離看她由於恐懼而睜開的眼睛,原來顏色一點兒也不暗,是灰綠色,黑色是她濃密睫毛的陰影。
這場聚會好像開始國際化了。莫洛亞是法國人,無名小子是美國波士頓人,小狗有個波西米亞名字(幾個月前我逮了個做假幣的捷克人,我記得她就叫法蘭娜),還有伊內絲,我想不是西班牙就是葡萄牙名字。我不知道亞蒙是哪國的姓,不過毫無疑問她是外國人,而且我覺得不是法國人。
「等等,小子!」莫洛亞把他的手杖劍收好后說,「咱們看看還有沒有別的辦法。」
她的小腳在地上跺了一下,蠻橫地看著他。他看起來想馬上求饒,但他堅持住了。
「沒問題。」
我在黑暗中瞪了她一眼,在心裏罵著所有的女人,不過沒敢罵出聲來。
「傑瑞!噢,過來!」
有好幾次我都忍不住想奪門而逃。有一回我看了看表,兩點零六分。她滿是戒指的棕色小手伸向我的表,把它給推回兜里。
比利側頭看我,表情在說:「滾吧。」
他沒什麼變化,也沒什麼進步。他的眼睛更遲鈍了,嘴巴比我印象里的還要陰鬱;臉依舊很白,不過粉刺可能少了一些。
我猜測在維也納咖啡廳吃飯的是無名小子,他離開時又會爆發槍戰,把那天下午在麥卡利斯特街的慶祝儀式繼續下去。我希望無名小子的槍這回不要又卡在外套里,不過我可沒打算在二對一的槍戰里幫他一把。
「你待在這兒別動,我去看看你有沒有客人。」
「謝謝。」
女人拉住我一隻胳膊,耳朵緊貼在對講機上。
門鈴打斷了莫洛亞的抗議。
法國佬好一會兒沒吭聲。他已經改變主意了,不過他不想答應得太快而使自己處於下風。我不知道他信不信無名小子的話,但他信無名小子的槍。打開了保險的左輪開槍的速度可比沒有擊錘的自動手槍要快多了。無名小子在這一點上佔了上風,他那副什麼都他媽的不在乎的模樣擊垮了法國佬。
我裝出一副相信她的傻樣,不過她講的話我一句也沒打算相信。
其中一隻抓住了裝珠寶的小包,從我背心裏伸出來。
法國佬和無名小子一不見蹤影,女人就開始對我們的看守下工夫。她對自己魅惑男人的功力很有信心,我也不否認這一點。
我右手麻了,改用左手拿過槍,快速射擊了兩次。這一來我的槍里就剩一顆子彈了。
她倒的第一杯酒離杯口不到半寸。她把另一杯幾乎倒滿時,我叫住了她。
路食言了。一個月後,他被奧都邦路一處住宅區的夜行大盜給殺死了。
無名小子出現在門口。
女人尖叫著,像個瘋子一樣爬到我身上。
凱迪拉克開到了下一個轉角,飛快地來了個急轉彎,往富蘭克林大道去了。我將跑車的車頭對準同一個方向。
「這兩個,」莫洛亞朝我和比利點點頭,「是咱們伊內絲的朋友。這個,」他指著大下巴,「是我的一個朋友。」
她說話有一點點外國腔,但太輕了,還不至於說是口音。
我奪過她手裡的槍,把她推到我旁邊的坐椅上。
「傑瑞·楊,」她自言自語地重複著,「這名字好。所以你就是那個私酒販子了?」
她是個演員,姿態動人,楚楚可憐——你還可以用任何你喜歡的詞來形容,包括「危險」。
莫洛亞的指甲摳進我的大拇指。我不得不張開嘴,放開他的手。我一隻手找到了小包,他不肯放手,於是我扭斷了他的大拇指,他放聲大叫,我拿到了小包。
我跟的人進了轉角的一家小百貨店打電話。我不知道他在裏面是不是還做了其他什麼事。過了一小會兒,一輛計程車開了過來。他上了車,計程車把他送到了侯爵旅館。有個工作人員給了他七六一號房的鑰匙,他進電梯時,我住了腳。
其中一根啪地斷了,另外一根在他鬆手時也會斷掉。
我把跑車慢慢開到拐角處,等他出來。
「東西不在這兒!我發誓!」
「夠了。」我說。
「七六一?」他用爺爺的語氣重複道,「我想是莫洛亞先生,你對他有興趣?」
小子的眼睛還是一潭死水,紋絲不動。莫洛亞睜著的那隻眼睛水汪汪的。他過不了這一關,只能伸手到兜里往外拿絲線包。
剎車聲、吼叫聲、玻璃破碎聲、女人的尖叫聲,一片嘈雜。有人在凱迪拉克和計程車之間的縫隙里跑動,兩部車都在晃,又傳來呻|吟聲、悶響聲、罵人聲。
「你去了?她去了?我去那兒幹什麼?你以為我跟她背著你跑了,對不對?要是她沒對我像對你一樣搗鬼——就像咱們三個對那傻子一樣——我們倆是會一塊兒逃跑的。」
我把跑車開到轉角時,他已經不見了。他不可能這麼快就到達麥卡利斯特街,除非他跑到哪棟樓裡頭了。我賭紅木街——那是一條窄窄的切開這段街區的後街。我開上金門大道,過了個路口,繼續往南開,到了富蘭克林大道跟紅木街的交叉口時,剛好看到我跟的人進了一棟朝向麥卡利斯特街的大樓的後門。
「我也沒弄清楚,」他說,「有個傢伙打了我的腦袋,我就昏過去了,兩個小時后才醒過來。計程車司機沒幫著打架,但他是個好心人,也知道誰會給他車錢。他沒大驚小怪,直接把我拉到了一個不會通風報信的醫生那兒。醫生把我治好了,我就到這兒來了。」
我正跟他講什麼的時候,他打斷了我:「看一眼朝街這邊走過來的小子,戴深色帽子那個。」
她把一條罩了椅套的短板凳拉向電暖氣,這樣伸手就能夠到擺了白蘭地的那張桌子。她坐下來,點頭示意我坐到旁邊。
「好,不過聽好了,我可不打算空手走,即使把這鬼地方拆了我也在所不惜。我的方法會更快,但是你堅持的話,我們可以先搜一搜。你那個同夥——叫什麼名字無所謂了——盯住這些混混,我跟你搜搜這鬼地方。」
女人亦步亦趨地跟著他。我搶過去開門。
他單身一人,這種跟蹤最省事。街上到處都是退場的拳擊愛好者。無名小子向下走到費爾摩街,在一家小店吃了幾片烤全麥麵包夾培根,喝了杯咖啡,然後上了二十二路車。
「退後,混賬!」他命令道,彎腰拾起女人掉了的手槍。
這是班德知道的計劃,但這個計劃里還有他做夢也想不到的部分。

正是和女人一起坐計程車的那個大塊頭。
他真會使刀。不像一般人那樣笨手笨腳地讓刀刃衝著拳頭下方往下比畫,而是屈起拇指和食指抓住刀刃,往上捅去,直奔比利肩膀的下方。他就捅了一次,不過很深。
不過他把東西買回來時,我已經不在那兒了。他還沒完全消失,無名小子就從他租的房子門口出來了。他把外套領子豎起來擋雨,這會兒雨下得很大。
比利和伊內絲狠狠地撞在一起,扭成一團。
什麼事也沒有。
要惹他發火很簡單:不管我說什麼,他都會挑毛病的。
「如果都不說話,也許沒人會出事。」他嚷道,然後回頭繼續幹活。
「歡迎。」我對著對講機說。
「他是幹什麼的?」
伊內絲被押回東岸,判了無期徒刑並關進馬塞諸塞州的大牢以前,我再也沒見過她。那天晚上闖進她住處的兩名警察都不認識我。在碰到熟人之前,女人和我就被隔開了,所以我的身份沒曝光。這場表演最困難的部分是躲開報紙的報道,因為我得告訴驗屍官和陪審團,比利、大下巴、莫洛亞和無名小子都是怎麼死的。不過我做到了。就我所知,棕色皮膚的女人還一直以為我是私酒販子傑瑞·楊呢。
一隻小狗悶叫了一聲來回答,但沒見狗的蹤影。
我們滾在地上時,我被壓在了下面。我使出了全身力氣,可還是弄不開他。我用了三次剪刀腿,但他個頭實在太大,我的短腿根本沒法夾住他。他逗小孩似的把我甩開。想在他腿上耍什麼花招是沒用的,人類所有的制伏術全都應付不了他,他的胳膊跟我的腿一樣壯。最後我決定放棄嘗試。
結果我白擔心了一場,她並沒有請我進去——她堅持一定要我跟她一起進去;她給嚇傻了。
他——我也一樣——在麥卡利斯特街換了五路車,在波克街下車,往北走一個路口,回頭朝西再走一個路口多一點,然後進了金門大道南邊一家位於范內斯和富蘭克林大道之間的修理店,上了樓。二樓和三樓是陰暗整潔的房間。
計程車從咖啡館開走時,凱迪拉克跟了上去,我則跟在凱迪拉克後面。
我站起來,用腳把椅子踢回去,然後引用「紅頭」伯恩斯的話對他說:「只要離得夠近,就會有地方。」
我拍拍她的肩膀。
她明白了,手沿著牆壁往旁邊摸去。
後面的事情就不好辦了。
我四肢著地,一手拿槍,另一隻手緊緊地攥住珠寶包,爬嚮應該是通往隔壁房間的那道門。差了一英尺,我重新調整方向。我進門時,後面房間里的嘈雜聲停了。
「我不知道該怎麼想,」他慢慢地說,「要是我弄錯了的話——我必須先找到無名小子,才能弄清真相。」
法國佬皺起眉,但他點了點頭表示同意。
那天晚上五點多一點兒,湯米·豪德——我們那位長著獅子鼻的辦公室雜工找到了我,遞給我一張老頭寫的字條:
她的胳膊箍得更緊了。
「到底出了什麼事,比利?」她伸手摸摸他抓痕累累的臉,「你受傷了。」
「沒錯!當時我不知道,不過現在想想應該是。他沒保護我,只是裝模作樣。」
她又點了一根煙,剛才那根因為太激動掉到了地上。她眼睛又變成正常的黑縫了。
她嘴角揚起,笑得有點歇斯底里。
大下巴輕輕吹了聲口哨,長出了一口氣。看著那些閃閃發光的寶石,他眼睛亮了。莫洛亞、女人和無名小子的眼睛也是。
紅臉男人腦筋遲鈍,他花了整整一分鐘才意識到他愛的女人正拿著槍在逼他走人。這個大塊頭傀儡早該知道他那三根斷指已經把他廢了。他又花了一分鐘才讓腳動起來,迷惑不解地慢慢向門走去,對正在發生的事還是半信半疑。
「是房東太太。」棕色皮膚的女人小聲說,接著放開嗓門,「對不起,凱爾太太,我們不會再吵了。」
「那傢伙有四把槍,一把斧子,湯米,他會生吃了你。」
棕色皮膚的女人兩手捂著臉,眼睛大睜,連灰綠色都顯出來了。先前我在她臉上看到的恐懼跟現在比起來根本不算什麼。
追的時間並不長。
「冒昧問一下,你為什麼對他有興趣?」挖出這些事實以後,杜蘭問道。這是他的說話風格。
這次聚會看起來就像槍手決戰。我認為這是一次私人火併。我只想在邊上看著,等輸贏定了之後,幫社裡順便撿點便宜,比如從活下來的人里逮一兩個在逃犯。
一輛拉著窗帘的黑色凱迪拉克旅行車從我後面開過來。我剛才在這個位置停車時覺得它是停在市政廳附近的。
她的指甲因為用力而現出白色。
溫柔的雨聲從我看不到的一扇開著的窗戶傳來,應該在另外一邊。
我猜錯了法國佬的獵物——不是無名小子,而是一男一女。他們背光站著,我看不清他們的臉。兩個人出了維也納餐廳的門,一秒鐘也沒耽誤,馬上上了計程車。
無名小子放開女人,慢慢地往後退了三步。他的眼睛里一潭死水,說不出來裏面是什麼顏色,獃滯的眼神看起來好像是驚嚇過度,眼神經都不動了。他骨瘦如柴的手把外套推開一點,停到背心後面屁股口袋的地方,那裡鼓起了一塊。
「閉上你的烏鴉嘴,要不我幫你閉上!」這是我最後得到的結局。
「應該有人在這兒嗎?」我問道,把她拽到側面,免得她擋在我跟走廊對面的兩扇門中間。
無名小子得逞了,他開槍殺死了班德。
無名小子跳上前去。
但這小子動作的速度可一點兒也不慢。他的外套下擺嘩啦一揚,整個人往前一撲,跳進了一家商店的前門廊。
「咱們還是先搜搜房間吧,小子。找不到的話,再決定下一步怎麼辦。」
她比中等身高要低一些,深色皮膚,大約三十歲,穿一件橘黃色裙子。她的膚色很像印第安人,露出來的棕色肩膀很圓潤,有點溜肩;手和腳都很小,手指上戴滿了戒指。她的鼻子又細又彎,嘴唇豐|滿紅潤,睫毛又長又濃,眼睛極為細長。她的眼睛是深色的,不過透過那窄窄的細縫實在看不出顏色,只是從又濃又厚的睫毛中透出兩道暗光。她綢子一樣的黑髮這會兒亂蓬蓬的,一串珍珠項鏈掛在黝黑的胸前,耳環是黑色的鐵,設計成特殊的條狀物,在她臉邊晃蕩。
「你這見鬼的玩笑是啥意思?」他吼道。
「豬頭,」她像貓一樣吐了口氣,「馬上給我出去!」
「沒人。」我再次向她保證。
「嗯,有個男人在百老匯和凱尼街轉角等他,要他快點去。」
法國佬把九-九-藏-書袖子從她手裡拽出來,往後退了一步。他小小的八字鬍底下,嘴巴外側一圈變白了,下巴肌肉鼓了起來,那隻好眼睛露出擔憂的神色。她已經打動了他的心,只是還沒完全征服。不過好戲才剛剛開始。
「你想幹什麼?」
「噢!」她長出了一口氣,放下心來。
「可是——」
「拜託,傑瑞!」她聲音里的真誠是真的,「你不能走,你可不能把我一個人扔在這兒。這樣真的不行,你走我也走,跟著你上街。你可不能把我留在這兒任人宰割。」
「要是沒有人很快逮住或者幹掉那小子,他準會闖出個名堂來。」路預測道,「你最好給他掛個號,『無名小子』,有一天你會去抓他的。」
我旁邊躺了個碎成片的床頭燈,可能是我的腳不小心碰了它。要麼是它砸了下來,要麼是無名小子的一顆子彈把我撞昏了。房間對面,無名小子臉朝下癱著,兩隻胳膊像被釘在十字架上那樣伸開。他死了。
「騙子!」
我又坐下來。
推測別人的下一步行動不是我的長項。不過我的想法是:無名小子很快就會來找我們。他一定知道警察就要來了。不過按照我的推斷,他那麼瘋狂的人,警察不進門他是不會理會他們的。按照他的想法,來的警察應該不超過兩個,他們準備應付的暴力場面也就是這場聚會後的爛攤子。他可以應付,或者他覺得他可以。在那之前,他會來拿鑽石的。
因為不知道,我只好原地不動等著。
經過小子撲進的門廊時,我看了他一眼。他跪在地上,還在努力地往外掏被外套卡住的黑色手槍。他後面的門裡出現了一張張興奮的臉,但街上並沒有騷動。現在大家都習慣了汽車雜訊,對於不到六英寸的槍的火力,沒人會在意。
他把我扔出去了很多次,然後我的機會來了。
他那天下午坐的那輛凱迪拉克已經在那兒了,不過換了個牌照。我經過的時候看了一眼裡頭的乘客——一個很壯實的四十幾歲的男人,鴨舌帽都快擋住眼睛了,所以我只看到一張大嘴橫在一個大下巴上。
等了一會兒以後,我開始往壞的地方想:他可能不進來了,我可能得去追他;沒準兒他已經跑了,我花了這麼大力氣還是讓他跑了。
她丟下狗,眉毛皺起來,好像已經忘了它似的。
她笑起來,輕輕拍了拍他含著煙草而鼓起來的臉頰。
在他的頭撞到人行道前,我已經關好門,掉頭回到街上了。
「東西呢?」他質問道。
他根本不知道怎麼打架;他以為打架就是站在那兒,對著別人腦袋出拳——左、右、左、右。他的拳頭跟字紙簍一樣大,在空氣里嗖嗖地響。不過他一直瞄準頭部,而那是最容易避開的部位。
無名小子閃到大塊頭後面,一隻手從兜里抽出彈簧刀。比利站穩腳時,刀子啪的一聲甩開了。
「聽你的,」他妥協了,「是該搜她的身。」
「我他媽的一會兒就能找到。」他賭咒發誓地說。
是白蘭地,很容易入口。她把自己那杯一下子灌了下去,晃了晃赤|裸的肩膀,心滿意足地嘆了口氣。
星期五晚上是斯坦納街拳擊場的開賽時間。好幾個星期以來,我第一次在星期五晚上閑著沒事幹。於是我到了賽場,挑了一把離擂台不遠的硬木椅子坐進去,靜下心來看小夥子們戴著手套打來打去。比賽進行到差不多四分之一時,我發現在我前面兩排處那對怪異的耳朵有點眼熟。
無名小子站在走廊門口,兩手各攥一把黑色左輪手槍,兩把槍的保險都打開了。
我們開走了。在轉過第一個彎時傳來兩聲槍響,不知道是不是朝我們開的。我又轉了幾次彎,凱迪拉克沒再出現。
「比利!」女人催著大塊頭繼續他愚蠢的行動。
「幾個人?」
隔壁房間里有玻璃碎了。
門口站著愛德華·莫洛亞和那個被我打中下巴的男人,兩人都拿著槍。
我在微光中睜開眼睛,仰面朝天躺在地板上。我旁邊跪著一邊哆嗦一邊抽泣的棕色皮膚女人。她的手正忙著——在我衣服里。
「回家。」她說,給了我一個地址。
在雨中,凱迪拉克的一面窗帘突然嘩地一下子撩了起來。
我的眼睛疼起來,開始要流眼淚。我眨了眨眼睛,想把眼淚眨回去,結果那麼寶貴的幾秒鐘就沒盯住表。槍托也被我手上的汗水弄得黏糊糊的。我從頭到腳里裡外外都不舒服。
「我英文不太好,」法國佬嘲弄地對女人說,「所以當初你說要見面,我以為你說的是新奧爾良,沒聽出來你說的是舊金山。對不起,我犯了個低級錯誤;對不起,讓你等了這麼長時間。不過現在我來了,我那份兒你準備好了嗎?」
他收起一把槍,進了房間,另一把槍看似隨意地垂在身體的一邊。他穿過房間面對女人時,小心提防著不讓大下巴和莫洛亞走在他後面。
我緊緊地貼著門裡那道牆,收好絲綢小包,後悔沒待在法國佬後面的地板上。這房間很黑。女人關掉客廳的燈時,這個房間並不黑。當時每個房間都開了燈,現在卻全黑了,不知道是誰乾的,我對此很不愉快。
無名小子住的地方可以看見麥卡利斯特街的某些房子。他鬼鬼祟祟地去了其中一間。在他離開時,一輛一定是一直等在附近的車子朝他開槍。凱迪拉克裏面有法國佬的同夥,也許一個,也許不止一個。他們是無名小子去的那房子的住戶嗎?他們是等著他過去,還是把他騙過去,計劃在他離開時槍殺他?還是說他們盯前面而無名小子盯後面?如果真是這樣,其中一方知道另一方在盯嗎?還有,到底誰住在那兒?
「當然!我看到他們,摸到他們,搞不好還嘗到他們了呢。」
比利不一會兒就上來了。他按門鈴時我打開門,女人站在我旁邊。他沒等人請,門還沒開一半就擠了進來,對我怒目而視。這人的塊頭可真大!
「咱們要麼當場把東西分了,要麼就由我拿著,」無名小子宣布,「有你們兩個看著,我耍不了花樣。」
為了躲開窗戶,我在房間里繞了一圈才過去落座。窗帘拉著,不過不夠厚,如果剛好坐在窗戶旁,又有副望遠鏡的話,無名小子還是可能看到整個屋內的情況。
「什麼?」聲音變得更粗更沉,「你是自己開門,還是要我砸進去?」
「就是剛才。」
據波士頓分社了解,無名小子是搶劫嫌疑犯,不過沒有確切證據。真名據說是亞瑟·科里或者凱里。上個月有可能參与了波士頓滕尼克利夫珠寶店搶劫案。店員被殺,價值六萬元的未鑲嵌鑽石被搶。兩名匪徒的外貌不詳。波士頓分社認為這個角度值得切入。他們授權我們監視。
「你要是把他浸到藍色里,我看他會變得跟那隻小狗一樣紫。」
「快點,快點!噢,求求你了,要快點啊!拉我到——」
我又活過來了,揪住她的胳膊。她驚聲尖叫著,彷彿我在詐屍。我拿回了小包。
比利向前倒下,把女人也撞倒了,壓在他身下。他滾向一邊,仰面朝天死在一堆破爛傢具中間。死了以後,他好像比先前的體積更大了,彷彿塞滿了整個房間。
「哪兒的鈴?」
兩點亮光緊貼地板閃動,發出雷鳴般的巨響。
凱迪拉克從海特街繼續往前開,我沒看到其他乘客。我在腦子裡丟了枚硬幣做決定,然後跟上了走路的人。根據車牌號碼追查可疑車輛通常沒什麼結果,不過總有一線可能的。
這問題可不是開玩笑。我沒徵求女人的意見,伸手按了鈕,開了樓門。
我對著他的紫臉笑,並抬起手來,兩手各抓住他一根小拇指。這可不是做夢。我累垮了,他沒有,不過任誰的小拇指都沒有別人的手勁大。我把兩根小拇指往後扳,它們一起斷了。
如果我告訴杜蘭,我看到他的客人光天化日之下在市政廳附近向一個槍手開槍,我可承擔不起後果。侯爵旅館號稱是個高雅的地方,他們會把這個法國人趕到大街上,而過早驚嚇他對我可沒好處。
為了掩飾班德的盜竊,無名小子和法國佬第二天早上等珠寶店一開門就去搶劫。當時店裡的人證只有班德跟門房,而門房又不會注意到存貨里最值錢的珠寶不見了。所以劫匪會把能到手的東西都拿走,除了手上的贓物以外,每人還可以分到兩百五十塊紅利,而且要是哪個人落網了,班德保證不會指認。
事情是從波士頓開始的。那是一九一七年的一天下午,我走在圖雷納旅館邊上的崔蒙街的人行道上,碰到了路·馬埃爾。我們就停在雪地里聊了幾分鐘。
還有大下巴,身體半側著,扭過頭去看門,一把槍跟著轉了過去。
「咱們哪個不是一樣壞,小子?咱們都——咱們每個人都想獨吞。你跟愛德華已經放下過去了,難道我犯的錯誤比你們更多?東西是在我手裡,可它們不在這兒。你能等到明天嗎?到時候我去拿。咱們可以分三份,跟以前說好的一樣,好嗎?」
「他懷疑我們,愛德華。」女人的嘴懇切地哆嗦起來,眼睛在懇求信任,而她正在撒謊,「他跟蹤我,我到那兒的第二天他也到了。他把所有東西都拿走了,我不敢等著見你,怕你不相信,你不會——」
伊內絲·亞蒙皺起眉看著比利。
「用不著費事了,兄弟,我來了!」
然後比利、那女人和我魚貫退入客廳。莫洛亞和大下巴都因為計程車戰役而掛了彩。法國佬一隻眼睛睜不開,眼圈腫得發亮。他的衣服又臟又皺,不過他還是穿得趾高氣揚的,手裡也還拎著手杖,夾在沒拿槍的那條胳膊下面。
她轉過身時,手裡多了一把自動手槍,槍口對著比利。
她笑起來,笑得很乖巧,很可愛。
比利站起來,女人微黑的臉出現在他肩膀後方。她的眼睛在濃濃的睫毛後面閃閃發光,嘴巴張開,一口雪白的牙齒也閃閃發光。
比利來來回回地走著,嘴巴呼哧呼哧地喘氣。我轉頭看他。他亂蓬蓬的紅頭髮底下,腦門亮晶晶的都是汗。我希望他現在先別撒野,等東西找到再說。要是他能再等一會兒,沒準我也和他一起動手呢。
他粗暴地扭住她的胳膊,強迫她跪在地上,空著的手伸向她橘黃色袍子的肩帶。
「是嗎?」酸酸的刻薄的味道——我開始感到他不喜歡我,「呃,跟你這小胖朋友說,他有什麼狗屁笑話就留在自己肚子里好了,我不想聽。」
大塊頭、紅臉、紅頭髮;不管從哪個方向量,他的數據都很驚人,可沒有一個部位是胖的。他鼻子掉了皮,一邊臉被抓傷,另一邊腫了起來;沒戴帽子的腦袋上紅頭髮亂成一團。
還有比利——傷痕纍纍的大號塑像。自從伊內絲·亞蒙開始拿槍逼他出門,就再沒說過一句話。
「想得美!」湯米說,「大伙兒都忙得很,一整天一個偵探也沒看到。我真搞不懂你們這些人,就不能在口袋裡裝幾塊巧克力——」
我把跑車開向馬路邊,把門打開,窗戶濺上了雨。女人經過時,我想看她一眼。要是她把打開的門當成邀請,我也不介意跟她談談。
她領著我往卧室爬去,我們兩個都四肢著地。一路爬行時,我開動了腦筋。無名小子還不知道法國佬和我的下場如何。如果猜的話,他會猜法國佬還活著。他會把我想得和比利一樣蠢,覺得法國佬肯定能對付我。他八成已經制住了大下巴,並確信這一點。客廳里黑得不能再黑,不過他現在一定也知道他是那個房間里唯一的活人。
我們沒在路上浪費一丁點兒時間。不管我的同伴是否知道,但我知道這場遊戲里的其他玩家都清楚這個地址。我想趕在法國佬和大下巴之前抵達。
「我是老派男人,」我在青銅盤上把煙捻滅,抱歉地對她說,然後把手伸進兜里摸我自己的那包,「煙草對我來說已經足夠了。你在這些鞭炮里放了什麼?」
她從地板上站起來,向走廊走去。
「查查單子,看看是誰的。」
她想尖叫,但發出的咯咯聲聽起來像是脖子被割開了一樣。我掄起從她那兒奪來的那把槍,猛砸那個男人的下巴。
房東太太的聲音,又嚴厲又生氣:「你再鬧出動靜的話,亞蒙小姐,我就報警了,太不像話了!」
如果他預計法國佬會放聲大叫的話,他可要失望了。莫洛亞的小八字鬍抖了一下,臉色發白,臉繃緊了。
「就兩個。大塊頭長了個大下巴,小個子拿了根魔術杖。」
我不認為無名小子搜她的身是一種紳士行為,不過我有好幾個理由不去阻止他。第一,這件貨物大家已經談論多時了,我可不想延遲它出土的時間。第二,我不是加拉哈,而且,這些玩伴是女人自己找來的,這場戲演變至此,她得負主要責任。要是他們來狠的,她也只有承受了。另外也是最重要的第三點:大下巴正拿槍抵著我,就算我想,我也不能輕舉妄動,除非想找死。
我們走進客廳,她摘下帽子,脫下深色披風時,九-九-藏-書我才第一次仔細地看了看她。
女人看到了這一眼。她在板凳上扭了扭,把手放在他頭上。
凱迪拉克繞過我的跑車,漫不經心地開上了馬路牙子,又滑了下來。在那麼濕的路面上,它不知怎麼竟然還在加速。
他板起臉,又放鬆下來,兩隻手抓住她的手。
「他們在這兒!」她叫道,聲音又干又細,恐懼到了極點,「他們在這兒!」
其實也無所謂。整整九個鐘頭,我一直坐在車裡,聽雨打在車頂上的聲音,等著無名小子出來,可連個人影也沒看到。我沒有任何吃的東西,只有法蒂瑪煙。我不太確定他是不是把我甩了。他住在我盯的這個地方嗎?還是我回家以後他也回他真正的住處了?干偵探這一行,悲觀的猜測總會擾亂你的心神。不過我仍然把車停著沒走,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前天晚上我的獵物進去的那扇髒兮兮的門。
「出來沒?」我問。
無名小子閃到了女人身邊。
大下巴的分神對我來說是個誘惑。我可以夠到他的下巴,把他打倒。在比利身上消磨掉的體力現在差不多已經全部恢復了。我可以先打倒大下巴,在無名小子和莫洛亞回過神前至少能拿到一把槍。是該採取行動了,這些小丑們霸著這場戲的時間太長了。東西已經現身,如果我讓這夥人就這麼散了的話,下次——如果有下次的話——再把他們湊全可就難了。
不管我餓得點了多少東西,最後也吃完了。之後我又回到了旅館大堂。
「別關。」我小聲說。
「這我可不知道,」她慢慢地說,「不過有可能啊,要是他們知道的話——」
狗叫聲從一扇關著的門後傳出來。我走過去,把門打開。一隻深色的毛茸茸的狗汪汪地叫著跳到我腿上。我攥住它毛最厚的部位,把它舉起來,它邊叫邊掙扎著。燈光照到它身上,是紫色的——像葡萄一樣紫!一隻染成紫色的狗!
「看起來好像沒事,」我對她說,「小狗給關進衣櫃里了。」
「沒有,」她伸手做兩手空空狀,「被無名小子拿走了,從我身上全拿走了。」
「你們兩個人,我就一個人,」小子解釋道,「我是信任你,但我那份我要自己拿著。」
這段對話很刺|激,因為講話的兩個人都舉著槍。
我一個謎團也回答不出來,只知道法國佬和他的同夥好像不喜歡無名小子。
目前為止是沒事了。我一開始是盯無名小子,為了莫洛亞甩了他;這會兒又放了莫洛亞,想看看這女的是誰。我不知道這一場混亂到底是怎麼回事,不過我好像開始意識到是針對誰的了。
女人靠門站著,就是她剛剛跟房東太太講話的位置。她正盯著法國佬跟無名小子。我想跟她對上眼,這花了寶貴的幾秒鐘,感覺有幾小時那麼長,終於對上了。
我臉上突然感到了彈藥的燒灼。
伊內絲、莫洛亞跟無名小子之間另有協議。班德一把東西交給她,她就到芝加哥去等莫洛亞跟小子。她和法國佬都覺得大可一走了之,讓班德背黑鍋。但無名小子堅持按原計劃搶劫,而且要把傻子班德做掉。無名小子認為班德知道的太多,等他發現自己被坑了,肯定會馬上大喊大叫,吵得路人皆知。
「一定,一定。」我答應道,「我能再請你幫個忙嗎?從今天早上七點半開始,我就水米未沾了。能麻煩你盯著電梯,等莫洛亞出門的時候告訴我一聲嗎?我去趟烤肉館,就是邊上那家。」
還有法國佬。無名小子一說話,他馬上轉向門,槍指著小子,手杖還夾在腋下,臉緊張得發白。
就在這時,狗在椅子底下動起來,爪子撓著地板。
房間另一端一扇開著的門後面傳來法蘭娜的悶叫聲。現在它叫得又高亢又興奮。我向門口走去,藉著這個房間的燈光能看到隔壁房間,感覺挺平靜的,也沒人。我走進去,開了燈。
表上的光晃著我的眼睛。我不敢眨眼,那後果太嚴重了,可我又非眨不可。我眨了。我說不清楚是不是有東西過去了。還得再眨一次,我硬撐著想把眼睛睜開,但失敗了。第三回眨眼時我差點開槍,我幾乎願意發誓有東西在我跟表中間經過。
她立刻跳開了,向我跳過來,胳膊習慣了一樣死死勾住我的脖子。
「沒有,就我的小狗法蘭娜,可是——」
「你瞧,我真是膽小鬼,」第三杯烈酒進肚后她說,「不過,噢,我身上的麻煩實在是太多,沒瘋已經是萬幸了。」
「法蘭娜!法蘭娜!噢,法蘭娜!」
他們忙活去了。無名小子把槍收起來,抽出一把刀刃很長的彈簧刀。法國佬把他手杖底下三分之二的部分擰開,露出一英尺半長的劍刃。
女人在死人旁邊坐起來,哼哼唧唧的,棕色面孔如同死灰,是真的嚇壞了。她的一隻手哆哆嗦嗦地在衣服裏面摸,掏出一個小小的扁扁的絲線包。
「不是『那個』,我只是其中一個。這兒可是舊金山。」我糾正道。
「還給我,傑瑞!」她哀號著,瘋狂地想扒開我的手指頭,「這是我的,給我!」
莫洛亞慢慢地搖搖頭。
女人臉上觀戰的興緻被恐懼取代了,她用手指堵住嘴。
我一下就樂了,肯定是膽小鬼伊內絲。她在黑暗裡離開客廳,把其他燈全關掉了。也許我後面沒有別人。
「我說了東西不在這兒,」伊內絲以勝利者的姿態告訴他們,「現在你們是不是——」
我把車開得很慢很慢,慢到簡直不像是在朝著前頭的混亂局面開過去。透過雨水和夜色,我使勁往前看,想在靠近時看出點兒名堂來,不過基本上什麼都看不到。
一路上我們誰都沒說話。她縮成一團靠著我,一直在哆嗦。我直視前方,盤算著怎麼才能讓她請我進去。很遺憾沒留住她的槍——我把大下巴推出車外時,槍也掉出去了。要不然的話,如果她不請我進門,稍後我還可以拿這個當借口登門拜訪。
我平躺在地上,除了身體正中央的一兩根腸子外,全身都給擠扁了。他跪騎在我身上,兩隻大手緊緊箍住我的脖子。
看完后我把字條還給了小夥子——裝著一口袋和工作相關的東西到處晃蕩可不是鬧著玩的。然後我問他:「你能給老頭打個電話嗎?讓他派個人來替我,我得去吃點兒東西,早餐以後我就餓到現在了。」
這話聽起來很蠢,不過肯定能達到目的。比利跳起腳來,大手攥成拳頭。
「沒有其他人嗎?沒有一個又高又瘦的年輕人?」
我停下來,想知道她是什麼意思。
這可太他媽的好笑了——女人自己溜走,留下他孤身奮戰,可這個大號的小丑還在為保護不周而道歉。
「噢,是你啊!」我說,「給你。」
我看著這場好戲的兩個主角。
「你是自己把東西交出來,還是讓我動手?」
「別碰我!」在她想摟著我時,我對她怒吼道。
同時我也儘可能躲開窗戶,無名小子有可能決定從馬路對面開火。
無名小子的濕帽子從他的頭上飄走了,像氣球那樣慢慢飛起,消失不見。
法國佬趕緊開口。
「不管他!他跟他們是同夥!求求你了,快點啊!」
車牌號這條線索差不多就到此為止了。我們可以去查彼得森,不過我打賭,沒結果的可能性更大。車牌號碼只要被壞人利用了,追蹤的難度堪比自由公債。
大下巴放過了他,保險地把兩把槍都對準我。無名小子閃開了這個巨人進攻的路線,莫洛亞把女人猛推給比利,然後抽出他的槍。
沒遮沒擋的窗口|射出一串火蛇,是充滿了怨氣的小口徑手槍聲,一共七次。
「不行!不行!」
「聽著,」無名小子不耐煩地說,「我們說好了在芝加哥三人平分的,對不對?」
「知道的不多,他在這兒住了大概兩個星期。我們去樓下查查吧。」
「上哪兒?」我馬上問。
到底怎麼回事我不知道,不過也沒什麼關係,眼前最迫切的問題是要找個最佳位置等他出來。要是他從後門出來的話,沿著紅木街的下一個路口——在富蘭克林大道和戈夫街之間——是我跟跑車該去的地方。不過他可沒向我保證他會走後門,走前門的可能性相比之下會更大:大搖大擺地從大樓前門出來,比偷偷摸摸溜出後門更能避人耳目。我的最佳賭注是麥卡利斯特街跟范內斯大道的拐角處,在那兒我可以同時盯著前門和紅木街的一端。
我對自己打架的本事還是有著合理的自信的,可令我失望的是,這個大塊頭任憑我使盡看家本領也沒哼一聲。不過我不氣餒,他不可能一直撐下去。我定下心來,一拳接一拳穩穩噹噹地揍他。
先是拳頭。他用右拳打我腦袋,我低下頭左一拳右一拳地打他的肚子。他咽下了正在嚼著的煙,不過沒彎腰。大塊頭很少像他們看起來那麼壯,但比利是名副其實。
「咱們回卧室去,」我小聲說,對她要求的贓物充耳不聞,「無名小子就要來了。」我毫不懷疑他已經制住了大下巴,「卧室里更容易對付他。」
比賽進行到一半時,無名小子走了,將近一半的觀眾也都走了。兩名肌肉發達的重量級選手在台上像室友般客氣地你來我往,沒人在乎結果到底如何。於是我也跟著走了。
「這渾蛋是誰?」他問道,一隻大爪子向我伸過來。
女人不出聲了。我轉過頭去,一把刀子弄疼了我的臉,還在我的外套領子上拉了個口子。我把刀奪過來。
「是比利,」她小聲說,「讓他走。」
我把車停好,沒過多久法國佬就來了。他走路繞過轉角,上了凱迪拉克。大下巴男人開車,他們慢慢開上百老匯,我跟在後面。
「噢,對,離特拉華公園挺近的。」
後來比利不耐煩打拳擊了,開始轉向摔跤,還使些小花招。我是寧可繼續用拳頭,但也沒辦法,他是這齣戲的主角。他攥住我的手腕,猛扯一下,我們就胸對胸撞上了。
「什麼意思都沒有,比利,」她對他笑著說,「只是說著玩兒。」
一個男人堵住跑車開著的門,是開凱迪拉克的那個大下巴。他的手攥住女人領子上的毛皮。
「是——是誰啊?」
「伊內絲!」我朝打戰的牙齒那個方向小聲喊道。
「親愛的老比利。」她嘟囔著,然後穿過房間走到角落裡的一張書桌前。
「你看到我了,沒錯。」無名小子同意道,「要是我的槍沒卡在外套里,你就什麼也看不到了。不過我現在對你也沒什麼怨言。我以為我被你們倆甩了,就像你以為我跟她甩了你一樣。一路來這兒聽了這些事之後,我現在全明白了。她把咱們倆都耍了,法國佬,就像咱們耍了那傻子一樣。你還沒弄明白嗎?」
「沒有啊,」我臉不紅心不跳地撒著謊,「我覺得作為一個從來沒經歷過這種事情的女人,你還是很冷靜的。」
我開上土耳其街跟它平行前進。等我到了有兩個街區大的傑弗遜廣場時,我又看到了它,此時正在減速。又過了五六個路口,那車在斯坦納街從我車前橫著經過,近到我可以看清車牌號碼。它現在開得不快不慢,車裡的人已經確定可以脫身了,所以不願意再因為超速而惹上麻煩。我隔著三個路口的距離跟著他們。
她的聲音又平又干。
「他馬上上來,」我跟女人解釋道,「你是要我站在門后,他一進來就揍他一頓,還是你先跟他聊聊?」
一片黑暗,點綴著橘紅色和藍色的光,還有雜訊。
「喂!」他胸膛一起一伏地抗議道,「你不能那麼做!」
表面對著我,所以另一邊的人看不到磷光數字。但如果任何人要進來,除非他跳進來,否則他身體的某一部分都會出現在我和表中間,即使只是一瞬間。
所有招數在這怪物身上都不起作用,他超過了我的能力範圍。能用剩下來的所有力氣防止他把我弄瘸,我就很滿意了。我唯一的機會只能是智取。
她把帽子和披風扔到一邊,哆嗦著,雪白的牙齒咬住下嘴唇。趁她去房間另一頭開電暖氣時,我把槍從外套口袋換到長褲里,然後脫下外套。
正合我意,我本來也沒打算揍他,至少得等弄清楚了他是誰、幹什麼的。我只想看看她會怎麼回答我。
「你是說你們倆是一夥兒的?這我無所謂。」無名小子聲音輕快,「但你知道,他那一份得從你那兒分,我拿一半,不講價。」
他擋住了公寓唯一的出口,所以他會想到,伊內絲和莫洛亞還在裏面,活著,帶著贓物。他會怎麼做呢?現在不用再假裝是同夥了;燈一關,同夥關係就結束了。無名小子要的是寶石,他想獨吞。
隔著門傳來兩聲不屑的哼聲,然後是逐漸走遠的腳步聲。
我把車開得很慢,一邊開,一邊思考。
「你來應門,別耍小聰明!」
「什麼時候的事?」
他現在已經進後門去找人了。這很好解釋:前門上鎖,但後門可能整天都開著,像很多大樓一樣。如果不撞上管理員之類的人,無名小子是可以輕鬆進去的。無論他找的人在不在家,這小子進門的樣子都顯得鬼鬼祟祟的。
她哆嗦了一下,鞋跟一碰地面,狠狠一推關上了客廳的門。
「啊!」法國佬說,「兩位紳士要走啊?我們能有幸留下他們嗎?」
波士https://read•99csw•com頓一個叫滕尼克利夫的珠寶商有個心腹叫班德。班德迷上了一個叫伊內絲·亞蒙的棕色皮膚女人,這個女人有兩個騙子朋友——一個叫莫洛亞的法國佬,還有一個波士頓本地人,名叫凱里還是科里,不過大家都叫他無名小子。這樣的組合,還有什麼事不可能發生呢?
法國佬點點頭。
「好吧,那我去開。」我說。
她出去了一秒鐘,回來時捧了個青銅托盤,上面是一夸脫容量的棕色酒瓶和兩個平底大酒杯。她把托盤擺在靠暖氣的小茶几上。
客廳里有東西在動,一把槍發出巨響。
他們制訂了一個計劃:由忠心耿耿的班德——他的工作包括早上開店晚上關店——從專門為聖誕節準備的未鑲鑽石里選出最有價值的,某個晚上順手牽羊帶給伊內絲,由她變現。
我回到她身邊,她一動沒動。
我很明白他們知道,但我想看看她知道些什麼。
「你找過警察盯你丈夫嗎?」
我坐起身,四下環顧。
她又倒了些白蘭地。我快速地說著話,這樣就能避免喝下去太多酒,我可是肩負重任的。她喝得跟先前一樣多。喝著喝著,她又拿出個漆盒請我抽煙。細細的香煙,用黑紙手工卷的。
她馬上散了架,癱在我身上,兩隻赤|裸的胳膊箍得我透不過氣來。我拚命扯開她,好開口講話。
這棕色皮膚的女人各方面都很可疑,但她受的驚嚇是千真萬確的。她確實嚇傻了,肯定不想一個人待在家裡。她想把我留在那兒,要是還有哪個大下巴朝她撞過來,我好幫她擋住。她肯定在想怎麼對我動之以情,她這種人就是這樣。所以她一定會使出渾身解數勾引我。矜持啊,清規戒律啊,對她都沒用。
「還沒有。」
他把她拉到電暖器旁那張空板凳上,扭頭示意法國佬也過去。
「我特別容易失去冷靜,真的,」我在她旁邊坐下時,女人說,「我是個膽小鬼,特別擔心,而且還養成了習慣。都是我男人害的——前夫。我應該告訴你這些,你都拔刀相助了,我應該跟你解釋一下,而且我也不希望你誤會。」
「沒人。」
一聲喘息,再沒聲音了。我希望她受傷的感情能讓她快點兒奔向電話,我有可能需要她提到的警察。
在我離他們不到二十英尺遠時,計程車靠馬路那一側的門砰的一聲打開,一個女人彈了出來,雙膝著地跪在人行道上。然後她跳起來,飛快地向馬路上跑去。
不管無名小子安的是什麼心,他一點兒動靜也沒有發出來。
我心甘情願地向那裡開去:正是今晚早些時候無名小子去的麥卡利斯特街公寓。
他就在我跟擂台的正中間,認出他倒也不耽誤我看表演。我可以越過他的頭頂去看台上的小夥子們,而用不著擔心他會溜出我的視線。
不過我抵制住了這次誘惑,讓自己又多等了一會兒。時機還沒有完全成熟,沒必要冒險。就算我手裡拿到槍,但和無名小子跟莫洛亞對著干,我打平手的機會都不大。這可不行。干偵探這行是要抓壞人,不是逞英雄。
「哼,你就騙小孩吧!你們偵探老說自己的工作別人做不了,那些混混才沒那麼厲害呢,要不然怎麼會讓你們抓到!」
「愛德華!」她抗議道,伸出棕色手指拉拉他的袖子,另一隻手放在喉嚨上,彷彿說話很困難,「你不能這麼想!波士頓那幾個星期還沒證明這是不可能的嗎?我會為無名小子那樣的人——或者任何其他人——背叛你嗎?你應該知道我的為人,不是嗎?」
他打到我兩次。一次是在肩膀上,那記重拳打得我轉了半個圈。他不知道接下來該怎麼辦,往錯誤的方向進攻,結果失了手,被我躲開了。另一次他捶到我腦門上,幸虧有椅子擋著我才沒倒下。我很疼,不過他一定更疼——腦袋的痛覺總比手指頭要遲鈍。他再次包抄過來時,我閃開了,順便給他脖子上留了點兒紀念品。
她張開兩臂抱住我,想鑽進我濕乎乎的懷裡。
最後就是我了。我不像躺在家裡床上那麼舒服,不過也不至於歇斯底里。我對目前的發展還是挺滿意的。房間里風雨欲來,但我跟在場的人都不熟,所以也不在乎哪個會出事。就我本人來說,我希望能毫髮無損地逃出去。其實很少有人是被別人殺死的,突然死亡的人大多數都是自找的。不管經歷了什麼火爆場面,我應該都是生還者之一,而且我還希望可以把大部分沒死的人都送進牢里。
法國佬腦門上的一條小血管凸起,現出藍色,他矮小的身體挺得直直的。他正在積蓄足夠的勇氣跟無名小子開火。他心裏清楚,無名小子也清楚:這齣戲收場時,只有一個人會獨吞所有珠寶。他們從一開始就相互出賣,這習慣不可能改得了。最後只能有一個人得到寶石,另外一個除了葬禮什麼都不會有,沒準兒連葬禮也撈不著。
事情很明顯,比利想打架。女人本想把他抓得緊緊的,打發掉就好了,但這會兒她只是笑笑。要想了解她這麼做的理由會是白費工夫,她瘋了。也許她覺得我們兩個男人不夠友好,不能一起聽命於她,所以她就打算讓我們打一架,看誰有能耐幹掉對方,誰贏了她就跟誰。
「我還不太確定,」我實話實說,「他只是跟一個有問題的傢伙有關聯,不過他本人可能沒問題。等拿到了具體資料,我馬上聯繫你。」
伊內絲在我旁邊,一邊發抖一邊往我耳朵里吐氣。
她的手指甲掐進我的胳膊。
「報過警嗎?」
大樓的正面看不到什麼,所以我就從范內斯大道溜達下去看看後面。大樓一直蓋到了紅木街,一條狹窄的後街把街區切成兩半。後面有四扇窗戶亮著,可還是沒能提供任何信息。那裡有一扇後門,看起來好像是修理店的,我懷疑樓上的房客不可以用它。
兩道火光又一次射向我。
整體看來,她是個古怪的妞兒,不過我可不想讓人認為我的意思是說她不漂亮。她很美,就是有點怪。
「我看啊,」他提議道,「你不如告訴我那傢伙長什麼樣,住哪棟樓。我幫你盯著,你去好好吃一頓,怎麼樣?牛排、薯條、派、咖啡,隨便吃。」
「你蠢啊!要是我不知道你的為人的話,我還有可能上當。但我知道你他媽的太貪心了,不會讓東西離開你的手。而且比起貪心,你更膽小,要是狠狠揍你一頓的話,你肯定會投降的!別以為我會不同意揍你!」
「可憐的比利,」她喃喃地說,「為了救我頭都快給打爛了。按理說應該在家裡養著,可我還把他留在這兒說話。你走吧,比利,等明天早上你可憐的頭好些了,再給我打電話?」
無名小子站在門口。他是個二十齣頭的瘦小子,面孔浮腫,下巴鬆鬆垮垮的,眼神獃滯,這讓他看起來更邪惡。他手裡待發的槍指著所有人,或者一個人也沒指,看你怎麼認為了。

他的紅臉黑下來,對著我齜牙咧嘴。
「用不著為那個頭痛,」小子勸他說,「東西就在這兒,我們會找到的。」
「有話跟我說,」我提議道,「我會轉告她。」
我當時沒有馬上認出他來。我看不到耳朵的主人,他正在看奇普里亞尼跟邦尼·克歐對打——那場比賽我錯過了一大半。不過在等著下一對小夥子上場前的短短几分鐘內,無名小子扭頭對他旁邊的人說了些什麼。我看到了他的臉,認出了他是誰。
「當然是你了,這還用說,不過——」
我沒說話。
她拿出鑰匙去開前門,手抖個不停,對不準鎖孔。我接過鑰匙把門打開,坐電梯到了三樓,沒看到人。她領著我向一扇靠近大樓後邊的門走去,我又一次幫她開了鎖。
我張開嘴靜靜地喘氣,等待著。如果不發出一點兒聲音,我是沒法在黑暗裡找到那個女人的,莫洛亞和無名小子把傢具——碎了和沒碎的——扔得滿地都是。我希望知道她手裡有沒有槍,我可不希望她朝我開槍。
「不可能!」無名小子的聲音斬釘截鐵。
她在搖我的胳膊。
我把我的槍從口袋裡拉出來一半又推回去,只是想確定等我要用它的時候,它不會卡住。同時我用另一隻手甩開女人的胳膊。
男的是個大塊頭,高大壯碩。女的在他旁邊顯得小巧玲瓏——不過也說不準,不到一噸的東西在他旁邊看起來都很小。
我們又得再來一輪白蘭地。
她接受了邀請,筆直地沖向車子,好像知道我在等她似的。她的皮衣領上露出一張橢圓的小臉。
我還握著門把手,縮手以前輕輕扭了一下。要是我需要幫助而幫助的人也來了的話,我希望他跟我中間的鎖越少越好。
「你肯定認為我是個瘋子,」她笑著對我說,「素不相識的,在大街上就對你投懷送抱,不僅佔了你的時間,還給你惹了麻煩。」
「搶劫、當槍手,他樣樣都行。他槍法准,而且是個徹底的瘋子,完全不考慮會不會出事,或者根本不怕出事。我還真希望他有所顧忌,因為小心懂事的混混最容易抓到。我敢發誓這小子上個月肯定參与了布魯克林的幾個案子,可惜我還沒有確切證據。不過總有一天我會叫他好看的——我說話算話。」
無名小子在地毯上把刀子抹凈,啪的一聲合上,扔回兜里。他用左手做了這些,右手耷拉在屁股旁。他沒看刀,眼睛盯著莫洛亞。
莫洛亞伸出手來搜比利和我是否帶著武器時,大下巴用他自己的槍和女人的那把指著我們。莫洛亞發現了我的槍,拿去裝進了他兜里。比利沒武器。
「實在抱歉,很多人不喜歡,我把印度香跟煙葉混在一起了。」
在他們火速逃離前幾個路口時,我並沒有露臉,所以這會兒我一點兒也不擔心他們會懷疑到我。
「開門去,」我堅持道。
我決定回家上鬧鐘並上床睡覺。路上我順道去了社裡,給老頭留了張紙條:
不過目前看來是有槍的人在控制一切——無名小子、莫洛亞跟大下巴。
比利搖搖他亂蓬蓬、傷得很嚴重的腦袋。
「不行!不行!不行!他們來了!」
他想跌進跑車裡,但我把他推了出去。
紫色狗跳進她懷裡,她把它推下去,它又跳回來。她用拖鞋尖狠狠地朝它肚子踢去。狗嗚嗚地叫著,爬到房間對面的一張椅子底下。
我朝那個方向看過去,見到一個瘦瘦的小夥子,大概十八歲。他臉色很白,長滿粉刺,嘴巴陰鬱,眼睛是淡褐色的,有些遲鈍,鼻子很大,形狀有些怪。他不經意地從官方偵探和我身邊走過。他的耳朵引起了我的注意,它們不像哈巴狗那樣摺疊著下垂,也沒有明顯的缺陷,但耳朵邊緣皺摺得很奇怪。
我再看莫洛亞時,他正把寶石倒回絲線包里,開始把包往兜里裝。無名小子把手伸到他胳膊上,止住了他。
「真不好意思,」她那樣笑的時候,棕色臉頰上酒窩若隱若現,「對一個連名字和其他什麼統統都不知道的男人,我就這樣投懷送抱。」
「你說得對,咱們就這麼辦吧。」他說。
我的地方足夠我沖向他再撤回來。我就那麼辦了。我先是猛捶他的肚子,再擊打他的心臟,然後再擂他的肚子。我每揍到他一下,他就高一寸,重一磅,同時多加了一個馬力。我打人的本領可不是兒戲,可這座人山不管怎麼被我揍,即使被逼得咽下那麼一大口煙草,肉眼看起來他都沒什麼事。
他很不高興地看著我,然後那張十四歲的臉變得狡猾起來。
整個房間像悶在一個黑色的大鼓裡,有個巨人正在上面嘭嘭地擊打。四把槍一起震耳欲聾地響著。
大塊頭來來回回地踱著步子,不敢看她,一副凄慘至極的模樣,不過他還是倔犟地搖了搖頭。
這辦法不好玩,不過效果挺好。
「一半歸你,如果我們能找到的話。」
伊內絲的手急切地碰到我的肩膀。
出了旅館,我繞過轉角,爬進跑車,開到法國佬要和人見面的那個街角。
無名小子對著他冷笑。
昨晚他多坐了一個路口的車,這會兒又看到他偷偷地溜進後門,所以我猜他昨晚是不想在這棟大樓能看見的地方下車。離他公寓較近的兩站都在這棟樓的能見範圍內。看來這小子是在盯這棟樓里的某個人,但又要避免被發現。
我不會騙自己說她這樣對我是因為我長得帥或者個性迷人。我只是個長著粗壯胳膊和大拳頭的男人,而她正處在危險中。在她心目中,我的名字叫做「保護傘」,沒別的;我就是用來放在她和麻煩之間的那個障礙。
所以我搖搖頭。
我猶豫了一下,決定冒這個險。
「乖乖去開門,看看是誰。」
法國佬嘴唇撅起來,小小的八字鬍都頂到了鼻子尖。他蹙起眉毛,那隻沒受傷的眼睛好像陷入了深思。不過他也不打算怎樣,而且他知道自己不會那樣打算,最後他聳聳肩。
我向最近的門走去,腦中響起一個七年前的聲音——路·馬埃爾的:「他槍法准,而且是個徹底的瘋子,完全不考慮會不會出事,或者根本不怕出事。」
鑽石、珍珠,還有幾顆其他顏色的寶石。
門鈴響了。
我沒抽幾口。那煙嘗起來、聞起來、燒起來都有一股火藥味。
女人自視甚高,沒https://read.99csw.com那麼容易泄氣。她沒再說話,不過還是對大下巴頻送秋波,看得他汗都出來了,臉也紅了。他這個人很單純。我看她是不會得逞的。如果只有他們兩個,她還有可能制住大下巴。但在另外兩個大活人眼睜睜地看著的情況下,大下巴不可能讓她得逞。
「沒法子,」他重複道,「沒別的法子。」
她拉著我在雨中跑。雨小了,現在已經是毛毛細雨了。
客廳毀了以後,他們走進隔壁房間,留下女人、比利和我站在一堆狼藉之間,大下巴和他的兩把槍看著我們。
我們沒開多遠。再停下來時,凱迪拉克正好位於維也納咖啡廳外面——這是附近的義大利餐廳中最俗麗的一家。
兩人在其他房間搜了將近一小時,什麼也沒找到。他們再一次出現在我們所在的房間時,手裡除了兇器以外沒有別的。
「不要忌妒傑瑞嘛!傑瑞愛上了一個黃白混血的女士,很專一的。他對黑女人一點兒也不感興趣。」她朝我挑釁地笑笑,「不是嗎,傑瑞?」
我們順從地往後退。我發現我的肩膀碰到了窗帘,於是我壓住窗帘,貼在窗框上,轉身時把窗帘拉開一些,露出一尺左右的窗戶來。
我在侯爵旅館可是有很多朋友的。
無名小子把伊內絲拖走了,我讓她被拖走了。
「你不喜歡我的煙?」
「很好,那個紅頭髮總機剛才告訴我他接了個電話,要到凱尼街跟百老匯的轉角處和人見面。我得趕在他前頭到那兒去。」
「什麼?」莫洛亞收起了嘲弄的笑容,也不用雜技團的口音說話了,能睜開的那隻眼睛氣得發亮,「怎麼可能呢,除非——」
「也許吧,」法國佬說,「不過你可別指望我相信你和伊內絲不是朋友。今天下午我不是還看到你從這兒離開嗎?」
「跟你一起坐計程車的那個男的也是他們一夥兒的?」我問,「他們動手時,我在你們後面,我看到有個男的跟你在一起。他是他們的同夥嗎?」
我眉頭緊鎖。如果在范內斯或者富蘭克林大道下車的話,他完全可以少走一個路口,可他卻坐到波克街又走了回去。或許是為了運動吧。
「凱爾太太。」聲音從走廊傳來,字字尖銳而又義憤填膺,「你必須馬上停止折騰!房客都在抱怨,這也難怪!什麼時候了還這麼鬧騰!」
我伸出左手擰開第一扇門的把手,用左腳把門踢開。
他這種人不用說太多話,我們開始你來我往。
我看看電燈開關——離她一英尺遠;我看看她,又看著開關。她,開關。
我掙開她,站起來進入走廊。她跟著我。我再次想說服她應門,可是她不肯,不過也沒反對我開口說話。不管誰在樓下,要是以為這女人是單獨一個人,對我來說會更有利。但她死活不開口,我也無計可施。
掐人不是這種掐法,特別是在對方的手沒被綁住,而且還知道手的力量要比手指大的時候。
無名小子繼續道:「可她跟我說,她會在聖路易等我,把你甩了;但她又把你騙到新奧爾良見面,把我甩了。其實她把咱們倆都甩了,自己拿著東西來了舊金山。
「一個牛舌三明治,一個火腿三明治,一瓶牛奶。要快點!」
「不可思議!」莫洛亞非常吃驚,「我們——我們演了那些戲以後,我坐第一班火車南下,無名小子會神不知鬼不覺地也上了那班車?不可能!再說他怎麼能在我之前跟你見面?你耍我呢,我的小伊內絲。你跟無名小子是見面了,這我信,不過不是在新奧爾良,你沒去那兒,你來舊金山了。」
我朝他的紅臉咧嘴一笑,然後對女人莊嚴地建議道:
等我到了富蘭克林大道時,凱迪拉克已經超過我一個路口了。它猛地左轉,上了艾迪街。
我不知道我是怎麼用掉最後那顆子彈的。我腦袋裡都是可笑的想法。空間消失了,黑暗消失了,一片空白……
她皺起眉,咬著嘴唇。
「嘿,滾回你自己家裡去!」我告訴房東太太。
小子輕蔑厭惡地朝他哼了哼,再次向女人走去。
「什麼事?」我通過對講機說。
「別揍他!」她失聲喊道,「是比利呀。」
比利把嘴裏的煙換到抓傷的那邊臉,拱起肩膀。
他們搜得可真不馬虎。先是我們所在的房間。他們掘地三尺、翻箱倒櫃。傢具和畫拆開了,椅套抽掉,地毯割開,看似可疑的壁紙都刮下來。因為誰都不肯讓另外一個跑到背後,所以他們進展緩慢。無名小子也不肯背對著大下巴。
「我拿到東西了。」我在呻|吟聲的掩護下小聲說。
「是狗,」我跟她保證道,把她推回到她那頭的板凳上,「只是狗在椅子底下扭來扭去而已。」
沉默。
我抱著小狗,帶著我的報告回頭去找那女人。穿過下一個房間時,我看到一封開了口的信,地址朝下扔在桌上。我把信翻過來,信封和信紙很時髦,收信人是伊內絲·亞蒙女士。
「這裏可不像芝加哥啊,不過我們終於聚齊了。」
大下巴男人就沒那麼禮貌了,他那下巴這會兒因為我那一拳而顯得更大了。
事情真難辦,不是說的。
這下他可錯了!
一個挺美的畫面。
杜蘭是個頭髮花白的老前輩。不管長相、說話,還是行動都像個強勢的銀行董事長。以前他是中西部一個大城市的偵探組組長。有一次他對一個專撬保險箱的小偷嚴刑逼供,不小心殺了他。媒體原本就不喜歡杜蘭,他們藉此機會把他趕下了台。
房間門口傳來重重的捶門聲。我的頭嗡嗡作響,差點沒聽到。警察踢開了沒上鎖的門。
「不如——」
去烤肉館的路上,我找了個電話亭給社裡打了一個電話,告訴了夜班人員凱迪拉克的車牌號碼。
「對不起,」他嘟囔道,「我跟這傢伙說了出去解決。我們現在就出去,不在這兒鬧了。」
無名小子朝莫洛亞揶揄地笑笑。
「不是,」我否認道,「再說了,所有女人都黑。」
我很願意在她家裡待下去,等著好戲上場——那房子看起來就像是下一場戲的現場。不過我自個兒的遊戲我得更上心一些。讓她發現她只是戲里的一個小配角是萬萬不行的;我得讓她以為我不走純粹是為了保護她。換成別的男人,他們可能就把自己裝成俠客了,英雄救美,而不居功自傲。但我看起來就不是那樣的人,也不會裝。我得保護她,還不能讓她猜到我的興趣不在她。這可真不容易。她實在太他媽的直接了,而我又灌了太多白蘭地。
「你抓著,我搜。」他說。
兩小時過去了。
我想在只有一扇門的房間里接待他。
據我所知,無名小子沒被通緝,至少大陸偵探社沒通緝他。而且如果他只是扒手、騙子,或者只犯那些我們偶爾才會感興趣的小罪的話,我會放他一馬的。但搶劫就不能放過。我們社最主要的客戶就是各種名目的保險公司,而這些日子以來,搶劫保單是保險業的重頭戲。
我在街對面晃蕩了一小會兒,想看看前面的窗戶里有沒有什麼情況出現。無名小子進去前黑糊糊的地方,現在還是黑糊糊的。很明顯他的房間不在前面,或者他是個特別小心謹慎的人。我知道他沒察覺到我在盯梢,那是不可能的,我佔盡了天時地利。
答案是:H.J.彼得森,聖帕布羅市,註冊為一輛別克敞篷車。
他對摔跤知道的不比拳擊多多少,但他不需要知道,他的大塊頭足夠跟我玩下去了。
無名小子昨晚待的那棟樓跟他剛進去的這棟的後門都開向同一條後街,兩棟樓隔街相望,中間的距離也不過半個多街區。要是無名小子的房間就在他那棟建築的後面,而他又有望遠鏡的話,他就可以清楚地看見麥卡利斯特街那棟樓後面所有房間的窗戶,沒準兒還可以看到室內的大部分情況。
她一手拉著我的胳膊,一手伸進去啪的一聲打開了過道上的燈。
「水牛城?」我想多打聽點消息,「我在那兒待過一段時間,我住在新月大道。」
他看起來很不好意思,先看看門,又看看我。看著我時,紫色又回到了他臉上。
「你朋友呢?」我問。
「你聽到了?」
「芝加哥!」莫洛亞大叫,「你沒去芝加哥!」
「咱們最好快點完事,趕緊走人。」他提議道。
我趴在地上,槍托穩穩地架在地板上,等著那微光被擋住就開槍。
「希望是這樣。」我承認道,「你知道他的情況嗎?」
無名小子先開口了,聲音好像哀鳴,從他厚厚的鼻子里傳出來,很難聽。
「請你一定告訴我們。你知道我們幫過你,你欠我們人情,所以如果有能夠避免我們擔惡名的消息,請你一定告訴我們。」杜蘭說。
「你說什麼我都不信。」無名小子啪的一聲收了刀,扔進兜里,「我看東西就在這兒。」
沒有回答。客廳里的傢具響了,然後兩把槍一起開火,接著傳出一聲呻|吟。
打一場架看起來是在所難免。一般情況下我是喜歡和平的,為了好玩而打架的日子已經過去了。我現在經歷得太多,沒有新鮮感了,即使打輸了也沒什麼大不了的。不過我可不會因為大塊頭的肌肉比我多就打退堂鼓。和大塊頭打架這方面,我一直運氣很好。他今晚已經被惡揍過一頓,估計火力會小一些。如果可以的話,我想在這間房裡多待一會兒。要是比利想來場肉搏戰——他看起來的確想這麼做——我也不反對。
真是多此一舉。警察已經到了,我假裝突然醒過來的樣子迎合她。
接著這個四人犯罪團伙就變成了六人亂斗,把這三個人全引向了災禍:女人跟無名小子和莫洛亞私下分別約定,跟一個在聖路易見面,跟另一個在新奧爾良見面,她卻拿著贓物,一個人飛到了舊金山。
我兩隻手抓住莫洛亞,一起跌倒在死了的比利身上。我掙扎著,腳踢到了法國佬的臉,空出一隻胳膊抓住他的一隻胳膊。他另外一隻手向我臉上抓去,於是我知道了絲線包是在我摁住的那隻手裡。他手指像爪子似的撕我的嘴,我用牙咬住它們不放。我一隻膝蓋搗在他臉上,用上了全身力氣。我的牙還咬著他的手,現在我兩隻手都空出來,可以拿那小包了。
「你不會離開我吧?」我們開上麥卡利斯特街時,她求著我問,「嚇死我了,你可不能走,要是你不跟我進去,我就跟你走。」
還有個問題:我不是小孩子,也不是老頭,所以不會因為有個女人長得還不至於讓人想戳瞎自己的眼睛,就對她產生激|情。我是個四十歲左右的中年人,這種年紀的男人會把女人的內在美,比如親和力等置於外表之上。這個棕色皮膚的女人讓我很不自在:她太自負,做事又太沒格調,想把我當成鄉下人使喚。但除了這些以外,我基本還是血肉之軀。論身材,論臉蛋,這女人都是一流的。我的確不喜歡她,我想現在就把她關進牢里。但如果不承認我對她動心了,那我就是個騙子——她那樣依偎著我,挑逗我,再加上我喝了那麼多白蘭地。
「救命!」她喘著氣說,「快把我拉走,快!」
我肚子著地爬回門邊,摸到我的表,把它豎在門檻上,位於門和門框之間。我又往回爬了六七英尺,斜著能從開著的門看到發光的數字。
說的是沒錯。不過即使她知道水牛城,也不表示她講的其他故事就不是編的。
他的外套有個口袋被扯掉了,一隻扣子吊在六寸長的斷線上。
莫洛亞又看了一次無名小子,然後點點頭。
「說名字了嗎?」
女人和我進了卧室——這房子最靠裡面的一間,只有一扇門。我聽到她在摸索著關門。我什麼也看不見,但伸了只腳擋在中間。
等她開始叫了,我才知道她在等什麼。
「法國佬,讓我們先說清楚,」他哼哼唧唧地說,「你是跟我一夥,還是跟她一夥?」
最後莫洛亞詢問地看了看大下巴,大下巴舔了舔嘴唇,沒說話。
「好的,好的,快上車。」我催她道。
我對著它開槍。
在離開舊金山之前,老頭和她談了一次話。把從她那兒聽來的和波士頓分社聽來的拼在一起,故事如下:
我不想把無名小子關在門外,我要他進來。
她用眼睛對大下巴放了一會兒電之後,柔聲細氣地說:「我能——」
我伸出手摸摸門框周圍,找到開關,把燈打開。
「沒有,就他們倆。」
我的子彈打到了天花板上。
半小時過去了;四十五分鐘過去了。
我沒什麼可說的。一個能把狗染成紫色的女人,這樣做一點兒也不意外。
我走到杜蘭盯著電梯的地方。
「這好辦,我姓楊,」我撒了個謊,「如果你想買一箱蘇格蘭威士忌的話,我會給你一個印象深刻的價格。叫我傑瑞就行,大部分我願意抱在懷裡的女士都這麼叫我。」
她的臉平貼在我的外套上,鼻子像是要扎進我胸膛里。
「這兒沒人?」
「報過啊,可是——」她聳聳棕色的肩膀,「不聲張還好,否則更壞事。在水牛城就是那樣,而且他們……他們罰我丈夫錢,罰他一千塊,這跟忌妒心有什麼關係?而且我……我受不了報紙上登的那些話,都是取笑的。結果我非離開水牛城不可。沒錯,我是曾經找警察盯過他一次,不過我再也不這九*九*藏*書麼幹了。」
我左手把這隻又叫又掙扎的人工染色獵狗從我身上推開一點,繼續向下一個房間走去——卧室,空的,衣櫃里也沒有藏人。我又去了廚房和廁所,也是空的。房子里沒人,這隻紫狗是今天早些時候被無名小子關起來的。
「我們繞過轉角停好車,我就跟你進去。」我跟她說。
幾分鐘以後鈴聲大作。
「誰啊?」她問道。
計程車拐進唐人街邊上一個黑糊糊的路口時,凱迪拉克開始追上去,把它撞到了馬路牙子上。
無名小子又轉向法國佬。法國佬利用剛才這場混亂的時間,已經把珠寶裝進兜里了。
「你去擔心好了。我一次只辦一件事,現在是寶石。」
一個男人的聲音:「喂,你不能這麼做,沒事,沒事!」
大下巴不算數,這個混混頭腦太簡單,和他目前的合作關係也是臨時的。他要是懂事,早該各打他們一槍完事。可他沒有,還繼續擋著我,同時用眼角瞄他們的動靜。
「咱們是一對傻子,法國佬,沒必要再打了。貨是夠多的,分兩份兒我們都能多拿一點。我覺得啊,咱們就把過去忘了,貨一人一半。不過我可不是在求你,我是提議。你要是不願意的話,那就去死吧!你是知道我的,即使死我也得跟你或者其他什麼人拼個你死我活。你看著辦吧!」
就在第一個警察走進房間時,我把裝著珠寶的絲綢包給了她。
她低頭彎腰上了車。我用胳膊勾住她的脖子,把她摟進我懷裡。她扭來扭去——小骨架,肉乎乎挺有力氣的身體。
「喂,你們不能那麼做!」他喊道,「你們不能那麼做!」
我向莫洛亞撲去。
「我要跟你散個步,」他下定決心,「外頭地方大。」
「很好!」無名小子並沒有從門邊走開,「這些混混又是誰?」
無名小子走了兩步,到了門跟莫洛亞和大下巴中間,一手抓著槍朝我揮舞,一手輕巧地擱在另一把上。
我也有個想法:一等結束的鑼聲響起,我就領著這個寶貝,還有她的幾個同夥進市立監獄。所以我不能對她動情,這是我能想到的一大堆理由中最好的一個。
另一間房裡,呻|吟聲在繼續,不過弱了下去。我朝女人的聲音爬去,四肢著地,盡量小心不撞到東西。我什麼也看不見,途中還把手伸到了一堆濕乎乎的毛上,是死了的紫色法蘭娜。我繼續往前爬。
「比利!」她的聲音尖起來,似乎她的話就是聖旨,「你現在就走,出去找人治好你的傷。我可不想因為你沒打贏就一個人留在這兒送死!」
「沒有。」
「東西給我。」這是她的頭一句話。
這一整天我都在餓肚子,這會兒進了烤肉館,飢餓感終於可以盡情放縱了。大口吃肉的時候,我把這一天的事在腦子裡轉了轉。我沒怎麼太花力氣去想,不想壞了胃口,而且其實也沒那麼多可想的。
我儘可能把槍貼到地板上,朝那兩點火之間開槍,兩次。
「問問是誰。」我跟她說。
莫洛亞比小子離她近,他接過那東西。包縫得太緊,他用手指頭打不開。於是他抓住小包,無名小子拿刀劃開。法國佬把一部分東西倒進手心裏。
他一手攥住她的手腕,另外一隻抬起來,手心朝上,直伸到她鼻子底下。
棕色女人開始在我旁邊哭,這聲音有可能引來子彈。
「你朋友剛接了個電話。」她跟我說。
「你北極探險故事看多了吧?」我訓斥道,「快餓死的人當然什麼都吃,可如果只是一般的餓,誰會不停地往胃裡塞糖?四處轉轉,看能不能幫我買兩個三明治,一瓶牛奶。」
「我來裝著。」
我開車繞過那個小區,四處找那輛凱迪拉克,不過沒看到。我把跑車停在富蘭克林街,然後向麥卡利斯特街公寓走去。
這話倒是不假,所以我就把湯米請出跑車,請到雨里。
我可以跟她說,她離瘋本來就沒多遠了,用不著強調。不過我只是點點頭表示同情。
「他忌妒心重得簡直像個瘋子。」她繼續用低低的柔和的聲音說。她的英語還是有點兒怪,但又說不上是外國口音。「他上歲數了,整個人都不對勁。天哪,他派來的這些人!有一次還有個女的。今晚的那個男人也不是頭一回出現。我不知道他們——他們想幹什麼。殺我,還是把我弄殘廢,還是毀容……我不知道。」
當時我想溜走,但他抓住了我的兩條腿。我朝他踢去,沒踢中。他哆嗦了兩下,然後就不動了。我猜是一顆流彈擊中了他。我抓住這個機會,在地板上打了個滾,爬到他身邊,一隻手伸到他身上,摸到一個硬硬的東西,便伸手到他口袋裡,拿回我的槍。
「你不能!」大下巴粗聲大氣地說,「閉嘴!」
「不能?」無名小子停下手裡的活抬起頭來,「你看好了。」
如果無名小子在監視的話,他應該可以清清楚楚地看到法國佬——今晚上早些時候朝他開槍的男人。我就把這事兒交給那小子了。走廊門的鎖已經打開,要是小子能進到樓里,費不了多大力氣就可以一路進屋了。我不知道他扮演的是什麼角色,不過我希望他會幫我們,不讓我失望。如果所有的當事人都在這間屋子裡聚齊,也許謎底很快就會揭曉了。
我剛剛逃離的房間里沒有一點聲音。
「你給我哼一聲,我就在你脖子上打個結。」他威脅道。她把空氣從鼻子里呼出去了。
「你走吧。」我傳了話。
「伊內絲,不行,」他說,「我跟這傢伙沒完。他弄斷了我的手指頭,我得打爛他的下巴才行。」
我們問了前台、總機、旅館領班,還上樓問了幾個打掃房間的女傭。七六一的房客是兩個星期前住進來的,登記的名字是愛德華·莫洛亞,法國第戎市人;電話挺多的,但沒有信,也沒有人來訪。他作息時間不定,小費給得很大方。旅館里沒人知道他是幹什麼的。
湯米一向有這種白日夢:等哪天碰上眼下這種情況,他就赤膊上陣,單槍匹馬把一堆亡命之徒全收拾得服服帖帖。我看他一點兒機會都沒有,雖然我願意放手讓他試試,但要是讓老頭知道了我把個孩子丟進流氓堆里,他準會宰了我。
經過總機時,有位總機小姐——就是紅頭髮看來好像硬硬的大|波浪的那位——朝我點了點頭。
無名小子從前門台階下來,朝著我走過來。他一邊走,一邊扣緊外套,翻起領子,縮著頭躲避劈頭澆下來的雨。
「他們今天下午可能來過這兒,」她接著說,「法蘭娜以前也把自己關起來過,可我還是擔心。我膽子很小。現在這兒沒人了?」
我非常願意進去,不過我可不想讓留在外面的跑車告訴別人我在這裏。
「我要跟伊內絲講話。」
女人把他領到客廳里,我跟在後頭。他們在板凳上坐下,我挑了張椅子,避開無名小子現在一定在盯著的窗戶。
「能否麻煩你們後退到牆邊,貼著站好嗎?」搜完身後,莫洛亞問道。
一轉身,我朝他臉上打去,掙扎著從他兩膝底下鑽出來。我們兩個同時站起身。
我閉上嘴,她戳我的東西是把短口自動手槍。
莫洛亞看著伊內絲。大下巴的兩把槍指著我和比利。
比利基本是個無辜的旁觀者。他是個伐木工,被伊內絲在什麼地方撞上了,就撿了來給她在這段崎嶇的路上當墊背。
她從他抬高的手下縮開身子。
傳來一聲狗叫,告訴我們紫色的法蘭娜跟抄家的人產生了矛盾。莫洛亞和大下巴進門時,它飛快地跑到後面去了。狗就叫了一聲,戛然而止,意思是它出了大麻煩。
在海特街靠近公園處,凱迪拉克停了下來,一名乘客下了車。那是個又矮又瘦的男人,奶油一樣白的臉,黑眼睛,小小的黑色八字鬍。他深色外套的剪裁和灰色帽子的形狀都帶有異國風情,手上還拿了根手杖。
莫洛亞的眉毛挑了起來。
我在黑暗裡對她咧嘴笑笑,輕輕地拍了拍她的手,找到她的頭,把嘴湊向她耳朵。
那應該是無名小子,她以為他跟法國佬合作呢。
無名小子的槍伸出來了。有那麼一陣子我完全是聽天由命。我有可能躺在比利邊上,也可能不會。如果我能不出聲地死在刀下的話,我一定活不成了。可沒人在我後頭,無名小子知道我不會乖乖站著一聲不響地讓他捅。沒必要的話他不想再生事了,珠寶已經到手。
他從范內斯大道往南走去。
「都是你。」她怪他道。
「別那麼凶,比利,他是我們的朋友。要不是他幫忙,我今天晚上可逃不掉。」
「你朋友——今晚跟你吵架的那些人,知道你住在這兒嗎?」我問。
「傑瑞!」她衝著我的臉尖叫,「你不會讓他那麼乾的!傑瑞,求求你別讓他那麼干!」
和路閑聊后的一兩個星期,我離開大陸偵探社波士頓分社去當兵。大戰結束后,我又重新回到芝加哥分社工作,在那裡待了兩年後調到舊金山。所以,總的說來,我發現自己坐在夢之國拳擊場里那個耳朵皺起來的無名小子後面,已經是將近八年以後了。
這聲音聽起來很蠢。
「什麼?」
「不在這兒!我有那麼笨嗎?把東西放在家裡,讓你們輕輕鬆鬆拿了走人?你需要我幫忙找貨,沒有我的話你沒辦法——」
「前門,別管它。」
「你跑了就好,」他聲音嘶啞地說,「要是在大街上,我會厲害得多,但計程車里沒我活動的空間,有一個人還打了我的腦袋。」
第二天早晨八點鐘,我在離那小子進去的那棟樓有一個路口遠的地方等他。大雨下個不停,不過我不在乎,我有黑色的雙門跑車擋雨。這種車型看起來既威嚴又不招搖,很適合市內工作。金門大道這一帶兩邊都是修車店和二手車店之類的,總有幾十輛車在那兒轉來轉去,所以就算在那兒待一整天,也不用擔心被人注意到。
伊內絲·亞蒙用舌頭舔了舔紅嘴唇,讓嘴角放鬆一點,眼神溫柔地看著無名小子,然後開始演戲。
「可是小子,我們可不能在這兒多待!房東太太沒準兒正在打電話報警!咱們到別的地方分去。我們是一夥的,為什麼就不能信任我呢?」
我擰開門把手,門猛地向里推進來,把我撞到對面的牆上。
比利進攻了。
「比利!」
我在想,要是她推開沒上鎖的門,往這全是垃圾的房間看一眼,會怎麼想呢?傢具都支離破碎,還有一個死人——就是他臨死前鬧出的動靜再次把她引來的。

手錶不見了。
過了轉角他就不見了,轉到波士頓街,然後去往華盛頓街。

「別輕舉妄動!」他帶著鼻音說,「我那份寶石可不能讓別人帶出這個房間。想在這兒分,可以。不想在這兒分,就讓我拿著,說別的沒用。」
「你看清那伙人裏面有誰了嗎?」她問。
「可警察呢?」
他朝他們邁了一步。大下巴拿槍對著他比畫,想讓他退回去,可比利對槍視而不見。看著板凳旁的三個人,他眼睛都紅了。
她不再生氣了,溫柔地對他笑起來。
我甩開女人,也許是把她踢開了,然後像蛇似的蜿蜒著後退。她在旁邊開始呻|吟。我沒法看到無名小子,也聽不到聲音。但現在我又能看到手錶了,在遠處有窸窸窣窣聲。
她的牙齒又哆嗦了好幾分鐘。
還有個聲音從我後頭傳來,是捂住的牙齒打戰聲。
鈴聲又響了起來。
比利又活過來了。
他等不及了,就在無名小子開始剝女人的衣服,莫洛亞在旁邊摁著她時,他採取了行動。
他咧嘴一笑,露出害羞又高興的模樣。我本以為他的臉腫了,原來只是含了一大塊煙草。
我在二樓與底樓之間的夾層找到了安全主管杜蘭,向他問道:「七六一號房住的是誰?」
我知道這女人是瘋子,如果她想把我餵給這個遍體鱗傷的巨人,我不會驚訝的。但她沒有;她握住他的手,安撫起來。
一間整齊乾淨的客廳。
她深深地往肺里吸了一口氣。就在她想尖叫著把那些氣呼出來之前,無名小子長長的手指頭已經貼上了她的脖子。
女人棕色的手指壓在開關上。天知道拿她當賭注有多笨,但我別無選擇。燈熄滅的時候我就得行動。大下巴會開槍。我得信任伊內絲不會倒戈一擊。要是她倒戈,我可就好看了。
「你完全理解錯了,」無名小子跟她說,「我和法國佬是在同一條戰壕里,得合夥才能脫身,所以我們才合了伙。你就不一樣了。我們用不著你了;我們可以把東西從你手裡拿走,所以你出局了!東西呢?」
「這公平嗎?」她請求道,下巴輕輕地抖著,「在這場背叛中,難道就我有過錯,你跟愛德華都是清白的?難道你們——」
我看著伊內絲·亞蒙,不知道面對這種情況她會多瘋狂。她沒我想的那麼瘋狂。她的尖叫聲跟她手槍撞到地板的聲音同時發出。
「你他媽是誰啊?」一個粗啞低沉的聲音問。
這下有回應了。
她兩手攬著狗,抱著它毛茸茸髒兮兮的頭,用我聽不懂的語言親昵地跟它說話。
「好,那你就老老實實地跟我!別我幹什麼你都攪局。我就要搜搜這小娘們兒,別以為我下不了手。你打算怎麼辦?」
他怪叫起來。我又抓住下面兩根——無名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