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綠鞋女人和灰衣男人
罷工持續了八個月,雙方都損失慘重。世產會會員們必須親自上陣,老伊萊休卻僱用槍手、工賊、美國國民警衛隊隊員,甚至部分正規軍替他流血。直到最後一個頭蓋骨破裂,最後一根肋骨被踢斷,博生市的勞工組織終於變成了一堆破爛爆竹。
我第一次聽到有人把博生市叫做毒鎮是在比尤特,在一艘名為「大船」的船上,出自一個名叫希基·杜威的紅髮清潔工之口。他還把襯衫說成「真傷」,因此我沒把他說錯城市名一事放在心上。後來我發現能正確發出捲舌音的人也這麼說,但我仍沒看出什麼端倪,以為只是專門收錄黑話的竊賊專用大詞典里毫無意義的幽默感。幾年後我去了博生市,才明白其中緣由。
我說沒關係。
「不可能。這裡是我的地盤。」
「唐納·威爾森,大紳士,《先鋒晨報》和《先鋒晚報》的發行人。不久前被人發現躺在颶風街,中彈身亡,兇手不明。」他像在朗誦一首快歌的歌詞,「這樣就不會傷到你的感情了吧?」
「這麼說,你收到季的電報了?」我問。
「比爾·昆特。」
一九二一年,機會終於來了。生意糟糕透頂,老伊萊休不惜承擔公司會關門一陣子的風險,擅自撕毀了和手下工人訂立的協議,把他們踢回戰前的狀況。
我沒說話。
「我丈夫現在不在。」她帶著不易察覺的口音,在發「s」音時稍微有些含糊,「不過如果他約了你,九-九-藏-書應該很快就會回來。」
這個城市並不漂亮,大部分建築商偏好華美卻俗麗的風格。沒準兒剛開始很成功,但自從延伸至南邊的暗黑山嶺旁聳立起了磚砌的冶鍊熔爐,它噴出的黃色煙塵就將一切都變得暗淡骯髒。兩座山巒因開礦而被弄得髒兮兮的,這個有四萬人居住的醜陋城市就卡在這醜陋山巒之間的醜陋缺口裡,外面是污濁的天空,看起來彷彿也是從冶鍊熔爐里冒出來的一般。
離開時我很奇怪為什麼她左腳拖鞋的腳趾部分黑糊糊、濕漉漉的,像是沾著血。
我從他口中打聽到的消息總結起來有這些:
「嗯,」灰衣人表示同意,「也很危險。」
四十五分鐘過去了。十一點五分,外面傳來刺耳的剎車聲。兩分鐘后,威爾森太太走進房間。她已經脫掉了帽子和大衣,臉色蒼白,眼睛顏色變得很深,幾乎成了黑色。
「如果你是水手,為什麼來這裏呢?」他漫不經心地問。
「去他的季!這裡是我的地盤。」他朝一家餐廳大門點了點頭,問,「喝一杯嗎?」
回溯到戰爭時期,世界產業工人組織當時正如日中天,後來向西部擴展了。它發動會員幫助博生礦業股份有限公司的僱員們。那些工人從沒這麼被縱容過,他們利用這股新力量要求得到想要的一切。老伊萊休照單全收,靜待時機。
「真的嗎?喜歡我們的城市嗎?」
應門的女僕告訴我威爾森先生不在家。正當我解釋我和他事先有約時,一個身材窈窕、大概不到三十歲、身穿綠色縐綢衫的金髮婦人來到門邊。即使微笑著,她藍色眼睛里的冷漠也並未減少半分。我對她再次解釋來意。
我點燃一根香煙,盯著它,直到聽到她開始下樓梯。接著我走到窗邊,掀起窗帘一角,望著外面的月桂大街,以及坐落在屋子另一邊角落裡的方形白色車庫。
我站在人群邊緣,旁邊是一位體形方正、穿一身皺皺巴巴的灰色衣服的男人。雖然最多剛過三十歲,但他的臉色看起來同樣是灰撲撲的,厚嘴唇也一樣。他的臉很寬,線條深邃,顯得很聰明。他身上唯一的色彩就只有綻放在灰色法蘭絨襯衫上的紅色溫莎領帶了。
「他很可愛。」我說。
「非常抱歉。」她說,緊張的雙唇抽搐著,「看來要讓你白等https://read.99csw.com了,我丈夫今晚不回來了。」
我們一起沿街走,在路口轉彎,起碼在我看來毫無目的。
「你的名片啊!」
我把名片遞給比爾·昆特。他謹慎地看了看,翻前翻后,又遞迴我手上,從頭到腳打量著我,滿臉不信任。
「這個糟糕的城市裡不止這一件事不對勁。故事聽夠了沒?」
「目前不是。」
樓下的電話響了起來。威爾森太太將穿著綠拖鞋的雙腳伸向燃燒的壁爐,假裝沒聽到鈴聲。我不知道她這麼做有什麼必要。
她笑了——一聲簡短帶刺的乾笑。
「唐納·威爾森跑去坐到上帝的右邊了,如果上帝不介意看到他腦袋上的彈孔的話。」
我說我可以明天早上到《先鋒報》找他。
不一會兒,一個身著深色外套、頭戴深色帽子的窈窕女人進入了我的視野。她從屋裡出來,急匆匆地鑽進車庫。正是威爾森太太。她開著一輛別克雙門小轎車離開了。我坐回椅子上,等待著。
我遇見的第一位警察需要刮鬍子,第二位破舊的制服上缺了兩顆紐扣,第三位站在城裡的主要路口——百老匯大道和聯合街交叉口——中間指揮交通,嘴角叼著一根雪茄。之後遇見的我就沒再注意了。
當然,工人們開始向工人組織尋求幫助。比爾·昆特因此被世產會從芝加哥總部派來。他反對罷工和公開遊行,而是勸那些老搗蛋鬼們繼續工作,從公司內部搞破壞。但這一招沒有被博生市的會員接受,他們覺得這樣不夠積極;他們想跳上舞台,創造勞工歷史。
說到這裏時,我和比爾·昆特都已有些醉意了。他再次喝光杯中的酒,撥開擋住眼睛的頭髮,開始講這段陳年往事在今天的後續發展。
女僕說有電話找威爾森太太。她道了個歉,跟著女僕走出屋子。她並沒有下樓,而是用附近的分機說話。
「多謝。」我伸出一根手指,碰了碰他那條領帶已經鬆了的一頭,「是有什麼意義嗎,還是只是隨便戴著?」
「只要有喝的。」
「車裡坐著的是低語者。」比爾·昆特告訴我。
「你的意思是,是他老子把他——」
我咧嘴一笑,隨她猜。
「這麼嘈雜是怎麼回事兒?」我問他。
「反正他不可能再死一次了。」他說,「你往哪個方向去?」
我用車站的電話打到《先鋒報》編輯部,找唐納·威爾森,告訴他我到了。
「還沒看全,不好說。」這是一句謊話,我已經看夠https://read.99csw•com了,「我今天下午才到。」
「或許不是生意上的事吧!」她繼續探尋道。
我說聽夠了,於是我們下樓來到街上。比爾·昆特告訴我他住在森林街的礦工旅館,回去的路上會經過我的旅館,所以我們一起走。在我旅館前面的路邊,站著一個肌肉結實的傢伙和一個看起來像便衣警察的人,兩人正和一輛斯圖茲旅行車裡的人說話。
他們罷工了。
我走到百老匯街,搭上一輛有軌電車。在旅館北邊相距三條街的地方下車,想看看聚在市政廳一扇側門旁邊的人群在幹什麼。
「這種猜測似乎不太對勁。」我說。
「是第一次。」
「你住在博生市嗎?」她先問道。
「但這不是你第一次來這裏吧?」
她看著壁爐架上的時鐘,說:「唐納大老遠把你叫過來卻讓你久等,實在過意不去。都這麼晚了,辦公時間早過了。」
「其實我平常真的不像你想的那樣,我不是個愛管閑事的人。」她歡快地說,「但你實在太神秘了,我才會抑制不住好奇心。你不是販賣私酒的吧?唐納經常換人。」
「今晚被做掉的那個傢伙——伊萊休的兒子——他幹了些什麼?」我問。
「真見鬼!」我叫出聲,想要記起這名字,「天哪,真高興碰到你。」
回答前他先謹慎地看了看我,似乎想確定消息會落入一個安全的人的手中。他的眼睛和衣服一樣灰,卻沒有那麼柔和。
我掏出名片夾,翻找我利用各種方式從各處收集來的身份證明。我拿出一張紅色卡片,上面寫著我是一名叫亨利·尼爾的海員,某世界知名的產業工會會員。上面沒有半個字是真的。
我的視線越過肌肉發達的男人,看到了塔勒爾的側面。年輕、膚色黝黑的小個子,漂亮的五官端正得像是用模子刻出來的。
我需要信息,而不是俏皮話。要不是這條紅領帶引起我的注意,我會在人群里另找一個人碰運氣。我說:「我不是本地人。別插科打諢的,你們就愛欺負外地人。」
「隨便。」
電話掛斷九_九_藏_書時震得挂鉤叮噹作響,接著就傳來她穿過走廊的腳步聲——步伐非常急促。
我答應照做,然後搭車去大西部旅館,丟下行李,出去看看這個城市。
她把我帶到樓上一間面向月桂大街的房間。這是間紅褐色交錯的屋子,裏面有很多書。我們各自在皮椅上落坐,半對著點著的煤爐的護柵架。她開始詢問我和她丈夫的生意往來。
三四十個男人和零星幾個女人站在人行道上,看著標示為警察局的大門。人群中有仍然穿著工作服的礦工和冶鍊廠工人、從檯球室或舞廳出來的俗氣小混混、油頭粉面的機靈小白臉、一臉乏味的體面丈夫和幾個一樣體面也一樣乏味遲鈍的女人,還有幾個上夜班的女郎。
灰衣人認為我無權亂用我給他看的名片,剛才提到的那一張也不行。他認為我不是一名世界產業工人組織的好會員。而他身為博生市世界產業工人組織里的重要人物,認為從我身上探取內幕消息是他的責任,並且努力控制自己在談論激進話題時不要太激動。
她開口說:「恐怕我得——」然後她停下來,看著走廊上的女僕。
她閃爍的雙眼中的探尋意味消失了,說:「你會發現這是個無聊的地方。」接著她繼續追問,「我想所有的礦業城市都這樣。你從事採礦業嗎?」
「不,在舊金山。」
「我還有一張證明我是林中野獸的。」我說,「如果你想讓我當礦工,我明天就能弄一張來。」
這些我都無所謂,我感興趣的是博生市的事。他也不在意在用閑談的口吻刺探我那張「紅卡」的同時,抽空說說博生市的事。
不過,比爾·昆特說,老伊萊休並不懂義大利黑手黨那一套。老傢伙贏了罷工,但失去了對城市和整個州的控制權。為了打敗礦工,他只得聽任那些雇來的打手為所欲為,直到罷工結束仍無法擺脫。他把城市交給他們,後來卻無力再搶回來。他們看中了博生市,十分樂於掌管它。他們幫他贏了那場罷工,城市因此成為他們的戰利品。他不能公然與他們決裂,因為有太多把柄在他們手上,他得為他們在罷工期間所做的一切負責。
我聽到她說:「我是威爾森太太……對……不好意思,請再說一遍……誰?……請您大聲點兒好嗎?……什麼?……好……好……請問您是誰?……喂!喂!」
「目前他們當中最強的大概是芬蘭佬皮特,現在我們正喝的這玩意兒就是他的。接下來是陸·亞德,他在帕克街有家借貸公司,做很多https://read.99csw.com保釋金擔保方面的生意,處理城裡最燙手的事情。他們還告訴我,他和警察局局長諾南走得很近。然後是名叫馬克斯·塔勒爾的小子——綽號低語者——他朋友很多。一個黝黑圓滑的小個子,喉嚨有點兒毛病,不能好好說話,凈幹些投機勾當。這三個,加上諾南,都在幫伊萊休打理這個城市——甚至超過他想要的。因此他不得不配合他們玩兒,否則——」
九點半,我趕上一輛百老匯的街車,並遵照唐納·威爾森的指示來到街角。房子矗立在一塊四周圍著籬笆的草地上。
「你怎麼知道我是水手?」
接下來的兩個小時,我們全花在喝威士忌和聊天上了。
「也許吧。但我猜不是那樣。這位王子剛回家不久,替老子經營報紙生意。這不像老惡魔的作風,儘管他已經快進墳墓了,可還是不會任由別人奪走他的東西卻不還手。他必須小心防備那幫傢伙。他把兒子和法國兒媳從巴黎接回來,把他當猴子利用——好一出漂亮的父子情深的戲碼。王子想通過報社發起一場改革,掃清市內的邪惡分子和貪贓舞弊行為——這就意味著,如果整頓得夠徹底,就會整到皮特、陸和低語者頭上。懂嗎?老人在利用兒子甩掉他們,我猜他們有些煩了。」
「誰殺了他?」我問。
「你能在今晚十點到我家來嗎?」他的聲音清脆悅耳,很歡快,「山區林蔭大道二一○一號。在百老匯搭輛車,月桂大街下,再往西走兩個路口。」
「他老子讓他幹什麼他就幹什麼,現在他躺著的那個地方也是他老子讓他去的。」
四十年來,老伊萊休·威爾森——今晚剛被殺死的那個男人的父親——一直擁有博生市,從裡到外,從心臟到靈魂。他是博生市礦業股份有限公司的總裁和最大股東,同樣是第一國民銀行的總裁和最大股東。他擁有《先鋒早報》和《先鋒晚報》——這個城市僅有的兩份報紙。所有重要企業他都或多或少持有一些股份。除了這些資產,他還操縱著一位美國參議員、幾個眾議員、州長、市長,以及大半個州議會。以前,伊萊休·威爾森就是博生市,也幾乎是整個州。
我們穿過餐廳,爬上一段樓梯,踏入位於二樓的一個狹窄房間,裏面有一個長吧台和一排桌子。比爾·昆特沖吧台和桌子旁的幾位男女點點頭,喊了一聲「嗨!」,便把我領到吧台對面。那裡有許多拉著綠色帘子的小隔間沿牆排開。
灰衣男子撓了撓脖子後面,說:「一個有槍的傢伙。」